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子漂过来,撞上桥的那一刻,神父站在最前面,把手中的十字架高高举起。桥面被溪水拍打得更加不稳,大家都觉得桥好像有点歪了,似乎向南面歪了一点儿。他们接着往前走,被桥拱遮挡住了身影,在走到对面的时候,他们的身影又显露了出来。这时候屋子已经不成形了,混在一堆木头中间,堆在桥下。
木桥晃得厉害,而且咯吱咯吱地响着。妇女们隐约看到前面有一间房子,房子在水流中旋转,而且还是顺着水流向桥这边漂浮着。房子已经有一半被河水拍打得四分五裂,木头飘落在水中,但还有很大一部分连接着。旁边的妇女拉着克里斯汀,靠着她大哭了起来,她有两位亲人也在那群人当中,那是她丈夫的兄弟。克里斯汀在心中呼唤着圣母,眼睛注视着站在水中的百姓,她看到了纳克。虽然暴风雨的嘶吼声遮掩了其他所有的声音,但她们还是能听到埃里克神父沉稳的声音。
忽然奇迹出现了,阳光穿过被狂风吹散的云层,透射出一丝光线,一下子将黑漆漆的河水照亮了。太阳从乌云的裂缝中现身,在他们返回的时候,已是阳光灿烂,十字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埃里克神父脖子里的丝带在白色衣服的衬托下闪烁着淡紫色的光彩。
抬着十字架的一行人走到了一条被河水淹没的道路上,妇女们都不敢再向前走了,克里斯汀也一样,但那些孩子、管理教堂的人员、神父等一直向前走着,几乎所有成年男性都走了过去,也不顾水已经超过了他们的膝盖。
山谷里一片黄色,到处都是水,在阳光下闪烁着光,好像是一个翠绿的山洞的低端,因为空中的乌云被阳光驱散开,迅速在岩石的裂缝处弥漫开来,成为一团团浓雾,围绕着山谷,山上显得黑黑的。佛莫庄园旁边的陡峭山峰直插云霄,上面的白雪亮得使人看着眼疼。
教堂外面的风很大,他们才走到教堂外的走廊上,狂风一下子就把蜡烛微弱的光刮灭了。这一天,教堂里唱圣歌的孩子们在狂风中站立着,白色的衣服被吹得几乎要掉下来。他们站在一起,两只手牢牢抓着旗子,以免旗子被吹走。他们弯下腰迎着风向前走,穿过山间。狂风不停地吹着,埃里克神父在旁边唱起了圣歌,盖过了风的呼啸声——他顶着风雨艰难地向前走着,一边唱道:“大家前行吧,我们是属于上帝的,虽然他伤害了我们,但他也会救治我们。我们必须坚持下来,努力追寻上帝的足迹,只有这样才能找到上帝。”
克里斯汀看着纳克从她身旁经过,他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紧贴着身体。这个少年对着天空吟唱道:“神圣的上帝啊!请你开开眼吧,听见我们的祈求,帮助我们脱离苦海吧!”
人们离开教堂出去的时候,大雪和狂风突然袭来。大雪斜斜地从天上落下来,只能在极短暂的时刻,才能看清村庄:原来的绿地已经被洪水淹没了,形成一个个黑色的水洼。一大片乌云在山上和树木间移动着,还有一些云朵从山坡向上升着,高处的云聚集在山顶上。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有湖水奔腾的声音,林子里枝叶摇晃的声音,狂风呼啸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合起来,变成一种咆哮,在山谷里回响着,还有山上的雪崩塌的声音。
神父拿着十字架已经离开了,农民们也浑身湿透地跟在后面。看到大自然新的模样,他们欣喜若狂,跟着一起唱道:“感谢上帝的帮助。”
这一天,住在河东边庄园里的人没有几个去教堂,因为他们担心河上的桥会坍塌,把他们困在教堂。不过在河另一边,就在莱加桥的谷物干燥室附近的小山上,因为这个山坡挡住了风,所以当雪稍稍停下,太阳出来了的时候,人们都聚集在这里。村民们都知道,埃里克神父说过:“不管有没有人和我一起,我都会带着十字架穿过河流,站在对面。”
克里斯汀居然看见……她震惊了,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紧紧拉着旁边的妇女,以免自己摔倒。她竟然看到伊兰德也在人群中。他披着动物的毛皮制成的斗篷,已经湿透了,用布巾遮住脸。她没有看错,就是伊兰德。他竟然开口跟着众人唱着:“感谢上帝的帮助。”当他从这些妇女身旁经过时,克里斯汀想仔细地看看他,不过没有看清楚。但她却感觉到,他好像在笑。
祷告的日期临近了,气候却更加怪异了。礼拜二的时候,北面村子的人们之间流传着一个消息,罗斯托河谷的山洪摧毁了庄园到霍夫陵山间农场的桥梁,他们不由得为教堂南边的大桥担心起来。桥梁是用极其粗壮的木头搭建的,非常稳固,桥拱很高,桥墩用粗树干搭成,木桩牢牢地立在河底。此时洪水漫上桥的两端,桥拱堆满了从北边冲过来的各种杂物。河水冲上岸边的低处,柔伦庄园一个凹坑积满了洪水,洪水肆虐着,直逼房屋。草地也成了河流。锻工场的房顶和树的顶部漂浮着,就像小岛一样。河滩上建造的谷仓已经被卷走了。
克里斯汀跟着其他妇女赶上了大部队,站在教堂前面的山冈上,和大家一起吟唱圣歌。她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快。
西蒙无言以对,过了一会,西蒙就带着一行人打道回府了。
做仪式的时候,她立刻发现了伊兰德。她害怕站在原来的地方,故意找了个角落,站在阴影当中,不让人注意到。
克里斯汀回答道:“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但此时我丈夫出去了,我如果去见妹妹,不是更加不好吗?你和他有矛盾是众所周知的!”
做完后,克里斯汀一下子逃走了,没有让和她一起来的女仆看到。因为阳光的照耀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片云翳中。虽然地上的水淹没了她的脚,她也不管不顾,一路跑回了庄园。
“克里斯汀,你和兰波作为亲姊妹,却不常来往,会让人说闲话的。我如果不能邀请你一起回去,兰波必然会责怪我的!”
