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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火最终总会熄灭的。”

西蒙笑了一下:

克里斯汀看着他,双眼含着泪,视线也是模糊的。从前他就说过很多这种话……他的脸上有红斑,本来圆润的两颊和下巴都凹进去了,显出一条条褶皱。因为发烧,眼里也没有了昔日的神采,目光浑浊——忽然又变得清晰了,仿佛在想着什么。他在看着她的时候目光坚定,好像在试探着什么——这双锋利的带着金属光泽的灰色眼睛一直都是这样。

西蒙仍旧平静地说:“命中注定活到什么时候谁也改变不了。你晓得,我希望能回到家里,在我死之前还有些事情要处理。”

阳光照进屋内,克里斯汀觉得西蒙鼻子上的皮肤没有那么厚了,嘴角的地方隐约有白斑。

克里斯汀低声说道:“你不应该走这么快的。”

她站在窗户旁边,一直不让泪水流出来。窗子上蒙着一层白色的霜,反射着金色和绿色的光线。今天的天气还是和前一阵一样吧?是个晴朗的冬日。

“只能这样了,克里斯汀,我的伤口已经肿得太严重了,而且里边已经变坏了,况且在找你医治前,在寒冬时还被冻伤过。我本来就知道你也医不好的,放宽心吧,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明白,这是他最后清醒的时刻了。

清晨克里斯汀将他伤口上的布带解开,神色很悲伤,但西蒙却很平静:

克里斯汀走到床前,把手伸进毯子下,摸了摸他的手和腿——他的小腿部分一直肿到了脚踝。

“这次我睡很久了……”他还是想谈谈那些孩子,那么长时间一直爱着的和还没出生的孩子,“克里斯汀,你去休息吧。你如果希望有人看着我,让容·达克来就行了。”

“你觉得,需不需要去叫埃里克神父来?”克里斯汀轻声问道。

“西蒙,你还是需要多休息,这样身体才能好得快。”克里斯汀对他说。

“可以,晚上就叫吧。”西蒙回答。

他的身体又开始滚烫了,左手臂渐渐疼痛。

他一定要说出自己的心声,在进行忏悔和享用圣餐之前,只有这件事做完了才能想其他的事情。

啊,她那时候没有接受他的爱慕,现在也不会觉得遗憾吧?如果是这样,他就可以放心地对她坦白,反正她也不会觉得遗憾。在他离开之前他必须要开口,就这么一回,告诉她自己这么多年的爱慕。

西蒙说:“其实我很想不明白,估计你要替我收尸了,我想,我死了之后肯定很难看。”

他已经隐约感觉到,在他想要动一下头部时,他的左手臂那里还是非常痛,下巴也是这样。啊,不,这实在不真实……

克里斯汀没有让自己的眼泪掉下来,转过身走到窗前,去重新弄了点退烧的药来。

“没事,我觉得好多了。”西蒙回答道。

西蒙说道:“克里斯汀,我不想喝这些了,喝后感觉神智会不清醒。”

“你身体感觉如何,西蒙?”克里斯汀温柔地问道。

不过后来他还是让克里斯汀给他喂了点药:

克里斯汀站起来看了看炉火,在里面搅动了一番,这些动作都很轻。然后又轻轻地走回来看了一下床这边,看见了黑暗中西蒙的眼睛。

“安眠的药不需要多,我还想保持清醒和你聊聊。”

早上天亮了之后,他再次醒过来,克里斯汀还在旁边鼓捣纺纱。她在点蜡烛的时候放下了床帏,免得刺激到他的眼睛。现在烛光离她很近,照得她脸上没有血色,很恬静,丰润的嘴巴紧紧地抿着,看上去很窄。她低着头在纺纱,不知道西蒙已经睡醒了,在从床帏的影子中看她。看到克里斯汀脸上深深的悲伤和痛苦的表情,躺在床上的西蒙心痛如割。

