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除了他之外,托拉德和维达也受了伤,但都是轻伤。赫姆盖尔后面的头发已经没有了。”伊兰德的口气由严肃转为平稳,突然忍不住笑了起来,“现在那里可是充满了烤鹌鹑的气味。真见鬼!你们是如何起争执的?”他十分疑惑地问道。
“他真的没命了?”西蒙询问道。
有个年纪不大的小子帮他们把马牵了出来,这次出门他们一个用人都没带。
“我们回家吧。”说完就朝着马儿走去。
他们手里都还拿着佩剑。伊兰德从地上捡起一束麦秆,把剑上面的血迹擦掉。西蒙也像他那样,将剑上大部分血迹擦去,然后把剑收入剑鞘。伊兰德擦得很仔细,还用长外衣的衣角将剑锋擦了一遍。然后他挥了挥佩剑,做了几个刺击的动作,露出了一丝笑容,仿佛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他将剑抛向空中,然后接住,才将它放入剑鞘。
西蒙仍然呆呆地站在外面。不久伊兰德出来了,说道:
“你流血了,西蒙,我们还是先去包扎一下比较好。”伊兰德说。
伊兰德还问了一句:“阿尔夫现在怎么样了?”然后和那些人一起又回到棚子里。
但西蒙觉得这只是小伤,没有什么关系:
“无冤无仇?你知道,维达,我不是逃避责任的人。我心甘情愿赔偿你们,为给你们带来的悲痛赎罪。反正你们也都清楚我住在哪里。”西蒙说。
“伊兰德,你自己也不是一样!”
克劳法镇的维达站在门槛上,首先开口说道:“安德列斯之子西蒙,你和我的表兄弟无冤无仇,居然把他刺死了!”
“没事,这点小伤好得很快。不过身体肥胖的人可能会好得慢一些,这个我是很清楚的。现在天气很冷,我们还是早点赶路为好。”伊兰德说道。
西蒙连忙走到伊兰德身边。
伊兰德向附近庄园的人借了一些伤药和纱布,将西蒙身上的伤仔细包扎了起来。西蒙伤了两处,都是在胸前左半部分,不过只是皮外伤,没什么危险,不过失血严重。伊兰德的大腿被布柔恩刺破了皮。西蒙很怀疑他是否还能骑马。伊兰德笑着说,他只是皮裤被划破而已。他也涂上一些药,并用布条包扎了一下,免得伤口被冻坏。
“先生们,我们就算拼个鱼死网破也不能把事情解决。还是让我们思考一下,如何不让悲剧继续。西蒙伤害了一个人,难道还不够吗?”
天实在太冷了,他们俩还没有走出小山,马的背上就已经盖满了白色的霜,连他们风帽的皮边上也覆盖着厚厚的一层。
这时伊兰德对那些人说道:
伊兰德打了个寒噤,咳嗽着说道:“实在是太冷了!现在如果在家里多幸福啊!可我们还要先到庄园走一趟,你自己把杀死人的情况说明一下。”
就在这一刻,西蒙有些目眩——这是冬天里的一天,天气是如此明朗,山峰上覆盖着皑皑的白雪,直插云霄,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着金光。林子里的树木也是白茫茫一片,被沉重的霜雪压得弯了起来,林中空旷的草地上好像满是珍贵的石头,色彩鲜艳,五彩缤纷。
西蒙回答道:“真的要这么做?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已经和维达他们谈好了啊?”
西蒙终于听懂了,知道伊兰德会和他一起逃跑,便一边打一边向门口退去。他们俩穿过厅堂,到了院子里。西蒙已经踏出了屋子好几步,伊兰德还在门边,手里拿着佩剑,和那些追赶他们的人对峙着。
伊兰德说:“你还是亲自去认个错比较好,免得别人夸大其词。”
他在帮西蒙挡住维达进攻的片隙,大声喊道:“快冲出去!”西蒙已经愤怒地咬着牙,又重新与布柔恩和英吉蒙打了起来。伊兰德在他不远处,隔着打斗声和刀剑声又一次喊道:“快跑啊,你聋了吗?傻子,你到门那里去,我们要冲出门口!”
这时夕阳已经落到山下,天色一片阴沉,但还没有完全黑。他们顺着溪边的白桦树丛向前走着,茂密的桦树上覆盖了大量的白霜,看上去毛茸茸的,这里的霜比任何地方都要厚。空气中还有寒冷的浓雾,让人呼吸困难。伊兰德不断抱怨这个冷天气,更何况他们还要在这样的气候中赶路。
突然,伊兰德的剑出现在他和伦德庄园的兄弟俩之间。托拉德摔倒在旁边,浑身颤抖着,靠在墙上。伊兰德身手特别快,用左手持剑将阿尔夫的武器打到地上,同时用右手将布柔恩手里的长枪杆抓住,按到地上。
他非常担心地看着西蒙:“西蒙,你还好吧?有没有冻着?”
