科尔·布柔恩笑了,说有名字重复了。劳伦斯大言不惭地说他知道二十多个妖怪的姓名,其实他连一半都不知道。劳伦斯也爽朗地笑着:“的确,即使是妖怪,也可以用逝去的先人的名字以表纪念!”仆人们不满意,要惩罚他,请他们喝蜂蜜。劳伦斯说,可以,没问题,回家后就请大家喝。但仆人们立刻就要,他只能让托蒂斯跑回家取过来。
她开始叙述着,回忆了起来。那时候她父亲和许多收割干草的仆人在河边的树林里歇脚、吃东西。父亲正躺在地上,她趴在他的身上,因为炎热,父亲允许她像已婚的女人那样,不穿鞋。父亲不断地在说伊兰妖怪家族:“铁盾和史周德福结婚后,生了两个孩子,分别叫史周德蒂丝和史周德姬儿,却死于托斯坦·牛脚之手。史周德姬儿嫁给史周德科提尔,孕育了史周德布柔恩、史周德海丁和瓦斯克尔德,后者强占了史周德斯杰莎,也有了孩子,是史周杜夫和史周德姆。史周杜夫和史周德卡特拉结婚后,生下史周德和史周德科提尔。”
大家都站起身来,一只很大的盛满酒的杯子在人们之间传递着。
“母亲,你曾经说过托斯坦·牛脚和伊兰森林妖怪魔鬼的事情,我想听那个!”
不久,父亲和工人们就开始扛上长镰刀和草耙去草地上割草了。克里斯汀帮忙把酒杯带回去。她用双手拿着杯子,没穿鞋就在阳光照耀下的草地上跑了回去。如果杯子的拐角处还残留有蜂蜜,她就会停下脚步,昂着头,伸出舌头偷偷地将杯子的每一个角落舔一遍,然后再将自己手指上黏糊的蜂蜜舔干净。
克里斯汀发现几个大儿子也坐在一边听她讲,她的脸也红了,不想再讲下去。慕南还要再听,纳克走过来,坐在她的旁边:
克里斯汀沉默地坐着,眼睛盯着前方,没有焦点。父亲……她知道父亲的脸已经变得苍白,就像被狂风席卷过的树林一样,暗淡无光。他的声音里总带有一点儿淡淡的嘲讽,眼神带着红色,就像正要拔出鞘的宝剑,不过光芒转瞬即逝,一般都很平易近人——那是他还年轻时。等到他年纪大一点儿的时候,却变得有一种抑郁的谦逊。父亲对于她来说,不仅有着悲天悯人的善良,还包括别的。等她自己长大了,就有些明白,他之所以一直那么和蔼,不是因为他不知道人类的罪恶和丑陋,而是因为他希望通过忏悔洗刷自己的罪恶,获得上帝的原谅。
夜晚克里斯汀在给慕南讲故事,说的是雪王和他女儿还有被多孚尔山巨人收养的孩子“哈尔德·雪帽”的事情。她突然觉得对这个故事很生疏了,自己心里也有些难过和愧疚。劳伦斯和慕南几乎没有这样的幸福时刻,太遗憾了。如今他们快要长大成人了。对于大一点儿的孩子,他们在年幼时经常听到母亲讲的故事,那时候她讲过很多故事。
啊,父亲,我要继续等下去。我觉得我在很多方面实在愧对我的丈夫。
所有的人都在看这难得一见的景色的时候,天暗了下来,布满了乌云。突然暴风雪降临了,大雪纷飞,很快覆盖了大地。
十字弥撒节(5月3日)前一天晚上,所有的人和平时一样,在一起吃饭。孩子们都睡了以后,她轻声让武夫过来,派他去请牧场的伊斯丽和她做伴,她就在织布间里等着。
天气很奇怪,一会儿出太阳,一会儿下雨。那天午后孩子们在院子里叫她,整个庄园的人都在那里:天空出现了三道彩虹,有一道就出现在佛莫庄园的房顶那里,明媚而且完整。另外两道彩虹颜色很淡,几乎看不清楚……
武夫说道:
总为孩子们担心……一次,伊兰德说她很烦。但他身为丈夫,这样做未免冷淡了点。不过没什么,不用多久他就会回来了——他很清楚这一点儿。
“克里斯汀,你应该传话给武夫斯佛登庄园的兰维,或者神父的姐姐哈尔蒂丝,最好去请洛普斯庄园的爱丝翠和英歌伯柔来帮你处理庄园的事情。”
