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特说的事情是真的吗?”
纳克刚想扑过去揍高特,看到克里斯汀过来了,便停住了手。等高特离开后,克里斯汀问纳克:
“母亲,我想我们说的话你大概已经都听到了。”纳克因为生气脸涨得通红,皱着眉头回答道。
这时高特说:“幸好我没有这么说,‘我不同她结婚,是因为不想犯错。’你不应该感谢我吗?三一节那天我们都在教堂前跳集体舞,只有你和爱丝塔没有。你们那个夜晚一直在草棚里,谁都看得出来你们俩两情相悦……”
克里斯汀也很恼怒地说道:
菲莉达听了忍不住放声大笑,克里斯汀却很愤怒,在她看来,这些龌龊的话是不能当着孩子们的面说的;而且她记得很清楚,森尼瓦夫人的头发也是棕色的,尽管她的好友都觉得是金发。
“你们这些孩子,节日的时候,总是和仆人们一起寻欢作乐,这种事情很不好。在我们小的时候,从不会这么做……”
伊兰德笑着说道:“高特,这话说得不对,不能用来形容女孩子。长棕色头发的女人一般又高又白……”
“母亲,以前你自己说过,你们那时候也是所有人聚在小山冈上一起跳舞嬉闹的,还说外公经常给你们唱歌伴奏呢。”
高特回答道:“我才不希望和她结婚。据说土地贫瘠的地方更适合长棕色头发和松树,你大概也是喜欢棕色头发的吧?”
克里斯汀回答道:“没错。但是,我们跳的是另外一种舞蹈,唱的也是另外一种歌曲,不像你们如此轻狂。那时候我们都很安分地和父母待在一起,而不是和异性单独躲在一边。”
纳克生气地回答道:“既然这样,那你就去和她结婚吧。”
纳克本来还想辩解,发现克里斯汀向伊兰德看了看。伊兰德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表情,有些顽皮,一边削着木头,一边偷偷地看他们。她很生气,也很委屈,于是转身走入酒窖里面。
一次,克里斯汀在地窖里酿造果汁,听到菲莉达又开始调侃纳克了。高特和伊兰德都在场。他们正在建造一艘渔船,打算去湖中捕鱼,那个湖里有不少鱼,伊兰德对造船也很擅长。纳克被取笑得很恼怒,之后高特也在一旁调侃他,说他与爱丝塔非常般配。
从那以后,她已经将那些话记在心上。爱丝塔是个很好的女孩,洛普斯庄园也很富裕。庄主有三个孩子,都是女儿。爱丝塔的妈妈出身也很高贵,受人尊敬。
她觉得纳克没有爱上艾佛尔,再后来当她知道菲莉达拿伊兰德之女爱丝塔的名字取笑纳克后,更坚定了自己的看法。
她以前完全没有想到会有机会和托伯之子伊兰德联姻。伊兰德在去年寒冬的时候得了中风,所有人都觉得他活不久了……然而爱丝塔姿容秀美,品行上佳,而且听说很擅长家务。如果纳克真的喜欢这个女孩,想娶她的话,克里斯汀是很支持的。但她觉得最好再推迟几年——他们现在还太小了——然后她可以愉快地接受他们。
几天后,克里斯汀恰好要到武夫的斯佛登庄园去小住几日。庄园的女主人在生产之后生病了,克里斯汀作为邻近医术高超的妇人,理应前去看病。那几天,纳克经常借故去找艾佛尔,她也趁机来和纳克约会。克里斯汀对这件事感到生气,因为她并不觉得这个女孩有什么优点。她经常听别人夸她好看,但她却一点儿也不觉得。后来,她听说艾佛尔回自己家去了,终于松了口气。
然而在一个晴朗的夏日,梭尔蒙神父的姐姐到克里斯汀家里借点儿东西。当两人在阁楼的楼梯旁边道别的时候,神父的姐姐突然对克里斯汀说:
那个女孩先看到了克里斯汀,脸立刻红了,在纳克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纳克立即缩回了手,显得很不好意思。女孩想要离开,但是克里斯汀喊住了她,与她聊了一会儿,询问了她的家世。她叫艾佛尔,是武夫斯佛登庄园女主人的侄女,这几天正好住在姑姑家。克里斯汀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等这个女孩离开之后,继续和纳克谈着修栅栏的工作。
“告诉你一件事,听别人说哈肯的女儿艾佛尔不知道怀了谁的孩子,她父亲将她赶了出去,现在暂住在武夫的斯佛登庄园里面。”
吃过午饭后,克里斯汀前去查看他们的工作——他们很少做这种事。她看到布柔哥夫在修补庄园附近小路旁的栅栏,便停了下来,与他聊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走向北边的田地。纳克就在附近,他正站起身,和一个女孩说话,女孩骑在马上,站在栅栏外。纳克伸出手摸着马,然后又摸着女孩的脚脖子,还随意地往上摸,一直摸到女孩的连衣裙里面。
这会儿克里斯汀突然看到纳克正走下楼,听到这个消息时愣住了。她看见纳克的表情,感觉不太对劲——他的面色通红。后来纳克转身离开了,走进房间里。
