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汀把两根点燃的蜡烛放在桌子上,小家伙眯缝着眼睛,目光很奇怪,脸上一点儿表情都没有,想要逃避明亮的光线。克里斯汀让他正面躺在床上,身体直挺,就像一具尸体。小家伙任由她摆布,仿佛没有力气动弹。
他站了起来,身体轻轻摇晃着,弓着腰,低垂着头,慢慢走向门口,不敢抬头看克里斯汀。
她把亚麻头巾遮住他的脸和前胸,再把割下来的草皮放在布巾上。
她打开门,走进了房间。西蒙还是和原来一样,坐在床边,弯腰看着小家伙。他听到声响,只是略微抬了一下脑袋,瞥了克里斯汀一眼。克里斯汀几乎以为自己在短短的几个小时内变得很年老了,甚至满脸皱纹,使他认不出自己。但是西蒙很快又垂下脑袋,用手遮着脸。
那种畏惧的情绪又涌现了出来,就像溃堤的江河,不断涌出。
不过她现在一点儿都不害怕,只是感觉有些寒冷,并且很疲乏,真想一下子倒在地上。经过这一夜的奔波,她觉得以后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她再感到恐惧了。
她必须坐在床边。长凳上面就是窗户,她想面对着窗户,这样如果有人躲在暗处,透过窗户朝里看,她就能发觉了。她把一把椅背很高的椅子搬到床边,对着窗户坐着。窗外的夜色一片漆黑,窗户的玻璃上反衬出蜡烛的光芒。克里斯汀怔怔地看着外面的黑暗,两只胳膊紧紧地撑在椅子的扶手上,手臂颤抖着,手上的筋都暴出来了,手指的关节发白。寒气很重,她的两条冻僵的双腿已经没有了感觉。由于恐惧和寒冷,两排牙齿也上下打战,脸上和背上不停冒着冷汗。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不时地看一下由于孩子的呼吸而跟着上下起伏的亚麻布巾。
她觉得自己不是独自一个人在走路,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好像在追踪她。“亚涅,是你在我身后吗?”她心里想,“再回去看一看吧,克里斯汀。”似乎有个声音在对她说着……
天色慢慢变亮,公鸡开始打鸣了,庭院里的说话声传了进来,仆人们去了马厩。
她顺着来路向回走着,山的影子覆盖在路上,看上去阴沉沉的。风吹得更急了,呼啸着,直接刮到她脸上,风里还夹杂着枯叶,似乎要阻拦她,把她吹回到墓地去。
现在克里斯汀已经很疲惫了,靠着椅背,好像发烧的病人,她的双腿不停地颤抖着,不知该如何让它停止。
这时,月光把整个田野都照亮了。柔伦庄园就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房顶上的绿草露珠闪烁。她呆呆地看着那边。在她的家人和亲戚们看来,在她今晚走出家门时,她就死了,再也不能回到那个家了。
突然,头巾动了起来。小安德列斯将头巾扯下来,轻声哭泣着,很明显,他已经好转了。克里斯汀一下子跳起来,弯下身子看着他,却发现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居然透着一股恨意。
随后克里斯汀沿着原路翻过围墙,走下小山冈。
她一把拿起头巾和上面的草根,扔进了火炉里,又加了点木柴和树枝,使火烧得更旺,以便把从死人那里得到的东西全部烧毁。随后她无力地靠在墙上休息了片刻,眼中不由自主地落下了泪。
她突然感觉有种奇怪的力量在拉扯着她,想要让她回头,瞧一下她所认识的、那些已经过世的人。他们好像在说:“克里斯汀,这是你吗?你居然在这里做这种事……”亚涅的坟墓在西边的大门旁边。“是的,亚涅,你会吃惊是很正常的,当初你认识我的时候,我还没有变成这样——”克里斯汀喃喃自语着。