克里斯汀叠起双手,放在胸上。她很快就要分娩了,所以不得不忍耐着。伊兰德应该也无法忍受她现在这种偏执狂躁的性格……
克里斯汀说道:“时间很紧迫,今天中午我已经感觉到了疼痛。你就去这么办吧,只需要女仆人,还有伊斯丽。”
那个夜晚很灰暗,克里斯汀站在屋子后面,鸟儿们在田野那边的草丛里乱叫着。高特和两个兄弟都去了山里的牧场猎捕雷鸟。每天清晨,他们都可以听见从树林中传出的鸟儿的啼叫声,现在正是它们交配的季节。
武夫担忧地回答道:“克里斯汀,你知道的,如果你想瞒着大家生下孩子,大家一定会说闲话。”
这样的日子过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个礼拜一直刮着南风,下着瓢泼大雨,河岸也增高了,水面很宽,流水的速度快了几倍。小溪哗哗地从满是树木的山坡上往下流淌着,山里经常发生雪崩。接着太阳出来了。
克里斯汀将手放在桌上,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的确,他并没有说错。是啊,是她主动要求去他怀里的。不过现在他这么说,真的很不应该。她不相信伊兰德会在儿子们面前说出这种话。
“他们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吧!今晚让不认识的女子来这里,我会很难受的。”
克里斯汀转过身,不看儿子们,慢慢地朝房间里走去。她疲惫地在窗前的长凳上坐下,因为光照,窗户上的霜雪都融化了,春天就要来了。
第二天一大早,大一点儿的孩子们一直低着头没有说话,坐在一旁,慕南气喘吁吁地谈论着在织布间里出生的小弟弟,最后布柔哥夫让他别说了。
“父亲是这样说的,你怀孕那时就清楚他的生活状况,如今他没有什么变化,没有更富也没有更穷。”
克里斯汀在床上躺着,身体的每一个部分都在倾听着,好像在睡觉的时候也在不断地听着,期待着。
纳克张开嘴想要回答,但被高特用带着恳求的目光看着哥哥,他希望哥哥能让他说。然而纳克没有犹豫,还是说出了口:
一个礼拜后,她能下床了。照顾她的人知道她身体不对劲,总是发烫或者发冷,有时候奶水多得连衣服都湿了,有时候又什么也挤不出来。她不愿意躺着,每天都将孩子抱在手里。即使在夜里,她也抱着孩子,而不是将他放在摇篮里。白天的时候,她就将孩子抱在怀里在房中走动着,有时在火炉旁坐下,静静地听着什么,期待地看着孩子,不过有时好像没有看见他,即使他的哭喊也不能唤醒她。过了会儿又好像从梦中醒来,亲吻着孩子的脸颊,开始对他说话和喂奶,然后继续呆呆地看着他……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低声说:“他说了什么?”
宝宝很快就要到六个礼拜了,但克里斯汀一直没有出过门。这时武夫和斯库勒来了。看上去他们正要出门。
克里斯汀沉默了很长时间。
武夫说:“这次我们要去海乌格庄园找伊兰德,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大概……父亲认为……这并不妨碍你去海乌格庄园找他。”
克里斯汀一直沉默地坐着,抱着宝宝,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等到想明白的时候一下子站起身,脸都红了:
高特不敢看母亲,回答道:
“行!你要是想念伊兰德的话,那就去好了。你先去领回你的工钱,不需要再过来了。”
“难道你父亲不知道我已经有了孩子,并且很快就要出生了吗?”