这一年冬天的暴风雪把庄园里的栅栏都破坏了,田地覆盖了厚厚的一层积雪。到了圣十字架节那一天大雪纷飞,田地里的所有工作都不能继续了。之后人们只好加紧工作赶上进度。有一天,天空比较晴朗,克里斯汀派纳克与布柔哥夫去修补大路旁边农田附近坏掉的栅栏。
克里斯汀终于从这个啰唆的女人口中了解到,艾佛尔怀孕是在春天的时候,而当时她还没有来他们这里。克里斯汀不由得放下了心,想道,纳克真是太单纯了,他一定在为曾经喜欢过艾佛尔这样的女子而觉得难为情。
她觉得她的所有儿子都不会愿意去当修士,除了三儿子高特和六儿子劳伦斯。劳伦斯还很年幼,而高特虽然年纪不小了,但她还需要高特在家里帮着做一些事情。
几天之后,伊兰德出去打鱼,夜晚克里斯汀独自躺在床上。本来她以为纳克和高特也一起去了,但是纳克突然跑过来找她,在她耳边低声说要和妈妈谈谈心。随后他爬上床,坐在床沿上说道:
其实,附近村里也有几个未成年的合适的女孩子,家中比较富裕,也有点儿地位,她们家族最近几代都没有宫廷里的人,一直生活在村子里面。但只要一想到到他们家里提亲可能会被拒绝,她就感到心酸。对于这件事,西蒙本来最适合去当中间人,但现在由于他和伊兰德吵架了,显然也不能指望了。
“母亲,今天晚上我去过武夫斯佛登庄园,找到了可怜的艾佛尔,同她谈过话……我确信那些话都是不对的……我确信那是鲁蒙寨庄园那个长舌妇造的谣。我真想用烙铁的惩罚来证明我说的是实话。”
克里斯汀现在很希望几个儿子能早点结婚,不过她清楚这件事情其实很难,和纳克以及布柔哥夫出身差不多的女孩子,她们的父母会嫌他们的家穷;况且伊兰德背叛过国王,还受到了刑罚,这也会阻碍这两个年轻人,让他们很难在哪一个骑士那里谋得差事,从而生活得更好。克里斯汀难过地想着从前的那些日子,当初伊兰德和厄林爵士谈论过,想让纳克娶摄政王的一个女儿,现在想想太不可能了。
克里斯汀静静地听他说着。纳克竭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因为激动,他的话断断续续。
克里斯汀害怕他们会因为轻信他人而招致不幸。在她看来,有些女子,比如那些贵妇和她们的女儿,或者那些穷侍女,和英俊的小伙子打交道时都是抱有某种目的的。而她的儿子们也像其他的小伙子,会因为别人看不起他们,议论他们和哪位妇女纠缠不清,而感到愤慨。史泰卡之女菲莉达就是这样的。虽然她已经不小了——不比克里斯汀小多少——却还像个小女孩一样活泼。她已经有两个孩子了,对于其中较小的那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是和谁生的。克里斯汀之前很照顾她,很爱护那个小孩子,而且一般来说对于这个女仆的风流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她以前忠诚地喂养过布柔哥夫和斯库勒。但她没想到,这个蠢女人总是和孩子们讨论女孩子,这让克里斯汀非常气愤。
“圣诞节之前的那天,艾佛尔独自一人去教堂做晨祷,路上要经过一片树林。她在树林中被两个强盗袭击——因为天还没亮,她不清楚袭击她的是谁——可能是在树林里住的乞丐。这个可怜的女孩无法逃脱——她太瘦弱了。她没有勇气将这件事对别人说。后来她的父母发现她有了身孕,就对她又打又骂,最后把她赶走了。母亲,当她说这些的时候,一直伤心地哭泣,连上帝都会被打动的。”
克里斯汀对此很担心,觉得儿子们在这方面和伊兰德很像,他们都很目中无人,做事情比较随意,事先从来都不在乎别人的看法,不过事后却又相反。另外他们在面对女子们的微笑和热情时,也都很镇静,从容地去应付,不像那些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年轻人那样羞涩,好像他们曾经学过宫廷里的礼仪一样。
说完了这些,纳克停了一下,深吸了口气。
伊兰德其实也算不上和女人纠缠不清,只有和他不熟悉的人才会说他浪荡和举止轻薄,认为他故意引诱妇女,将她们引向罪恶的深渊。克里斯汀其实心里承认,伊兰德并没有用什么卑鄙或者欺骗和暴力的手段来得到她。然而,当那两个放荡的有夫之妇——伊兰德的两个情妇——用充满诱惑的笑容主动勾引他时,伊兰德顿时变成了一只想要胡闹的小绵羊,他无法克制自己内心的轻狂,和她们在一起了。
克里斯汀安慰他道:“真遗憾没有抓住那两个罪人,我相信他们肯定会被逮住,接受惩罚的。”
不过她又从内心感觉到,父亲和西蒙之所以会这样,其实就如同淳朴的农民在观赏愚蠢的魔鬼滑稽的表演一样开心,而伊兰德就像一个知识渊博的人,看到了其中的狡猾和愚蠢,因此对这些表演感到反感,也就不觉得好笑了。
然后纳克又提起了艾佛尔的父亲,说他家中很富裕,和很多贵族都有亲缘关系。艾佛尔决定在生下孩子后将他寄养在一个偏远的村中。古德蒙·达尔的妻子以前也和神父有过一个不合法的孩子……并且安德列斯之女西格丽德也在克鲁克庄园和丈夫一起生活得很好,人们也都很尊敬他们。如果有人因为艾佛尔这种不幸的遭遇而残忍地责备她,那她真的太可怜了。她本来完全能够与一个有名望的人结为夫妻……