喝完以后,疼痛稍微好了一点儿,这样他才能神智清醒地和她谈谈。

克里斯汀让仆人们去休息。容·达克不愿意,想继续陪着主人,克里斯汀就让他在椅子上休息,自己把后面像箱子一样的背上雕着花纹的凳子放在床边上,然后坐下来,背靠着椅子和扶手。西蒙断断续续地睡着了,偶尔醒来时看到克里斯汀在使用纺锤。她坐得很直,左手臂下夹着毛线球和工具,用手指捻出线,毛线球从她修长的身上掉下去后被她缠紧,重新捻起来,再掉下去。他就这样看着她,然后又有了睡意。

“难道你不想要埃里克神父过来吗?他的安慰可能更有效点。”克里斯汀说。

这天晚上,西蒙身上的体温不再那么烫,西蒙也不会那么痛苦了。克里斯汀给他换绑在伤口上的布条时,那里也没有那么肿了。胳膊上的皮肤柔软了一些,她慢慢地按下去,指印过了一会儿才消退。

“可以,不过还是先等等。有件事情我必须要说。”

“别那么悲观,或许你不会有事的。”她轻轻地笑着,现在她的脸虽然很瘦,看上去很严肃,但还是有着女孩子一样纯真甜美的笑容。多么美好而又有活力的克里斯汀呀!

西蒙稍稍安静了一下,开口道:

克里斯汀安抚地拍了拍西蒙的手背,说她会照看好阿尔涅德。她非常清楚,对于一个父亲是令人尊敬的贵族,而自己却是他的非婚子的孩子这一命运有多么尴尬!奥姆、玛格丽特还有武夫……她再一次拍了拍西蒙的手背,安慰道:

“请你帮我对伊兰德说,之前离开的时候对于我所说的话,我一直都很愧疚。那个晚上在他面前我是如此卑鄙,真的不像个男人,请你代我向他问好,希望你能让他谅解我。”

“克里斯汀,对我的兄弟们说,希望他们不要太轻易就决定阿尔涅德的未来。如果她愿意和你们一起去柔伦庄园待着,我就是离去了也会对你感激不尽的。克里斯汀,如果阿尔涅德还没有嫁出去,而兰波找到了归宿,你就不要带她回去了,不,你别想歪了,兰波应该不会亏待她的,不过阿尔涅德需要面对继母和继父,我觉得别人肯定会将她看作下人的……你晓得,她是我的私生女,还是在和海福莉在一起时。”

克里斯汀看着地面,西蒙看到她在亚麻头巾下发红的额头。

过了一会儿,他谈起了自己的孩子,说到阿尔涅德,他总觉得没有同意艾肯庄园的那门婚事,实在是不明智。但那个对象年纪实在大了一点儿,而且他酒后喜欢使用蛮力的事情大家都清楚,这也是他担心的一点儿。他非常希望阿尔涅德的未来能够幸福,现在看来只能让基德和古德蒙帮帮忙了:

他问道:“你愿意帮我这个忙吗?”

西蒙说:“能最后一次见见我的孩子们,我很高兴。”

克里斯汀轻微地笑了点头,表示答应了。

克里斯汀连忙解释:“高特的那匹劳丹,速度很快,没有哪个仆人跟得上。”西蒙觉得兰波赶过来实在不那么容易,虽然她也想快点赶过来,不过这一点儿实在不容易。

西蒙继续说:

西蒙觉得很不可思议:“你让他一个人去?”

“如果我死了,伊兰德没有来看我,希望你去找他代我转告这句话。”

克里斯汀说已经派人去戴夫林庄园通知了他生病的事情。高特在西蒙回来的第二天大早就去了。

克里斯汀没有出声,但脸已经涨红。

西蒙说:“克里斯汀,如果我很快就要离去了,我希望安息在这里的教堂里。我现在不缺钱,我希望安德列斯以后可以生活在这里,成为一个令人尊敬的人。可惜我就要死了,也就不知道兰波这一胎是男孩还是女孩,我还真想再看到一个儿子呢。”

西蒙再次问:“我都快要死了,这个请求你会答应我吧?”

