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年幼的时候,就是这么过来的,被耶科布雇佣过。希望上帝能庇佑他。给他服役的时候我知道了很多在本国学不到的东西。如果留在这里的话,那些男人要么高傲地坐在自己的躺椅上,腰上戴着银质腰带,喝着酒,要么拖着犁,闻着劣马的尾巴,他们从没听说过这些东西。服役的那段时间,我的生活很充实。当时我还没有纳克大,虽然在那个时候我就做了那件错事,但我可以骄傲地说,我已经享受过我的人生了。”
“你想让他们被别人雇佣去当护卫?”克里斯汀问。
因为气愤,克里斯汀眼前一片黑暗:“住嘴,如果孩子们也犯了你犯过的错和遭受了那样的耻辱,对他们很好吗?”
“噢!我不是让他们去向别人摇尾乞怜,但如果他们留在家里,依靠着这一点点土地,就只能和别的农民一样,只能喝到稀饭,再也不会有别的,克里斯汀,我觉得他们的人生不应该只有稀饭。伊瓦尔和斯库勒都有成为勇士的潜质,世界上总有够多的面包和饼干留给那些靠武器吃饭的人。”
“我当然会担忧,希望他们不要遇到灾祸。可他们不一定会遇到和我一样的事。克里斯汀,并不是每一个服役的侍卫都会遇到这种事。”伊兰德答道。
“当初我爱上你时,我完全没想过几个儿子需要出去闯荡,寻求别人的帮助。”克里斯汀不高兴地说。
“伊兰德,有人曾说过,人往往会被自己的武器杀死。”克里斯汀争辩道。
“上帝啊!克里斯汀,请你开明一点儿吧。”
“没错,亲爱的,我知道这个,但咱们俩的先辈们一直到死都是平平安安的,他们都是虔诚的教徒,死后还举行了隆重的仪式。就拿你父亲劳伦斯来说,他们在年轻的时候不都用了武器吗?”伊兰德说。
克里斯汀什么也没说。伊兰德没忍住,激动地道:
“但是,伊兰德,那是特殊时期,战争使他们不得不使用武器,他们为了保卫国家才不得不拿起武器抵御外敌。而且我的父亲曾告诉我,上帝是善良的,不希望我们拿起武器。”克里斯汀显得很焦躁。
伊兰德轻轻地笑了笑,说道:“哦,你是说那个啊,我只是告诉儿子……如果真的想这样,我想到我的一个亲戚——女儿的丈夫吉拉克……估计他再也不会像过去那样亲吻我的手背,接受我递给他的衣服和武器了。他有自己的航船,还有富裕的亲戚,我想他肯定明白,他应该帮助他的小舅子们。我之前把女儿嫁给他的时候,付出了很多金钱。”
“我懂,但自从亚当夏娃受到诱惑,尝了禁果之后,整个世界就是如此——在我出生前就是如此。人出生时是带着罪恶的,我也没有办法。”伊兰德理直气壮地说道。
好像有东西堵在里面,“你提到一件事,他觉得自己不能胜任,但你又说到了伊瓦尔和斯库勒。”
“你胆敢侮辱神灵!”克里斯汀生气了。
“你对纳克说的那些话……”她停顿了一下,喉咙有点发痒,
伊兰德很激动,打断了她:
克里斯汀站直了身体,拿起一卷青蓝色的羊毛,用手指扯住一边,绕来绕去:
“克里斯汀,你明白我,我一直都很后悔自己犯过的错,并且尽力悔改。其实我并不是一个虔诚的基督徒。在年幼的时候,我就已经看见了很多事情。那时候我父亲与神父交往很密切,他们就像一群灰色的猪一样,经常随意地在我们家走动。在艾利夫担任神父的时候,他和西格瓦特伯爵以及他的随从们来过我家里,他们整天喝酒打闹,相互争吵,即使对神父也是这样……虽说他们是最接近上帝的人,面包和葡萄酒在他们手中,变成了基督的血和肉,但他们的内心,却没有多少虔诚……”
过了一会伊兰德又问道:“克里斯汀,你是不是心里藏着什么事,所以无法入睡?”