说实话,他们到现在为止没有什么不良行为让她责备他们,一次也没有。他们不会和妇女纠缠在一起,也不会说那些下流粗俗的话,和佣人们一起时也不会以那些玩笑取乐,或者将街头巷尾的各种风流轶事在庄园里流传。在这方面,他们倒是和伊兰德一样,说话懂得分寸,很有原则。克里斯汀很多次都发现,当人们谈起那些下流的事情时,父亲和西蒙总是会跟着别人一起大笑,而伊兰德总会觉得很难为情。
克里斯汀很同情那个不幸的女孩,对那两个歹人深恶痛绝,不过心里却为纳克还没有成年松了口气。而她却温柔地告诉纳克,这些天他应该注意点,千万不要像今天这样在半夜里去艾佛尔的阁楼见她,即使是奉命去见武夫斯佛登庄园的女主人,也不能随便和她见面,免得被别人说闲话。克里斯汀知道纳克能够保护自己,也不会对那些诬蔑艾佛尔的人怎么样,但她觉得还是不要再增加争议为好。
除去这些,虽然三个儿子看上去还像孩子——大儿子现在已经十七岁,二儿子十六岁,三儿子在秋天之后也十五岁了——不过他们在女人们面前的态度,让克里斯汀很是忧虑。
二十多天后,艾佛尔被接回家,他父亲为她安排了一门婚事,男方是和她同一个教区的一户家世良好的农民的儿子。刚开始两方的长辈因为一些土地的事情争吵过,并不同意他们结婚;但去年冬天两家的关系又恢复了,便决定准备继续安排婚事。然而艾佛尔这时却不答应,说已经喜欢上了别人,但此时这门婚事已经不能够被推掉。于是她就来到西尔地区的姑母家里,不想让人知道她怀了孕,无论如何她还是希望与自己心爱的人在一起。但她姑母了解了侄女怀孕的时候,便让她回家了。她父亲知道这件事后,很是生气,狠狠地教训了她,于是她又逃走了。现在两家人已经谈妥,不管艾佛尔是怎么想的,都得答应这门婚事。
克里斯汀暗暗想道,孩子们都长大了,他们父子几个背着她谈论一些事,仿佛觉得她一个家庭主妇不能理解他们。她因为这个事情委屈了很久,担心伊兰德说话会过头,毕竟现在儿子们都还比较小。
克里斯汀看得出来,纳克心里很痛苦,很长一段时间里闷闷不乐,很少和人交谈。克里斯汀很担忧,简直不敢正视他,因为只要碰到母亲的目光,他的脸就羞红一片,显得非常愧疚。而母亲心里也很难受。
伊兰德回答道:“你要明白,我也没有考虑过这件事。但是现在不一定,这还得看上帝的意思。”
每当柔伦庄园的仆人们谈论起这件事,克里斯汀就会厉声喝止他们,说她不想在家里听他们讲这种丑事。菲莉达对此感到很惊讶,她经常听说克里斯汀会怀着深切的同情帮助那些失足的女人——甚至还两次帮助过自己——但只要一提到艾佛尔,克里斯汀就会用女人之间最难听的话来评价她。
克里斯汀痛苦地回答道:“我在当初生这两个孩子的时候,从没想过要把他们送到国外。”
后来克里斯汀把这件事情对伊兰德说了,说纳克怎样被人欺骗,伊兰德只是报之一笑。那天傍晚,她坐在屋子前面的草地上做针线活,伊兰德走到她身边,在草地上躺着。
伊兰德笑了笑,回答道:“亲爱的,你可以说得更直接点,我知道你是在怪我。我去北方瓦果堡的时候,也才只有纳克这么大。如果英歌伯柔太后能遵守诺言,我现在就会把纳克和高特送到她那里去,这两个勇敢的年轻人擅长各种武器,不害怕打仗,在丹麦一定能闯出一番天地。”
他说道:“算啦,我觉得没有什么啊?相反的,纳克为此付出的并不多,但却懂得了女人不可信的道理……”
“亲爱的,纳克还这么小,你那么随意地对他说这些事情是不是不太合适?”
克里斯汀回答道:“你真的这么觉得吗?”因为愤怒,她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克里斯汀对伊兰德提醒道:
伊兰德笑了笑:“没错,我记得初次与你见面的时候,认为你是一个温柔、顺从的人,觉得你的牙齿恐怕连奶酪都难以咬动,就像丝绸一样柔滑,像鸽子一样温顺——结果被你骗了……”
“况且,那些所谓的亲戚,其实已经隔了很多代了。我年轻时在宫廷里当侍卫的时候就听说过他们。那位亲戚雅哥奈丝夫人如果不是公主,大概只能在码头上像那些渔婆一样操劳,用汗水赚取微薄的收入,不然就是遇到像你母亲那样善良的女主人,被她们收留,在马厩里工作。海夫特的两个儿子年幼的时候去见他们的外公时,常常流着鼻涕,我还给他们收拾过多次,他们在那里总是脏兮兮的,好像刚生下来似的。如果我凭借亲戚的身份,教训几下他们,让他们能懂点规矩,他们也只能大声号叫,不敢反抗。据说,苏德汉庄园的这两个傻儿子终于懂事了,长成大人,但我却很怀疑。但是如果凭借亲戚的情谊向他们寻求帮助和支持,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克里斯汀回答道:“我如果一直都是如此温顺,我们一家人还可能像现在这样吗?”