她端起火炉旁边的杯子,在杯子里倒了点牛奶,想让安德列斯喝下去。不过他现在睡得很沉。
她站起身来,双腿发软,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过来,赶紧往家里跑。她明白,一旦她回过头来,就能瞧见那些亡灵。
于是她给自己也倒了些牛奶,感觉味道不错,很可口。这个时候她一点儿也不介意多喝几杯热牛奶。
这个地方有一个习俗,一定要用祖传的金银饰物和死人交换。克里斯汀摘下祖母留给她的镶着红宝石的金戒指,口中念道:“安德列斯是我父亲的外孙。”她使劲把戒指埋得更深一点,把那块草皮放在头巾里包好,然后在挖过的地方盖上一些青苔和树叶。
但她还是没有勇气说话,小家伙到现在还不能开口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她跪在床后面的踏板上,低声祈祷着:“上帝啊,看着我们吧,不要再让我们无止境地等下去了。可怜你的奴仆吧,不要再继续发怒了。请你忘记我们的罪过,我们都将臣服于你。”
她将手指插进被露水浸湿的草皮里,额头和上嘴唇上冒着汗珠。地上很硬——她告诉自己只是需要些树根——她用刀子切断了它们。
是的,是的,她的罪过是不能被原谅的。
“布雅恩啊,为了治疗兰波的孩子,只能从你的坟墓上割一块草皮。”她跪在地上,拔出刀子。
可小家伙是西蒙夫妇唯一的儿子,但她已经有了七个,为了救回他们唯一的小孩,她只能犯下大错。
她在这块墓地中找到一个贫民的墓碑,那个人是个流浪汉。在一个寒冷的冬天,人们发现这个异乡客在山里被活活冻死了,他剩下的两个女儿由教区领养,在各户人家家里轮流吃住。最后善良的劳伦斯决定收养她们,照看她们长大,并送她们去念书。后来她们成年了,克里斯汀的父亲亲自为她们挑选了两个诚实、勤奋的丈夫,还把几头奶牛、小牛犊、绵羊作为嫁妆,让她们风风光光地嫁了出去。拉根弗丽德也赠送给了她们一些被褥和铁锅。现在这两个女人的生活十分富裕。其中一个当过兰波的女用人,兰波还成了她孩子的教母。
她想这件事想了一整晚,在黑夜中不停地呢喃着。她用这个法子,只是不想看到这么可怜的孩子死在她手里,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原因。
坟墓被掩埋在茂密的草丛中,草上带着露水,映照着月光。克里斯汀一直走到墓地南端的贫农冢处。
在她面临困境的时候,西蒙总是对她伸出援手。而且他在任何人面前都是友善的,尤其是在她的家人面前。他疼爱自己的儿子比爱护自己的眼珠还深,她怎么能不想尽一切办法来拯救这个小家伙呢?哪怕是犯罪。
她来到教堂前面的小土丘上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山顶上了,此时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袭上她的心头。月光洒落下来,洒下一层轻烟,像一张大网,把整个世界都罩住了,教堂就竖立在网的中间,显得威严和阴森恐怖。她瞧见小山冈上的十字架,第一次没有勇气上前跪拜一下。她绕过十字架,从用草皮和石头垒成的墓地围墙低矮的一边爬了进去。
是的,那是不可饶恕的罪孽。上帝,你惩罚我吧,不要把怒气发泄在西蒙和兰波的无辜的、可爱的儿子身上。
西蒙,你终于明白了吧?一旦为了拯救比自己的灵魂更珍贵的人,一个人会费尽心机,甚至会不择手段的。
克里斯汀又走到床边,弯下身子仔细地看着那个小可怜,闻着他那只瘦弱的小手。她不敢去吻那只小手,害怕这样会惊醒他。
此刻她走在路上,没有向任何神灵祷告,而是坦承着自己的一切罪过,只是为了……她也想不明白是因为什么。为了报复吗?因为西蒙比她和伊兰德更高尚?