“我们不应该随意评价他们。我父亲跟我说过,我们应该敬畏他们的神圣身份,即使他们有错,也应该由上帝来评判。”克里斯汀不同意伊兰德的观点反驳道。
“我还没有睡意。”她说。
“没错,”伊兰德说得很慢,“这句话我听说过,你以前也对我说过很多次。你是个虔诚的教徒。但是克里斯汀,既然你如此虔诚,为什么一直记着仇恨呢?这样你怎么来感悟上帝的宽容?你的父亲劳伦斯也是这样,当然我不是在贬低你和你父亲,你们都是纯洁高尚、正直宽容的人。只是我觉得你有点心口不一,虽然嘴里说着一些温柔亲切的话语,让人高兴,却将仇恨默默地记在心上,这样上帝会怀疑你的虔诚。”
伊兰德回答道:“我在等你一起睡。”
克里斯汀听完后趴在桌子上,把脸藏在手臂里,失声痛哭。伊兰德吓了一跳,她哭得身体都在打战,发出痛苦的哀号,嗓音嘶哑。
“你不也是一样?”她回答。
伊兰德抱着她的肩部:
伊兰德忍不住问道:“你还不困吗,克里斯汀?”
“你没事吧,克里斯汀?为什么哭了?”他在她身旁坐下,想抬起她的脸,“克里斯汀,你别哭了好吗?你现在好像疯了一样。”
两人一直没有说话,只能听到房间外面马儿吃草移动的声音,其他什么也听不到。
克里斯汀坐直了身子,双手握拳,放在胸前:“我很担心。圣母啊,帮帮我们吧!我真的很担心,不知道我的孩子会遇到什么事。”
伊兰德在主位上坐了下来。这个位置对于他高瘦的身材而言显得很宽敞,而且椅子里没有任何遮挡物,就连坐垫都没有。伊兰德看着劳伦斯刻在柱子上的那些佩戴盔甲和臂铠的武士,栩栩如生,他们忧郁淡漠的脸现在正在伊兰德细长黝黑的胳膊下。劳伦斯对枝叶和动物刻得十分逼真,不过人物刻得不是太好。
“克里斯汀,你要接受这个事实,你不能保护他们一辈子。他们都长大了,你就像一只母兽……”他停顿了一下,双腿交叠在一起,然后将手放在腿上,看着她,目光中满是疲惫,“一旦有人说起他们,你就会毫不犹豫地向他们吼叫,根本不去辨别是非。”
桌子上还放着几捆线球,是以前克里斯汀缝补衣服用的,各种材质都有。她把线球整理了一下,放到一起。
突然离开座椅,表情很是痛苦,静静地站着。双手扭来扭去,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没有说话。伊兰德也没有说话,默默地陪着她。
她把点燃的蜡烛放在桌子上,静静地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这让伊兰德看着有些恐怖。房间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张桌子孤零零地立着。在暗淡的烛光中,这些陈旧的木头看上去光秃秃的,让人看着难受。墙壁上的炉子很久没用了,克里斯汀刚放进去的火烛散发着光芒。他们俩早就不在这里住了,所以估计已经有半年的时间没用过这里的火炉了。屋子里气流不通畅,有种独特的腐烂的味道,不像别的房间,总有各种各样不同的气味。而且这里的窗户很久都没有打开过。克里斯汀之前把储物室里的毛皮和袋子拿了出来,把劳伦斯和拉根弗丽德过去睡觉用的小床存放进去,所以能够闻到空气中毛皮的味道。
她停了下来,走到伊兰德跟前:“斯库勒……你怎么会想到给孩子取这个名字?太不吉利了,你是希望他也成为公爵吗?”