她将食物准备好,在伊兰德常坐的位置上摆了一杯蜂蜜酿造的美酒,接着脱下已经湿透的衣服,换上节日时才穿的衣服,宝蓝色的绣着图案的裙子,头上戴着同样颜色的帽子,腰部系着银色的腰带,穿着漂亮的鞋子。她在房间跪下,她已经无法思考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一遍遍地说着“感谢上帝。”啊!上帝,耶稣,圣母,你们能懂我想说的话。
西蒙说道:
过了很长时间后,仆人告诉她,青壮年们又带上斧头和锄头去桥的另一边干活了,他们用工具将上游冲过来的垃圾清理掉,使桥不被破坏,神父也和他们一起在清理杂物。
在他们搬迁牛羊的那一天,西蒙带着几个仆人半路赶来,加入了搬迁的行列。在暴风骤雨中,任务相当紧急,母牛必须由几个人抬着前进,幼羊也需要被扛着。人们说话的声音才从嘴里出来就被风吹散了,西蒙和克里斯汀都没有时间好好闲聊一番。黄昏时候这一行人终于抵达柔伦庄园。克里斯汀请求西蒙及其仆人们围坐在客厅中。参加搬迁工作的人们需要饮些酒让身体暖和下。西蒙和她寒暄了几句,请求克里斯汀随同用人们及小孩去佛莫庄园,柔伦庄园则交给他和几个男仆陪着武夫和小伙子们。克里斯汀表达谢意后,表示还是想留下来。劳伦斯和慕南已迁到了武夫的斯佛登庄园,武夫的妻子雅德翠入住在梭尔蒙神父家中,她和神父的妹妹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当男人们办完事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吃饭的时间,回来的有她的孩子们、武夫、家里的三个用人—— 一个老头子和被主人收留在庄园的两个小伙子。
那段时间刮起了很大的南风,狂风暴雨和冰雹一次次地袭来,时不时地会极其迅猛。所有人都觉得,这种时候外出会被刮飞到很远的地方。境内的路都没法通过,就连马车也不行。春天特有的洪水也突然泛滥起来。这时候靠近河岸的庄园非常危险,大家都逃得远远的。大多数物品被克里斯汀安置在了新建的储藏室里,牛羊也获准寄存在埃里克神父春天开放的牛栏里——这个牛栏本来是柔伦庄园的,就在河对面。在这种时候,想要将牲口赶到对面,工作会相当辛苦。所有的牧场都覆盖着奶油一样的软软的白雪。在整个寒风彻骨的冬天过完以后,牲畜们都瘦弱不堪。几只最为强壮的小公牛在行走时腿部不慎受伤,它们的腿竟然像脆弱的谷秆子一样,一声脆响之后就断了。
纳克一回来就坐到了他的固定位置上,在伊兰德位置的右手边。忽然他站起来,快速地走出了大门。
神父说道:“我知道了,你把他的名字还记在心里。你父亲在活着的时候是个虔诚的教徒,对上帝忠心一片。”他触碰了一下额头上方的耶稣雕像,“上帝之子是无辜的,但他为了减轻我们的罪责,牺牲了自己。”等克里斯汀停止哭泣,心里好受了一些后,埃里克神父说道:“回去吧,克里斯汀,把我的话好好思考一下。”
克里斯汀低声阻止了他。
克里斯汀痛苦而又绝望地大哭起来:“上帝啊,求求你,帮帮我吧!”
因此他又回来了,重新坐在椅子上。他的脸色不断地变换着,一阵红一阵白。他低着头,偶尔抿紧嘴唇,克里斯汀注意到他一直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最后他终于做到了。
“克里斯汀,你忘了吗?当他每一次接纳你的时候,从不会希望你跪在他的身前祈求他的谅解。你现在做错了事,惹伊兰德生气了,但这没有惹你父亲生气严重。你觉得向伊兰德下跪认错,使你的尊严受到打击了吗?”
午饭结束后,孩子们从靠墙的长椅上站起来,走过伊兰德的位置,把刀子收进了刀鞘,接着和平时一样,将腰带绑紧了一些,便依次回到房间去了。
克里斯汀忍不住大哭了起来,把脸埋在双手之中。
大家都离开了,只剩克里斯汀一个人,她也走出了屋子。温度刚好,房顶上的积水还在慢慢往下流,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武夫还在。他正站在门口的石阶上。
“你还记得你父亲是如何教育你、爱你、遵从你的心意吗?他疼爱你,尊敬你现在害怕面对、不敢向他忏悔的丈夫。你记得他为了给你们布置一场盛大的婚礼,付出了多少?而你们现在就像小偷一样,将他的尊严、荣誉偷走,然后溜出了那个家。”
克里斯汀走过去时,武夫露出一种奇怪而又无奈的表情,但没有说话。
“你觉得为了这件事就把你的父亲喊回来,有必要吗?”神父离开椅子,双手放在克里斯汀的肩膀上,“克里斯汀,记得在我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你只是个单纯的小孩子。那时劳伦斯经常抱着你坐在他的腿上,将你的小手叠放在胸前,让你把《圣经》念出来。你虽然看不懂,但是一个字一个字念得很清楚。到了后来,你甚至能够用挪威语把那些句子念出来,而且懂得其中的意思,你还记得吗?”
克里斯汀轻声问道:
“神父,你是不是觉得我做错了?以至于伊兰德离开我们也没有做错?是不是我应该先去找他,在他面前下跪,收回之前我所说的气话,寻求他的原谅?只有这么做,他才会回家是吗?”
“你与伊兰德交谈过吗?”