西蒙将剑扔掉,弯下腰去,想把他从火炉旁边拉起来,但他突然瞥见维达抡着斧头向他劈了过来,斧头已经在他头上方了。他跳到一边躲开,重新拿起自己的剑,刚躲掉了艾纳之子阿尔夫的袭击,又迅速地转过身去,招架维达的斧头。这时他看到在火炉的另一边伦德庄的布柔恩之子英吉蒙以及他的父亲也拿了长枪对准他,于是把自己面前的阿尔夫推向墙边,但这时维达走到他的身后,把赫姆盖尔拉了起来(他们是表兄弟)。英吉蒙父子也从火炉那边向他逼近。他被围在中间,腹背受敌。他这时只想着如何脱身,但同时也很诧异,大伙儿为什么会联手反对他?——他不禁非常痛苦,感到一种惊讶。
西蒙用手摸了摸他的脸,感觉没有冻坏,只是已经红通通的了。他的脸被手一摸,顿时就留下几个灰色的斑点,看上去脸色很苍白,而且有些脏。
西蒙放开了他的手,退后了几步,把佩剑拔了出来。他刺向赫姆盖尔,赫姆盖尔弯下身子,向后躲开,但还是被刺到了胸部,刺进了好几寸。西蒙把剑刃从他的身体里拔了出来,他一下子倒了下去,脑袋摔在炉子旁边。
伊兰德说道:“你有没有见过有人舞剑就像搅拌粪水一样?”他一下子又笑了出来,从马背上支起身子,学着那个税务代理人笨拙的样子,“那个阿尔夫真糟糕。税务代理人还好,几乎无可挑剔。西蒙,你没看到阿尔夫舞剑实在太可惜了。啊,上帝啊!”
“还咬人,你是狗吗?”
“舞剑!”的确,现在他终于看到了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舞剑。他慢慢回想起刚才的一幕幕场景,他和敌人们围着火炉笨拙地踏着步,都是毫无章法地乱打,像劈柴或者砍草垛一样。但这时伊兰德现出了矫健的身姿,他确实有招式,眼明手快,好像跳舞一样,有攻有守,非常冷静,灵敏机智地将他们笨拙的招式全都挡下来。
西蒙冲过去,使劲打了赫姆盖尔牙齿一拳,打得他的身子也晃了起来,几乎要撞向火炉了,手里的匕首也掉落了。他马上捡起匕首,向西蒙刺去。西蒙伸出手臂阻挡,一把抓过赫姆盖尔的手,打算抢过小刀,但赫姆盖尔趁机挥拳打向西蒙的脸,一连打了好几下。后来赫姆盖尔的两只手都被西蒙抓住了,但他居然用牙齿咬起了人。
年轻的时候,西蒙在击剑方面也算是比较出色的了,宫廷的护卫们在一起比赛时,他时常取胜。但之后,他很少再用剑了。
赫姆盖尔同意他的意见,说道:“的确,这些应该只是别人胡编乱造的。他应该也没什么需要被主赦免的罪过……”他干笑了一下,“我如果像劳伦斯一样那么忠诚和廉洁,而且自己的妻子那么生性抑郁,我估计会因为自己从没有做过什么错事而悔恨呢。”
现在他想到自己杀了人,感觉很后悔。赫姆盖尔被他刺死后摔倒的景象一直在他头脑中闪现着,死者临终前断断续续的呻吟声还在他耳边回响,而后来那一幕幕凶猛的冲杀也不断呈现在他眼前。他心里难过,非常忧郁。大家曾经一起坐着讨论事情,像朋友一样,但转瞬间便生死相对,所有的人都对他拿起了武器——而且他还需要伊兰德来救自己。
西蒙平静了一下心情,慢慢说道:“无论如何,劳伦斯从没对别人这么说过。”
他一直坚信自己在危难时能临危不惧。在佛莫庄园的那些年里,他外出捕熊很多次,有几次还差点送了命。他和那只负伤且非常愤怒的母熊只隔着非常近的距离,那时候他能依靠的只有手里一根已经没有杆的长枪,枪柄剩下的只有手掌那么长了。然而在那样的险境中他都能冷静地对待,没有失去自己思想、行动和感觉的控制力。而刚才在棚子里,他却脑子一片空白,不知所措,无法控制自己——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恐惧。
“住口!”西蒙让他别再说下去,他愤怒得不断颤抖着,脸也红了起来。他不清楚赫姆盖尔是不是乱说,不过他曾经在岳父死后给他清理过东西,发现岳父一个装满书的箱子底部,有一个长长的小盒子,盒子里确实有一根被修道院称为“戒鞭”的鞭子,而且在鞭梢上可以看见一些像血迹一样的黑色斑点。西蒙颤抖着将它烧掉,心里感到悲伤而又崇敬。他觉得自己无意中发现了岳父生活中不为人知的事情。
他回想起每次捕熊回来的时候,他的衣服总是成了碎片,手用吊带挂着,肩膀受伤了,身上冷得发抖,又困又累,但心里却很快乐,带着胜利的喜悦。毕竟他很幸运,没有遭到更坏的结果——他不想考虑那些。而现在他不得不思考如果伊兰德没有对他伸出援手,他的下场会怎样。西蒙的感受很奇怪,并不是由于害怕,而是由于那些人们盯着他的样子还有霍姆盖尔逐渐冰冷的身体。