武夫忍不住想咒骂一声,但一见到面前浑身颤抖地抱着孩子的克里斯汀,便不再说话了。
克里斯汀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斯库勒走上前:
纳克回答道:“父亲让我们对你说,整个冬天他一直在等你去海乌格庄园,他现在仍然欢迎你过去,就像从前那样。”
“的确,母亲,我要自己去海乌格庄园,你难道连武夫是我们的养父都忘记了吗?他一直都将我们当成他自己的孩子。但我已经长大了,而且也不是下人,你难道什么都让我去做吗?”
高特手里拿着矛,身体靠在上面,依旧没有抬头。
克里斯汀甩了个耳光给他,打得他摇晃了几下:“怎么了?我供给你们衣食,难道还不能命令你们?你现在给我滚到外面去!”她很激动,跺着脚说道。
“你父亲怎么说?”克里斯汀问。
斯库勒也生气了。武夫低声说:
第二天中午,门外传来马的声音。她到外面去,看见纳克和高特回来了。两个人都垂着头牵着马,什么也没有说。
“斯库勒,这样也不错,她发脾气也是好事,总要好过整天呆呆地坐在这里,像疯了一样。”
“无论何时都可以……要不然今天中午就出发,你们同意吗?”
克里斯汀最亲近的女仆人叫住了武夫和斯库累,说克里斯汀让他们去织布间,女主人找他们和她的孩子们有话要说。克里斯汀简单地命令武夫把布莱丁找来,想和买她两头牛的人聊聊,两个孩子可以跟着去,但明天必须回家。她还让纳克和高特去山里的牧场,查看一下伊尔曼山谷的马现在怎么样了,沿路再找一下布柔恩,那个干馏树脂的雇工,让他今天晚上就来柔伦庄园。大家鼓起勇气说第二天是弥撒日,但她坚持己见。
大家认真地听母亲说话。他们不由得羞红了脸,不过母亲看得出来他们还是很开心的。纳克故作镇静地说道:
第二天早上,当晨祷的钟声敲响,克里斯汀从庄园里出去了,随行的有伊斯丽和布柔恩母子,小孩子在伊斯丽怀里。克里斯汀让伊斯丽和她的孩子穿上隆重的服装,她自己也戴上了各种贵重的首饰。大家一眼就能看出来他们的主仆关系。
“我觉得你们真要到你们父亲那里去一次了,我需要人帮我料理家务。现在我有很多事情处理不了,分娩大概就在春天耕种的时候。”
她的神情高傲倔强,面对着教堂山冈上所有人仇视和怀疑的目光。的确,她曾经来教堂忏悔的时候和现在并不一样。当时她和身份尊贵的妇人们一起。柔伦庄园的女主人拿着蜡烛进了礼拜堂时,虽然神父的眼光里透着冷淡,但没有拦她。
克里斯汀站在那里,脸很红。等高特回来,她靠近他们说:
伊斯丽年纪大了,有些糊涂,反应迟钝,布柔恩一直都很抑郁、沉默,不愿意招惹是非。她让他们教养自己的孩子。
高特见到克里斯汀,将手上的斧头和轮毂放到车里,跑过去将木桶抢过来,直奔储藏室。
伊斯丽说了孩子的姓名,神父很震惊,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大声地念了起来,他的声音很洪亮,整个教堂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有一天高特在院子里鼓捣损坏的雪橇,纳克站在旁边看着,身体靠在柴房的墙上。克里斯汀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大桶刚烤的大面包。
“伊兰德,用圣父、圣子和圣灵的名义。”
乔治弥撒日(3月12日)刚过,气候和春天没什么差别。融化的积雪发出银色的光芒。阳面的山上积雪没有了,露出了褐色的土壤,山里弥漫着薄薄的蓝雾。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好像被雷击中了一样。克里斯汀心里有着一种报复的快感。
她拿出在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做过的那件亚麻布的小衬衫,拿了线出来,开始往上面绣图案。她对于这些事都有点生疏了。啊,希望伊兰德能早日到家,此时的她因为怀着孩子,又变得神采奕奕、苗条而又美丽了。
这个孩子刚出生时,生命力很顽强。不过一开始克里斯汀就知道他估计会遭遇不测,在生他的时候有预感,她的心就像要熄灭的炭火一样成为灰烬。伊斯丽来给她看孩子的时候,就觉得他可能活不长。但是她尝试着去忘记这个念头,曾经她也有过这种感觉,现在看来孩子很健康啊!