“的确,因为不管在哪里,它开花都是在冬天燕子冬眠的时候。”西蒙不说话了,他暗暗想着,估计他活不到下个春天了。

克里斯汀慢慢地回答道:“是的,我会这么做的。”

“噢,希腊海到北欧的所有地方,大家都称它为燕子花的那种植物。”克里斯汀回答道。

西蒙继续说:“父母吵架,对孩子影响是很大的。你难道不知道他们心里有多么难过吗?孩子们如果听到了大家对父母的谈论,可不会舒服,而且他们都是如此看重自己的名声。”

“我记得你以前提起过燕菜,你记不记得,对于这个名字……当时还是修道院院长说的那句话……”西蒙说道。

克里斯汀的声音很低哑,没带任何感情地说道:

克里斯汀回答道:“啊,就是把很多草药集合起来,不过主要是婆罗门参和燕菜。现在不是夏天,否则采到的药还会更新鲜。幸好有存货,冬天没用上,所以现在才有。”

“我需要我的孩子,是伊兰德不要。况且,很久之前他们就失去了这些本来就会属于他们的爵位和这片土地。所以,如果他们只能忍耐这里的人对他们父母的流言蜚语,也不是我造成的。”

克里斯汀走过去,在一些瓶子前将一些黏糊糊的东西涂在布条上拿到西蒙身旁,帮他包扎伤口。他的整个手臂和脊背都缠着绷带,这时候胸部也显出了一些从腋窝延伸出来的红纹。刚开始确实挺痛苦,不过慢慢地好了点儿。克里斯汀帮他在布条上垫上了厚厚的羊毛毯,还在胳膊下放了几个柔软的羽毛垫子。西蒙想知道她给他涂上的是什么。

西蒙安静地躺着,过了一会儿接着说:

他的口气没有变:“既然已经注定了,那么再逃避也是没有用处的。”

“我没有忘记,克里斯汀……很多时候你可以这么抱怨,伊兰德确实给自己的家人带来了苦难。但你要知道,如果当初没有失败,现在孩子们的未来就是十分美好的了,他现在也会是有权有势的骑士了。对这些事情,如果失败了,总会被当成叛国贼,如果反过来,那么也就不一样了。其实大半个国家的人都和伊兰德想的一样,和瑞典人共用一个君主,对国家来说损失惨重。他们盼望着奴特·波斯那些子孙们能有些不同,我们只需要在哈肯王子还没长大之前领他回国就可以了。那时候大部分人是赞同伊兰德的,但当事情暴露时就只知道各自保命了。我认识的很多人,包括我的兄弟们和那些骑士以及有着别的称号的权势人物都是这样,只有伊兰德遭到了罪责。克里斯汀,在整件事情上他处理的举动,在临危之时的表现都是让人敬佩的,他是一个敢作敢当的人。”

不过他的神情看上去很好,药效起作用了,他也不觉得那么疼痛了。他的双眼还是不受自己控制,一直朝两边看着。

克里斯汀整个人都发颤了,好像怕冷似的。

西蒙说:“克里斯汀,我知道你医术不错,但我的病你治不好。”

“克里斯汀,我告诉你,如果因为这样你对他说了很多不好听的话,你应该请他不要责怪你。克里斯汀,我相信你可以的,曾经你对伊兰德那么信任,即使他伤害过你,你都没有怪罪于他,不相信任何有关他的流言。而那些事情,在我看来,一个正直、特别是身为贵族的先生是做不出来的……你还没有忘记当年我在奥斯陆和你们相遇时的事情吧?你当时甚至是到现在都没有责怪过他……”

她说:“西蒙,这次的伤实在太严重了。还好,上帝保佑,你一定会没事的。”

克里斯汀的声音很轻:

他将她的手覆盖在自己额头上。克里斯汀就这样站在那里,手开始暖和起来。所以她把一只手拿了回来,伸出另一只手继续放在他的额头上。

“那时候我和他的命运是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如果我不和他在一起,你觉得我的结果会是什么样的呢?”