光明的力量是巨大的。之前那个可怕的夜里,她和爱丝希尔德夫人一起留在海乌格庄园,夫人对她说起了那件事。夫人说她有一次晚上走到科嫩加海尔墓地:“克里斯汀,那一夜对我的煎熬将使我终生难忘。”不过,在爱丝希尔德的堂兄弟们将剑刺向布柔恩,虽然他虚弱地躺在地上,仿佛就要死去,他也不值得人同情。因为在这之前已经有一个对手在他剑下丧命,还有一个几乎成了废人。
西蒙曾使她觉得,他比起她和她爱的那个男人要坚强得多。她和伊兰德在奥斯陆那个污秽的场所碰见他那天,她就对这一点儿深信不疑。但是当时她并不希望这个高大肥胖而又爱愚弄别人的年轻人比他们还要坚强。
克里斯汀透过窗户,向院子里看去。大家在庄园里忙碌地来回走动,几头小牛犊在院子里到处晃悠,看起来十分可爱。
这次她深夜去教堂,就是为了偿还她这些年来欠西蒙的债,这些债对她来说,已经成为一个沉重的包袱,虽然从前她并没有想到过这些。
当人处在黑暗中时,免不了会胡思乱想。那些想法就像水面下的神秘的植物。它们在水底摇曳生姿,让人们沉迷于它的美丽之中。它在水底的阴暗处,摇晃着,充满了神秘,散发出一种独特的魅力,让人沉迷而又惧怕。不过,一旦孩子将它们拔起来,抛到船上,就成了一种肮脏而又黏腻的东西。人们在黑暗中的想法就像水草一样,让人沉迷而又惧怕。记得埃德温修士曾说过,在监狱里的人是离不开刑罚的——他们因为这种仇恨和痛苦而着迷,所以没人能够让他们脱离苦海。从前她很不理解,不过现在,在她的心冰冷一片的时候,她有些明白了。
西蒙太了解她了。在她想要救出自己爱人的时候,每一次都顺从地从被她伤害过的人那里寻求帮助;在她每次为爱情斗争的时候,每一次都需要接受那个被她欺骗的未婚夫的帮助。西蒙从没有拒绝过克里斯汀的请求,一旦她有所求,他都会挺身而出,站在她身前,为她遮风挡雨,无私地奉献着。
她弯下腰,对着小家伙,闻了闻他的气味。西蒙夫妻的孩子保住了,即使她现在救孩子,只是为了让西蒙对她另眼相看,让他明白,她在接受了他如此多的帮助之后,也可以不顾自己的灵魂帮助他,向他还债。
“你不希望我用这个方法吗?”他没有回答的勇气。她心里明白,如果小家伙不幸死去,西蒙还是能忍受这种灾难的。而现在,在他最脆弱无助的时候,她揍了他一拳,便骄傲地离去。她会和西蒙说清楚的——这时候西蒙不得不承认,他也有不坚定的时候。
然后她又跪在地上,继续将自己头脑中的赞美诗一遍又一遍地向上帝背诵。
西蒙,你最亲爱的儿子现在正经受磨难,你只能抛弃自尊,接受我的恩惠。
这一天早上,西蒙一大早就去新开垦的田地里干活了,他要抓紧时间种下秋天的麦子,这块田地在林子的南面。他希望生活能够恢复正常。夜里他将女仆叫醒,吩咐她们不要进房间,如果克里斯汀没有喊她们,就让克里斯汀和小家伙单独在一起。女仆们不太明白是怎么回事。兰波起来后,他也这么嘱咐她,让她不要进房间。
但现在她不得不大晚上来到这儿,将恐惧抛到脑后。她希望别人的小孩能够活下来,不管怎么样,她一定要治好他。
兰波惊奇地问:“连你都不能进去吗?”
她明白,如果她的哪个儿子遇到这样的事情,她是绝对不会因此做出这种事情的。上帝伸出手来想要接收一个灵魂的时候,她竟敢拒绝上帝,把他的手挡回去。她曾多次照顾过病重的孩子,她的心因为忧虑和怜悯而痛苦不堪,即使在她最软弱的时刻,她也会说:“亲爱的上帝,只有你才最在乎这些孩子,恳请你的旨意快快实现吧!
