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蒙好像感觉到秋天里的风和空气里闪烁着的亮光包含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神奇的力量。如果在万圣节之前有一场降雨,让小溪储满水,磨坊里的工作就能够继续,那么圣诞节就不用发愁了。之后他便让人将山上的苔藓采回来。这个秋天很少下雨,拉根河的河床都裸露了出来,就快要干涸了,只剩下一股很小的水流在黄色和灰色的石块间流动着。
他向着南墙走过去,然后推开窗户,向外面张望着。此时正刮着南风,远处层峦叠嶂,大片大片的云朵悬浮在半山腰。阳光从厚厚的云层里照射出来,使万物变得五彩斑斓。地面上白白的霜也好像被温暖的阳光融化了,田野上裸露着深褐色的土,而林中的枞树变成了深蓝色,后面是被苔藓和地衣覆盖着的光秃秃的小山,在阳光的照射下闪出一片金黄色的斑点。
这个村庄,有磨坊的只有柔伦庄园和神父。村里的很多农民都选择去柔伦庄园,因为神父那里是要付钱的。而且他们也觉得,去用神父的磨坊的话,就会对神父暴露出自己今年的产量,那么在缴纳教税的时候,埃里克神父肯定会让他们多缴。因为去柔伦庄园的人太多了,所以西蒙不想再麻烦他们。以前大家去劳伦斯那里磨谷物都是免费的,克里斯汀希望把这个规矩能够延续下去。
他把阿尔涅德拉到身边,在亲吻她的那一刻,小姑娘的脸都红了。西蒙忽然发觉自己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这么亲近女儿了。他并没有因为在大白天拥抱自己的妻子或者和孩子一起玩耍时而难为情,他觉得那些不过是很肤浅的事情。但是阿尔涅德……西蒙发现,他在佛莫庄园也只有和她认真地交流过。
一想到克里斯汀,西蒙心里就疼痛伤感得不能自拔。
“那我就帮你做主了。奥斯蒙和葛龙德那里不急,就再推迟几年吧。你现在还小,可以看看他们是不是真心的。不过孩子啊,你要明白,我并不想逼迫你做什么。我的女儿,其实你应该按自己的内心想法来选择。阿尔涅德,这一点儿你是可以做到的。”西蒙激动地说。
这天正是圣西蒙·犹大弥撒日的前一夜,他每到这一天都会进行忏悔。当所有的佣工都到打谷场去脱粒以后,他特意把自己紧闭在“萨梦厅”里,让自己用这一天的时间来进行斋戒和祈祷,祈祷主宽恕自己。
“啊,就现在看来,我还是喜欢的。我曾经见过他一面,觉得他是个好人。我不会将别人对他的议论放在心上的。父亲,你想怎么办都行。”女儿回答道。
他咒骂和欺骗过那些对他指手画脚的人;在节日到来的时候,还将一头鹿杀死了。那是在礼拜天的早晨,别人都去教堂里做弥撒,而他却还在树林里狩猎……
“那么,对于想要娶你的那个男人,你觉得怎样?你喜欢他吗?”
小安德列斯生病时的事情,他连想都不敢想。这还是他第一次在教堂的神父面前不敢承认自己的罪过。
他站起来,帮她抖掉了衣袖上的一些面粉,说:
每当考虑到当时的情况,他的心里就痛苦不堪。这个罪孽真的太严重了,或许上帝不会原谅他的——他居然利用邪术救人,至少让别人为自己的儿子施起了邪术。
西蒙感到了一阵温暖。多谢上帝和圣母以及帮他争取到这个女儿的前妻海福莉。既然他能够从中得到慰藉,还需要什么证据来证实这确实是他的孩子吗?