她说完之后,神父一直没有回答。克里斯汀心情很激动,握紧了双拳:
“没说多少。不过纳克和他聊了很多……”然后停了一会儿,接着说道,“发生水灾时,他很担心你们会出事,就特意回来查看下情况。纳克和他聊的时候,说了你的方法。”
克里斯汀呆坐了一会儿,勉强控制自己的情绪,想了很久才开口。她终于决定将自己和伊兰德那个夏天的晚上发生的事情讲给埃里克神父。她向神父复述了一下那天晚上她和伊兰德的对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我不清楚他怎么知道你把他去年秋天特意让高特带给你的貂皮外衣给了别人的事,他对这件事很不开心,甚至后来你看到他之后就离开了,没有和他交谈一下。他还以为你会等等他的……”
“你在人间天天祈祷吧,克里斯汀,我希望你父亲和母亲在天堂已经得到了救赎。他们还活着的时候,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都会向上帝寻求帮助。而且我觉得劳伦斯在天上也会挂念着你,如果你能天天为他祷告,一定会让你和我们所有人同他的关系更加亲密……但是死者应该也无法明白你心里真正的想法……听我的,你还是不要再打搅他了,不要让他在天堂里还惦记着下来看你……”
克里斯汀不知道怎么回答,便回头进了房间。
神父摇了摇头:
夏天的时候,武夫与妻子一直不和睦,而且经常争吵。春天的时候,武夫的侄子哈尔德和太太一起去武夫家做客。哈尔德结婚已经一年了,两家人谈好了哈尔德向武夫租用庄园,等佃户们结过账之后就搬过去。但武夫的妻子很不满,觉得武夫给了他们太多优惠。她认为武夫打算让哈尔德来继承他的财产。
“我的父亲……埃里克神父,我一直祈求着再见我父亲一面,我是那么想念他。或许我见到他就会知道该怎么做了。啊,我多么希望他能为我指出一条明路……”她嘴唇紧咬,忍不住落下了泪,然后用头巾擦了一下。
哈尔德曾是克里斯汀在胡萨贝庄园的贴身仆人,所以克里斯汀对他很好,哈尔德的妻子也很贤惠温柔,克里斯汀也很喜欢。到了夏天的时候,哈尔德的妻子要生产了,克里斯汀还让她住进了织布间,要知道,这里一直都是柔伦庄园的女主人怀孕时才住的。生产时克里斯汀还亲自给产妇帮忙,这一点儿令武夫的妻子也很不高兴,她觉得这应该是由她负责的,但她自己本身很年轻,根本没有什么经验。
克里斯汀的声音都发抖了:
克里斯汀负责孩子的教育问题,武夫负责孩子出生的酒宴,雅德翠觉得花了太多钱,给孩子和他的母亲的礼品也太贵重了。武夫为了让妻子安心,特意在所有人面前宣布,他要将自己所有的动产都转给雅德翠,包括外面镶了金子的十字架挂坠、带有银扣子的毛绒大衣、纯金的戒指和挂饰。但雅德翠知道,除去当初作为聘礼送给她的土地,她不会再得到丈夫任何一块地了,如果他们还没有子女,那么武夫的全部房产和土地都会被武夫的同父异母的弟弟的孩子们继承。她为自己的孩子死得早感到很难过,而且她也无法生育了。每次她和别人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别人就会取笑她。
“你一定是在做梦吧?或许是上帝派他来的,不然就是上帝的使者。”神父笑着说。
因为他们的争吵,哈尔德和妻子去教堂祈祷回来后,武夫只能让克里斯汀安排他们住到另一个老屋子里。克里斯汀爽快地同意了。但她避免和哈尔德接触,因为和他谈话会让她想起以前不愉快的事情,这些事情只会增加她的痛苦。然而她却很愿意与他的夫人交谈,他的妻子也经常帮克里斯汀的忙。夏天快过去的时候,哈尔德的孩子生病了,克里斯汀为他看病,照顾他,并且指导这个年轻的母亲怎样看孩子。
克里斯汀接着低声说:“说实话,我亲眼见到过埃德温的鬼魂。”
到了秋天,夫妻俩出门去了北方自己的家。克里斯汀很思念他们,尤其思念那个孩子。这些年,她经常为自己已经不再生育而感到惋惜——感叹自己才四十出头就不能生育了,她还年轻呢——虽然她也不断地劝告自己,不应该这样,但她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他们也有机会来到人间,上帝会让他们到人间来派送天堂的礼品,并宣讲他的旨意。”神父回答。
之前因为要照看孩子和哈尔德那个年轻、淳朴的妻子,她没有时间去感叹,回想过去的痛苦。尽管她为武夫婚姻的不美满而感到伤心。不过这件事也能让她暂时摆脱心里的苦闷。
克里斯汀又轻声问道:“埃里克神父,那么侍候主的圣徒呢?”
不知道伊兰德在耶稣升天节那天的行为会导致什么后果,他在村子里和教堂当众出现,完全无视克里斯汀,直接回北方去了。她觉得伊兰德的心好狠,所以最后她想,她不想再爱他了。
“我可不敢私自谈论主的仁慈是否有界限。但我想即使这样,他们也没有那么快就能摆脱罪责。事实上他们俩犯下的罪孽并没有完全说出来,而且还被他们美化了。被抛弃的婴孩并没有死,你们俩也曾在那个奸诈的女人那里接受过教训。而且如果她过去做错的事情能够被弥补的话,即使只是一部分……伊兰德现在一直不回家,估计上帝也不认为鬼魂能让伊兰德得到教训。众所周知,因为主和圣母的仁慈和保护,还有教堂的祈祷,能够让那些地狱受苦的亡魂回到世间,他们的罪责能够通过帮助活着的人而减少,他们被判处的刑期也能够大大地缩短。那些移动胡沃和耶尔普镇间界柱,还有用假证件磨面的缪休谷地的人们,也是这样的。只有这样,他们才有机会离开地狱,否则鬼魂出没的事情都是虚假的。你只需在心中默念祷词,在胸前画个十字,他们就会消失。”
从春天暴发洪水,西蒙来帮忙过后,克里斯汀就没再和西蒙说过任何话。每次在教堂遇见他们,她只是向他问候一句,然后和兰波谈话。她不清楚西蒙和兰波对他们夫妻俩的现状有什么看法,对伊兰德没有住在庄园里又有什么看法。
克里斯汀害怕地得浑身颤抖:“埃里克神父,你觉得那些死者没有重生的一天吗?”
八月二十四号前的礼拜日,也就是巴托罗缪日,基德伯爵和佛莫庄园的人一起去了教堂。西蒙扶着兄长一起做礼拜,感到很高兴。礼拜结束后,兰波找到克里斯汀,兴奋地小声告诉她自己又有孩子了,估计会在第二年春天生产。
“所以,你害怕鬼魂而没有勇气去找他吗?或者你怕鬼魂会杀了伊兰德?克里斯汀,你放心,伊兰德现在没出事,说明鬼魂不敢对他下手,”神父大笑了出来,“有鬼魂,这些都是异教徒的谎话。这不过是人们的无知造成的。而且地狱应该有看门人,不会让布柔恩爵士和他的妻子爱丝希尔德随便出来。”
“克里斯汀,亲爱的姐姐,和我们一起走吧!今天中午去佛莫庄园吃饭吧!”兰波恳求道。
克里斯汀还是压抑着声音说道:“你听说过没有?有鬼魂在那里游荡。”
克里斯汀感伤地摇了下脑袋,轻抚着兰波年轻的脸颊,看上去有些苍白。她向主祈祷,希望他们夫妻俩能够幸福美满,并将这个消息带给父母,父母肯定也很高兴。
神父转过头,用浑浊的双眼看着她,以前他的双眼是那么明亮乌黑,好像能看透人的心思。他什么也不说。
克里斯汀拒绝了她的邀请。
克里斯汀轻声问道:“埃里克神父,你不清楚那里发生过的事吗?”