“孩子,说实话,虽然我不清楚海夫特的儿子们和国王之间的谈判会如何结束,不过我敢打包票,他们没有勇气用武力去胁迫国王,只会和国王在言语上争辩和吵闹。那些贵族绝不可能为我而自掘坟墓,因为他们很清楚,知道我不会像那些懦弱无能的人一样,怕死和畏惧强权。
“的确!”伊兰德拉住克里斯汀柔嫩的手,她不得不放下手里的活,他微笑着看着她,把头枕在她的膝盖上,“是的,亲爱的,上帝安排你我相识的时候,我真的没想到我会得到这么多幸福。”
伊兰德轻轻吹了声口哨:
她很不满意伊兰德一贯的轻浮行为,但又努力压抑着自己,不让这种情绪流露出来。有时当几个儿子犯了错误,而她又克制不住自己火气的时候,便忍不住去教训孩子。其中被她教训得最多的就是孪生兄弟伊瓦尔和斯库勒。
纳克激动地说道:“国王和我们有亲戚关系啊,父亲,而且西格尔和国务会上的很多大人物都和你很熟。他们怎么可以这么不讲情义——对一个高尚的挪威人置之不理,他曾经为祖国的边境和平拿着武器同芬玛克和亨德维克海的敌人战斗。如果他们这样做,就会让自己的一生都带着耻辱,身上带上无法磨灭的无耻的印记。”
他们现在才12岁,正是调皮捣蛋的时候。两个人都是如此桀骜不驯,克里斯汀拿他们没办法,觉得自己是全挪威最可怜的母亲,竟然要管教两个这么调皮的孩子。这两个儿子与其他几个儿子一样,长得都很俊俏,黑色的卷发柔顺有光泽,黑色的眉毛,眼珠是蓝色的,脸盘狭长,显得很清秀。他们的身材在他们这个年纪还是很高大的,不过肩膀还不是很宽。他们的四肢修长纤细,关节处就像麦秆一样。这两个孩子很相像,难以分清彼此。这里的人都称呼他们为柔伦庄园的剑客,但这并不是在夸赞他们,而是西蒙随口取的绰号,因为伊兰德给了他们两人各自一把短剑,他们都非常喜欢,只有在去教堂时才不带在身上。克里斯汀不希望看到他们随身带剑或其他武器,担心他们会用武器伤害到别人。但伊兰德觉得,他们现在已经不小了,是时候学会怎么用武器了。
伊兰德笑着回答道:“没错,那他们就更应该把我忘掉。胡萨贝庄园已经属于大主教了,我觉得国务会议的大臣们不会将这种事情在可怜的国王面前提出来。现在的国王根本没有钱来赔偿我。”
她为了这两个兄弟每天担惊受怕,一旦不知道他们的去处,就很焦虑,祈求上帝保佑他们安安全全地回到家中。他们以前干过各种让人担忧的事情,比如从没有人烟的山谷和陡峭山崖爬到山里,将鹰巢破坏,在老鹰的窝里偷蛋,把年幼的老鹰藏在衣服里带回家;沿着光滑的岩石爬到罗斯托山北面,那里河水水流很急,形成一幕幕壮观的瀑布。还有一次伊瓦尔想要驯服一匹野马,结果被马甩了下来,拖在地上,差点儿丧命——只有上帝知道,这匹野马是如何被他们训好的。因为无事可做,他们找到了进入图尔镇的树林的道路,并在那里在那里发现了芬族老太婆的土窑。由于以前父亲教过他们几句萨阿米语,他们还能够和土窑的女主人聊天。那个老巫婆很喜欢他们,为他们提供了酒水和可口的食物。他们吃了很多,虽然已经到了斋戒的时候。克里斯汀一直严厉地告诫他们,斋戒日里不能吃太多,而且只能吃素——从前她的父母也是这么对她说的。这次伊兰德对他们的行为感到很生气,将芬族老太婆送给他们的食物都拿去烧掉,并且严厉地告诉他们不能再去那里玩。但这对孪生子的游历毕竟引起了他的兴趣,所以从那以后他会在与伊瓦尔和斯库勒交谈时,经常讲一些他在外打仗时的事情,还有他见过的一些风土人情,并且教他们学习一些不好听的邪教徒们的语言。
“你是最开始的指路者,让他们了解到,挪威的贵族们是不会一直躲在自己的家里,默默忍受国王的残暴统治,你为此而损失重大。但是你的合伙人都逃过了一劫,你替所有人背了黑锅……”
伊兰德平时从不责备儿子们。每当克里斯汀因为这对双胞胎闯的祸对他们发火时,他都会一笑了之。虽然他们在庄园里经常惹事、损坏东西,但有时也会帮着父母干些活儿,而且也和纳克不同,什么事情都会做。然而当有时克里斯汀安排他们做些什么,过些时候再去检查时,会发现工具已经被他们丢下,他们正围在父亲身旁,听他说航海时该如何打结这种技术活……
伊兰德听后,只是笑了一下,没有作声。纳克又说道:
老劳伦斯活着的时候,将所有的门框上面都用柏油画上了一个大大的十字,并且经常用刷子在这个神圣的图形旁边画上一些东西,比如画上个方框,或者将十字再描一遍。有一次,这两个兄弟又调皮了,把这些古老的图画当箭靶子来射。克里斯汀知道后,气得差点儿发疯,认为他们亵渎了神灵。但伊兰德却为他们说情,说他们还只是小孩子,不懂得十字架的神圣意义,只要让他们去教堂前面的小山冈那里,在十字架下跪着,并且亲吻一下,背诵几遍圣诗就够了,无须让梭尔蒙神父来管教他们。但这一次纳克和布柔哥夫却站在母亲一边,觉得两兄弟做得不妥。他们请来神父,让他在墙上洒一些圣水,并将这两个小伙子狠狠地教训了一顿。
“父亲,那些贵族若是成功从国王那里夺得权力,有没有可能帮助你,将你的事情重新提交给国王,让国王偿还你的损失啊?”