一个小时候听说过的童话故事时常出现在她的脑海。因为母亲怀着女孩,家中的七个儿子都被迫离家出走,流浪在外。她暗暗笑着,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想这个事情。
但她的忧虑并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孩子一直在哭,很娇气,不愿意吃东西。她一哄就是大半天,才能将奶头放到他嘴里。好不容易把他哄好,他却睡过去了,这样怎么能长得好?
如果接生婆说的是对的,那么很快家里就要添一个小公主了,伊兰德很早就希望有个女儿了。这一回她不希望按照老规矩,她要给女儿取名为梅根希尔德,她祖母的名字。
克里斯汀的内心充满了绝望和忧虑,感觉在给他取了伊兰德这个名字后,他的生命在渐渐消失。
这些年她似乎变黑了些,就像那些农妇一样,但现在已经恢复过来,黑色已经慢慢褪去。她本身皮肤很白,脸也红红的,就像画像上的漂亮女人一样。自从当了母亲,她就没有再这么漂亮过。克里斯汀自己都惊讶了。
真的,他是独一无二的,她那么爱他,甚至超过了其他所有的孩子。在受孕时她是如此地奋不顾身,幸福甜蜜,充满激情,在怀着他的时候她是那么开心和幸福地期待着。回想起那段岁月,她那么努力地活着,是他给了她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气。她需要这个孩子,希望保住他——但她却无法帮助他。
之后的一段时间,她经常坐在窗户边上,找出梳妆盒里的一面镜子,擦拭得很干净,拿在手里,细细地打量着自己的面容。
她祈求着万能的上帝、圣母马利亚,徒劳地请求着他们救救她的孩子……
参加神父葬礼的时候,有人告诉她在莱斯雅碰见了伊兰德,这说明伊兰德要回来了,而且很快了。
不要怪罪我们,就像我们不去怪罪迫害我们的人一样。
节日过去了,埃里克神父也跟着离去了。他在秋天的时候身体就不好,克里斯汀看望过他几次,所以也没有缺席他的葬礼。现在她尽量避免出门。对于神父的逝去,真的很可惜。
她一个弥撒日都没有漏掉,她虔诚地吻着圣殿的门槛,在身上洒着圣水,跪在十字架面前虔诚地祈祷着。
但克里斯汀却难以入眠,身边躺着小慕南,她抚摩着孩子的脸。伊兰德不能赶回来和他们一起过节,她有些难过,但他想念女儿,在适当的时候和她见个面也没有什么不对的。泪水从她的眼睛里流了下来,但她慢慢地擦干净了,现在她又像年轻时那样爱哭了。
为人类受罪的上帝好像用悲悯的目光看着她。基督需要用死亡去弥补罪人的过错,而圣奥拉夫就在这里,向他祈求原谅那些迫害了圣主的人。
这没有什么可抱怨的。
就像我们不去怪罪迫害我们的人一样。
纳克去过回来后,却说没有见到父亲。伊兰德去了劳马斯山里,大概因为他的女儿和女婿要搬迁到卑尔根去,女儿想要和父亲在维奥岛见上一面。
“上帝,这孩子真的活不了吗?”——“克里斯汀,你清楚,什么都可以报应到我的身上,我即使付出生命,也不想看着孩子死去。但我明白,他是在为很多有罪的人赎罪,我并不反对。我的孩子会说:‘上帝,不要怪罪大家,大家都糊涂了’时,我赞成。”
“纳克,你一定要对他说,我很想他,大家都很想念他!”她不想说别的,但她觉得这个孩子心里应该有数,就看他的决定了。
就像我们不去怪罪迫害我们的人一样。
圣诞节来临之前,她让纳克去看看伊兰德:
除非你很认真地祷告,否则主是听不见你的祷告的。
两个孩子很不满。纳克停止了下棋,抬起头严肃地说:“不要吵,听母亲的话。”
不要怪罪我们,你记得吗,上帝已经宽恕了你那么多次?看到那些站在男宾席的男人们了吗?前面的大儿子,那个英俊的小伙子,是你犯错的结果,但这么多年来,他还不是在上帝的庇佑下长得那么英俊和机敏?