西蒙说道:“如今你应该不太会刺绣了吧,虽然它还是那么灵活,克里斯汀,你的手指散发着一种让人清爽的凉意!”

西蒙回答:“不要转移话题,克里斯汀,我希望你不要骗我。我如果遵照了你父亲的嘱咐,没有取消和你的婚约……如果我说,一定不会泄露你的秘密,而且坚决要娶你,那么你的决定呢?”

西蒙很开心,克里斯汀扶他重新躺下的时候,他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拉住了她,发现那双纤长柔美的手已经不再嫩白、柔嫩了。

“我不清楚。”克里斯汀回答道。

西蒙的手臂伤势太严重,已经扩散到头上了,所以克里斯汀将手放在他脑后,把他慢慢扶了起来,不过他还是很疼。然后她用左手把杯子凑过来,胸口靠着他的脑袋。

西蒙苦涩地笑了:

这时候她拿着药来到他的旁边,脚步轻盈,几乎没有声音。她戴着亚麻做的帽子,神色庄重,身材保持得很好,和年轻的时候一样美丽端庄。不过头巾下的脸却如此瘦弱而又充满了忧愁。

“我如果强迫你的话,克里斯汀,我最爱的人,恐怕你连真心抱我一下都是不愿意的。”

过了一会儿,他发现克里斯汀已经来到远处的火炉旁,用棒子在一个木碗里捣药材,一下一下,像是在捣他的脑袋一样。然后她将碗里的药装进杯子里,从箱子里取出小瓶子,倒了点东西到酒杯里,又把装在木碗里的药材倒入锅中,放在火上煮。她做这些事根本不用思考,神态安宁,西蒙暗暗想着。

克里斯汀的神色很惨白,看着地上,没有回话。西蒙笑了笑:

他慢慢走出雪橇,试着往家里走去,那只还能动的手搭在容·达克的肩头,后面帮忙的是西格尔。西蒙看见仆人们都很疲倦,脸色苍白——这两天两夜的路程把他们累坏了。他想开口慰劳一下他们,但怎么也说不出话来,一不小心撞到门槛上,一下子摔着了,恰好磕着那只受伤的手,疼得他大叫起来。仆人们帮他换好衣服,让他躺到床上。他为了不叫出声,整个人都汗湿透了。

“如果我想和你上床睡觉,你不一定会温柔地对待我。”

路上没什么事情。他们一直在赶路,不停地换马,第二天早上终于到了佛莫庄园。一路上西蒙躺在雪橇上,蒙蒙眬眬地睡着,修士给他盖了很多床被子,被子压得他都快不能呼吸了。西蒙有时觉得他的头好像被人用钳子夹着一样。有时又没有知觉了。不过一会儿之后又因为疼痛清醒了一些:好像有只气球在充气,在沸腾,像快要炸掉一样,他感觉到胳膊上的血液在颤抖着。

克里斯汀有些带着哭腔地说:“睡觉时,我一定会自备武器。”

早上到了招待香客的地方,有两个管理者让病人留下来,因为他们的细心照顾,西蒙感觉好多了,不再那么浑身滚烫,于是他叫来仆人,坚持要坐上雪橇赶路。

西蒙自嘲地笑了起来:“我知道你听过《波格地区的奴特》的歌曲。但我不知道人真的会这样。不过,上帝知道,或许你真会这么对我!”