伊兰德在楼上的栏杆旁等着克里斯汀,看见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火烛,又去了另一个房间。过了好一会儿,克里斯汀还没有上来,伊兰德就下去了。
“克里斯汀,这个名字很好啊。没有什么不吉利的,不幸的种类有很多。我用先辈的名字给孩子取名,也知道他曾经遇到过磨难……不过他毕竟成了一国之主,总比那些梳子匠的后代要好一些……”
她告诉伊兰德:“我要找一下东西。”
“我好像记得,你和慕南都夸口说自己是哈康国王的亲人吗?你们不因此感到自豪吗?”克里斯汀感到很奇怪。
伊兰德径直上了储物室的楼梯,而克里斯汀则走进了储物室旁边的小房间。
“我对你说过没有?是我父亲的姨母玛格丽特把这么高贵的血统带到了我们家族里。”伊兰德回答。
两人一起朝南边走去,全程都没有再说话。他们终于走到了屋子里,没看到一个人,只看到几匹马儿在那里安静地吃着草,大家都已经睡觉了。
两人互相看着对方,没有说话。
“也没有太担忧,只是想着来找找你。”伊兰德回答道。
伊兰德又走回原来的位置,两只手触碰着勇士像,弯着腰,露出一种冷漠而又高傲的笑容:“没错,温柔贤淑的克里斯汀,我能理解你心里的想法。但是克里斯汀,你必须知道一件事,虽然我现在没落了,没有了朋友和财产,但我并没有放弃。你懂得,即使我把父辈的荣誉都丢了,我也不会在乎。现在我遇到了灾祸,但是一旦我的想法能够实现,我们一家人又可以重新得到荣誉。对于我来说,这场竞争已经快到了终点。不过克里斯汀,我可以从他们身上看出来,我们的孩子能寻回昔日的荣耀,你没有必要替他们担心,他们应该出去闯闯,而不是被你拖住,留在这个狭小的地方。这样在你离世前他们可能又会重新赢回荣誉。”
“你担心我?”她的口气让人觉得冷漠和嘲讽,虽然她心里并不是这么想的。
“这不过是你的幻想罢了。”克里斯汀眼中闪出了泪花,但她还是忍住了,只是笑了笑,“伊兰德,我觉得你像个没长大的孩子,甚至比我们的孩子更幼稚。你坐在这儿,描述着你的幻想,但现在纳克几乎被一个基督徒从不敢奢望的幸福欺骗……你不要蒙蔽了主的旨意……”
伊兰德说道:“你离开这么长时间,克里斯汀,天很晚了,我有点儿担心。”
“不过我相信这一次我会实现他的旨意的……”伊兰德带着无所谓的语气说道。然后他又严肃地说:“克里斯汀,你没有必要担心这些事情,我都要被你弄疯了。”他有些羞愧地说,“你要相信你父亲会在天堂保佑我们的。有你父亲这么善良的人在天堂为我们祈福,我们一定不会碰上灾祸。”
她转过身来,摇晃着爬过干枯了的苔藓地,不自觉地把身上的衣服裹得更紧了。如果不小心被树木钩到了衣摆,那真的很恐怖。后来她跑到了一处留给农夫避雨的教堂,教堂北面有一处干燥的绿地。她穿过那片绿地,看到路边站了个人,听到他问道:“克里斯汀,是不是你?”她发现那个人是伊兰德。
克里斯汀看见伊兰德默默地用拇指在胸口画了个十字。但是她听完后,显得很激动,不由得疯狂了起来:
在他们飞起离开的那一刻,她的心会和他们一起离开她的身躯。但他们肯定察觉不到,只留下她一个人。她牵挂家乡的那根神经早已崩断了——看来,这是早已注定了的,她既没有勇气活下去,又不能死去……
“伊兰德,你现在坐在我父亲过去坐的位置上,居然这么心安理得。你在期待:觉得孩子们能够依靠我父亲的田地来生活,还能依靠他的祷告躲避灾祸。”
难道她只能眼看着她的努力白费吗?难道她的孩子都是一群不愿意安分的小鹰,一心期盼着羽翼丰满后,在天空中翱翔,飞到最高处,飞到天涯海角?但孩子的父亲却为他们加油助威,使他们有勇气飞向蓝天。
伊兰德被她说得脸色苍白:
但她总有这样的恐惧,如果哪天他们受欺负了,她一定无法忍受。她只要一想到她的父母就感慨万千。他们一生都在为孩子们着想,直到死去才停止。但是他们有能力承受这种负担——他们怎么可能不疼爱自己的子女?只是这种亲情更加高尚。
“克里斯汀,你为什么这么说?你觉得我没有资格坐你父亲曾经坐过的位置吗?”
瀑布的水流声传进她的耳朵,让她困倦的身心不由得一阵颤抖。这声音勾起了她的回忆。很多年前,她就觉得自己会无力承担肩上的重担。那时她脱离了父母的保护,抛弃了年幼时的懵懂,选择了肉体的享受,这让她一辈子都无法释怀。后来她生了孩子,成了孩子们忠心的仆人。年少的时候,她迷恋着凡尘俗世,时间越长越摆脱不了,只能竭力抵抗着烦恼,照顾好孩子。她必须把心中的害怕与疲惫和心里一直无法克服的弱点掩藏起来,站直腰板,假装平静,毫无怨言,尽自己最大的力量为孩子们着想。
克里斯汀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伊兰德气得站了起来,僵直着身体:
一阵流水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顺着水流的声音来到悬崖边,向下看去。山谷的最深处有一片闪着白光的河流,河水旋转着,从平坦的石坡上往下流着,哗哗声不断地传过来。
“如果你是这个意思,那么我现在向上帝许下诺言,我再也不在这里坐第二次。”克里斯汀没有回答。他接着喊道:“你说话啊?”