西蒙和伊兰德的关系恶化以后,西蒙只能尽力说服自己,说现在这样很好。他在这里受到人们的尊敬,根本不需要在乎别人对他的看法。他曾经在克里斯汀夫妻俩陷入困境的时候伸出援手,但现在在这里,他帮不了他们什么,至少他总不能因此而让自己的生活陷入困境。
“伊兰德是个成年人了,可以把自己照顾好。”神父回答道。
可是,当他知道伊兰德离开庄园的消息时,他实在无法再保持那种偏执而又冷漠的态度了。他劝自己,没有人知道伊兰德为什么会离开,大家虽然都在猜测,但却都不对。无论如何,他没有资格去管,但他一直不能保持冷静。他常常想要不要去海乌格庄园找伊兰德,去找他和解,让他忘了上次分别时自己说的那些话,顺便再把他和克里斯汀的事一起解决了。但这也只是他的想法而已。
克里斯汀浑身颤抖着说道:“我只要一想到他一个人在漫长的冬天睡在那里,就感觉很恐怖。”
西蒙可以肯定,别人看见他时,一定不知道他的心里正被思念折磨着。他每天过得都和以前一样,将时间都花在种菜看家上,他也喜欢和朋友一起喝酒玩乐,偶尔去山里打些动物,在庄园里照顾照顾孩子,从不对妻子大喊大叫。在别人看来,他们俩的生活更加美满了,这是因为兰波的心态也变得较为平和,不再因为小矛盾而像个孩子那样大吵大闹。但西蒙的心里却很矛盾,不知道该怎么与她相处,甚至有些胆怯,他不能再把她当孩子一样看待了。他想破脑袋,不知该如何和她相处。
埃里克神父说:“这里距海乌格庄园不算远,你可以直接去找他谈一下,让他早点回来。那里的事情不多,他没有必要在那里待很长时间。”
一天晚上,兰波告诉西蒙她又有孩子了,西蒙不清楚自己该怎么办,只是轻抚着她的手说道:
“埃里克神父,伊兰德这几天跑到海乌格庄园去了,我有点难受。”
“你看起来不开心?”
克里斯汀把手搭在胸前,眼睛看着地面:
“你开心吗?”兰波紧紧地靠在他的身上,好像在哭,又好像在笑,他抱着她,也有些尴尬地笑着。
“克里斯汀,如果你只是单纯地来拜访我,那么我很荣幸;但如果不是这样,你有什么要说的,直接说出来好了,别再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了。”
“西蒙,今后我一定会好好管理家务的,不会再像个孩子一样任性了。但是你要一直陪着我。知道吗?即使你的亲人们将你捆起来,送上断头台,你也要一直在我身边。”兰波说。
初春的一天,太阳刚落下,克里斯汀去拜访埃里克神父。但她很犹豫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于是她进去以后,拿出自己的捐献物,便开始闲谈起来,不知道说些什么。最后埃里克神父忍不住了:
西蒙难过地笑了笑:
现在主持各种活动的都是梭尔蒙神父,可当大家遇到难事,碰到难题或者内心有愧的时候,都会选择去找埃里克神父谈心。他们都觉得,将心里的事情告诉埃里克神父之后,他们就能够重新振作起来。
“兰波,我除了在你身边,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吉尔蒙身体残缺了,那个可怜鬼不可能牵连进去的。我也没有什么亲人了,只剩一个瘸腿的妹夫还没有和我闹矛盾。”
在孩子还活着的时候,埃里克神父就很关心自己教堂的装饰,给教堂捐了不少贵重的物品,作为装饰。估计以后他会将他的家产和一些贵重的书籍都捐献给教会。以前的教堂被大火烧掉了,现在又新建了一座教堂,比以前那座更大更华丽,里面大多数的物品都是埃里克神父捐献的。他平时经常会去教堂祷告,但只有在重要的日子里才会为大家做弥撒。
兰波泪光闪烁地笑着说道:“啊,西蒙!但每次在他们需要帮忙的时候,你都会自觉地前去,到时候你们会和好的,我了解你。”
神父女儿出嫁的时候,神父为她置办了很多嫁妆包括不少牛羊和其他的财产。对方是一位品貌皆佳的农家子弟,是维肯一个以务农为业的农民的儿子,叫约翰·菲斯,大家都觉得他很不错。但六年以后他女儿再次回来的时候,已经饿得面黄肌瘦,精神都有点异常了,衣衫不整,身上长满了虫子,带着两个孩子,还有一个怀在肚子里。虽然当地的人没有谈论,但大家都知道,神父的女婿犯了偷盗罪,被判处了死刑。他的外孙和外孙女从小就患病,已经全部离世了。
两个星期后,基德突然到佛莫庄园来拜访。基德爵士只带了一名随从。
在佛莫庄园南面,西尔的道路旁边,有一座埃里克神父自己设立的皂石雕刻的十字架,它已经有四十年的历史了,里面埋葬的是他因为山体滑坡而遇难的两个满腹才华的儿子。老人每次路过那里,都会为那两个年轻人诵一句悼词。
两人见面的时候,没有说什么。基德爵士说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妹妹和妹夫了,所以想来这里看看他们。进了山谷后,妹妹西格丽德觉得他来庄园应该顺道去佛莫庄园一趟:
即使在那个时候,大家都很尊敬他,因为他学识丰富,很有领导风范,而且歌声很动听,这些没有任何一个神父比得上。随着时间的流逝,主在不断地考验他,这使埃里克神父改变了很多,他的学识也更加丰富了,而且变得聪明且诚实,全教区的人都很爱戴他。他以前去哈马大教堂出席过一个关于宗教的会议,所有参加会议的成员都很尊敬他,像对待自己的父亲一样对待他。听说他本来有望被派遣到一个贵族区的教堂里,并授予他大人的称号。但被他用年纪大和眼神不好的理由婉拒了,继续留在这里。
“虽然我知道,弟弟,你还在生我的气,但你应该不会不欢迎我和我的随从来这里吃顿饭,在这里歇一晚吧?”