后面有人追上来帮他的忙,说:“不,西蒙,索卡承受不了我们两个人的重量,还有很长的路要赶呢。”“的确,我也觉得是你,西格尔,但我把你想成了其他人。”西蒙暗想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道:

那个时候我不信,我觉得这一生我都不可能有真正的笑容,西蒙暗想道。

“即使基督教教徒里的夫妇也不和你们一样,不住在一起,没有合适的理由,神父也没有同意。你们摧毁了一切,将所有让人们团结一致的规则都推翻了,难道没有羞愧吗?伊兰德差点活不了的时候,你也只想着救他:他的心里只有你,连自己的孩子都不放在心上,更何况他的产业和名誉。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你们可以安心地生活了——但不是这样,你们那么激烈地吵架,之前在胡萨贝庄园也是这样,我见过的,克里斯汀。”

他知道这句话,一直记在心里。这是《圣母奇迹集》上的语句,讲述了修女和爵士之间的感情故事。后来圣母救了这两个人,没有怪罪他们的行为。如果他也这样做,在死的时候对妻子的姐姐这么说,他想圣母一定也能在上帝面前为他求情,请求主赦免他的罪。这样的请求不是常有的。

西蒙稍稍平复了下心情,温和地说道:“我这样说,就当是为了孩子,你还是和伊兰德和好吧!如果本来就不是你的错,那么有什么不能和好的呢?”

“我一直那么爱你,一直到我死。”

西蒙接着说:“眼下你更应该这样做。伊兰德现在在海乌格庄园什么都没有,饥寒交迫,而你的生活还很正常。”

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她一定会知道真相,然后亲吻他。

克里斯汀轻声地回答道:“不,这样对我也很艰难。你知道,我一直都认为自己是个合格的母亲……为了他们我几乎付出了我的全部。”

那时在奥斯陆修道院和她分开的时候,他不确定究竟能不能放下她,后来他终于明白,不管今后上天赐给他什么样的快乐,都比不上当时他所失去的——年轻的时候本应该成为他妻子的这个女人。

西蒙说:“那当然,”然后接着说,“还记得在尼达洛斯路边相遇的事吗?你在空地上喂孩子喝奶的时候。”

伊兰德明白,兰波明白,但克里斯汀……现在她正在自己的家里,心里装满悲伤和怨恨……但是,无论她对伊兰德多么怨恨、生气,她的心里只有伊兰德。我的最爱克里斯汀,你都没有把我放在心上过,没有料到我喜欢的人竟然是我的大姨子,你从没想过我心里的感受……

克里斯汀表示记得。

亲吻我吧!克里斯汀,我未过门的妻子。刚开始她肯定不相信。啊,克里斯汀,这不是梦话。然后她就会惊讶地看着他。

“当时你会和我妹妹一样对待怀里的小孩吗?忍痛不要他,让他在更好的环境里成长?”西蒙问道。

“一旦到了家里,马上叫人去柔伦庄园请克里斯汀过来,她的医术很好。”他这么说的时候,感觉自己的舌头都僵硬得转不动了。

克里斯汀摇了下头。

之后仆人提议,到达洛尔德镇后,派一个人去通知戴夫林庄园。西蒙不同意,他不希望因为这件事让妻子担心——真的不需要让自己的妻子大冬天驾着雪橇出来,等他到达佛莫庄园后再说好了。他很想对西格尔微笑一下,希望他加油,此时这个小伙子惊慌得脸都白了。

“如果这样的话,为了你那些英俊的孩子,让孩子的父亲对你在愤怒时说过的重话烟消云散吧,你别生气了,我想你可以做到这一点儿……你可以告诉他,让他回到自己的家里……回到属于他的庄园里……”

梦境是短暂的,他清醒后,脑袋却像裂开了一样疼痛。他让仆人把自己的袖子割开,看看伤口。容·达克仔细地用刀割去他外套和衬衣的袖子,他的左手放在右臂上,脸上毫无血色,汗水滑了下来。伤口切开以后,他感到稍微舒服了点。

克里斯汀轻声地回答道:“西蒙,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良久之后她继续说道,“你的要求很严格,曾经也是一样,你对我比任何一个人都要严格,除了神父……”