最后她终于找到了条路,是一条通向拉根河的一个平坦的石路。这里树木稀疏,只有松树。由于这里的岩石上长满了苔藓,不适宜树木的生长,连灌木丛都没有。那些苔藓被她踩得噼啪作响。有的地方覆盖着黑色的石楠。松树的味道闻起来与高冈上的不太一样,比较刺激、干燥。这一片松树的叶子在早春的时候就已经变红了。她的身后跟着一群白色的大蛾子。
克里斯汀被吓得轻轻地抖了一下。
不久她便发现,那只是一条短短的牲口踏出的小路,然后她就仿佛迷失了方向,不能继续前行了。被风刮断的树根裸露在外,纠缠在一起,挡着她的去路。走到死路的时候,她四处乱爬,爬过苔藓时,苔藓被踩成碎片,散落了下来,蜘蛛丝缠绕在她的身上,尖锐的树枝把她的衣服钩坏了。她没有办法再爬过去,只能跨越小溪,或者树林和泥地才能通过。然而密集的树林很难穿越,那些白色的大蛾子几乎到处都是,布满在阴暗的树林里。她每走一步,就会有一大群蛾子飞出来。
“我父亲比你更有资格坐在这个象征着一家之主的位置上。”她费了很大劲才低声说出了这句话。
房间里不知道在烧什么,烟很大,而且闷热,味道也很难闻。克里斯汀看到与乞丐一起住在这里的两个女子进了屋,就对她们说如果有什么需要的东西,去柔伦庄园找人要就行了,然后便离开。一想到神父即将捧着圣餐来到这里,她就感到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便转了个弯,走上一条弯曲的小路。
“克里斯汀,说话前请想清楚。”伊兰德逼到她的身前。
她一眼就看出那个乞讨者快不行了。她让照顾患者的人接过装东西的袋子,自己对老乞丐说了些劝慰的话,尽量让他舒服一些。她注意到有人也发现老乞丐快不行了,就把神父叫来,她给老乞丐洗漱了一番,使他能够整洁干净地走完人生最后一段路。
她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英歌伯柔的小屋坐落在铁锤山山顶上,也就是在马路的下面,那条路很陡峭。屋子已经很久没住过人了。现在那块地被人租走,那个人还在树林里建了一个屋子。据说有个年纪大的乞讨者因为生病而被安排住了进去。克里斯汀知道这件事后,曾让家仆过去送些食物和生活用品。不过她本人以前没有去过,这是她第一次去。
“你想怎么样,打我吗?行啊,你动手啊,反正以前也不是没有被打过,再忍受一次也无所谓。”
她一旦恢复过来,梦境带来的压迫感就会再次出现,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能伸出援手,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孩子努力逃跑,想将这个巨大的怪物甩开——她的心里痛苦得无以复加。她感觉自己的血液在沸腾着,身体也在膨胀,好像要爆炸了,她无法控制这种激动的心情。
“不,我没有想要打你。”他在原地站着,将手撑在桌子上。夫妻俩再次目视着对方,他的脸色变得很坦然,这种神色很少出现在他的脸上。一看到他这样的表情,她就暴怒了起来。明明错的人不是她,而是由于伊兰德说话太莽撞,不经过脑子。但是一旦他露出那副表情,她就觉得说错话的是她自己。
做完这个梦后,她总是几个小时都不能合眼,她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恢复过来:这不过是一个梦而已!她紧紧地抱住睡在一旁的小儿子,心里想如果自己真的遇到那个场景,我一定要大声叫喊,或者用棍子将它赶走,而且一般情况下我总会在身边带着武器的……
她看着伊兰德,越来越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她说:
虽然她心里很恐惧,但她过不去,也不能喊叫,她无法提醒孩子。孩子终于回头,看到那头熊了,大叫着跑起来,打算立刻逃走。他奔跑在草地上,高高地抬着他细细的腿,那一刻时间似乎静止了。克里斯汀仿佛能看到孩子踩在花朵上,听到孩子将枝叶踩断的声音。突然他被绊倒了,栽倒在地上,大熊就在眼前,离他越来越近,就要扑向他了。它弯下腰,将脑袋凑近他叉开的双腿……然后克里斯汀就被吓醒了。
“你们家族会在你的家乡重振声威,而并不是凭借我的孩子。”
突然她看到林子深处出现了一个外面全是毛,正在活动着的巨大的动物。它悄无声息地行动着,一双小眼睛散发出诡异的光线。这是一头大狗熊,它已经走到草地上了,站在原地,摇晃着身体和脑袋,用鼻子朝地下嗅,突然又一跃而起。虽然这是克里斯汀第一次亲眼看到活的熊,可她听别人说过熊跳跃的样子不是这样的。这是一头奇怪的熊,动作敏捷,毛色还会变化,由黑色慢慢向灰色转变,犹如一只慵懒的灰色大猫咪,在轻盈地跳跃着。
伊兰德的脸立刻涨红了:
梦里那个孩子到处跑着,一边采摘花朵,一边把面孔转过来,顿时一种恐怖的感觉蔓延开来,她感觉灾祸就要降临。然而刚刚梦到的那个孩子,当看到他美丽的面容,她的心里还是幸福的。
“我明白,你总是寻找着一切的契机……你是不是又要和我说森尼瓦了?”