赫姆盖尔回答道:“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劳伦斯现在一定在天堂里过着幸福的生活。在他生前,他经常吃斋,禁欲。而且在复活节前的那个星期五,将自己关在阁楼,将自己抽打一顿……”
这是他第一次杀人。
老布柔恩之子英吉蒙说道:“赫姆盖尔呀,能在忏悔时流泪,正说明上帝原谅了他,能在活着的时候流出悔恨的泪水,是一件好事,这样他才能在天堂享福……”
除去曾经的那个瑞典士兵,他将他刺死了,那是在哈肯国王为了给自己的两位公爵报仇而和瑞典发动战争的时候。他被派去到前方打探消息,总共四个骑兵,他负责带队——为此他是多么骄傲而高兴啊。西蒙永远不会忘记,当时他的宝剑卡在了瑞典兵的头盔里,卡得太紧了,他费了好大的劲转动着才拔出来。第二天早晨他在剑锋上发现一个豁口。不过一想起这件事,他就感到自豪,要知道,当时瑞典士兵的人数是他们的两倍!不是所有的宫廷侍卫都能真正体会到战场上的滋味并且能够夸耀。在太阳下清洗自己的战甲时,发现上面满是敌人留下的血迹,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太过得意。
赫姆盖尔想起了什么,说道:“嗯,事实就是这样。不过,如果我也有他那么多的财富,也不会在乎用钱财去为灵魂救赎。不过我才不会像他那样,拱手将自己的东西送出去,而且每当他向神父忏悔他犯的罪时,总是红着眼睛,脸色惨白。劳伦斯几乎每个月都会在神父那里忏悔……”
但现在即使想从这个可怜的瑞典人的回忆中寻找安慰也无补于事,因为那个时候和现在完全不是一回事。由于赫姆盖尔的死,他将永远承受良心的谴责。
维达说:“劳伦斯真的对教堂很忠诚,在对待教会和穷人的时候,他一向慷慨大方。”
况且这次是伊兰德搭救了他,他觉得这真不是件让人开心的事情。他知道,他和伊兰德如果互不相欠了,很多事情也就完全不一样了。
赫姆盖尔回答道:“的确,他肯定也认为,听从神父的劝告,也是自己利益的一部分。不是吗?只要你不贪图教会本身希望得到的东西,那么神父们的劝告在很多事情上都是很好的。”
这次真的扯平了。
有人反驳道:“话虽如此,但柔伦庄园的劳伦斯是不会放弃自己的利益的。”
两个人在路上沉默着。
赫姆盖尔说道:“对于这件事情我父亲要承担一大半的责任。他今天早上就跟我说起过,当时他如果采纳劳伦斯的意见,现在也不会出这样的事。你们都知道劳伦斯的为人,他从来不会忤逆神父,就像只温顺的小羊羔……”
突然,伊兰德说道:“西蒙,你怎么这么笨呢?都想不起来跑到门那里去。”
大家都很奇怪,劳伦斯竟然没有在订立这个契约的时候仔细考虑下,他向来都是个细心的人,而且在买卖土地方面是个行家。
西蒙不是很高兴:“我干吗这么做?是因为你吗?”
人们都在继续谈论刚才的案子。
“其实不全是这样,当然,也有这方面的原因。”伊兰德笑了笑,“我只是觉得如果你到了门口,门那么狭窄,容不下两个人,而你却被一群人围住;更何况人到了门外,头脑也会清醒许多。现在看来,今天只有一个人死去,还是很幸运的。”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说了一句:“帮我把口袋绑一下。”然后就走了出去。
后来他问了好几次西蒙的伤势,西蒙虽然痛得很厉害,但仍然勉强着回答说没事。
西蒙抬起眼睛打量着他,他那高大魁梧的身材深深地刺激着西蒙,让他忌妒不已。伊兰德穿上斗篷,斗篷的帽子下还有一个黑丝帽,戴在他的头上,下巴上有个结扣,他消瘦的脸颊,明亮的眼睛,看上去如此迷人。
他们到了晚上才抵达佛莫庄园,两个人一起走进去。伊兰德告诉西蒙,应该尽快派人送一份书信给郡长,向他说明事情的始末,这样就可以尽快获得国王的赦免书。伊兰德还提出夜里由他帮西蒙写文件。西蒙现在胸部有创伤,使他的右臂转动不了。“我估计你明天要好好躺在家里休息了——说不定会发点烧。”伊兰德说道。
“西蒙,我们必须现在就动身了,不然天黑之前就回不去。我去把马儿牵过来。”
兰波和阿尔涅德两人这一夜都不能睡了。天气过于寒冷,为了取暖,她们盘着腿坐在凳子上,靠在距离火炉比较近的墙上取暖。她们还将棋盘放在中间,远看就像两个小姑娘似的。
这时伊兰德对他说:
西蒙把发生的事情大致描述了一下,还没怎么多说,兰波就扑到他身上,用双手钩住他的脖子,让他把头低下来,用自己的脸蹭着西蒙的脸,又拿起伊兰德的手紧紧地握着。伊兰德忍不住笑了起来,原来兰波这么有力气啊!