“是的。”西蒙回答道。然后拿着播种筐出去了。
她不断鼓励自己,再过四个小时天就亮了,院子里的农夫会出来走动,开始劳动。这时候已经没那么黑暗了,山脊上透出一点儿亮光。其实她走过的路并不长,如果在白天,佛莫庄园与教堂的距离是非常近的。天亮之前她就可以返回了。但她知道,那时的她已经和出发上路之前的她完全不一样了。
不过到了中午他都没有出门——他感觉自己已经筋疲力尽了,而且兰波也让他很恼火。是的,中午休息完后他一来到放谷物的仓库,便看到兰波穿过院子往内房跑去。他立刻跟上去,看到她跑到门口,重重地拍着门,向里面大声喊叫着,要求克里斯汀让她进去。
过了好一会儿,克里斯汀已经从树林走了出来,眼睛也习惯了黑暗,可以清楚地看见闪着幽光的小河和池沼。黑暗中隐约出现一座座庄园,庄园中的房屋一片漆黑。天空透出了一点儿光亮。她没有勇气把头抬起来看看耸入云端的巨大山崖,但还是知道它就在面前。她知道,月亮马上就要穿过云层出来了。
西蒙抱住她,想让她平静下来,她却迅速弯下腰,狠狠地咬了一下西蒙的手臂,就像发了疯的野兽一样,大声叫道:
这时候耳边响起枞树叶的沙沙声。她好像失了魂,仍然恍惚着,安静地走在树丛间,仔细听着各种声响,但她的眼睛却一眨不眨。河水流动的呜呜声、枞树枝轻轻摆动的声音、石头被溪水拍打的声音都在她耳朵里回荡,她毫不停留地走过去。突然从山坡上掉下来一颗小石头,好像是鬼怪扔下来的一般,她吓得直冒冷汗,但还是维持原来的速度,继续往前走。
“他是我唯一的儿子,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在走完了小路,转为大路时,泥泞没有了,路也比较好走了。这条路上有一层青草。克里斯汀感觉自己的脸被冻得很僵硬,身体也紧张得像紧绷的弓弦,每走一步,就离那个令人胆寒的森林越来越近。恐惧从她心里涌出来,她没有胆量走过那个漆黑一片的森林,但她也不打算往回走。因为害怕,她已经没有了知觉,身体梦游般地向前移动着,毫不犹豫地穿过一个个树桩、水坑和石头,注意不被绊倒,维持着步伐,她依然快速前进着,好像她并没有害怕过。
“你应该知道,你的姐姐不可能伤害我们的孩子的。”他紧紧地抱着她,不让她挣脱。
黑暗就像她人生道路上一块无法逾越的绊脚石。她走在被车轮碾烂的泥泞的道路上,那是运送粮食的车子,在路面结冰之前将粮食运往各个农户家中。黑暗和寒冷使她的行走困难重重,冰冷的气息侵袭着她,斗篷变得像铅块一样,每走一步,都异常艰辛。有时会有叶子从树上落下,触到她的脸上,好像黑暗中的鬼怪,想要阻拦她,对她嘶吼道:“回去,回去!”
西蒙故意生气地说:“我们走吧,兰波,你这么做,被仆人们看见,不嫌害臊吗?”
门外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风从南面刮来,空中的星星时隐时现。克里斯汀刚走在两边都有围栏的小径上,就感觉踏上了不归路,前方的路看不到终点。这个夜里她将走的那条路,是不能回头的……
可她还是嘶吼着:
西蒙转过身不去看她,于是她从他旁边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轻轻地关上了房门。
“他是我的儿子,从我的身体里出来……是不是因为在他出生时,你没有在我们身边陪伴,所以才不喜欢他?”
“你难道不希望我用这个方法吗?”克里斯汀最后问道。
西蒙疲倦地辩解道:“你难道不知道我当时的确脱不开身?”他用力拽着兰波来到厅堂里。
他没有抬起头回答她的话,她不得不再说了一遍,却没发现自己已经惨白的嘴唇上居然绽放出一个诡异而又冷漠的笑容。
从那之后西蒙再也不放心让兰波单独待在那边。兰波的心情慢慢平复了,夜里在侍女的帮助下脱下衣服。
“但是,如果你不想让我用这最后的方法……”克里斯汀说。
西蒙现在还不想睡觉。女儿们已经回到自己的床上睡下了,他让侍女们下去休息。有一次他刚站起身在房间里走动,兰波便问他是否要出门。他这才知道兰波还没有睡着。
西蒙的呼吸变得沉重,身体不由得打战,垂头看着地上。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我这就睡。”然后他便脱下外衣和靴子,上了床,盖着毛毯,搂住兰波,说道:
“我早就做过父亲不认同的事,以前做那些事是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但安德列斯是我们的亲人啊,是我父亲的外孙,我的外甥,兰波的孩子!”
“我的兰波,我明白你的感受,对你来说,今天很漫长,也很困难。”
西蒙仍然压低声音说道:“你这样做,如果你的父亲在世,会怎么想呢?克里斯汀,你不要这样。”
她迟疑了一会儿,回答道:“西蒙,你心脏怦怦的,跳得好快。”
“我必须这么做。你一定要记住,等一下如果我没有呼喊,就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必须等他醒来能说话了,才能让人过来。”
“你一定要信任我,我也很担心这个小家伙,但是在克里斯汀派人来叫我们之前,我们还需要耐心等待。”西蒙说。
她将斗篷披上,从房间角落的箱子里拿出一条亚麻的头巾,然后将它放到胸前:
他慢慢从床上爬起来,将手撑在床上,不知所措地盯着克里斯汀惨白的脸。克里斯汀的脸上满是泪水,在灯光下发着光。她走到床边,弯下身子,用手摸着他的胸膛。一时间,他以为这是一个梦境,倒下头去,双手遮着脸,发出低沉、压抑的号叫声。他的心扑通扑通地跳着,让他痛苦不堪。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让它不爆发:“不,克里斯汀!我绝不能让你这么做!”