她觉得自己就在湖的对面,偶尔她感觉自己是一个旁观者,或者不在那个梦里,目睹着整个梦境。
“我可没有这样想,明明是你自己要提起她的。”克里斯汀回答。
在山坡间,在捕蝇草和毛茛丛中,在那些绿色和白色的花朵中间,她看见了她的儿子。她最早做这个梦的时候梦到的都是纳克。那时她只生了纳克和布柔哥夫,而布柔哥夫还在摇篮里。但之后她就弄不清是谁了。他们浅黄色的头发都一样,只有脸不一样,但是这张脸一直变来变去,分不出是谁,而年纪都是两三岁的样子,穿着她做的深色的外衣,这是她经常给年幼的孩子缝的,用自己织的羊毛做成,和石蕊的颜色一样,外面是一圈红色的花边。
伊兰德脸上的颜色更深了:
她的眼前是一个陡峭的山崖,点缀着一些花,绿地中间还有片松树林,山下有一个小湖泊,池水倒映着松树林和绿草。太阳已经消失在树林的后面,抬起头就能看到林子后面的夕阳,微弱的阳光洒进林子里,瑰丽的晚霞也落在荷叶间。
“说实话,克里斯汀,发生那件事,其实你也有责任……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你还记得吗?我心里很痛苦,跪在你的床边祈求你的原谅……我知道是我对不起你……但你却不愿意原谅我,甚至要赶我回到原先住的地方去。”
克里斯汀一到晚上总是会做一个噩梦,这已经持续很久了,最早是在生高特之前,现在好了些,但有时还是会梦到。然后她会被吓醒,浑身冒汗,心跳加速,好像要崩溃了。她明白噩梦再次出现。
“我怎么知道你会去和自己亲戚的妻子睡在一起?”克里斯汀露出了嘲讽的神情。
夜幕很快就降临了,去教堂北边要经过一片树林,那个树林被大山遮挡着,几乎一片黑暗。山谷中四季都刮着寒风,流水发出的悲鸣声中还带着水汽。树下布满了密集的白色蛾子,到处乱飞,有的还飞到了她的脸上,夜色下她衣服的颜色非常显眼,它们似乎是被她的衣服吸引来的。她只能边赶路边驱赶蛾子,在满是针叶的滑脚路面走着,结果不小心摔倒了,倒在路当中的树桩上。
伊兰德默默地站着,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最后转过身,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克里斯汀站起身戴上斗篷和帽子,儿子问她想去哪里,她说打算到英歌伯柔家去,看看那位上了年纪的乞讨者。两个孪生兄弟希望和她一起去,顺便可以帮她拿行李。不过克里斯汀希望自己一个人去。
克里斯汀也是一样,默默地站着,紧握着双手,撑着下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蜡烛。
纳克轻声说道:“父亲,我希望布柔哥夫陪我一起去。”他对伊兰德说了这句话,好像只希望他一个人听到,然后自顾自地笑着。伊兰德回答:“你应该对伊瓦尔和斯库勒说,他们俩恨不得立刻就长大,然后能出去闯荡。”
然后她抬起眼睛……深呼吸了一下。她是应该找个机会和他说说这些事情。
晚上大家聚集在餐厅,纳克什么话也没有说。伊兰德说:“别怕,出去闯荡的机会多着呢。”
突然她被一阵声响惊动了,外面传来马蹄的声音,仆人把马儿牵出来了。她静静地走出门,转身进入旁边的小屋子看着。
纳克不屑地噘了噘嘴:“没有,我的身体好着呢。我简直是个笨蛋,我真为我的愚蠢难过。”
黑暗慢慢消退了。伊兰德和武夫两人并肩站在庭院中。身着骑马服的伊兰德手中拉着马绳,马背上已经装好了鞍子,他似乎打算骑马出去。他们两人说了几句话,由于距离太远,克里斯汀没有听出来他们说了什么。两人说完后,伊兰德就跳上马,向北边的门走去,没有再转身看院子,只是偶尔和跟在他旁边的武夫交谈一下。
克里斯汀问道:“怎么了,生病了吗?”