“其实你们的父亲不久就要回来了。你们都过去的话,会妨碍到父亲的。而且不久以后我还有事情要告诉他。”
上帝,你对他那么仁慈,为什么就不能这样对待我的小孩子呢?
克里斯汀说:“我也不清楚。”她从来没有想过让谁去告诉伊兰德才好。她看了看这对双胞胎,面前的这两个孩子还太小,对他们说这些太不明智。她想着,让劳伦斯和他们一起上路,让他自己对伊兰德说,他还小,应该不会想到别的,但是……
她想起了父亲,想起了西蒙。
纳克和布柔哥夫停下了手里的棋,在旁边听着母亲和弟弟的对话。
她的心里其实很埋怨伊兰德。她并不是真心想要原谅他。她的双手捧着苦涩的爱情,即使爱情的水干了她也不愿意结束。哪天如果她可以平静地想起伊兰德,那就是她原谅伊兰德的时候,到那时可能他们之间的一切都结束了。
秋天里的一天,伊瓦尔和斯库勒告诉克里斯汀,想要去海乌格庄园,现在那里天气晴朗,才刚到冬天,还没下过雪,他们想让父亲带他们一起狩猎。
她虽然不断地做弥撒,但也知道不能过于相信。她只能祷告,圣奥拉夫,帮我一把,让奇迹出现吧!我会认真地祷告,能怀着一个基督徒的爱心平静地对待伊兰德。可她很清楚,这些话她不愿别人听见,大概这样上帝就不会帮助她保佑孩子了。孩子好像是暂时借给她的,她只要做到一件事,就可以拥有孩子,但她就是做不到。她没有办法欺骗上帝。
她觉得,自己一定要用自己全部的力量来保护她肚子里这个正在长大的、弱小的孩子……好像用手托着微弱的火种一样。
她照顾着病重的孩子,泪水不由自主地从脸上滑落,她静静地哭泣着,脸已经麻木了,脸色灰白,只能看到眼白和红红的眼圈。如果看到有人来,她就会赶紧擦掉泪水,静静地坐在一旁。
那时候估计伊兰德也该回来了吧!她让人去告诉他她有了孩子的事情,觉得他肯定会马上回来。他总不会固执到知道她怀了孩子还让她去海乌格庄园,要知道,那里人烟稀少,分娩时她都不知道叫谁帮她!不过她觉得这个消息还是要等等再告诉他,的确,她已经可以肯定她怀上孩子了,她要等到孩子可以在肚子里蠕动……她来到柔伦庄园两年了,期间有个孩子夭折了……事实上,她当时没有感觉到多伤心……不,这一次不可能会发生那种事情的……这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可是……
其实要宽慰她并不难。如果有个孩子走到这里看看孩子,然后说些保佑的话,她就会忍不住大哭起来;但如果有个成熟的孩子能够开导一下她,能让她诉说对这个孩子的担心,她一定会好很多。但大家都不敢和她说话。那次他们回来,当她宣布这个孩子名字的时候,几个兄弟站在了一条线上,不愿和她亲近。有一次纳克看着宝宝说:
她和菲莉达去了酿酒房,给小麦浇热水,想要为圣诞节的酒水做准备。菲莉达很疏忽,忘了浇水,导致麦子一直在锅上蒸,被蒸干了。克里斯汀没有责备她,微笑着一边听她的解释,一边干着活。她觉得自己也忘记去照看了,这种事情还是第一次。
“母亲,你就同意我去找父亲吧!让他来看看生病的弟弟。”