冬天的时候,他要么冷得牙齿微微地颤抖,要么整个人发烫,像在火炉中一样,但他总觉得自己家畜牧场的温暖一直还在,觉得堂兄弟就在他的身边,和他一起向树林里走去。

“的确,但不会有下一次了。”他回话的时候带着一丝嘲讽,“不要悲伤,克里斯汀,别哭。你明白,你还得答应我这个垂死之人一些事。”他的眼睛里面有着曾经的淘气,“克里斯汀,你很明白,你不是一个让人完全信任的人。”

西蒙笑笑,这次他不会妥协。“没问题,它们会把我们带到目的地的。”他知道赶路的艰辛。马每跑一下,他整个人都痛死了。可这次如果不能回到家里的话,他就要死在路上了。

克里斯汀发出悲伤而又绝望的哭泣声,他过了一会请求道:“宝贝,别这么伤心。请你相信,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对我的忠诚,我的好妹妹。克里斯汀,现在我们还是能抛开一切成为朋友。”

“坐骑也快不行了,西蒙。”两个仆人相互看了一眼,说道。

晚上的时候西蒙让家人叫了神父过来。埃里克神父让他进行了悔过,给他举行了涂油礼,还给了些圣餐。西蒙和仆人还有在家的孩子们道了别,不过当时克里斯汀的大儿子纳克去克鲁克庄园了,没有见到他。这是西蒙自己主动要求的,希望在最后的时刻能见见孩子们。

仆人们请求不要这样,找个近点的地方歇下吧,比如很近的神父那里。但西蒙不同意。

这个夜晚,他有可能活不下去了,克里斯汀看着他。早上的时候,她还没睡多久,突然醒过来,听到了奇怪的声音。西蒙在床上时断时续地、轻声地叫着。听到这种呻吟,她害怕了,因为这些呻吟是那么微弱、悲伤,好像一个无助的孩子,估计西蒙没料到有人能听到。

“大家听好了,在入夜之后我们一定要到达洛尔德镇的托钵僧家里。”

克里斯汀俯下身不断地亲吻着他的脸。现在西蒙整个人已经有了一种腐烂的气息,但到了白天后,她可以断定,他的眼中仍然会有神采,神智也是清醒的。

等到他稍微正常点后,西蒙才开口道:

容·达克和西格尔两个人用床单把他裹起来抬着,克里斯汀在床铺上放了些东西,希望他能睡得更舒服点。她知道西蒙很不好受,他一整天都没有进过食物,只是想喝水。

他还是很清醒的,即使那时候立刻上去又下来,走过林子,走过田野,踏过房屋在大地上的影子,穿过河流上的薄雾。他清楚在到达空地的时候,紧跟着来的是容·达克,但他不晓得为什么自己一直在喊他西蒙,明知道不对,也知道仆人们的惊恐,可就是控制不住。

克里斯汀帮他重新躺在床上后,他希望克里斯汀画些十字在他的身体上:

这时春天里的阳光照耀下的凹凸不平的草地和草地上枯萎的草同时映入了他的眼帘。稀疏的棕树林包围在外圈,上面洒着阳光,那片绿看上去很柔和。他知道,这里是戴夫林庄园用来养牲畜的地方。赤杨树干在大地的那头,在春天的阳光下呈现出灰白色,很多褐色的花朵开在上面。树的背后是连绵不断的劳马瑞克山脊,上面长满了茂盛的树木,满山都是青翠,还没有融化的积雪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个白斑。西格尔和西蒙一起前进,手里拿着要去那条结了薄冰的灰色的河流中钓鱼的工具。西蒙和他一起走着,西蒙发现他的头发露在外面,在阳光下是红色的,很清楚地能看到脸上的斑痕。西蒙如果发现和他一样名字的堂兄弟挡在了他的前面,就轻轻翘起嘴巴,发出嘲弄的嘘声,让他停下来。西蒙和他一起跳过一个个的土墩和小水沟,沿着里面的小草坡走过去,苔藓被水冲刷着,微微晃动着。