一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以外,克里斯汀才从房间里出来,悄悄地靠近了一些,隐约可以听见伊兰德骑在烟黑马上向前奔驰的声音。
吃过晚餐后,克里斯汀看到在阁楼里的小儿子因头痛还在睡着,纳克也说没有胃口吃饭。
没过多久,武夫回到了庄园,看到克里斯汀站在门口,立刻停了下来。天还没亮,他们在黑暗中注视着对方。武夫的脚上没有穿袜子,身着一件亚麻材质的衬衣,外面随意地罩了一件风衣。
伊兰德回头继续对克里斯汀说道:“我只是觉得见一下没有关系。如果他靠谱的话,那就款待一下他。我又不是他的忏悔神父,你听他说了没有?他说他打算到奥斯陆去。”伊兰德微笑了一下,“现在咱们的亲朋好友估计都会知道这件事。在这里即使我很贫穷,但也能吃些粗茶淡饭,至少还没到衣衫褴褛得长满虱子的地步,这样也挺好……”
克里斯汀激动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伊兰德皱了一下眉头,拾起一块小石头,扔向一只想要偷吃马圈门口小鸡的猫,那是慕南的猫,正躲在房子旁的草丛中,准备向马厩里的那些小鸡扑过去。石子过去之后,猫被吓得到处乱窜,小鸡也四散逃走了。
“我不知道出什么事了,不过你应该清楚。”武夫回答。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还要我做那些准备,来款待这种人?”她说出了一个不堪入耳的词汇。
“他去了哪里?”克里斯汀立刻问道。
克里斯汀气得身体打战:
“他要到海乌格庄园去,”武夫站着想了会,说道,“伊兰德半夜来叫我,说想要去那里,听他的口气好像很急。他让我准备些东西,晚点追上给他送过去。”
“昨晚我就有了判断,按照纳克说的,那位公爵对纳克太好了。一位公爵亲吻想要雇佣的少年的嘴唇,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情,而且还无缘无故地送了大礼。”
克里斯汀一直没有说话:
伊兰德冷笑着继续说道:
“他看起来很愤怒吗?”
克里斯汀被吓得身体僵直,脸色很难看,一阵红一阵白。她的心里充满了畏惧与愤怒,好像要呕吐了一样,她快要晕过去了。她以前只是听说过有这样的事,但没想到现在竟然发生在自己孩子身上。好像突然刮起一阵风浪,让她这条已经在风浪中磨损的小船被掀翻……上帝啊,为什么她还要为儿子们如此操心?
武夫想了一下说:“没有,他很冷静。不过我在想,克里斯汀,你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
“没错,还好我不是这儿的山野村夫,已经历过了很多事情。我可不会傻傻地将我的小鹰送给魔鬼。梭尔蒙神父太过单纯,甚至有点愚蠢了。”
克里斯汀辩解道:“伊兰德总应该忍耐一下,让我可以将他当作一个理智的人。”
哈尔德之子武夫走到伊兰德身旁,与他轻声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克里斯汀没有听见,但听到武夫粗野地咒骂了一句,还往地上吐着唾沫。伊兰德拍着武夫的肩,大笑了起来:
两人转身慢慢往回走着。武夫朝家里走去,克里斯汀立刻追过来,她有点担忧:
“我可不会让纳克追随这个骗子,即使只是去很近的地方也不行。”
“武夫,是你以前让我这么做的。你说我必须让自己的心变得坚强,为了我的孩子,劝解一下伊兰德。”
夫妻两人把客人送到大门外。当他们的身影逐渐消失后,伊兰德转过身,带着克里斯汀讨厌的那种笑容说道:
“没错,是这样的。但随着时光的流逝,我变得成熟了,而你还是和当年一样。”他冷静地回答道。
伊兰德法语说得不太好,但是精通德语,所以和公爵交流起来一点儿问题都没有,他们谈得很欢畅。看得出来,那位公爵似乎有点儿不高兴,但隐藏得很好。伊兰德命令几个孩子去储物室的楼上等候他的召唤,可一直到最后他也没有喊那几个孩子过去。