周围的百姓非常尊敬埃里克神父,虽然他过去很贪财,只为自家人谋福利,这让大家都很不满。他刚来这里的时候,这里的人都无法忍受他对违规人的严厉处理。在做神父之前他是一个勇士,为四海爵士干活,在海上当强盗,从他雷厉风行的行为中就可以发现。
西蒙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当然。你要知道,你能来这里看望我,我已经很开心了。”
即使这样,大家还是很信赖他,一个原因是他虔诚有礼节,另一个原因则是他不贪图钱财,也不在乎教堂的得失及大家的职责,不过这也说明他没有魄力。
吃过午饭,兄弟俩走出院子,外出散步,走在路边,看到河边阳光照射着的山坡下农田里的谷子快要熟了。天气晴朗,他们透过山下的树林,看到拉根河现在正温和地闪烁着细小的银光,晴朗的天空上白云朵朵,阳光洒满了整片土地,对面是耸立着的带着淡淡的蓝色和青色的山顶,覆盖着夏天特有的闷热的烟雾和流动的云影。
他希望当一个热情、乐于助人的人,但他只敢面对一些小人物,一直只是着眼于小事情。他一向很懦弱,没有勇气与地主争论,对于一些难办的事情也不敢出面处理。不过只要他出面处理,就一定会负责到底。
身后的牧场传来阵阵马蹄声,咚咚咚的,似乎是马儿快速穿过林子的声音。西蒙把头探过围栏,问道:
梭尔蒙神父身材矮小,就像一个小矮人一样,让人猜不出有多大,人们都以为他应该有四十岁了。他虽然有些愚钝,知道得也不多,但他是一位善良真诚的人。他并不富有,替他看管家务的是他的姐姐—— 一位没有生育过的寡妇,总是爱说三道四。
“过来,到这边!布龙斯文是不是年纪已经很大了?”西蒙问道。基德的马儿也好奇地把头探过去,嗅着基德的肩膀。
梭尔蒙神父离开之后,她的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愤恨。伊兰德应该明白,他突然跑出去,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来,神父肯定会来询问他离开的原因,问他们之间是怎么回事。
“已经满十八了。”基德拍了拍马的脖颈,没有看西蒙,“西蒙,我不希望因为那件事使我们两兄弟反目,那太不值得了。”
克里斯汀也能够察觉,她的眼神总是飘忽不定,向神父说话时,也是口齿不清、急急躁躁的。她告诉神父,伊兰德觉得他要去北边的多孚尔山照顾庄园,那里被遗忘了很久,没有人打理,屋子也快要立不住了。他们的孩子不少,一定要满足他们的利益,大概就是这样。她还用了很多修饰的词将那些琐事告诉神父,即使像神父这样麻木的人也能听出来她不太确定。后来她又突然说起伊兰德喜爱捕猎——神父也明白这一点儿。她把丈夫给她的貂皮拿出来给神父看,因为紧张,她没有来得及想太多,便顺手送给了神父。
西蒙轻声回答道:“我以前为那件事难过了很久,很高兴现在你能来看我。”
新年年初的一天,年轻的梭尔蒙神父来柔伦庄园寻找克里斯汀。这是他首次没被邀请就自己过来了。克里斯汀感觉不对劲,但依然热情地迎接了他。她果然猜对了,他觉得自己应该来查查她和丈夫有没有刻意分开住,如果这样,就触犯了上帝的准则,他要调查是谁的错。
他们顺着篱笆的边缘向前走着,基德走在前面,西蒙在后面紧跟。当他们走到布满石块和枯草的草地边缘时,停了下来,坐在那里。旁边堆着几个小小的干草堆,散发着芳香,让人沉醉这里的石块很多,只能将那些和野花长在一起的一些矮草割下来。基德和他谈起了马格奈斯国王和海夫特诸子以及他们的同伙的谈判。
她乐观地想着,他们还太小,应该不会记得这些吧?
过了好久之后,西蒙才开口道:“你觉得伊兰德的那些亲人会不会替他在国王面前求情,使他再获荣宠?”
克里斯汀的笑容在黑夜里展现。高特在特别疲倦的时候会这么打呼噜,他的外公以前也是这样。外形这种事真的不可思议,长得和伊兰德相似的孩子们在熟睡时也同他一样没有声音。她在床上思考着血缘传承的特点,止不住微笑着。克里斯汀心中不再那么压抑了,突然袭来的困倦,罩住了她的神智。她整个人渐渐低沉,开始是轻飘飘的,后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基德回答道:“不知道,不过我也没有办法帮他。西蒙,那些得到权势的人是不会帮他的。我不想和你谈论他,虽然我一向都很看好他,我觉得他大胆有魄力,但是做的计划很不好,而且还被他毁掉了,大家都很责怪他。我不想和你谈论这件事,我了解他和你的关系还是很不错的。”
每次夜里等儿子们上楼的时候,她都会仔细地在旁边听着他们在上面谈论了什么?靴子落在地上的声音和解开皮带时武器发出的脆响声都会从上面传来。她听见他们在谈话,可是不知道在谈些什么。他们同时在说话,声音有时会突然升高,似乎在半真半假地争吵。双胞胎兄弟中有一人在大喊……不知什么掉在了地上,粉尘从地板掉到楼下的屋子里,接着咯吱一声响,阳台的门突然被打开,从那里传来吵闹声,然后伊瓦尔和斯库勒拼命地敲门,声音十分嘈杂。她听到高特笑得很大声,知道他在屋子里。高特一定又和这两个兄弟争吵起来了,结果他们被高特赶出了屋子。最终,她听到纳克成熟的声音,他在解决争论。兄弟们又走进了屋子里,嬉笑声和睡到床上的声音都能被她听到,总算没声了。没多久,便安静了下来。过了一会儿,她就听见平稳的鼾声,忽高忽低,像山谷里的雷声。
西蒙转过头看着前方,看着树叶反射出的阳光,以及波光粼粼的水面。他对基德的话感到很惊讶,但不得不承认他的话是对的。
“母亲,看在上帝的面上,别难过了。我很疲惫,我真的不适应坐雪橇……不要让我的话影响了你,我明白你并不喜欢争论什么。”
他回答道:“但是,现在我和伊兰德出了点事,我们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来往了。”
布柔哥夫仅仅笑了一下,用手把身体撑起来,好像想听清妈妈的喘气声:
基德笑了笑:“西蒙,你怎么越长大脾气越火暴了呢?”过了几分钟,基德问他:“你有没有打算离开这儿,搬到我那里住?我们离得近些,也能够互相照应。”
克里斯汀生气地喊道:“你们因为这事责备我?你们前一阵子埋怨我们不说话,后来又抱怨我们不能做朋友。”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佛莫庄园是我继承的财产。”西蒙回答道。
他微笑着说:“不……我们和他的亲人之间好像有传染病,通常不能好好相处。”
“艾肯庄园的奥斯蒙对庄园也拥有保留权,据说他想用这个作为交换,让阿尔涅德做他的儿媳妇,按照从前的约定。”基德说。
“你们有说过什么吗?”妈妈问他。
西蒙摇了下脑袋:
“母亲,我可能一出生就是如此吧。”布柔哥夫回答道,然后又说:“我们在山谷的北边碰到了西蒙他们,他们带了载有很多东西的雪橇,去北面了。”
“很早的时候,那时人们都是异教徒,我们的先辈就已经住在这里了。我还想把整座庄园让小安德列斯继承。基德,你在想什么?我怎么可能离开这里呢?”