“现在我的左边手臂真的动不了了。”

这一段冬天的路程是在山间度过的,一下子穿过林子,有时在雪白的山野里走过。西蒙能够看到,一轮耀眼的月亮在深蓝的夜空里发出柔和的光芒,瞧不见星星的痕迹,不过倒是有几颗大星星能在离它很远的地方闪闪发光。大地是银白色的,泛着月光,雪地上有着树木投下的长长短短的影子,在树林里,月光胆怯地从覆满雪的枞树的枝头穿过,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西蒙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在身上画十字和在什么东西上画十字,想要依靠它的善良寻求庇护时,一定要记着它是如何获得这些寓意的,要记住十字架代表着基督受罪,所以才获得了荣誉和权力。”这些是西蒙曾经听说的。他自己也对着自己身上画过十字,包括在他的财产上,但他从不想费脑力去思考。他觉得自己要离开这件事实在太突然,也没有想过,不过值得安慰的是,他终于在死前做了忏悔,也让神父行过礼。兰波,自己的妻子还是年轻貌美的,改嫁了应该还能幸福地生活。他的孩子,希望上帝保佑他们,自己的大哥基德也一定会好好对待他们的。至于剩下的那就听天由命吧!上帝不会因为他的罪过来评判他,一定会根据那些不能用语言表达出来的善良……

天已经黑了下来,月光洒满了大地,他们一起来到湖北面的高山上。西蒙感到那个伤了的地方不对劲,整个疼痛感延伸到了腋下。现在他只要在马上稍微晃动一下,都会觉得疼痛难忍,伤口里面的血液都在不断地流动,太阳穴的血管也暴起,疼痛感已经钻入到脑子里去了,整个人忽冷忽热。

克鲁克庄园的西格丽德和吉尔蒙在第二天中午就来了。西蒙告诉他们克里斯汀一直在尽心尽力地照看他,希望她能去睡一会儿。他尽力地笑着说道:“过一会儿看到我肯定很吓人。”克里斯汀禁不住大哭了起来。她弯腰亲吻了一下他那受尽折磨的身体,这具躯体已经有了些腐烂的气息。

仆人们知道巴尔之子维格莱克讲的那个噩梦,现在要求西蒙自己把伤口给他们看看。但是西蒙还是说只是皮外伤,不碍事,只是感觉很疼:“估计这些日子我没法用右手了。”

然后西蒙没有再说话,躺在床上,体温不是那么高,身体也不那么疼痛了。他自己想着,很快灵魂就能脱离肉体了。

傍晚,西蒙和仆人一起朝着洛斯娜湖赶路。天气很舒服,天空湛蓝,阳光洒在白色的山峰上,泛出一片金光和紫色的光晕,不过沿河的树林却蒙着白霜,没那么明媚,好像长着白头发。他们的马儿跑得很快,赶路的速度很快,一会儿就到了湖边。马儿沿路过去,河面的冰花四溅。空气中的风很寒冷,让西蒙有些受不住,可身体却无故地发热,接着又浑身冷得发颤,突然他感到口中难受,喉咙无法吞咽口水。湖面还没走完,他便停住了,让仆人帮忙戴好斗篷,支撑着右臂。

他刚才和克里斯汀谈的事情让他也无法理解。他知道自己想要说什么,可说出口的却是另一回事,但他只能说这些,他实在很生气自己居然只说了这些!

“维格莱克,你做这样的噩梦,难不成我被虱子咬一口就要躺在床上?”