他们还干过其他坏事,比如把蛇的头扔在饲料里喂给牛羊吃,结果让它们狂叫不止;取笑弟弟慕南总是跟在母亲身后,拉着母亲的裙子;还常常和高特吵架。大部分时间里,伊兰德的儿子们相互之间相处得还是很好的。但是偶尔这两个孪生兄弟顽皮和任性过度了,高特也会发脾气,用拳头教训他们。言语上的劝导对他们完全没有用处,只要克里斯汀一发火,他们就会满面通红,全身都紧张起来,皱着眉头愤怒地看着母亲。这让克里斯汀回想起哥恩纽夫对她说过的伊兰德的事,说他在年幼的时候,总是不服从父亲的管教,经常用武力来反抗,甚至有一次把刀子扔向父亲。于是她对两兄弟的管教更加严厉,每次都教训得很严重,担心如果不这样管教的话,他们以后不知会做出什么不好的事。
克里斯汀猜测,伊兰德可能经常在儿子们面前说起这些。有一次,她听纳克说道:
他们只服从西蒙的管理,而且很喜欢西蒙。只要西蒙用友好、平静的口吻对他们说话,他们立刻就会安静下来,变得很听话。但是他们这么久没见到西蒙,似乎也没有什么想念。克里斯汀对此很伤感,觉得小孩子真是容易健忘。
克里斯汀并没有将这些谣言放在心上。她伤心地想,他们不过是一些小人物而已,还没有能力关心这些事。不过去年秋天,她还是问了一下西蒙这些事情,因为西蒙和伊兰德也说起过这些。但她看得出西蒙并不想对这些事情说太多,他可能不希望自己的亲人参与其中吧——至少基德在他妻子的引诱下已经参与进去了。其次,西蒙可能担心伊兰德会不高兴,毕竟在那个惨剧令他脱离那些贵族圈子之前,按他的身份地位,也是可以参与这件事情的。
不过克里斯汀在心里对这两兄弟还是感到很骄傲的。只要她能让他们俩变得听话和驯服,他们一定会是所有孩子中最出色的。他们体魄健壮,勇敢坚强,性格淳朴,机智灵巧,善良且有爱心,像个能做大事的人。
现在的挪威兵荒马乱,各村镇流言四起,有的有些道理,有的则荒诞不经。南部、西部还有奥普兰的很多贵族们都不满于马格奈斯国王,而且公开表示要用武力反抗,并且还煽动百姓,以此威胁国王像他们要求的那样治理国家,如果国王不同意,他们就让海夫特的儿子容做新的国王——他是前任国王的孙子。容不过是顺便被提起来的,大家只听说他的哥哥西格尔策划了整个叛乱,而厄林爵士的儿子布雅恩是他最主要的协助者。谣言说,西格尔先前许下了诺言,如果他弟弟能夺得王位,布雅恩的一个妹妹就会被选为王后,因为他的这些妹妹都有着高贵的血统。还有传言说欧格蒙之子伊瓦尔以前是马格奈斯国王最忠诚的部下,但现在似乎也反对他的统治,转向容他们一方了。国内许多名门望族也纷纷倒向他们,而厄林爵士和布柔哥文的主教也暗暗帮助他们。
秋天的一个晚上,克里斯汀在啤酒酿造室里干着活,小儿子慕南突然跑进来大喊道,羊棚里着火了。这时候庄子里和周围都没有男人,他们有的在冶炼厂打镰刀,有的去庄园北面的桥边乘凉了。克里斯汀只能自己前去灭火。她拿了几个水桶,喊上女仆们一起过去了。
但克里斯汀清楚,纳克从没有思考过,伊兰德的罪孽对他以后的生活将会造成什么影响。
羊棚很老旧,屋顶早就塌了,与地面相连。它就在前后院之间的那条小路上,靠着马厩,两边都盖满了屋子。克里斯汀在房外的走廊上找到斧子和消防钩,不过来到院子,经过马厩那边时,却没有看到火光,而是看到了羊棚顶上升起的滚滚浓烟。伊瓦尔坐在屋脊上用斧子拼命地砍着屋顶,斯库勒和劳伦斯在羊棚里拆屋顶燃烧的木板,将它们扔下来,然后踩熄。这时伊兰德、武夫和一些农民都赶了过来——慕南去通知了他们——火立即被扑灭。但是如果不把火及时扑灭的话,可能会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因为这天晚上没有风,气候闷热干燥,一旦从南面刮起风来,火势立刻就会变大,蔓延到周围的房子,一切都会被烧毁。
“伊兰德如果因为大胆的举动出了什么事,那么这个孩子受到的损失会最大。如今在整个挪威都没有几个比纳克更像未来的骑士和军官的年轻人了。”
当时,伊瓦尔和斯库勒正在马厩的屋顶上用套索捉小鸟,打算把它挂在房檐上面,这时恰好闻到了一种烧焦的味道,才注意到羊棚屋顶下面正在冒着滚滚浓烟。他们立刻分头行动,跳到羊棚屋顶上,一个人拿起身上的斧子将已经烧着的草皮劈下去,另一个人则派遣在周围嬉闹的劳伦斯和慕南迅速去拿消防钩和通知大人们。幸好屋顶的梁木很老旧,已经腐朽了,不会使火势很快地蔓延,但大家都明白,这一次需要感谢两兄弟的机灵,没有耽误时间,及时砍掉了燃烧的屋顶,而且通知到了大人,才拯救了母亲的庄园。
克里斯汀觉得,伊兰德已经把过去她苦苦哀求他赐予这个孩子一点儿父爱的事情完全忘记了,纳克也是如此。他在年幼时,遇到一些挫折总会告诉母亲,并且祈求母亲的安慰。他和克里斯汀一直都很友好,现在也是如此。但是,克里斯汀越来越觉得,随着这孩子的不断长大,他们母子的关系有点疏远。纳克很少有事情需要克里斯汀为他操心。他会做好克里斯汀安排的任何事情。但是对于做农活,他却表现得很是愚钝——他干这些活很勉强,无精打采,从来不能善始善终。克里斯汀发觉,纳克很像他那个已经死去的同父异母的哥哥奥姆,在长相和其他很多方面都是如此。但纳克比奥姆身体健壮多了,在舞蹈和游戏方面有着不同寻常的天赋,而且对于弓箭和其他武器也很精通,骑马和驾驶雪橇的技术也很不赖。有一次,克里斯汀和纳克的养父武夫说起这些,武夫说:
没有人知道是什么原因导致了这场事故,大家猜测也许是由于高特之前拿了一些木炭去厨房里时经过了羊棚,后来他自己记起来,他忘了将火盖住,于是有火星掉在干燥的草土皮屋顶上面。
现在伊兰德总是将纳克带在身边。这个青年似乎已经和父亲分不开了。纳克把伊兰德伺候得舒舒服服,任何事都亲力亲为,就像国王的侍从在国王面前一样。他决不允许其他人靠近父亲的坐骑,无论何时都将马具和武器准备着,随时替父亲穿上马刺;出门时为父亲准备好帽子和斗篷;吃饭时总在父亲的右边坐着,期间给他倒酒、切好食物。伊兰德有时会调侃儿子,但他对纳克的关心并不拒绝,反而感到很满意,而且得意扬扬。长久下去,纳克仿佛变成他一个人的了。