过了一会儿,克里斯汀又开口道:“布柔哥夫,你的话总是很少。”
基德被说得脸都红了,“是的,随你的便好了,我不过是觉得咱们有很多亲人以及你以前的朋友们都搬去劳马瑞克那里了。如果你也能搬去那里,说不定会好一些的。”
“没说过。”布柔哥夫回答。
西蒙也有些脸红了,说道:“其实在这里我也很开心。我也不需要为儿子的未来操劳。”他转过头看着基德,他的脸上露出羞愧的表情。现在基德已经上年纪了,头发雪白,不过身形还是很挺拔。
“你父亲有没有告诉你他何时回来?”
基德被他看得有点难受,晃了一下,几颗石子滚了下去,落到了茂盛的麦田里。
克里斯汀接过他手中的空碗,用洗眼的药剂给他洗着浮肿的双眼,把沾湿的毛巾放在眼睛上,犹豫了一会,最后还是勇敢地问他:
西蒙假装生气地笑道:“你打算把这儿的石头都扔进我的麦田里吗?”基德立刻敏捷地站了起来,站在西蒙面前,向他伸出手,要拉他起来。西蒙相比基德,显得比较胖,不方便站起来。
布柔哥夫卧在床上,双眼被亚麻布遮住。克里斯汀将水壶放在炉子上的挂钩处烧着,在他撑着身体用饭之时,把小糙米与白屈菜泡在一起煮着。
西蒙站稳后,依旧拉着基德的手,然后抬起手放在基德的肩膀上。基德也学着西蒙,将手放在他的肩上,两人拥抱了起来。最后两人互相搭着对方的肩膀,一起往回走。
纳克走到楼下,与高特坐在一张桌子前,喝着稀饭。克里斯汀赶紧对菲莉达说,她准备自己把吃的端给布柔哥夫。她忽然感觉,不好说话的二儿子的心理年龄其实要比他的哥哥弟弟们都大,她或许可以与他商量一下。
晚间的时候,两人都待在“萨梦厅”,打算一起睡。之前他们已经做好睡前祷告,可后来又想把酒都喝了。
“这些毛的颜色还是白的,看来已经到寒冬了……”
西蒙露出笑容,说道:
他从包裹中拿出十四张十分美丽的貂皮。他们的妈妈拿到手中,有些慌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想要问的有很多,可她担心一旦说出口,就会控制不住自己。高特年纪还太小。她仅仅说道:
“‘一起赞扬女性’,你还有印象吗?”
“这是父亲让我给你的。”
基德想了一下,不禁笑了起来:“当然记得了,那时因为我总是记不住这句话,被打了很多次。马格奈斯神父一直想把祖母教我的错误想法纠正,打起来真狠,简直就是一个魔鬼。你还记得吗?那次他坐在那里,因为腿有点痒,想要挠一下,就把袍子掀了起来。你看到后,对我说,因为我和神父一样,腿都是歪斜的,所以我也只能穿上长袍,当一辈子的神父了。”
过了五天,三个孩子终于返回家中。纳克说,如果不是因为布柔哥夫,他们早就出发了,在日出的时候就能够到达了。二人走进客厅,便迅速向楼上走去:布柔哥夫疲倦得快要瘫倒,高特拿着袋子和马鞍走到屋子里,他给劳伦斯和慕南带了两只小狗。他们见到后,立刻将所有疑问和担心抛在了脑后。高特好像有点难为情,但他尽量掩藏了一切。
西蒙笑了笑,那些童年的画面好像又在眼前浮现了:哥哥憋着笑的时候拉长的脸,显得很不自然,之后因为害怕,瞪着大大的眼睛。那时他们还很小呢,神父下手一点儿都不轻。
克里斯汀在屋子里走来走去,情绪很复杂。两个孪生兄弟一直在闹腾,她了解到,其实他们也想去,但兄长不愿意带上他们。
年幼的时候,基德有些笨。西蒙如今和基德的感情很深厚,并不是由于他的聪明才智。今天晚上,西蒙突然对基德充满了感激和热爱,只是因为这么多年来的亲情,因为基德的善良真诚,这世上再没有人有了。
她小声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能回家?”布柔哥夫驾驶雪橇的技术不是很好,积雪反射的光芒让他的眼睛疼痛无比,所以每年冬天,他都不怎么出门。但是她没想到纳克说他们可能得在那儿待几天。
西蒙和基德恢复了友好的关系,感觉自己的生活又进入了正轨。不然的话他就要继续在生活中打转,分不清方向了。
“母亲,我们是去滑雪。”儿子们说。
他只要一想起和基德吵架最后反目,而基德还是来找他希望和解的事,就很感动。要知道他们之间产生嫌隙完全是他的过错,他在生气时说了不少不该说的话,然后还离开了哥哥。他一生中最要感谢的人就是哥哥了,当然还有其他人也需要感谢。
“布柔哥夫,你们是要滑雪吗?地上都是积雪,而且阳光很亮,眼睛会很疼的。”
比如兰波的父亲劳伦斯……他了解他的为人,知道他会如何面对这种情况。在很多方面——包括各种慈善和对穷人的施舍上,都尽力向他的岳父学习。但是做错事后向上帝祈祷,祈求原谅这方面他可学不会,更不会去想救世主为人类赎罪所遭受的酷刑。他顶多只能一直看着十字架,而且与劳伦斯的目的完全不同。他没有办法去悔悟自己做错的事,他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这一生他只哭过几次,而且还不是在他应该哭的时候——不是当他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孽的时候,比如结婚后还和阿尔涅德的母亲搞在一起,和不小心杀了人的时候,他都哭不出来,虽然他觉得自己做错了。于是他向神父交代了自己的罪行,然后照着神父说的来赎罪。他每天向上帝祈祷,按规定缴纳会费,而且对穷人很慷慨,特别是在使徒圣西蒙日、圣奥拉夫日、圣米哈伊日和圣马利亚日。另外他还听从埃里克神父所说的,是否能赎罪还得依靠十字架,只有上帝才能告诉我们该怎样对待敌人,这不是我们自己能决定的。