不过他并不后悔这么干。他想着,如果那时候不下定决心,他的孩子现在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不过他的心里一直都在害怕和困惑着——他一直密切关注着孩子,看他会不会发生什么事情,所幸一切都还安好。
“我明白,你并不是指他的妻子海嘉。”女儿回答道。两个人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清楚在很多动物中也是这样,如果有人接触过它们的蛋或者孩子,它们就会放弃这些蛋或孩子,对它们置之不理。但作为一个人,上帝给了他智慧,不仅没有弃之不顾,相反会和孩子更加亲密。西蒙现在只要把儿子抱在怀里,便怎么也舍不得放下。他真的为安德列斯操碎了心。但有时他也明白,为什么那些愚蠢的野兽在人们接触过它们的孩子之后,便会对这个孩子产生厌恶之情。他暗想着,他的孩子也被别人碰过了……
“如果我们把你嫁到了艾肯庄园,那么在你附近还会有一些富裕的亲人……人们说过,团结力量大。”阿尔涅德听了这些,露出一种顽皮而又奇怪的笑容,西蒙很是尴尬,忙又说道:“我说的其实是我的兄弟基德。”
不过他没有后悔过,而且也没想过补救,但他宁愿这件事不是克里斯汀干的,是其别的谁都行。不管怎么说,他们就住在他旁边,他一直都很介意这一点儿。
“我没有那么急切。”女孩子淡淡微笑着。
阿尔涅德走到屋子里,问父亲是否带着一串钥匙。兰波说,西蒙从她那里拿去之后一直没有拿回来。
“阿尔涅德,按照我的看法,你还小,不需要过早地变成一个家庭主妇,为家务操心……我本来打算过一两年之后再让你结婚的。但是有时候我觉得,说不定你可能正期待着成家,有自己的生活?”西蒙问道。
这个家越来越不像样子了。西蒙很清楚,在去南方之前他就将钥匙给了兰波。阿尔涅德连忙说道:“好的,我去别的地方找找。”
“我没什么想说的。亲爱的父亲,你希望我怎么做,我都愿意。”阿尔涅德回答道。
事实上她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眼睛闪着亮光,看上去很美。她的头发很浓密,在礼拜天和节日披散下来的时候,显得乌黑发亮。
“的确,你是个听话的姑娘,我知道,可是你觉得这件事如何呢?”西蒙问道。
伊兰德的私生女很漂亮,不过这也是她不幸的地方。
西蒙说完后,阿尔涅德平静地回答道:“父亲,我听你的。”
但那个女孩是伊兰德和身份良好的漂亮太太所生的,估计伊兰德就没有在意过阿尔涅德母亲那种女人。他四处游荡,不管去哪个地方,总有许多高傲而美艳的少妇少女围绕着他,向他搔首弄姿。
“不,她长得真的不是很好看。”西蒙看着自己的女儿,暗暗想着。她个子不高,不过很壮实,一张大大的脸颊没有一点儿血色,肤色暗淡,头发就像枯草一样成淡黄色,扎成两个又大又粗的长辫,额头上的短发都快要遮住眼睛了,而且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将头发往后拢着。
西蒙最大的过错——当然不包括他在国王身边当侍卫时不懂事的胡闹——这个过错伤害了他那温柔善良的妻子,所以更严重了一些。事实上,他并没有被尤丽恩迷住,甚至都不明白他们之间是怎么搞到一起的。在那个冬天,他经常和朋友们在一起喝酒,每次回家的时候,尤丽恩都会等待他回家,担心他喝醉后不小心惹出什么事。
第二天,西蒙一个人坐在“萨梦厅”里吃着阿尔涅德给他端来的食物。他忽然想起来,现在就可以将那件事情告诉她了,便对她说了艾肯庄园的主人希望她和自己的儿子结婚。
不过,这个遭遇也是很有趣的。
不过他心里却想着,作为男人竟然不满意自己的命运,这是多么羞耻的一件事啊……
最让他欣慰的一点儿,这个女儿已经成年了,而且是个不错的女孩,这让他很高兴。不过现在正在忏悔,他应该摒弃这些杂念,认认真真地悔过。