之后人们把关注的重点都放在了两兄弟身上,很少谈起火的原因。大家都对这两兄弟和劳伦斯的勇敢赞不绝口。晚上有人在守夜,避免再次起火,所有的人都聚集在一起,克里斯汀给他们送去了食物。几个儿子的手和脚都被大火烧伤,皮鞋也被烧裂开了。劳伦斯只有九岁,没有足够的耐力忍住不喊痛,但一开始的时候他还是包扎着双手非常得意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到处向别人显露他的伤口,享受别人对他的称赞。
有一次,最小的两个孩子看到伊兰德在做晨祷,并且以白水和面包为早饭。他们好奇地问伊兰德这么做的原因——因为斋戒日还没到。伊兰德回答道,他是为了祈求减轻自己的罪孽。克里斯汀明白他在为他与森尼瓦的奸情而忏悔,几个大儿子也明白这件事。纳克和高特好像没有在意父亲的话,但是克里斯汀看向布柔哥夫,他正用已经模糊的目光盯着他盘里的食物,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这个笑容经常在伊兰德突然莫名其妙地神采飞扬时出现,母亲看着这样的笑容,感觉很是怪异。
夜里夫妇俩准备上床休息的时候,伊兰德紧紧地抱着克里斯汀,说道:
不过一段时间过后,布柔哥夫的视力变得不太好,不能和别的弟兄们那样陪着伊兰德骑马出去。而且他天生不爱说话,即使在对待伊兰德也是如此,所以情况又有所不同。从那以后伊兰德仿佛害怕看到二儿子。克里斯汀经常在想,布柔哥夫是否暗暗责怪父亲挥霍光了所有的家产,连累了他们?不知道伊兰德有没有察觉到这件事。不管怎样,在伊兰德的所有儿子中,只有布柔哥夫不一样,不盲目地崇拜父亲,为他感到无上荣光。
“亲爱的,别再因为他们而伤心忧虑了,你难道还不了解他们的性格吗?你实在太小看咱们的儿子们了,不要总觉得他们将来一定会犯错或被判死刑。现在你应该满意了,你这么多年不知疲倦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以前你总是在别人面前骄傲地谈起这些孩子,现在,他们都变得英俊、聪明,而你却变得沉默,他们想和你交谈,你甚至都不屑一顾。蒙上帝垂爱,他们长大了,变得聪明而又勇敢,成了我们的骄傲,你不需要再为他们多操劳,但你却不像从前那么爱他们了。”
而纳克对父亲深厚的爱却让人吃惊。每次伊兰德把他拉到自己身边坐一会,和他亲密地交谈几句,或者拉着他在院子里闲逛的时候,他都会笑得特别开心,好像被阳光爱抚过一样。纳克总是祈求父亲能多爱他一点儿,虽然伊兰德对另几个孩子的爱更多一些。刚开始伊兰德最疼爱二儿子布柔哥夫。兵器房里堆满了胡萨贝庄园平时很少用的武器和盔甲,每当伊兰德去那里时,总会带上布柔哥夫和纳克,布柔哥夫总是和父亲说个不停,而纳克却一个人默默地坐在旁边的箱子上,能在那儿陪着父亲,他就满足了。
克里斯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
孩子终于出生了,但伊兰德却没有因为有了第一个合法的儿子而感到那么开心。她终于将心里折磨着她的恐惧、焦虑摆脱了,当看见这个健康而又漂亮的小孩的时候,她知道,他们的罪孽已经被神父的祈祷感化了,她的心里满是感激,她的血液也沸腾了,转化成纯白而又甜美的乳液。她靠在床头,想要呼唤伊兰德,让他也看看他们的宝贝——她都不舍得让女仆从她身边抱走一会儿,为他洗澡和换上干净的衣服。不过伊兰德却说道:“上帝保佑,看上去他还是完整的。”她知道并且能够看出来,伊兰德对待爱琳生的孩子可不是这样。当她想让伊兰德抱抱孩子时,他却皱着眉头,露出厌恶的表情,说道,他不会抱,担心孩子会从他手上溜下来。过了很多年,伊兰德都有些厌恶这个孩子,一直都记得他是个早产儿,虽然他已经变得英俊、聪慧而且乖巧。如果是其他人,一定很高兴有这样一个可爱的长子。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翻来覆去,毫无睡意。黎明的时候,她悄悄起了床,没穿鞋子,走到小窗边,打开了窗子。
以前她曾为此伤心难过了很久,伊兰德知道这一切,却没有耐心来劝解她。那时候,她肚子里的孩子渐渐成长起来,伊兰德明白当时她心里的痛苦和恐慌,却没有拥抱她,安抚她。他所烦恼和愧疚的是,这件事就要露馅了,让大家知道他是一个怎样卑鄙的人,居然给劳伦斯造成如此大的伤害。他从来没有为妻子想过,她该如何面对她那慈祥而又骄傲的父亲。
天空布满了乌云,空气有些发冷。朝南边看,周围都是山峦,相互连接着,形成了一个山谷,山坡上飘着雨。克里斯汀站在窗子边,眺望着群山。夏天的时候,他们住在新建造的阁楼上,那里非常闷热。带着湿气的风向她吹来,能闻到一股浓郁的草香。夜里附近有时还会有鸟儿发出清脆的鸣叫。
克里斯汀不知道伊兰德有没有发现乡里的人都还记着旧仇,不过即使他发现了,估计也不会把这当一回事。他把乡民们都看作乡巴佬、土包子,他的几个儿子也学他这样。从前,这里的人们都对她很友好,认为她是劳伦斯的好女儿,将她比作这里的玫瑰,而现在却很鄙夷他们夫妻俩,对他们严加责备,一想到这些,克里斯汀就气愤不已。她不是希望得到他们的同情,也不介意他们当自己是外地人。她心里难过的是,围绕在家乡的谷地、那些曾经让她安心的群山,好像也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她和她的家,呈现出险恶的峰峦,隐藏着意想不到的灾祸,好像要处死她一样。
克里斯汀将一根蜡烛点上,轻轻地来到伊瓦尔和斯库勒睡的长凳旁,借着蜡烛的微光看着他们,还用手背触碰他们的额头——额头的温度有点高。她轻轻地念着《圣母颂》,然后在胸前比画了一个十字。真不知道伊兰德是怎么想的,竟然说出被判死刑的话,他不是就差点被判处死刑吗?