克里斯汀苦笑了一下:“谢谢你安慰我。”
按照伊兰德的安排,克里斯汀让仆人在会客室的地上放了一些树枝和花朵,在椅子上安放了柔软的坐垫,桌子上也铺上了干净的桌布,把可口的食物盛放在高档的盘子里,把珍贵的美酒倾倒在珍稀的银质酒杯里。这些东西都是劳伦斯留给他们的。伊兰德把自己打扮了一番,然后穿上从外国购买的精致的黑色大衣,亲自来到庄园入口处迎接公爵,领着他进了会客室。克里斯汀看见那位公爵,穿着一身华美的丝绒衣服,身体肥胖,有着一头浅色的头发,但看起来不像一位公爵,伊兰德反倒更像。克里斯汀穿着漂亮的衣服,头上包裹着丝巾,从上面房间的阳台上看着他们。她对公爵说了句法文的欢迎,公爵亲吻了她的手背,之后她就没有再和公爵说过话。她和一起作陪的梭尔蒙神父都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他们也将神父邀请到了柔伦庄园。但神父向她保证,纳克以后一定能出人头地。她没有回应。
他重重拍了下克里斯汀的肩膀,什么也没有说,就那么和她对视着。周围静悄悄的,连河水流过的声音也能听到,这声音他们已经很长时间没听过了。周围的公鸡开始打鸣,庄园里的公鸡也应和了起来。
伊兰德笑得很奇怪:“再说吧!”他看着克里斯汀焦虑的表情,安慰道,“应该不会让孩子去的。”他朝着克里斯汀笑了笑,然后抚摩着她的脸颊。
“话是没错,我必须要用恰当的言语来劝慰别人。这些年好像我们每个人都需要被人安慰。但谁知道我们还要被安慰多少次?所以我们得尽量节省点儿。”
克里斯汀紧张得发抖了:“伊兰德,你可不能让孩子去追随一个我们都不熟悉的人去异国他乡,孩子还太小。”
她把武夫的手拉下来,嘴巴咬得紧紧的,脸转到一旁,转身走下山坡,回到昨天的房间里。
写完信后,伊兰德在结尾的地方随意地盖下象征他的印章——这个印章在他的戒指上,然后派人把信和衣服送到公爵那里。
清晨的气温还是比较低的。她把身上的衣服拽了拽,用布巾把脸遮住,坐在没有了温度的火炉边上,将被露水浸湿的双腿缩在裙子里,膝盖屈起,双手叠放在腿上,发着呆,不知道在想什么,脸上的肌肉不断地颤抖着,不过却没有泪水。
伊兰德让儿子一口气说完,一脸警惕的样子。听完后,他情绪高昂,让高特拿来纸笔。此时纳克已经昏睡,他让布柔哥夫写了封拉丁文的信,邀请公爵前来做客,顺便商量一下纳克的事情。他还把礼物退还了,希望公爵能够理解。这件衣服等到纳克追随公爵后再接受也来得及,于理于法他都应该这么做。
后来她好像睡着了……她跳了起来,当她醒来的时候,身上冻得很僵硬,而且全身酸痛。门不知道怎么开了,几缕阳光从外面透进来。
纳克很高兴能做这件事,但他却假装无所谓,与神父一同过去了,直到深夜纳克才回到家,得意扬扬地,他喝了很多果酒,显得醉醺醺的。那位公爵大方地请他们喝了很多好酒。他自称是亚拉爵士,来自法兰德斯,住在贝克拉庄园,他现在准备去北方的国家朝圣。骑士很喜欢纳克,和他聊得非常畅快……纳克透露了一件惊人的事情,那位公爵想邀请纳克与他一起去各国朝圣,充当他的翻译,还引诱道,如果纳克能和他一起闯荡,他会给予他很多荣华富贵,让他有一个美好的前程。按照他的说法,他生活的地方到处都是值钱的东西,金马刺、项链、装满钱的钱袋、精致的盔甲,满地都是,纳克随便捡捡就能拿到很多。纳克犹豫了一下,说还没有成年,要先问问父母的看法,再做决定。之后公爵还送了他一件精致的真丝上衣,表示他不需要因为这件礼物而难为情。这是一件青灰色的丝绸制成的短上衣,肩部有不少银质的铃铛。
克里斯汀走到走廊上——此时太阳升高了,不远处的马厩中有一只瘸腿的马儿在吃草,马脖子上的铃铛不断地响着。她抬起头向阁楼那边看了一眼,看到慕南站在对面房间的阳台上,正看着院子。
因为这件事,在一个夏夜,梭尔蒙神父来到柔伦庄园,邀请纳克和他一起前往尼达洛斯。一次,一位要去尼达洛斯做奥拉夫弥撒的异国公爵来到这儿,说要在这里借住一晚,但他带的人都不擅长说挪威语,而他们的导游也听不懂他们的话。现在埃里克神父患病了,因此梭尔蒙神父来询问纳克,希望纳克前去当一下翻译。