回到家之后,小安德列斯一直追随着自己的父亲,芙希尔德在马背上寻找着,希望能找到父亲带给她的小礼物。阿尔捏德拿出了一些吃的东西和啤酒,便坐在他的身旁。西蒙一边吃饭一边和阿尔捏德聊着。孩子们都去睡了,西蒙将妻子抱在自己的膝上,将亲戚们的近况转达给她,并说他们都向她问好。
黄昏的时候,西蒙从罗曼庄回来,天空飘起了雨丝。他直接从田野里走过,这样比较近。天快黑了,白天的最后一点儿光线正洒在暗淡而湿润的麦田里。山下旧浴室的旁边,有个什么东西正发着白光。西蒙走过去,发现原来是在春天的时候他摔碎的那个法国瓷瓶。孩子们用木板和石头做了一个简陋的小桌子,将瓷片放在上面。西蒙拿出斧子将桌子轻轻碰了一下,桌子便倒了下来。
在他们回到家之前天就黑了下来,这时候西蒙已经醒酒了,仆人们依然在吵吵闹闹地开着玩笑。不过西蒙什么也听不进去——他实在是太累了。
他很后悔自己这么做,不过一想起这件往事,他还是很生气。
回家的路上西蒙竭力赶走心中的愁闷和不安。为此他在路上做了不少事情:探访谷地里的好友,并为他们带来另外一个好友的消息,代他们问候他;他不停地喝着酒,想忘记心中的烦恼。接着又和这个朋友一起骑马赶去附近另外一个朋友家中做客。这时的气候温和凉爽,骑马奔驰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
因为一直都在为自己隐瞒罪过而不安,西蒙决定告诉埃里克神父他做的梦,这样他的心里也能轻松一点儿。当他忏悔完站起来打算离开的时候,忽然觉得,应当把心里的事情说出来,而他在这个年老而又目光浑浊的神父面前忏悔了十多年,非常信任他。
那个夏天,西蒙回到家里,告诉父亲他和克里斯汀之间的婚约已经解除。当时他便觉得基德很可能已经知晓了这件事情背后的秘密。基德知道西蒙对自己未来的妻子是很喜爱的,之所以愿意这么做,一定有特殊的原因,而且这么做让他的心里充满了痛苦和仇恨。基德在一旁小心地劝说父亲不要太在意这件事,但他并没有表示出他知道事情的真相。西蒙觉得,通过这件事情,他比小时候更喜欢哥哥了,原因就是他的沉默。
他跑回来,重新弯腰向老神父跪下。
现在基德仍然不经常说话。
埃里克神父在西蒙讲述的时候一动不动地坐着,然后进行回答,他的声音已经不再那么洪亮,有些喑哑低沉。他说:“这不是什么罪孽。在和敌人斗争时,基督教会里的每一个人都要重新审视自己对主的忠诚,所以主才会将魔鬼派到人们中间,诱惑他们。一个虔诚的信徒如果不放弃斗争,坚信对主的信仰,在醒着的时候坚决抵制住魔鬼的诱惑,那么即使做这样的梦也不能算是罪过。
基德向来不爱说话,和西蒙在一起的时候,一般都是西蒙一个人说两个人的话。不过西蒙口齿伶俐,善于交际。无论是聚会或者狩猎,无论是游玩或者比赛,还是进行各种恶作剧或者冒险,他的身旁总聚集着一大群朋友。无论去哪里,基德都跟他一起,虽然他很少说话,不过脸上一直带着诚恳而又动人的笑意。偶尔难得开口说几句话,大家都会认真聆听。
“不!”西蒙的心里充满了愧疚。
基德·达尔在年轻时外貌很英俊,西蒙曾因有这样的哥哥而感到骄傲。他确实长相英俊,让人喜欢——大家都知道这个温柔儒雅的青年待人亲切,性格敦厚,品德高尚。后来沙克斯之女海嘉嫁给了他,从此他好像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他从没有在这些幻梦中迷失过,却饱受着这些幻觉带来的痛苦,并且是极大的痛苦。在每一次从这些噩梦中醒来的时候,他都觉得仿佛有人对他拳打脚踢,凌辱过他的身体。
在基德和海嘉订婚后的那段时间,他并不太爱说话,不过每次见到自己未来的妻子,他便立刻变得神采飞扬。这时西蒙很喜欢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的哥哥,深深地为他着迷。基德也在他面前说过,从前他也和海嘉见过面,不过两人从来没有交谈过,并且从没有奢望过她的家人能将这个美丽而又家境富裕的女孩嫁给他。
走出来的时候,他看到木桩上拴着两匹不太熟悉的马,便走过去看看,原来是伊兰德的煤烟和克里斯汀的马。他向仆人责备道:“怎么不将马牵到马棚里?”