三儿子高特、六儿子劳伦斯和七儿子慕南相对纳克来说和母亲更亲热,她与这几个孩子交流的次数也要远远多于纳克。但她总是认为,长子在她的心目中占有重要的位置。自从她搬回到柔伦庄园后,十月怀胎和分娩时的记忆又重新浮现在她的脑海,就像昨天发生的一样。她从很多事情上都能看出来,这里的人们一直都记着当年她犯的错。在他们看来,克里斯汀作为当地有威望人的女儿,丢失了自己的童贞,已经给整个家乡带来了耻辱。这一点儿他们永远都不会谅解她,而更不能谅解的是,劳伦斯不仅因为他俩名誉受损,还成了别人的笑柄,举办了一场隆重的婚礼,将已经失去童贞的女儿风风光光地嫁了出去。
劳伦斯在低声哀鸣着,似乎做了什么噩梦。克里斯汀走过去,低头看着这两个睡在双胞胎旁边矮凳上的小儿子。劳伦斯身上很烫,脸烧得通红,在矮凳上辗转着。克里斯汀用手摸他的时候,他完全没有感觉到。
但当她一靠近他们父子俩,伊兰德和大儿子便停止交谈,或者说一些其他的话题,这种情况已经不止发生一次了。克里斯汀非常郁闷,感觉很不舒服。
高特则伸展着自己的身体,双手在脑袋后面叠放着,枕着脑袋,头发披散着,覆盖着手臂,身上的毯子被踢到一边。他体温一向偏高,晚上睡觉时又常常不穿衣服。他肤色白皙,但脸上由于长期受到日晒而有点发黑,脖子和手臂的颜色与身体区别得很明显。克里斯汀给他掖了掖毯子。
她发现,伊兰德有时对大儿子透露得比较多。
克里斯汀对高特一向很宽容,因为他与她的父亲很像。她不想去追究是不是因为他造成了大火,虽然这次事故几乎将整个家都毁灭了。高特一向思维灵活,考虑全面,克里斯汀相信他会记住这个教训的。
不过伊兰德必须清楚,有时候人们不得不警惕被他那独特的智慧伤害到。因为很多时候,伊兰德从来不会去想他的做法会给别人造成什么样的伤害。克里斯汀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当时因为愚蠢,也被他这样伤害过很多次——她不止一次被伊兰德那轻狂的言行伤害到。他的弟弟也是这样和他疏远的。当他还没进修道院的时候,就已经和哥哥不和了,克里斯汀知道这都是伊兰德造成的——虽然伊兰德没觉得哥恩纽夫有什么不好,却经常在言语上冒犯他,要知道,他的弟弟一直都是虔诚、让人尊敬的人。现在他又和西蒙闹翻了,当她想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导致伊兰德与西蒙——他们最好的朋友之间的不愉快时,伊兰德却又摆出一副傲慢的样子,不肯告诉她……
纳克和布柔哥夫也睡在阁楼里,旁边还有一张床,克里斯汀静静地注视着他们,感受着这两个孩子的变化。他们都长大了,嘴角长出了短短的胡须。纳克从毯子里探出一只脚,脚背很高,脚掌很窄,有点儿脏。克里斯汀回忆着以前纳克小的时候,他的脚是那么娇小可爱,使她忍不住把它牢牢握在手心里,放在胸前,轻吻就像一粒粒珍珠似的脚趾头,就好像咬在娇嫩的花骨朵上。
克里斯汀从高特的口中得知了伊兰德和西蒙吵架的部分原因,因为高特亲眼见到西蒙和伊兰德那天晚上在葛德伦家会面,并将他们的谈话大致对母亲说了一遍。克里斯汀越仔细想,越觉得伊兰德不应该这么做。起初她还觉得是西蒙的错,觉得西蒙应该了解伊兰德的为人,虽然他总会在轻率和狂躁下做出一些大胆的事,不过却从没有因为什么卑鄙的想法欺瞒、背弃亲人们。而伊兰德一旦知道了自己做的事所造成的后果以后,就会像一头挣脱了束缚的野马,因为身后的束缚而感到惶恐,失去理智。
她有时不太满意上帝对她命运的安排。生纳克时的情景和一些困扰了她很久的噩梦如同熊熊烈火一般灼烧着她。她生完孩子后,仿佛摆脱了噩梦,重新看到了阳光和希望。有的妇女在清醒以后,只能在阳光下看到灾难,而这灾难比那些噩梦还要可怕。但克里斯汀一看见身体残缺的人,就会勾起她曾经担心孩子的痛苦的回忆。于是她开始祈求上帝和圣母,行善积德,竭力忏悔,十分真诚;但她又时常感到不满足,好像心里有一块还没有融化完的冰,将她的热情浇灭,眼里的泪水也干涸,就像干旱的土地上的几滴水一样。她只能进行自我安慰,认为她的心里已经丧失了父亲曾告诉过她的那种对主的虔诚,她心狠手辣,冷酷无情。但她还是像很多人一样,默默地忍受着,希望可以净化自己,得到解脱。
克里斯汀对西蒙的孩子们很是想念。她很疼爱那两个小姑娘。有一天,兰波带小安德列斯一起来到教堂,做完祈祷以后,克里斯汀亲吻了这个小家伙,情不自禁地哭了起来。她很喜欢这个瘦弱的小孩子,所以没有控制住自己。现在她身边的孩子都长大了,每当小安德列斯跟着父母亲到柔伦庄园来的时候,她就常常抱着这个孩子,给自己一些安慰。