她突然想到孩子们如果看到父母都没在床上睡觉,会有什么反应呢?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打起了冷战。
一次克里斯汀让高特念一本挪威文书籍,想看看他对学过的东西还有多少印象,结果高特只勉强记得几个字,只要有一点儿变化便断断续续地说不出来了。他一打开书本,就马上合上,推脱说他不会这些。
她立刻穿过院子跑到阳台上,去找慕南。他只穿了一件薄薄的单衣,看到克里斯汀出现在走廊上,立刻伸出手牵住克里斯汀的手,好像受到了什么惊吓。
克里斯汀想让另外几个孩子也能去念点书,从而与他们的地位相匹配。这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埃里克神父已经年老,梭尔蒙只会看一些祈祷用的书籍,而且只会照着书念念,实际自己也不懂。六儿子劳伦斯对学习有些兴趣,有时会让纳克在蜡版上教他认字母,但其他几个孩子则一点儿读书的意愿都没有。
她上了楼,看到孩子们都衣衫不整,一看就知道刚睡醒。他们看了看克里斯汀,默默地低下了头。她拿起慕南的衣服,要给他穿。
现在,这两个孩子还在努力学习知识。柔伦庄园里也藏有很多好书,其中劳伦斯有五本。兰波怀孕的时候拿了两本,不过她不喜欢看书,西蒙也不热衷于文学,他只会写写字和看得懂一些文件,于是那两本书就转给了克里斯汀,等以后她的孩子大了再给孩子们看。婚后,克里斯汀收到了伊兰德父母传给伊兰德的三本书,哥恩纽夫也送了一本给她,他以前还让人抄了一本书,里面收录了关于圣奥拉夫的一生和传奇事迹,还有另外几个圣徒的传记,还有从埃德温修士的传记里抄录的一些内容,那本传记是奥斯陆的方济各会修士为埃德温争取圣徒称号时写给教皇的。另外,在纳克离开修道院回家的时候,艾利夫送了他一本关于祈祷话语的书籍。纳克经常用亚斯拉克教士念书的方法把那些书的内容念给弟弟听,声音朗朗动听,非常悦耳,他也学着阿斯拉克修士那样,微微拖长尾音。他对于拉丁文的书籍很感兴趣,尤其是艾利夫送他的那本和外公传下来的那几本。但他最喜欢的还是一本祖先流传下来的记载着他们家族史的大书,书页很精美,据说,这部书原本是他们的祖先尼古拉斯神父的,历史非常悠久。
劳伦斯惊讶地问道:“父亲呢?怎么没有看到他?”
二儿子布柔哥夫和大儿子纳克曾跟从艾利夫神父学习,在修道院里住了一年。在那一年里,他们求知若渴,非常认真地学习科学知识。他们的老师是一个学识渊博的老修士,他的一生都在勤勤恳恳地如同蜜蜂一样钻研那些他能见到的所有拉丁文和挪威语的书籍,从中汲取知识。艾利夫神父也是个求知欲很强的人,但在胡萨贝庄园这个地方度过的几年,他没有机会来满足自己求知的爱好。他很高兴能和亚斯拉克修士一起生活,对他来说,就好像是一只饥饿的羊儿到了一个肥美的牧场一样。两个孩子待在这里,接受这两位智者的熏陶。这两位智者都非常的高兴,决定把教堂里珍藏的书籍的精华提供给他们,让他们学到了很多。除此之外,亚斯拉克修士自己还有很多私人藏书,也都教给了他们。没过多少时间,两个孩子就取得了很大的进步,挪威文几乎不需要修士来教,并且够用拉丁语熟练地回答老师的问题,而且很少出错。这让来接他们俩的伊兰德夫妻很惊讶。
她回答道:“他一大早就去海乌格庄园了。”她看到孩子们的注意力全部转到这边来,便接着说道:“你们应该记得,他以前就一直想着去那里一趟,去查看那边的情况。”
在胡萨贝庄园专门为伊兰德服务的神父,以前教导过伊兰德的三个孩子。他们虽然都天资聪颖,但很不努力。还好克里斯汀接受的教育也很多,就亲自教导孩子,没让他们偷懒,因此几个孩子的学习成绩一直不差。
两个小儿子一直惊讶地盯着克里斯汀,但是另外五个大孩子径直走了出去,看都没看克里斯汀一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