圣留西雅日的早上,天色很暗,能够看见天上的星星。克里斯汀从牛圈里走到外面。雪地里竖着点燃的火炬,在火光中她隐约看到三个人,他们拉着雪橇,站在门口。旁边的马是高特的,那匹马身上披着防寒的亚麻布,马背上有个大口袋。她明白他们要干什么了,这时候她也认出了他们,是布柔哥夫、纳克和高特。她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最后她说道:
现在他的心里非常满足,希望能用一种特别的方式向圣徒表示他的谢意。以前他妈妈告诉他他的生日与圣母是同一天,所以他希望能用平时很少念的一篇祷文来赞扬圣母。他在宫廷里做事的时候,一个宫廷文书曾为他抄录过一篇辞藻华丽的祷文,直到现在还保留在他那一卷羊皮纸中。
快要入冬的时候,虽然很冷,不过并没有下雪。如果有人来柔伦庄园询问伊兰德,她还能找借口说他去打猎了,但是现在呢?离圣诞节只剩一个礼拜,都要下雪了,他还没有回来。
现在,这么多年之后,想想那时他抄录这些羊皮纸上的祷文,目的不是向上帝和圣母致敬,而是要在国王面前表现一下。和他一起的人都这样做过。国王晚上有时会失眠,就问问他们关于祷文的一些内容。
她与几个年长点的孩子说的话就更少了。
不过,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国王睡在奥斯陆皇家城堡的厅堂里,床旁边放了张桌子,上面点燃着一支蜡烛,烛光下可以瞧见国王已经年老的、消瘦而又疲倦的脸,他正靠着一个红色的丝绸枕头。神父念完祷词走后,国王就会自己将那本厚厚的书放在腿上捧着读起来。
临近年终了,伊兰德一直没有回来,克里斯汀担忧着他在那里的情况。她变得郁郁寡欢,开始每天都不说话,除非孩子们有什么问题或者仆人有什么请求,才可能会回答一下。不过仆人和孩子们都尽量不去找克里斯汀,因为这时候去会打断她的思绪,她对此很反感,回答得也很不耐烦,但她自己完全没有察觉到。渐渐地孩子们提起伊兰德的次数越来越少,甚至不再提起时,她感慨道,儿子们真没良心。她却没想过,其实是由于她自己对孩子的刻薄态度,是她自己不愿受到打搅,所以他们才不再提起伊兰德。
在远处那个大火炉旁边,几个拿着火炬的护卫们坐在墙边的椅子上看着,当时和西蒙一起执勤的是英加之子冈斯坦。室内因为燃着火炉,而且没有烟,非常暖和。抬头可以瞧见高高的拱式的天花板,墙上挂着装饰物,所以他们最喜欢在这里执勤。屋子里舒适得让他们忍不住犯困,但他们必须先听完神父的朗诵,再等国王睡下,而国王总是很晚才休息。只有国王睡下了,他们才能轮换着休息和巡逻,休息的场所是壁炉和接待室之间的那个长椅。他们坐在那里,忍着睡意,不敢打哈欠,心里念叨着国王赶快睡着。
“既然那个屋子还是完好的……或许有一天我们还会走进去的。我觉得逝者的灵魂应该不会将租税送到柔伦庄园来吧?所以,即使传说是真的,我们亲戚的灵魂每个晚上都在那里游荡,对我们也没什么影响。”
有时候国王也会和他们聊天,但这样的机会很少。国王和他们说话时,声音很亲切,语调动人,要不然就念一些适合他们这些年轻人听的诗歌,他觉得这些诗歌可以让他们的灵魂得到净化。
最后,慕南还真的把庄园送给了伊兰德,并且写了赠予书作为证明。但克里斯汀一点儿也不开心,甚至感到不满,而且她明确地表明了这一点儿。而伊兰德却毫不在意:
有一次,西蒙被国王喊醒。这时蜡烛已经熄灭了,房间里很黑。他很羞愧,立刻去捣了捣火炉,使火旺了起来,然后又点燃了一支蜡烛。国王带着一丝神秘的微笑问道:
其实当初她并不乐意成为海乌格的主人。在离开奥斯陆前的一个夜里,慕南来他们借住的招待所探望他们一家人。那时慕南从他妈妈那里继承了那座荒弃的庄园。他和伊兰德喝了很多酒,都很高兴。克里斯汀听着他们的谈话,心里感到很难过。可是没想到慕南竟然因为同情伊兰德——他现在在挪威已经一寸土地都没有了,把那个庄园给了他。赠送庄园的事是在他们喝酒笑闹的时候说定的,对于庄园里出现鬼魂的事件他们也能笑闹着谈起来。慕南对于继父和母亲被杀的事情之前是非常害怕的,现在看起来已经完全不记得了。
“冈斯坦侍卫是不是睡觉经常打呼噜?”
静谧的夜晚,克里斯汀一点儿睡意也没有,躺在床上,听着两个孩子轻微的鼾声,偶尔还能听到一丝风刮过的声音,她的心里对伊兰德的思念更加强烈了。如果不在那个地方,她也不会如此难受……
“没错,陛下。”西蒙回答道。
冬天就要到了,克里斯汀不禁产生一种害怕的情绪,而且越来越严重,她最后简直到了寝食难安的地步。伊兰德何时回来的消息一直都没有人来告知。
“你和他住一起吗?如果你想换个睡觉不打呼噜的室友,也是可以的。”国王问西蒙。
上面的房间里虽然有个小炉子,但还是很冷,而且一旦点了炉子,由于房间比较小,烟雾就会散不开。
“感谢陛下……不过这不要紧。”西蒙回答。
克里斯汀回答道:“到了冬天,如果你的几个兄长还是不愿意住在下面,你就可以睡在纳克和布柔哥夫的大床上。”
“西蒙,如果周围有动静,像打雷一样,你肯定睡不安稳。”国王说。
劳伦斯说道:“是不是父亲回来了,我就不能和你一起睡了?到那时我们就要在长凳上睡了是吗?”