西蒙忽然难过地想到,在伊兰德看来,他和那些地位低微的本地农民并没有什么不同,伊兰德甚至都不关心他们对这件事怎么看。但是西蒙现在的处境正是伊兰德造成的——因为他,西蒙不再和那些骑士、贵族往来。不过虽然西蒙遭遇不测,至少他还是佛莫庄园的主人,而且家道殷实。不过他也清楚,往日的那些亲朋好友,还有那些同他相同地位的人,已经不同他来往了。他曾经苦苦祈求他们的帮助,所以现在,他再也没有资格和他们做朋友,甚至都不敢想起这些。为了伊兰德,他背叛了自己的国王,也断送了自己的前程。他曾经对伊兰德说起过,说出这些的时候,他痛苦得要死。不过伊兰德什么也不在乎,好像不懂得这对他有多么重要。这个无耻的人将别人的幸福生活破坏殆尽,却毫无悔过之心……
兰波坚持让丈夫睡在床上,这一夜由她来守着。她希望他能答应,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伊兰德提出,他今晚也留在佛莫庄园,同西蒙一起睡,不过要派人告诉一下柔伦庄园的女主人。现在很晚了,回去也不方便。“克里斯汀还在等着我回去,她肯定也不放心。你们姐妹俩都那么善良贤惠!”伊兰德笑着说。
西蒙想到从前伊兰德在北方的时候,和那些同他一样地位的人争论时,那种充满自信、潇洒自如的姿态,的确,他在这方面做得很出色,而且言语犀利,举止放肆,不过偶尔他也会奉承他们。因为想在他们之中赢得尊敬,所以他对那些和他相同地位的人提出的意见很是重视。
两个男人吃完饭喝了点酒,兰波一直靠在丈夫身边,不愿离去。西蒙拍拍她的肩膀和手臂,想安慰她一下。看到她表现出来的深深的担忧和真诚的爱,西蒙很感动,又有些难为情。现在是大斋时期。西蒙平常都是独自在“萨梦厅”睡觉的,但他们俩决定今天一起在那里睡。兰波送他们过去的时候,在房间里放了一个大酒壶,里面装满了掺有蜂蜜的啤酒,放在炉子上保温,这样他们就不会冷了。
“持有此契约的佛莫庄园的安德列斯之子西蒙、柔伦庄园的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克劳法镇的史坦恩之子维达、伦达庄园的布柔恩之子英吉蒙和托拉德、英吉蒙之子布柔恩、艾纳之子阿尔夫、摩西斯之子荷姆盖尔,承蒙上帝厚爱,特在此表以敬意……”他边读边问在旁边哈着气取暖的秘书记,“封的石蜡准备好了没有?你们都知道,公元一三三八年冬季大斋节第二个星期的第五天,我们在克瓦姆教区的葛兰汉庄园达成协议……”
“萨梦厅”已经有些年头了,里面的火炉没有排烟设备,墙壁很厚实,使用粗大的圆木堆在一起制成的,所以平时在里面一点儿都不冷。但现在火炉中的火很微弱,房子里很冷,于是西蒙在炉子里添了点儿木柴进去,并且让狗趴到床上,这样可以帮他暖暖被窝。他们把一把圆木椅子和一把长椅拉到炉子旁边,坐在那取暖。刚才在路上他们整个人都冻僵了,牙齿直打战,虽然吃了晚饭但还没有完全缓和过来。
而且对于他能够如此镇静潇洒地发表他的意见,西蒙也感到不可思议。难道伊兰德不明白吗?他做的这些,只会让人们想起他从前是个怎样的人,从而和现在进行比较。西蒙知道,这里的每个人都会这么想,忍受不了伊兰德那样轻蔑的态度。但没有人说一句话。和税务代理人一起来的那个书记已经冻得不行了,脸色发青,坐了下来,文具正摆在他的腿上,他不断询问着伊兰德。伊兰德在回答他问题的同时还在摆弄着手上的麦秆,将它们做成小环,他的手指已经晒得很黑了。书记写好后就将文件交给伊兰德,让他检查一下。伊兰德把手上的麦秆扔进火炉,轻轻地念着手中的文件:
伊兰德帮西蒙写完文件后,脱下衣服,准备上床休息。西蒙的手臂摆动幅度过大,伤口又破裂开,流了很多血,于是伊兰德只能帮他把外衣脱下,然后又帮他脱掉靴子。伊兰德那条腿也受了伤,走路有点跛。他解释说刚才由于骑马腿都麻木了,只是有点轻伤,其他没什么。他们只穿着睡衣,继续在炉边烤火。现在炉火很旺,他们都恢复得差不多了,精神也好了些,酒壶里还剩下很多啤酒。
不过西蒙的心情却更烦闷了。由于伊兰德对这件事情驾轻就熟,比他处理得好,他感到很不好受,虽然是有些孩子气了。伊兰德以前做过官,经手过很多的案件纠纷,他在法律条例上本来就熟悉,对于这种含糊其辞的文契的处理很拿手,这没有什么奇怪的。不过这些还是让他很吃惊。昨天夜里在柔伦庄园的时候,西蒙和伊兰德夫妇说起过这件事,当时伊兰德什么话也没有说,甚至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的确,伊兰德比那些普通农民懂得法律知识要多得多,不过他却像一个旁观者,只是镇静而谦逊地向他们解释着。西蒙模模糊糊地觉得,好像伊兰德从没有意识到,这些法律对他也是起作用的……