可是西蒙发现,自从基德和海嘉结婚之后,他的脸色更不好了,外表更显憔悴了。
仆人沉闷地回答说:“客人认为没必要牵进去。”
也就是在这仅有的一次,西蒙能够从基德话中听出来,他并不是很看重他的妻子。
这个年轻人从前是戴夫林庄园的用人,西蒙上次去基德家的时候,把他雇用来了。在戴夫林庄园,无论什么事情都要按照骑士的礼仪去办,这是海嘉的要求。但如果这个笨小子因为佛莫庄园的主人喜欢和仆人聊天,愿意仆人们多嘴多舌,就可以顶撞主人,那么应该让魔鬼……西蒙简直想大声诅咒出来,但他很快想到,无论如何,他才刚刚在主面前忏悔过,还需要忍耐。这个笨小子刚来到这里,还得让容·达克多调教一下,让他明白,在这里也需要遵守一些规矩,正像在戴夫林庄园需要按照骑士的礼仪办事一样。
其他的人都离开后,基德对西蒙说:“感谢上帝,幸好她在你和海福莉的家里住着,没有在这里出现。”
最后他还是不依不饶地说道:“之前难道你是帮特罗利在深山野林里做事的吗?”接着就让他拿一些草料过来。他对这个年轻人感到很气愤。
见面以后,他的父亲很沉默,只是身体突然瘫了下来,好像被人揍了一样。到现在西蒙还是如此:在快要睡着的时候,忽然想起这一幕,便立刻清醒了过来。他的父亲坐在那里,低垂着头,身体不住地摇摆,基德就在他旁边站着,扶着旁边的椅子,脸色苍白,眼睛盯着地上,没有出声。
西蒙刚走到屋子里,就看到伊兰德开心的笑容。桌子上蜡烛的光正照着伊兰德的脸。他在一旁的长凳上坐着,芙希尔德就在他身旁的椅子上跪着,正在同他玩闹着,双手向他的脸抓去,嘻嘻哈哈地笑着,玩得不亦乐乎。
他确实没有办法不担忧。春天的时候,他从泥泞的道路上回劳马瑞克的路上,还在担心着这件事,一路上多次下马去方便。和他一起走的仆人并不明白,暗暗地嘲笑他。他虽然已经成家多年了,不过每次去见父亲,心里还是比较害怕,不断地腹泻。
伊兰德站起来,想摆脱这个小女孩,但她抓着伊兰德短上衣的袖子不放,身体悬在空中。伊兰德就像从前那样主动走过来和妹夫打招呼。小女孩依旧缠着,不让两个人说话。
西格丽德号叫一声,便扑在海福莉的怀中,用露在外面的纤细的胳膊环抱着她的腰,身子压着她。西格丽德的这声号叫让西蒙心里难受极了,好像他身上的血已经流尽,心脏停止了跳动。他一阵茫然,为妹妹的痛苦和愧疚而痛苦着、愧疚着。然后他直冒冷汗,心里想:“父亲会怎么办呢?他会对西格丽德怎么样……”
西蒙很严肃地告诉女儿,现在就去厨房,待在女佣们那里,这时候桌子上已经摆放好了食物。不过小姑娘不干,西蒙一下子抓住她的两只胳膊,将她使劲从伊兰德身上扯下。
他记得刚听到妹妹不幸消息的那个时候,心里无法平静下来。整个冬天西格丽德都在为失去未婚夫而悲痛不已。西蒙很担心她因为忧伤而生病,且没想到更不幸的事情还在等着他们。早春的一个礼拜天,西蒙在曼维克庄园外的走廊上,等着他的妻子和妹妹。他已经有些生气了,因为她们磨磨蹭蹭地还没有出门。马儿已经牵到院子里来了,他等着她们一起骑马去教堂。仆人们也在等着他们。他等了好一会儿,实在没了耐心,发火了,便走到屋子里去。西格丽德还没有起床。他关心地问她的身体是否不舒服。他的妻子正在床上坐着,看了他一眼,脸色苍白,哆嗦了几下,回答道:“是的,她生病了,可悲的人啊!可是她更担心你、她的其他兄弟姐妹以及爸妈,你们该如何是好?”