克里斯汀推推他:“西蒙,起来了!安德列斯在喊你呢,你听到了吗?这是他生病以来第一次开口说话。”她微笑着,但是泪水仍然忍不住滚落下来。
西蒙从凳子上站起来,慢慢走到她身前,脸色也变得惨白。
西蒙立刻爬了起来,用手抹抹脸,心里想,他没有在她面前说出什么糊涂话吧?然后呆呆地看着提着油灯站在一旁的克里斯汀。
她哑着嗓子说道:“等我回来的时候,这里不要有其他人,只能留你一个。你就在这里看着他。我走进房间之后,不要说任何话,以后永远也不要对我、对任何人说起这件事,即使是你的忏悔神父也不行。”
他不想吵醒兰波,便和克里斯汀悄悄走出了房间,他的心里那种让他痛苦的厌恶仍然挥之不去,好像他身体的一部分坏了似的。他在想,为什么总是做这些奇怪可怕的梦?当他醒来,还能够勉强将这种想法压抑在心底;但是一旦处于睡眠状态,他就一点儿抵抗力都没有,很容易陷入那种可怕的梦境。即使克里斯汀这些天来不眠不休地照顾着他病重的儿子,他还是这样。
随后她在房间的一角,拿起自己的斗篷。
外面正在下雨,所以克里斯汀也不清楚具体的时间。她告诉西蒙,小家伙浅浅地睡了一段时间,不过还没有开口说过话。到了夜间,睡得很熟了。所以她也想睡一下,便在孩子身旁躺着,把安德列斯抱在怀里,一旦他动了,她就能感觉到。之后因为疲倦她就睡熟了……
克里斯汀对他的话感到震惊,呆呆地站在原地,脸色变得惨白,嘴唇也变得苍白。
小家伙躺在宽大的床上,显得非常瘦小。不过他一瞧见西蒙,眼睛就亮了起来,而且对着他笑了笑。西蒙在他身旁坐下,想将他抱起来,克里斯汀立刻将他制止了:
“克里斯汀,我怕安德列斯只有埋进了教堂的坟墓中才可以好好休息了……”
“现在还不行,西蒙,他身上被汗水浸湿了,而且房间里太冷。”她用被子裹住小家伙,“你还是待在旁边吧,我让人过来陪着。我去卧室里,到兰波身边休息一下。”
西蒙把头仰起,伸手摸了摸脸,克里斯汀注意到他的脸上还有一些泪痕。他用平静的语气轻轻说道:
西蒙钻进被窝,她睡过的位置还很温暖,枕头上留着她头发的香味。西蒙轻轻地叹息了一声,然后紧紧抱着孩子,把自己的脸贴在小家伙潮湿柔软的头发里。小家伙那么瘦小,西蒙抱他的时候感觉他轻得就像一片羽毛。不过小家伙看上去很高兴,嘴里不停地嘀嘀咕咕的。
克里斯汀走到西蒙身旁,轻声问道:“他是不是还没有睡?”