伊兰德首先说话了:“妹夫,我知道,你把今天的事情看得太严重了,”他半眯着眼睛打着瞌睡,“赫姆盖尔不过是个小孩,并不是什么重要人物。”
讨论完后,他们都接受了伊兰德的建议。西蒙也觉得这样很好,如果真的让市民会议参与进来,他们可能会吃亏。
西蒙低声回答:“摩西斯神父怎么会轻易就算了呢?他现在虽然年纪大了,但还是很受人尊重的。”
他一边陈述着,一边下意识地用左手按着自己的佩剑,右手散漫地拿着那些文件,让人感觉他是在主持这个会议。不过西蒙清楚,他并不是有意这样做。他曾经在自己管辖的地区当过市民会议的主持人,已经习惯了这样的场合,所以很自然地向各位参加会议的人提出问题,向他们询问他说的正确与否,他的建议是否可行。伊兰德说话的口气仿佛有点像在询问证人——当然,他的礼仪很周到,他仿佛以为这就是他应该做的。他陈述完后,将信件放到税务代理人手里,好像他只是个用人一样,然后他便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在大伙儿讨论伊兰德的建议的时候,西蒙也发了言。伊兰德静静地听着,带着一种怪异的表情,好像又变成了一个旁观者有人提出问题,他便简要深入地讲一下,不过说话的时候总是表现得急不可待,一会儿擦擦衬衣上的污渍,一会儿扶扶腰带,一会儿抓起手套。
伊兰德赞同地点了点头:
在这之前,他一直没有出声,好像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现在好像突然睡醒了一样。他将那些文件仔细看了一遍,有些地方甚至不止一遍,然后简单地向大家说明了现在的处境:“我们都清楚,应该按照法典规定的来解释。文件中那些模棱两可的词语,可能这么解释,也可能那么解释。即使将它交给市民会议,也有可能做出不同的判决。”因此他不主张提交市民会议,而是希望可以用双赢的办法解决问题。
“和这样的人有过节可真是不幸,而且你们还是邻居。另外,你知道,我需要经常到那边去办事呢。”
西蒙现在情绪不佳,不过并不是气愤,只是觉得烦躁,或者是一种迷茫和不知所措。这种事情争议起来是很繁复的,他的岳父在去世前签订的契约太过于含糊。不过他在来到这里之后,把它同其他契约认真对照,还是相信他可以读懂那些的。不过在证人发言之后,又看了他交上来的文件,他知道他的想法已经被推翻了。不过其他人,就连郡里的税务代理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判决。大家提议是不是把这件事情提交给市民会议公断。这时伊兰德突然说话了,并且希望再看看证人的文件。
“好啦!这种事情谁都可能遇到。法庭可能会让你赔偿十到十二个金马克。是的,你也明白哈瓦主教对于这种杀人事件的惩罚一向严厉,而且死的那个人还是自己下属的儿子。不过没什么,事情总会解决的。”
荷姆盖尔踢过来一段圆木头,然后坐下来,将他带来的食物——煎鹌鹑和一块猪油插在匕首上,然后放在火上烤热,吃了起来。对于人们的困惑,他解释道,因为生病,神父已经允许他吃荤半个月。其他人只能吃面包和腌鱼,因此他的食物的香气弥漫了整个棚子。
西蒙沉默着,伊兰德接着说:
西蒙虽然不认识他,但也很讨厌他这个样子。这个人脸很长,而且有很多雀斑,上嘴唇短得都遮不住蜡黄的大门牙。他的父亲摩西斯神父和劳伦斯从前的关系很好。在成为合法的继承人之前,荷姆盖尔有一段时间以用人和养子的身份住在他家,因此西蒙对他还算和善。
“我可能也要接受罚款呢,毕竟伤了人。”他一个人边笑边说,“如果不是还有多孚尔山区的庄园,我在挪威就一无所有了。”
克瓦姆教区的神父让他的儿子荷姆盖尔替他出席。他年轻气盛,说话一向不经过大脑考虑,有些放肆,大伙儿都不太欢迎他。不过他的父亲很受人爱戴,而且母亲的家世也很不错。荷姆盖尔长得非常高大,强健有力,脾气很冲动,常常惹是生非,和别人动手,大家都不愿接近他。不过也有些人认为他聪明机智,很会随机应变。
“你在那里有多少土地?”西蒙询问道。
这次到场的人非常多。因为那个农民的家中躺着生病的妻子和孩子,所以他们只好在院子中的一个棚子中开会。这个棚子已经破旧不堪,千疮百孔,所以他们都没有脱掉外套和放下身上的武器,就连腰上的佩剑都懒得解下来——他们都希望这件事快点结束,他们就能回去了,但回去之前需要填饱肚子,所以中午事情结束之后,人们都拿出各自从家里带来的干粮吃了起来。人们坐着板凳,或者干脆就坐在地上——这里连个桌子都没有。