“拿去玩,”伊兰德在嘴中扯下一段草茎,塞给小女孩,“芙希尔德,我的宝贝儿,给你!”他看着小女孩离开,又笑着说,“妹夫呀,按照我的猜测,这个小女孩长大了,肯定没有阿尔涅德那么乖巧。”
基德和西格丽德是他在家里关系最好的兄妹了。西蒙没有忘记,小时候他经常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妹妹,看后总忍不住告诉她自己对她是多么喜爱。所以他总是故意逗她,有时扯扯她的头发,挠她的胳肢窝,或者拧一下她的胳膊,希望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对她的喜爱。这样做了之后,他便可以顺理成章地将自己喜欢的东西送给她,然后和她一起玩,在河边为她做一个小磨坊,或者给她做个小土房子,春天的时候用树枝给她和她的朋友们做口哨……
西蒙告诉妻子他把别人请求娶她女儿的事情对阿尔涅德说了,阿尔涅德的态度又是多么让人称赞。但他没有想到,柔伦庄园的人也知道了这个事情。兰波平时不是这样的——她一直都对伊兰德抱有成见。西蒙很是恼火,由于妻子宣传了这个事情,由于她的奇怪想法让他无法预料,还由于他的小女儿芙希尔德也黏着伊兰德……好像所有的女人都是如此。
基德和他就是这样,到目前为止一直都是。不过现在,他已经不大了解基德的想法了。
他走过去问候克里斯汀。她正在火炉旁将小安德列斯抱在腿上坐着。这个秋天在孩子患病期间,他的阿姨照顾了他很久,所以他很喜欢这个阿姨。
西蒙兄弟姐妹间曾是那么友爱。每次西蒙感到过得不是那么如意的时候,就会想想自己的兄弟姐妹,并从中得到慰藉。他如果碰到挫折和不幸,只要对照一下自己兄弟姐妹们的生活和幸福,心里就会比较容易忍受。戴夫林庄园如果还能保持父亲活着时候的那种宁静、祥和,那么西蒙就能更容易接受自己内心的痛苦。西蒙觉得,他的灵魂是和整个家族紧密相连的,扎根在庄园的土壤底下。只要他的兄弟姐妹中任何一个人受到打击,或遭到疾病的折磨,大家都会感同身受。
伊兰德专门赶过来,西蒙觉得一定有事。他一般不会来佛莫庄园闲逛。西蒙其实也承认伊兰德在他们这种怪异的关系下,将所有事情都做得很恰当。平常伊兰德尽量回避西蒙,不过他们也见过不少次,这样就不至于让人们看出他们之间的嫌隙。他们俩在一起时,都表现得很友好。西蒙出现的场合,伊兰德总是不多说话,看上去很拘束,不过依然自在洒脱。
沙克斯之女海嘉是一个地道的泼妇,然而他的两个儿子才是让基德发愁的最主要的原因,他每天都要为他们担心。沙克斯快十七岁了,晚上总喝很多的酒,需要仆人抬他才能上床。过度饮酒已经让他失去了理智和健康,这样下去他没到成年就会死去。不会有人为此感到悲伤——沙克斯虽然还只是个孩子,但是他高傲自大,性格狂妄,早就在这附近臭名昭著。不过母亲却很宠爱他。基德更看重自己的二儿子约翰。如果约翰没有现在的这些毛病,还是可以将自己的家族发扬光大的……可惜他天生驼背,还长了鸡胸,并且有严重的胃病,每天只能以燕麦粥和什么味道都没有的饼干为食。
吃晚饭时,仆人们收拾好了桌子,便端上啤酒。伊兰德说道:“西蒙,我估计你会对我们来这里的原因感到诧异。我们希望你和你妻子能够来柔伦庄园参加婚宴。”
基德现在发达了——他妻子的哥哥沙克斯之子武夫现在受到国王重用,他也被带进了挪威享有荣耀和权势的上层圈子里。不过西蒙并不喜欢武夫,他明白基德心里对他也不是很喜欢。基德是被他的妻子和他妻子的哥哥逼迫走到这种地步的——他做这些完全是为家庭的和睦。
“什么?你在开玩笑吧?我怎么不晓得你们庄园有人到了可以结婚的时候?”西蒙问。