她解开连衣裙领口下的扣子,抚摩了一下胸部。她的胸很圆很坚挺,还和年轻时候一样。她把袖子卷上去,手臂暴露在灯光下,觉得自己似乎更白更饱满了,然后站起身走来走去,她穿着居家的布鞋,感觉身子很轻。她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大腿:从前她的大腿就像男人一样,干枯瘦弱,青筋都暴了出来,现在她的身体里血液流畅,全身上下充满了活力,就像植物在春天里茁壮成长一样。
“即使来了也不会有任何帮助的。”克里斯汀已经不抱希望了。
随后他滚到床边上,让母亲帮他整理被子。随后克里斯汀点着蜡烛,在烛光里帮孩子们补衣服。
慕南并不明白。慕南将自己心爱的东西给弟弟,每当抱着宝宝时,觉得宝宝在笑,很开心。慕南一直希望父亲能够回家,想要问他会不会喜欢这个小弟弟。克里斯汀的面色苍白,没有出声,孩子们的话像一把刀一样刺痛她的心。
慕南夜晚去楼下房间休息,还是喜欢和母亲一起坐着,睡在克里斯汀的膝盖上,像小孩子那样咕咕哝哝的。白天里大家都在的时候,因为害羞,他不会这么说。他和母亲谈论着父亲回家的时间。
现在这孩子没有什么肉,就像老年人一样,满身的皱纹,双眼却很大很有神。他看着克里斯汀,在笑。每当见到他的笑容,她都痛苦得叫不出声了。她会去抚摩他瘦弱的脚和手,抓住他的脚,放在手心里。孩子估计永远也不会知道那个柔软的粉球是自己的脚,而伸手去抓。他的脚永远都不会踩在地面上了。
“可以啊,孩子,你也应该长大了。”她抚摩了一下孩子浓密的发丝,靠近他,他的身高都达到自己的胸部了,“慕南,你可不可以再忍耐一下,继续当妈妈的小宝贝?”
她一直待在床边照看着这个生命垂危的孩子,六天过去了,她穿好衣服,想要去教堂祷告。她私底下想,啊,现在她真的很卑微了。她不怪罪伊兰德,不想去追究什么,只要能让她拥有这个心爱的小孩,她愿意原谅他。
劳伦斯告诉母亲想要和哥哥们去楼上的阁楼里住。
但是,当她在上帝那里祷告,低声念着《我们的父》时,突然想到“不要怪罪伤害过我们的人”这句话,心头一阵僵硬,好像随时都会打向别人的拳头。
孩子们如果做得不好,或者违逆了她的意愿,她也不再大声地责骂他们。现在她只是开开玩笑,或者什么也不说,就这么过去了。
她开始哭泣,那种愤怒和绝望传到了心底,她不能不怪罪他。
她又恢复了青春,她在庄园里到处走动着,气色很好,脸红红的,阳光下显得既亲切又温柔,不管什么事情,她都满怀激情,毫不拖拉,但她没有想到现在她的办事效率还没有以前不太爱说话、按条理办事时来得快。
马丽·马格达伦庆典前一天,伊兰德之子伊兰德死了,还没满三个月。
她对孩子们说,伊兰德在海乌格庄园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之后就会回来,估计在早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