“我也不太记得,不过文契上是写明的,那里的佃户很少交租,只会偶尔送给我们一些草料。没有人会愿意搬到那里居住——那些房子都快倒掉了。我听到人们传说我姨妈爱丝希尔德和布柔恩爵士的鬼魂在夜晚经常出没在附近……”伊兰德回答。“我也不清楚这是不是真的,但我估计,今天我出手相救,估计克里斯汀会感激我的,毕竟她很爱你,一直都将你当作兄长一样。”伊兰德又开起了玩笑。
在四月大斋的第二个星期,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和安德列斯之子西蒙一起骑马去南面的克瓦姆。在劳伦斯逝世的前些年,他曾和几个农民合伙买下了一个小庄园。以前那个庄园主的亲人又想将它收回了,不过合约上没有写明白,所以需要去证实一下,当时这份合约有没有当众公开过,又没有说明可以让亲戚再收回。劳伦斯死去之后,由他的子嗣享有财产,这块土地和同样可能引起纠纷的其他几块地都没有从家产里分出去,其中的收入分给了姐妹俩。因此劳伦斯的两个女婿有义务维护妻子们的利益。
西蒙轻轻地笑了笑,不过几乎看不出来。他在黑暗中坐着,把圆木椅子往后拉了一点儿,将手放在眼睛上,挡住火炉刺眼的光线。伊兰德十分惬意,像只猫儿一样,惬意地待在暖和的地方——他和火炉贴得很近,躺在长椅上,一只手搭着后面的靠背,把受伤的腿架到另外一头的扶手上。
大家都不知道武夫对这个事情的态度,因为他一直沉默着。
西蒙沉默了片刻,说道:“是的,今年秋天她向我表达过这个意思。”他的声音中有些淡淡的讥诮,而随后的脸色十分认真,“秋天的时候,我的孩子得了大病,她真的尽到了自己的责任。”他补充说,但很快又恢复了讥诮的语气,“又能怎么办呢?伊兰德呀,我们曾经一起对着岳父劳伦斯发过誓言,说要一起面对生活,相互帮助。现在我们也算没有食言。”
那是距离圣诞节还有一个月。孩子不足月就被生了下来,而且不久便死去了。雅德翠很是伤心。如果她能早预料到,她决不会和武夫成亲,但如今反悔根本不可能。
伊兰德回答道:“是的,我今天能帮助到你,我衷心地感到高兴,妹夫。”
圣诞节的家宴上,兰波将武夫的新婚妻子当作最尊贵的客人和他们坐在一起,她很看好这对夫妇。雅德翠分娩的时候,兰波也去了柔伦庄园帮助她。
后来两个人都沉默了下来。伊兰德有些迟疑地伸出了自己的手,西蒙也像他一样,两只手紧紧握在了一起,然后又有些难为情地各自缩回了手。
西蒙发现兰波正用胳膊围在伊兰德的脖子上时,突然觉得他也应该用同样的方式亲吻大姨子,但他觉得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敢这么做,况且他从没有亲吻过自己的女眷。他在宫廷里做过侍卫,之后他回到家里,也想和妈妈及妹妹进行这样的礼仪,却被她们嘲笑了。
没多久,伊兰德又动了起来。他将手撑在下巴下,眼睛瞪着火炉,炉子里的火苗已经微弱了些,火苗卷起来,微微有些跳动,在已经浇灭的木炭上消失。木块还是噼噼啪啪地烧着,好像和火焰在嬉闹,慢慢地就都成为灰烬了。
现在她更频繁地去柔伦庄园看望她的姐姐,也不再敌视伊兰德。圣诞节做过祷告以后,兰波在教堂外的小山上看见了姐姐和姐夫,兰波大方地和两人分别亲吻了一下。而以前在这样的场合下,伊兰德问候岳母并亲吻她的时候,兰波总是嘲讽他这套外国做法。
伊兰德低着头用非常细小的声音说道:
正因为这些事,西蒙·达尔觉得,伊兰德和克里斯汀的管家的婚事虽然并没有什么重大的意义,但更容易引起人们对柔伦庄园主人的仇视。一般情况下当他觉得担心和忧虑的时候,他从不告诉年轻的妻子。但这一次他还是将自己的想法告诉妻子了。兰波听完之后,客观公正地做出了评价,并表示自己愿意给自己的亲戚出力。西蒙很高兴她能这么想。
“西蒙·达尔,曾经你对我如此宽容,为我想得那么周到,说真的,很少有人这么对我。我一直都记在心上……”
这里的人也不太欢迎圣布庄园的新主人,事实上他们并不是对他本人有意见,只因为他来自阿格台,他的父亲伊兰德·艾尔达恩以前和这里的人有不少过节,很多人都仇视他。克里斯汀和兰波与这个表兄素未谋面。西蒙在劳马瑞克的时候就认识了西格尔爵士——他与王亲海夫特的两个儿子有亲戚关系,而海夫特的儿子又认识基德·达尔的妻子。不过在这些事情过去之后,西蒙一直都避免见到西格尔爵士。西蒙再也不想去圣布庄园了,因为他和特龙德的几个儿子关系都很友好。以前兰波和伊瓦尔太太、波嘉太太经常相互拜访,现在也不这样了。而且西格尔爵士比西蒙年长许多,已经是快六十岁的人了。
西蒙感到害怕和惶恐:“别说了!伊兰德,你自己也不清楚,就让别人灵魂中隐藏的东西留给上帝吧!”