其实,西蒙不需要这么替弟弟担忧。也不值得为伤心。但是只要他来到父亲的庄园,见到那里的状况,便会烦恼无比,直到回家时心情都不能平静下来。
“西蒙,你怎么能这么说呢?要结婚的人是哈尔德之子武夫。”伊兰德回答道。
弟弟古德蒙确实很幸福开心。不过,西蒙觉得,幸好父亲已经去世了,没有目睹小儿子的不孝行为,愿上帝保佑他。老安德列斯·达尔去世之后,守孝期一到,古德蒙就迎娶了父亲曾竭力反对的那个寡妇。戴夫林庄园的老爵士曾经认为,自己的大儿子基德和二儿子西蒙都娶了自己亲自挑选的身世高贵、家庭殷实而又美丽高贵的姑娘,生活仍然不是那么美满,如果他让最小的儿子古德蒙擅自做主,那他的一生就完了。博格的女儿托蒂丝大古德蒙好几岁,并且家境贫寒。她没有留下前夫的子嗣,后来和奥斯陆圣母教堂的神父勾搭上了,还有了个私生女。人们传说她和很多人有染,就连刚认识她的古德蒙·达尔也和她苟且过。西蒙觉得她一点儿都不漂亮,并且说话粗鄙,不懂得适可而止,不过她是个聪明的女人,而且很会为他人着想,天性善良而又活泼。西蒙暗想着,如果她没有和自己的兄弟结婚,他一定会喜欢上她的。不过古德蒙对于他们的夫妻生活很是满足,看起来让人厌恶。现在他快有西蒙那么胖了,而之前他不是这个样子的。古德蒙年轻的时候纤瘦俊朗,可现在却变得肥胖而又笨拙。西蒙看到他的时候,真想狠狠地揍他,何况古德蒙一直冥顽不化——不过让人高兴的是,他的孩子们只是外表和他相像,脑子却和母亲一样聪明——古德蒙对此感到很满意。
西蒙恍然大悟,激动地拍着大腿说:
西蒙常常在私底下想,在父亲那么多的子女中其实她算过得最好的了。基德说妹妹西格丽德对第二任丈夫很满意,因为他们住在遥远的南方的莱菲克,西蒙从他们结婚后就没有和他们见过面。但是基德告诉他,她和托格林的孩子和继父的感情并不融洽。
“不会吧?这件事给我带来的震惊不亚于我家阉割的牛在圣诞节前产下幼崽!”
家中的每一个人——父母、子女和仆人们——都生活在那个陈旧的老房中,因为火炉的盖子丢了,整个房间都被烟熏黑了。建造一间适合居住的楼房是吉尔蒙多年来的梦想,不过一直都没有动工。去年他的老谷物烘干室遭遇火灾被烧毁了,因此他不得不盖一间新的。但父母绝不愿意让自己的儿女从身边离开。西蒙到克鲁克庄园的时候,多次提出要帮他们抚养一个小孩,但都被吉尔蒙和妹妹拒绝了。
伊兰德笑着说道:“不要这么比喻,西蒙,主要是他平时太浪荡了。”
后来他的几个儿子开始跟着爸爸一起唱,他们的声音比哈马城大教堂里的钟声还要动听。他家中最小的孩子英加连走路说话都没有学会,不过也一直哼哼着,小小的声音清脆而又温柔,像欢快的铃铛一样。
西蒙愉快地呼哨了一声,伊兰德继续笑着说:
赫斯坦之子吉尔蒙长相虽然谈不上英俊,但是身材修长,身姿挺拔,而且在射箭、捕猎方面十分出色,经常赢得各种各样的比赛。然而三年前他在山里捕猎时不小心将腿摔坏了一条,一路只能依靠着双手和膝盖爬回去,之后变成了残疾人。现在他连在屋里走路都离不开拐杖,需要别人搀扶着才能爬上马背或走到庄园的田地里。他这个人性情古怪,脾气固执,不善于管理土地,也不擅长计算自己的收益,如果有人想在一些交易中欺骗他,他就会很容易上当。但他的一双手非常灵巧,能在木头和铁板上雕刻出非常美丽的花纹。而且他对人谦虚有礼,说话有条理。只要有一把竖琴在手中,他就可以让人开怀大笑或者悲伤落泪。的确,吉尔蒙就如同歌里所赞美的骑士,不管什么东西都可以使它发出优美的声音,“使椴树叶唱歌,野牛角奏鸣”。
“今天梅达汉庄园的赫布兰的两个儿子到我们那里去,想把他们的姐姐嫁给武夫,我当时都惊呆了,真不相信居然有这种事!”