“陛下说得没错,但是我只要在他打呼噜的时候推推他,让他挪个位置就没事了。”西蒙回答道。
孩子很喜欢这张舒适的床,他高兴得手舞足蹈,不断地在床上翻滚着,将鼻子贴着枕头。他们的床都是铺在凳子上的,床板下面铺着一些装满干草的袋子,床板上罩着毛皮,而克里斯汀的大床上不仅有靠枕可以靠着,上面还有舒服的毛皮,制作精致的床罩,更重要的是床上枕头的枕套很舒服,是用白色的亚麻布制成的。
国王听后笑了起来:
到了收获的季节,卧室由储物室变为了里间的屋子,几个男孩子决定冬天住在上面的房间里。克里斯汀同意了,于是就剩她和两个小儿子睡在下面的房间。前一个晚上,她就答应劳伦斯和他一起睡。
“你们现在还年轻,不知道能够睡个好觉也是上帝的恩赐。等你像我一样老的时候,你就会知道我说的是对的了。”
武夫没有多说,克里斯汀也就没有再多问。
西蒙回忆起这些事,虽然已经隔了很久,但仍然记得很牢。但他又觉得,那时候的那个侍卫和现在坐在这里的男子简直没有一点儿相似之处!
武夫回答道:“伊兰德没有告诉我,似乎他想一直在那住着。”
圣诞节前刚到斋期的那天,克里斯汀一个人待在庄园里,几个孩子都出去搬运木柴和藓类了。突然,西蒙来了,坐在马上。克里斯汀很惊讶他会来。原来他是来请他们去佛莫庄园做客的,恰好可以出席圣诞晚会。
武夫从海乌格回到庄园后,克里斯汀询问他伊兰德什么时候回来。
克里斯汀镇定地说道:“西蒙,你了解我为什么不会参加。我们三个人虽然能够依旧保持友好的关系,但不是所有事情都会如自己意的,我想你应该明白。”
武夫按照伊兰德的要求,把武器、衣物以及猎狗等装上两辆马车送到多孚尔山区。当武夫拿走慕南和劳伦斯身边那条皮毛温顺、低垂着耳朵的小狗时,他们难过地哭了起来。那条狗是外国产的,是从前尼达尔岛修道院的神父送给伊兰德的。孩子们都为父亲拥有这么一条高贵的狗而感到自豪。父亲向他们许诺过,会将这条狗产下的崽送给他们一只。
“你的意思是,兰波就要躺在草席上生孩子了你也不打算来看看吗?”西蒙问道。
于是,每次她一想到伊兰德,就觉得愤恨、恼怒。但她经常恐惧地想到,儿子们会怎样看待这件事呢?
克里斯汀说,她会默默地为兰波祈祷,希望她能够平安生产,让父母能够高兴:
现在孩子们长大了一点儿,都快成年了,但心智还是不成熟,而伊兰德竟然还希望让孩子们离开自己。孩子们和丈夫一个个地从她身边离开,这些小伙子,她的孩子们,带着少年的那种与生俱来的自由自在的精神离开她,她发现好像所有的男孩子都有这种自由自在的精神,她这种成熟又理智的人对此永远无法理解。
“我现在不敢断定一定会去看她。”
但是她的心里仍然有不少细小的伤痕折磨着她,这些都是因为他无忧无虑的乐观、幼稚和暴躁脾气造成的。偶尔他会拼尽全力想要表明对她的爱,但这种疯狂的感情让她无法忍受。年轻的时候,她的心里只会温顺,一想到她的丈夫——她抱着的这些幼小的孩子的父亲,不能勇敢热情地承担起保护妻儿的能力,而她自己,无论在精神还是肉体上,都无法承担这种责任时,她就会忍不住浑身颤抖。所以一方面她身体虚弱,想法单纯,另一方面伊兰德又无法让人放心,这些不停地折磨着她!很明显,她心里的伤痕就是那时候产生的,而且这些伤痕仿佛永远都无法消除。即使把孩子抱在怀里,将他柔润的小嘴放在自己的乳房上,那种柔软的触感甜美得让她无法用语言描述——但甚至是这样的感觉也无法抹去她担忧的心情,而且总是让她不由自主地想到孩子还这么年幼,什么也不会做,但伊兰德却没有能力承担起照顾孩子的重任。
西蒙显得很激动:“但是大家都知道你擅长帮助产妇分娩,而且你们俩还是姐妹关系。你们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不来会惹人非议的。”
如果伊兰德因此把之前克里斯汀无怨无悔地帮助他脱离困境的事情忘记了,把他在打她的同时还与森尼瓦厮混的事忘记了,那是非常不应该的。就算是现在,想到他背着自己与别人厮混的时候,克里斯汀并不觉得愤恨、烦恼。她之所以去责骂他,因为她明白他已经知道自己错了,并且悔悟;而且无论何时,一想到伊兰德打他的事情,想到他背叛自己的事情以及由此造成的后果,即使她生伊兰德的气,也是因为他而痛苦。她觉得伊兰德失去理智的行为不仅损害了她的利益,更损害了他自己的利益。
“这段时间以来,这里有很多人家家里要生孩子,但是都没有让我去帮忙。西蒙,过去的时候,因为没有请柔伦庄园的女主人出席家里的宴会,人们的第一反应都会觉得可能准备得不充分,但现在不一样了。”她注意到西蒙因为她说的话有点沮丧,就又说道,“你回去的时候,替我向兰波道声好,告诉她生孩子的时候我会去你家的。但是西蒙,很抱歉我得拒绝你的邀请,我没法出席圣诞晚会。”
没错,她的确做错过很多事,常常火气一上来就会对伊兰德说些非常刻薄、不合适的话。每一次,伊兰德都不会原谅她,除非她低声下气地先道歉,否则就会一直记恨着,这让她一直很难理解。她心里想道,她也不是经常做错事,为什么他不能理解呢?她一直被歉疚纠缠着,只是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而已。后来她经常变得不理智,难道伊兰德不明白,她这么多年来一直担忧着孩子们的前途,就在前不久的夏天,她就因为纳克担忧过很多次。现在她慢慢明白了,早些时候的担忧结束以后,就会有新的担忧出现——这仿佛就是作为母亲的命运。伊兰德对孩子们的前途无所谓,总是非常的乐观。这让她非常气愤,如同伊兰德所说,她就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一旦看到孩子们受到伤害,就会像发了疯的母狗一样,守护着孩子,直到生命终止才会停下来……
不过圣诞节过了八天后,她去教堂祷告的时候又遇到西蒙了,兰波没有和他一起来,说是要养身子,在家休养,但身体还不错,因为明天她就要和孩子去南方了。之前基德邀请他们一家去戴夫林庄园做客,兰波一直很希望去那里,而现在正适合坐雪橇,就答应了邀请。
时间一点点过去,刚开始的时候克里斯汀也没有什么不安,她没有去想伊兰德为什么大半夜会气冲冲地离家出走,他这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打算在自己的庄园里待多久?故意想让她难受。她对他的行为很愤怒,虽然她也做错了事,说了不恰当的话,但他的离开也不会让她说那些真心悔过的话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