伊瓦尔二世在离开谷地之前,又遭遇了一桩坏事,当地居民们都为吉斯林家族后裔的遭遇感到叹息。固托姆斯还是单身,波嘉被逐出挪威时,他的年轻妻子布雅恩之女达歌妮留了下来。她这个人很不理智,经常在人们面前说丈夫就是她的全部——波嘉外貌俊美,而且在外有不少风流债。在他被逐出挪威过后一年的冬天里,达歌妮不幸从沃格湖的冰窟窿掉了下去。虽然这只是个意外事件,但大家都清楚,这是因为达歌妮思恋丈夫,悲伤过度而导致精神失常,都很同情这个单纯、善良、可爱、漂亮的女子,为她的悲惨遭遇掉下眼泪。因此这些人们对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更加敌视了,是他给这里最受人尊重的人物带来如此悲惨的遭遇,而且大家都没忘记他娶劳伦斯之女克里斯汀的时候做了些什么——虽然克里斯汀的父亲属于新诺维家族,不过她的母亲却出身于吉斯林家族。
伊兰德马上回答道:“我明白,我们都需要上帝的仁慈。但是人和人之间,是通过行为举止来判断的。我……我……愿主保佑你,妹夫!”
曾经有段时间圣布庄园是属于哈肯老国王的心腹伊兰德·艾尔达恩爵士的。吉斯林家族同史维尔国王家族及其后裔一向合不来,他们还支持斯库勒公爵发动叛乱反对哈肯国王的事。但是伊瓦尔二世同伊兰德·艾尔达恩通过土地交易,又成了圣布庄园的主人,并且让大女儿葛德伦和他结了婚。伊瓦尔二世之子特龙德并未给家族做过贡献,但是他的几个儿子却长相俊美,有所作为,在这里人缘很广。朋友们对于他们不再拥有世袭土地这件事都深感遗憾。
接着两个人又沉默了起来,一动不动,十分拘谨,担心会很尴尬。
其实大家认为伊兰德的最大过错是他连累了圣布庄园的主人。特龙德之子固托姆斯和波嘉被驱逐出了挪威,他们拥有的吉斯林家族的广大土地和一半的世袭领地都被国家没收。圣布庄园的伊瓦尔不得不用钱来请求马格奈斯国王的赦免。现在国王把没收的土地赐给了艾尔达思之子西格尔爵士(据说也是付了钱的),而特龙德的两个小儿子伊瓦尔和哈瓦(据说他们没有参与两个哥哥的阴谋)也把他们拥有的瓦吉地产卖给了西格尔爵士,他同他们是表亲,还是克里斯汀和兰波的表哥,他的母亲葛德伦和特龙德·吉斯林以及柔伦庄园的拉根弗丽德是姊妹。伊瓦尔·吉斯林搬到了托丹地区的林汉庄园,这个庄园是他们结婚时妻子的陪嫁。他的儿子们有母亲那边的亲人照料,还有自己的土地,应该能够过上相对优越的生活。特龙德最小的儿子哈瓦有很多土地,但是大都在瓦德斯谷地,而且他成婚后又拥有了妻子在波吉西瑟的大块土地。不过瓦吉和北幽谷周围的人都觉得,这个在全区德高望重的古老家族失去了他们祖先的圣布庄园,对他们来说损失惨重。
伊兰德这时候突然将一只手放在腿上,这只手的一根手指上戴着一个镶着宝石的戒指,在火光下闪着寒光。西蒙清楚,那是他从牢里刚回家时克里斯汀赠送给他的。
他总是让人琢磨不透。西蒙觉得,在别人同他交谈时,他常常说出一些有建设性的言辞,不过好像他从没有想要将这些言辞付诸行动。没有人觉得他也已经不再年轻了。如果你认真观察,就能发现他脸上的褶皱,而且白头发越来越多。不过当他和纳克站在一起的时候,与其说他们是父子不如说像兄弟。伊兰德仍然像西蒙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样,身姿挺拔,举止优雅,声音还是那么清晰悦耳。他的性格依然放荡不羁,洒脱自然。他在和人交往的时候仍然游刃有余。从前面对陌生人的时候,他总是很少说话,看上去很忧郁,不管在得意或不得意的时候,都不会装可怜巴结别人,而是等着别人来找他。他从没有觉察到,和他交往的人越来越少了。村庄里的那些富家子弟之间,大多是亲戚或者朋友,联系紧密,当发现因为遭遇不幸而从特隆赫姆郡搬到这里的伊兰德,待人如此高傲,仿佛他还是富家子弟,不喜欢和他们在一起,都气愤异常。
伊兰德温和地说:“但是,西蒙,有一句古语说得好,‘可以抢走别人的财产,但不能抢走别人的生命。’”
住在柔伦庄园的人现在都不被附近人们的喜爱,伊兰德在人们心里的形象不比武夫好多少。如果说武夫这个管家十分狂妄自大、霸道威风,那么伊兰德自己那种潇洒自在、风度翩翩的举止,在他们眼中简直就是挑衅。然而伊兰德仿佛从来都不知晓自己会那么惹人讨厌,他相信,无论贫穷富贵,他都和原来没有什么区别,从没有想过有人会觉得他傲慢。他曾经做过郡长,还是马格奈斯国王的亲人和大臣,不过他却想推翻国王,并且还轻率大意地将这个伟大的计划毁掉了。很显然,他从没感觉到,因为这些,人们都觉得他是个不知羞耻的人。西蒙难以想象,伊兰德居然从没有想过这些问题……
西蒙浑身颤抖了起来,抬起头看着他,脸色通红,青筋突起,就像快要崩断的琴弦。