她如今有她独特的幸福。西蒙对此并不奇怪,因为他觉得,像吉尔蒙那么善良温和的人很少见。他的声音十分甜美,即使在讲述自己受别人欺骗买回一匹残废的马时,他的声音还是像竖琴一样动听。
“赫布兰的儿子们?他们都还没有成年,他们的姐姐估计也很年轻吧,怎么能和武夫成亲呢?”西蒙惊讶地说道。
妹妹和吉尔蒙十分恩爱。西格丽德说,丈夫从来没有对她大吼大叫过,也从来没有违背过她的心意。吉尔蒙知道西格丽德思念她的第一个孩子,那是她和前夫贾瓦德生的,吉尔蒙请求西蒙把那个孩子带过来,让西格丽德和他见见面。不过当西格丽德看到这个娇生惯养的孩子时,心里只觉得失望和伤心。从此之后,她便一心一意地侍候着自己现在的丈夫和他们的孩子,就如同犯罪之人对待神父和圣餐一样。
“他们的姐姐今年刚过二十岁,而武夫的年龄是她的两倍还多,其实真实的情况是,”伊兰德脸色很严肃,“你知道,西蒙,他们其实很清楚武夫对于这个姑娘来说,不是最好的选择。但如果亲事成功了,当她正式嫁给武夫,完全可以不在意这一点儿。武夫怎么说也是骑士的儿子,而且家境富裕,不需要给别人当雇工。他住在柔伦庄园,只是因为在那一场巨变之后,他不想离开我们这些亲人,独自一人在自己的庄园里生活。”
他在伊雅布村古老的圣母像前捐献了四根粗大的蜡烛,大家都说这个地方很灵验。他许诺,如果西格丽德这次能平安生下孩子,他会再来捐献的。但如果西格丽德不幸死去,他无法想象她的丈夫吉尔蒙和七个子女以后如何继续生活。
说到这里,伊兰德沉默了一会儿,脸上的神情很温和,然后继续说道:
不过,上帝清楚西格丽德该有多么难受。她的第八个孩子就要出世了。他之前到戴夫林庄园的时候,顺路去看望过她。看到以后,他心情特别沉重——妹妹脸色很不好,看上去病恹恹的。
“这次我和克里斯汀想要给他大办一场,他对我们来说就像亲兄弟一样。下个礼拜我会带着武夫去梅达汉向姑娘下聘礼。西蒙,我来这里是向你寻求帮助的。西蒙,我知道你已经帮助我们很多次了。武夫在这里的人缘实在不怎么样,你和这里的人相处得很不错,很少有人能比得上你。而我呢……”他耸耸肩膀,有些自嘲地笑笑,“妹夫,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帮助武夫办理这件婚事吗?我和他从小就是很好的兄弟。”伊兰德请求道。
兰波计划这些天去克鲁克庄园住上几个礼拜,然后在克里蒙弥撒日(11月23日)回家,她不喜欢总是待在家里。
“可以,伊兰德。”西蒙的脸很红,伊兰德说得那么坦诚,让他感到不好意思,“如果可以帮哈尔德之子武夫办好婚事,我当然会尽力的。”西蒙说。
其实他还想要一个儿子——即使再多几个,他也会乐意的。可他的妻子并不准备再生孩子,也许这不是件坏事。他很清楚,只有在兰波情绪比较平和的时候,他才能过得安逸一点儿——他宁愿让兰波平静下来。他时常怀疑他和兰波之间是否真的相处融洽。说真的,他们的庄园实在是太乱了。但是古语说:“欲望越多,收获越少。”在回自己庄园的时候,西蒙不断用这句话警告自己。
克里斯汀抱着安德列斯一直安静地在旁边坐着,小家伙吵着要阿姨为他脱下衣服,他想睡觉了。克里斯汀走到烛光里,怀里抱着脱去一半衣服的孩子,孩子用手臂搂着她的脖子。
通常情况下,他坚定不移地觉得自己已经很幸福了。他的妻子出身高贵,有丰厚的财产,才刚刚成年,美丽而年轻,性格开朗又善良。他们共同孕育了一儿一女,他很感激她,因为她让他体会到儿女双全而又生活富裕的快乐。孩子的前途很有保障,他可以将自己所有的财产都留给自己的孩子,也有足够的钱财为阿尔涅德准备一份嫁妆。