没多久,他便将满是汗水的小手伸到西蒙的衣服里面,把香囊拽了出来,开心地说道:“小公鸡,是小公鸡……”
第八天晚上,西蒙与一个女仆陪在孩子床边,克里斯汀在一旁的椅子上打着瞌睡。当她醒来后,发现女仆睡着了,西蒙还是像前几夜那样,坐在床头的一张长凳上,弯下腰看着小家伙。
就在克里斯汀即将起程回家之前,西蒙去找她,拿出一个小木盒,说:
“已经完了,克里斯汀。现在我们已经无能为力了,要看上帝的意思,他知道该怎么做。”西蒙说完这句话沉默了,静静地看着孩子。
“我猜这个礼物一定会让你感到满意。”
“西蒙,别这么说!”克里斯汀恳求道。
克里斯汀一眼就认出来是她父亲雕刻的木雕,一个小小的金色扣环上面嵌着五颗绿宝石,用一块软皮革裹着,放在盒子底部上。她立刻想了起来,父亲每次在节日里盛装打扮的时候,总会将它戴在衬衣的领口上。
西蒙想笑一笑,但声音还是不住地颤抖。
她很感激,脸红了起来,向西蒙道谢。她忽然想起来,这还是她从奥斯陆的修道院回到家里,第一次看到这个扣环。
“天哪,祈求天使能晚点把我的孩子带走,我保证在我活着的每一年都向教堂捐献一头三岁的公牛来感谢他。他们难道还需要如此瘦弱的小孩?可怜的安德列斯,估计也只有一只去了毛的小鸡那么重了。”
“父亲什么时候把这个送给你了?”她说完后立刻觉得不应该这么问。
西蒙把香囊重新戴在脖子上。
“有一次我从你们的庄园离开,父亲将这个给了我作为送别的礼物。”西蒙回答。
克里斯汀恳求似的看了一眼西蒙,他的口气很平静,可这些话却让她很难过。她陪在孩子的床边已经好几个夜晚了,现在又困又累,甚至连哭都没有力气。
她不敢看西蒙的眼睛,低声说道:“这个礼物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西蒙从小就戴着这个香囊了,这是西蒙的父亲从法国回来时带给他的,据说以前在一个叫“圣麦可峰”的教堂里被神父赐过福,此后他就一直佩戴着,从没取下来过。香囊上绣着一个有着很大翅膀的天使。西蒙轻轻地对她说:“安德列斯对这个香囊很感兴趣,一直很好奇上面画的东西是什么。他以为是只公鸡。”安德列斯一直用公鸡来称呼天使,后来西蒙渐渐教会他念“天使”这个词。可是有一次,安德列斯在院子里玩耍,看到有只公鸡在啄孵蛋母鸡,便说道:“天使生气了!”
西蒙微笑着说:
西蒙从衣服里面拉出一个用金线织成的护身香囊,平时他用带子挂在脖子上。他弯下腰把香囊在孩子眼前晃了晃,放入他的手心,想让他捏紧,不过安德列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
“克里斯汀,等你的儿子们长大了,去下聘礼时,会需要它。”
已经过了七个昼夜,情况还是没有好转,只是到了第八天早晨孩子的病情才稍微好了一点儿——烧退了一些。中午西蒙和克里斯汀守在他的床边。
克里斯汀看了看他,回答道:
伊兰德来过后,纳克和孪生兄弟每天都会轮流来佛莫庄园看望安德列斯。
“不是因为这个。西蒙,我在想,这是我父亲送给你的礼物。你肯定知道,西蒙,我十分敬爱你,一直把你当作我的亲哥哥来看待。”
伊兰德曾骑马来这儿看望过一次,不过他并不打算进去,克里斯汀和西蒙只好和他站在院子里交谈,听他们说起安德列斯的病情,他感到很悲伤。这副样子让克里斯汀感到很气愤。她知道,伊兰德在瞧见别人得了疾病或者难过的时候,内心都会充满同情,但他不仅仅是同情,还有一种惊慌和胆怯。一旦他对别人产生同情,便会灰心不已。
“真的吗,克里斯汀?你敬爱我……”他伸出手抚摩了一下她的脸,脸上露出一种轻微而又古怪的笑容,仿佛在用对小孩子说话的口气说道:
梭尔蒙神父把圣餐拿到安德列斯床前。西蒙和兰波不停地祈祷着,如果上帝能向他们伸出援手,救回他们的儿子,他们一定会彻夜向上帝祷告,斋戒,救济穷人。
“嗯,嗯,没错,克里斯汀,这一点儿我早就明白了……”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安德列斯依然终日躺在床上,病情没有任何变化。而且使克里斯汀更担心的是,他几乎一直失眠,只能半睁着眼睛躺在那里,仿佛谁也不认识。他胸闷、咳嗽,虚弱的身体不断颤抖,一直发着烧。有一天晚上克里斯汀为他熬了一剂可以安眠的药让他服用,他很快就微微入眠了。但是没过一会儿,她注意到安德列斯浑身发青,前额和双手冰凉冰凉的,不停地出着汗。她立刻让人去煮了点牛奶,然后让他喝下去,还搞了些烘热的石头放在他脚下。经过这次事情她知道不能再给他喝那种药了,因为孩子还太小,抵挡不了药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