因此,他也不知道武夫该不该留在柔伦庄园。毫无疑问,克里斯汀如果失去了这个忠诚而又能干的好助手将会多么难过。伊兰德在管理农事方面什么也不懂,儿子们都还小。不过,反过来想,武夫的所作所为已经让克里斯汀被整个教区的居民所厌恶,并且现在他又和一个有教养的富家小姐勾搭上了,离开这里也是有好处的。总而言之,只有主知道,在这件事情发生之前,克里斯汀肩上的担子已经让她难以承受了。
伊兰德迅速地看了看西蒙,又将视线移到别处,黝黑的脸上也出现了一些红晕,就像害羞的小女孩一样。他沉默地坐着,心里忐忑不安,有些失魂落魄,嘴巴微张着,像个孩子一样。
这时又有一件麻烦事出现了,在特隆赫姆郡的习惯当中,地主可以将租金换成他最需要的东西,如草料、兽皮、小麦粉、油脂或者羊毛,虽然合约上已经明确规定用现钱或者什么东西作为租金。并且主人或者管家有权将租金换成任何东西,无论别人是否愿意。然而当武夫对克里斯汀的佃户们要求也这样做时,这些农民却认为这是剥削,不符合法律规定。是的,他们并没有错。农户们纷纷向克里斯汀反映了这件事。她知道后,便让武夫不要这么做,但西蒙明白大家不只是认为武夫有错,克里斯汀同样应该承担责任。每当有人说起这件事,他都尽力去解释,说克里斯汀对武夫所做的事并不知情,而且武夫也只是按照老家一直使用的方法办事。然而西蒙自己也觉得,虽然没有人直接反驳他,他说的这些并没起到什么作用。
西蒙急忙起身向床走去。
西蒙觉得她说得有道理。这边的人并不怎么喜欢武夫,主要因为武夫对这里的很多传统都嗤之以鼻。虽然他作为一个管家,十分勤劳精明,但由于对这里的各种环境不清楚,很多事情都做不好。譬如说,他在秋天该宰杀牲口的时候将很多都留了下来,后来没有准备足够的饲料,到开春时牲口的饲料不够了,他只好把那些饿得奄奄一息的牲畜都拖去屠宰场。当时他十分生气,大叫道,这个地方让他憎恶。当地的居民从圣保罗召唤日起就只以桦树皮作为饲料,再也不给牲口吃别的东西。
“我估计你不喜欢睡在床靠里的一面。”他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平静些,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他。
“雅德翠其实也是对的,”柔伦庄园的女主人说,“如果武夫夫妇不搬到史考恩去,我可以让仆人们给他们另外再做一个新的畜栏。不过,这么做或许对他们更好,武夫已经年老了,性格不会再轻易改变。如果换一个新的地方开始过夫妻生活,可能比较舒服些。”
伊兰德用蚊子般的声音回答道:“这个我不介意,”随后站起身来问道,“炉子里的火呢?需要将它盖住吗?”他一边说,一边拿起钩子捣鼓了起来。
新娘自己也不太满意这桩婚事。结婚几个星期之后的某一天,西蒙因为一些事情来到柔伦庄园,克里斯汀将这个情况告诉西蒙时,显得很担忧。雅德翠经常跟丈夫大吵大闹,要求搬到史考恩她自己的庄园里居住,她在克里斯汀面前大声哭喊着说,她为自己未出世的孩子感到担忧,恐怕他们一来到世上就会被人叫作用人的孩子。武夫从来不理会她。这对新婚夫妻住在被别人称为“管家住宅”的地方,在劳伦斯还没有买下劳加桥农场以及他的管家艾纳之子容搬到劳加桥去之前,艾纳之子容一直居住在那里。但是雅德翠很讨厌这个名字。无奈之下她只能把自己的母牛和克里斯汀的养在一个畜栏里,对此她很是愤慨,生怕别人将她当成是克里斯汀的女仆。
西蒙还是用略显镇静的语气说:“好的,快点弄好吧,我们该休息了。”他的心跳得很厉害,连话都快说不清了。
不过婚礼并不是十分激动人心。新娘的家世清白,祖祖辈辈都受人爱戴,因为武夫是从别的地方来到这里,并且只是靠着在亲戚家工作养家,配不上他们家,因此都不太赞成他们的这段婚姻。虽然武夫的出身还不错——是一个有钱的骑士和女佣所生,而且还和伊兰德是亲戚,但这并没有让赫布兰的儿子们对他有更多的好感。
伊兰德躲在黑暗里,像幽灵一样,静静地摸索到床边,在毛皮毯子下面躺了下来,像丛林里的野兽一样悄无声息地伸展着身体。西蒙觉得,他和伊兰德睡在一起,他的呼吸都有些困难。
卡群弥撒日后的第二天,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为自己的亲戚大张旗鼓地举办了隆重的婚礼。柔伦庄园门前车水马龙,许多尊贵的名流都参加了,在这方面,西蒙·达尔的功劳最大,他们夫妻俩在当地有很多朋友。奥拉夫教堂的两个神父也过来参加婚宴,埃里克教父还亲自为新房做了祓除仪式——这对他们来说是很大的荣耀,因为埃里克神父现在只出席一些比较重大的场合,这些年来一直只为在他那里忏悔的人家施行圣礼。西蒙为新人祝了贺词,并将新郎赠送给新娘的彩礼一一报出,伊兰德也在酒席上向亲戚表示祝贺,克里斯汀和妹妹兰波在给客人们添酒菜,然后去新房同其他妇人一同给新娘卸下装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