她将手伸向西蒙,低声说:“西蒙,很高兴你能答应我们!我们都会感激你的。”
“西蒙,现在我正式拥有你了,”她举起小拳头在他的胸膛上不住地敲打着,“从现在开始,我所有的亲人,也将成为你的亲人。”西蒙冷汗涔涔,因为害怕妻子看出她的这些话让自己的心跳加速。
西蒙轻柔地握住她的手,不想放开:
那个早晨她睁开大眼睛,脸上挂着笑意。
“没什么,克里斯汀,我很欣赏武夫,也很乐意能帮他。”
他和兰波第一次同房的那个清早,他并不开心。那天晚上他们被亲戚们送进洞房,他已经喝了不少酒,他就像别的新郎那样感到快乐。不过当他看到女伴中的克里斯汀时,心里还是有些莫名的难受。他的姐夫伊兰德作为他的姻亲,也挤在闹洞房的人群之中。第二天早晨,他醒来的时候,看到身旁躺着自己的妻子,心里很紧张,感到非常害羞和痛苦,她毕竟还像个孩子……虽然他心里明白,自己并没有做错。
他想去接住孩子,可是小安德列斯不肯,用赤裸的小腿踹父亲,亲热地紧搂着阿姨。
有一个难过的记忆一直留在西蒙的心里,他一直想要忘掉这件事。而现在,只要一想起阿尔涅德的婚事,这件事情便不由自主地在他的脑海浮现。
西蒙也在伊兰德旁边坐下,一边讨论武夫的钱财事情,一边侧耳聆听着孩子和克里斯汀的欢笑声。小孩子笑得很开心。克里斯汀学过不少歌曲和小玩笑,很会哄小孩子开心,在他小的时候,她也轻声而又温柔地笑着。偶尔他转过头看看他们,发现克里斯汀正将自己的手指叠成楼梯状,将孩子的手指当作双腿,向楼梯上爬去。后来她把孩子哄去睡觉了,自己陪着兰波,两个人轻声地说着话。
不过葛龙德和西蒙的岁数差不多,而阿尔涅德才十八岁,艾肯庄园的主人又希望下一年开春就让他们结婚……
“确实如此,”那个夜晚他睡在床上的时候,暗暗想着,“我一直都很欣赏哈尔德之子武夫。”自从那个冬天共同帮助克里斯汀渡过难关之后,西蒙就觉得他和武夫有了一种特殊的情谊。他一直从心里认为武夫和自己身世相当,都是德高望重的骑士的子孙。而武夫是私生子这一情况,更使西蒙特别会照顾他的尊严,因为西蒙的心里,也在默默祈祷着,祈祷阿尔涅德能过上幸福的生活。不过对于伊兰德夫妇将自己牵涉进这样一桩不太符合常情的婚事里,他还是有些生气的,他觉得武夫年长了太多,而女方却很年轻。而且,在夏季的市民会议期间,赫布兰之女雅德翠没有保住自己的名节,并不是他造成的;他不需要对她的兄弟们负责,不过武夫和他却是如兄弟般亲近。
西蒙没有正面答复那个求婚者,但是回去的时候他的心里一直疑虑重重。或许他应该痛快地答应,这样女儿就可以过上好日子,而他也不用再为她的未来操心。他的哥哥和嫂子海嘉说得有道理,这么好的女婿,如果不要,实在太愚蠢了。艾肯庄园比佛莫庄园面积更广,而且有三分之一的管理权在奥斯蒙手上,奥斯蒙之所以会让儿子娶阿尔涅德这种不是名门望族的女孩,仅仅是因为在艾肯庄园,西蒙租给了他们一块三百多英亩的土地。奥斯蒙之子葛龙德曾因第二次杀人要付罚金,所以奥斯蒙在奥斯陆的女修道院和戴夫林庄园的主人那里借过钱。葛龙德只要喝醉了,便会耍酒疯。基德认为,在不喝酒的时候,这个人也还不错,公正而随和;而阿尔涅德是个明白事理的人,也很善良,他应该会听从她的劝告。
兰波也自告奋勇,说也要为婚礼做一些事情。西蒙很高兴她能这么做。一般在遇到事情的时候,兰波总会和她的家人站在一边。西蒙认为自己有个不错的妻子,她真是个热心肠……
这一年的晚秋,安德列斯之子西蒙去找戴夫林庄园的哥哥有事。在戴夫林庄园的那段时间,有人向他请求和他的女儿阿尔涅德结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