现在估计连心脏都染上病毒了。人在出生的时候心脏最先有活力,而在生命结束的时候心脏却是最后死亡的,他快感觉不到自己心脏的跳动了。

清晨两个人一起吃完早饭,维格莱克看到西蒙那件外套的右边袖子的扣子没有扣好,里面一红肿色,便随便指了指,西蒙也只是笑了笑。维格莱克希望西蒙能够多留几天,等他的妻子一起走,之前的噩梦还一直在维格莱克脑海里。安德列斯之子西蒙不是很开心:

晚上睡着之后,他又开始说梦话。一直在呻吟,让人害怕,偶尔还会淡淡地笑出声来。克里斯汀好像听到他喊自己,而在边上的西格丽德却不是这么认为的。她说西蒙喊的是不久之前刚说到的堂兄,他们很小时就是好朋友了。

西蒙打趣道:“我好像要买你的那个梦啊?”瑞达之子西蒙和西蒙是堂兄弟,他们曾经有过很深厚的友谊,但是他只活了十三岁。”

半夜的时候,他不再吵闹,似乎睡着了。因此西格丽德劝克里斯汀到一旁的床上去休息一下。

“不是好的事情,我梦到了你,梦到已经不在了的瑞达之子西蒙在房间里面,让你和他一起离开。我发誓真的是他,那张脸上的雀斑我都能细数清。”

还没到天亮,克里斯汀被周围的声音吵醒,她预感这是死亡前的挣扎。西蒙不能开口说话了,但看他的眼睛,克里斯汀明白他还认得她,不久后他的瞳孔闪现出金属的光泽,然后就翻了上去。但之后很长时间他还在咿咿呀呀地说话,还没有死去。神父过来进行了临终前的祷告,她和西格丽德在边上看着,仆人们也都进来了。还没到中午他就离去了。

维格莱克也记得不是很清楚:

第二天,基德·达尔赶到佛莫庄园。他一路飞奔来到这里。他刚到布莱丁,就已经得知了西蒙去世的消息,开始的时候他还能镇定,但当看到妹妹扑在他面前,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大哭的时候,他紧抱着妹妹,自己的泪水也忍不住流了下来,大哭了起来。

他送维格莱克回到庄园并在他那待了一晚上,他们睡在一起。早上西蒙听到他在说梦话,就醒了过来。维格莱克一直在叫他的名字,西蒙叫醒他,想知道怎么了。

他对所有人说,兰波在戴夫林庄园生了一个男孩,高特到那里传消息的时候,她非常激动,觉得西蒙都已经不在了,然后就晕倒了,腹部也疼痛了起来。男孩是个早产儿,提前六个礼拜被生出来,所有人都希望能保住这个孩子。

他在哈马城遇到了一个熟人,法加堡的巴尔之子维格莱克,他们一起上路。到了那里以后,去了农场内的一间酒吧。在他们喝酒的时候,有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小老板在里面大吵大闹,相互打了起来。西蒙赶紧上去劝和,劝的时候自己的右手臂被一个醉汉砍了一刀,看上去不过是皮肉伤,所以西蒙并不以为然。但是酒吧的女主人还是帮他处理了一下伤口。

大家非常重视安德列斯之子西蒙的葬礼。他的尸体被埋葬在奥拉夫教堂的唱诗席那里,这是西蒙自己的决定,那里的人们也很乐意。以前佛莫家族在这里一向受到人们的尊重,而且很有权势,但是萨梦之子西蒙一直没有儿子,没办法延续香火;萨梦之子西蒙的女儿嫁给了一位很富有的人,她的儿子如今有了爵士的地位,而且还为国王效力,所以没有住在母亲的庄园里。所以她让西蒙搬到这里来,很多人都有种佛莫家族回归的感觉。他们都不记得安德列斯之子西蒙其实不是这里的人,所以他的死去让很多人都感到伤心,那个时候西蒙也只有四十二岁而已。

保罗弥撒日(1月15日)过后第二天,西蒙·达尔和两个仆人一起从妙莎湖穿过回北方。天气严寒,不过他不愿拖延下去:他思家心切,想要尽早回到家去。如果天气再暖和一点儿,那些女人都会坐着雪橇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