她时常渴望着,打算去寻找不一样的人生。每次她在吃饭时看到几个儿子,或者在星期天早晨去教堂做礼拜,听着教堂的钟声,享受着心灵的宁静,看着在她面前走过的一群衣着光鲜的年轻人——她的珍宝——的时候,这种愿望就特别强烈。很少有女人能像她这样有了这么多儿子而没有尝到过骨肉离别的滋味。而且她的儿子每一个都高大英俊、身体健康,身体和灵魂都纯洁无瑕——除了布柔哥夫眼睛看不清东西外。她希望能做一个没有烦恼、性格如她父亲一般温和的人,对上帝怀着敬畏的心情。父亲曾经告诉她,如果能保持这种悔悟的心情,铭记自己的罪责,就不会因为苦难而沮丧。
从那之后,每次他们两户人家在教堂附近见面,兰波都会主动走到克里斯汀面前问好。小女孩芙希尔德好奇地问道,为什么姨妈不再来他们家玩了?然后又跑到伊兰德身边,和他及他的几个儿子亲近一番。阿尔涅德静静地站在继母身后,难为情地向克里斯汀招了招手。但西蒙和伊兰德一直都在回避着对方
克里斯汀把蜡烛熄灭后,放在房间角落里,然后又走到小窗前。天色几乎全部亮了,但却安静得吓人。她注视着一处较矮的屋子的房顶,房顶上饱经摧残的干草在风中摇晃着,旁边厅堂处的树叶被风吹得一直响。
兰波踮起脚,在教堂院子里很多人的面前亲吻克里斯汀的脸颊。不过克里斯汀却感觉——她自己也不知道是怎样感觉到这一点儿的——兰波对所发生的事一点儿都不难过。兰波一直很讨厌伊兰德,谁知道她有没有暗中使手段挑拨离间,让丈夫反对伊兰德呢?
她注视着她的放在窗台上的手,那双手因为长期劳作而变得粗糙和发黑,手臂上有了结实的肌肉。当年的她还是少女模样,双手细腻白嫩,会用特殊的布巾遮挡太阳,防止被晒黑。而现在因为养育孩子和不停地劳作,她变得很憔悴,失去了以往的姿色,但她已经不在意这些了。
“姐姐,咱俩的丈夫发生了争端,真是太让人难过了,但是咱俩不必因此也不和。”
不过她的秀发还是如当年一般柔顺飘逸,尽管她平时并没有仔细打理,发色依然很漂亮。她现在的大辫子都绑了快三天了。
不过兰波来到她的身边,握着她的手,说道:
她把大辫子解开,把头发披散开来,好像给她罩了一件及膝的衣服。她用从包里拿出来的木梳梳理缠绕在一起的头发。清晨的时候,温度有点低,从窗口吹来的风让只穿了一件单衣的她不禁打了个寒战。
之后的第一个礼拜天,她去了教堂后面的小山冈,看见西蒙和几个农夫就站在附近。她心里因为感到愧疚和悲恸,几乎晕厥过去。西蒙向她和她的家人远远地点了点头,表示问候,但没有向他们走来,和他们握手。这还是第一次。
她理顺了头发,又绑了一个辫子,情绪也变得好多了。随后她把还在安睡的慕南抱进怀里,放在床靠墙的一侧,自己也睡在旁边。她把手搭在慕南身上,靠着他,很快入眠了。
而且她可以猜到,整个村子里又会出现新的流言,说柔伦庄园与佛莫庄园的关系岌岌可危。附近所有的人都比较尊敬和爱戴西蒙与兰波;而对于克里斯汀本人和她的家人,大多数人都很警惕,甚至比较厌恶,这些她早就清楚了。现在他们一个朋友也没有了……
第二天早晨,她起晚了,发现伊兰德和儿子们都不在家。
伊兰德和西蒙的不愉快使克里斯汀的心情非常沉重,像压了一块大石头一样。兰波是她仅有的亲人了。一想到西蒙和他们再也不会见面,她就很难受,克里斯汀明白这个人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她亏欠他太多了。在她最困难的时期,只有他真心实意地帮助她,一直都在支持着她。
伊兰德看到慕南和克里斯汀睡在一起,打趣道:“你是不是还在偷偷喝母亲的奶啊?”
她一直很反感伊兰德用这样的神情来回应她的问题。上帝知道,她一向认为自己是一个喜欢相夫教子、料理家务的普通的、平常的家庭主妇,不想再管其他的事情。但是她却不得不去关心很多应该由男人负责的事情,而且伊兰德也毫不客气地让她做这些事。她很想了解伊兰德到底做了什么事情,这和他们俩都有关;而他完全没有理由这么傲慢,阻止她说下去。
这句话把慕南气得直跺脚,跑到阳台上,跳上一根柱子,向父亲证明他已经不再是一个小孩子了。
伊兰德气色不是很好,但是神情很严肃,看起来很坚定。这还是他们结婚以来,克里斯汀看到的为数不多的几次。而这种模样暗示着他不想多提及。
纳克在下边起哄,怂恿他跳下来。他一把抱住慕南,然后又抛给布柔哥夫,就这样来来回回,戏弄着慕南。
克里斯汀一直不知道伊兰德和西蒙吵架的整个经过。伊兰德只把西蒙说给他听的关于去戴夫林庄园的情况告诉了她和布柔哥夫,并且说道,那次谈话后他和西蒙大吵了一架,闹得很不愉快。“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又过了一天,慕南哭诉射箭时被伤到了,双胞胎哥俩把他包进床单里,送到克里斯汀那里去,后来又掰了块嚼烂的面包让他充饥,结果把他噎得差点断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