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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的确,他没有强迫过她这样,也没有给她施加过任何压力,这些不过是她在自寻烦恼而已。他们不过有七个共同的孩子而已。“亚涅,我当然会为我的孩子们着想,这个你不用担心。”只有上帝明白他这么说的时候,心里在想些什么。她明白,这不过是他随口说说而已。

她一个人坐在石头上,让自己习以为常的烦闷缠绕在心头,然后祈求于另外一些习以为常的想法,企图发现伊兰德好的一面。

伊兰德并没有让她重振胡萨贝庄园,更没有让她冒着生命危险拯救他。对于自己的祖业渐渐衰亡,他的生命面临危险,他的所有都落入他人手中,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宛如贵族一般高傲。虽然他失去了一切,却也高傲而又心安理得地面对着这个悲惨的结局,并且直到现在还高傲而又心安理得地徘徊在妻子父亲的庄园里,好像他是这里的客人似的……

因此她只能在这个无人知晓的夜晚任自己的内心挣扎在痛苦的边缘,担心自己会不顾对上帝的承诺而一吐心中的苦水。

不过她所有的产业,到最后也会被她的儿子继承,包括她自己,

她很确定,她不愿说哪怕仅仅是一句批评他的话,这就跟她是她父亲的女儿一样确定。她一直都谨记着当初为了救伊兰德而在上帝面前许下的承诺。

从精神和肉体上,都会被他们继承。所以,不管是柔伦庄园还是她自己,她都可以对她的儿子们……

她不想回去,回到阴沉沉的冰冷的房间里,虽然被窝里已经被丈夫的身体焐热了。她明白在这个夜晚她肯定失眠。

不过,她也不需要像一个养牛的用人那样到山间牧场来工作。只是因为在柔伦庄园,她实在是苦闷和难受,甚至感到无法呼吸。并且她也想让自己清楚,自己也是可以胜任农民妻子的工作的。在她成为伊兰德的妻子和他住在一起之后,发觉需要付出很多才能让她的孩子有足够的家产开始,她便一刻不停地忙碌着。既然他们的父亲不想做这些,那她就只好做了。也因为这个原因,现在她要向自己证实,如果有需要,她也能动手完成女仆们所做的事。那一天,她将奶油调试好,居然发现在做完体力活后身体不再感到疲惫,这让她非常高兴。在另一个早晨,她去放牲口,感觉也挺不错。这个夏天奶牛们都被养得膘肥体壮,傍晚时分,当她将牛羊们赶回家时,心里面突然有种轻松了很多的感觉。她喜欢看到通过自己的辛劳将牲畜们的食料准备妥当,并因此感到满足,她隐隐觉得,这是她为自己的儿子们将来的幸福生活做出的努力。

这里的视线非常辽阔。这块让人害怕的大石头在月光下发着光,可以看见高高的多孚尔山山峰上飘浮着的白云,葛拉荷山顶的积雪以及野猪林里苍翠的山谷中闪烁着寒光。她从没想到山岭在月光下会如此阴森,简直让人毛骨悚然,只能看到寥寥的几颗星星发出暗淡的光芒,挂在冰冷而又无边无际的夜空中。她浑身颤抖,恐惧和寒冷包围着她,将她的身体都穿透了,不过她却打算继续坐在这里。

虽然柔伦庄园仍然算得上富裕,不过早就不能同以前相比了。而且武夫在这里没有熟人,再加上他暴躁的脾气,这对他的工作开展很不利。在当地人看来,柔伦庄园一直都有充足的草料,因为它的河边和山上都长满了青草。但是武夫却不这么认为,他觉得特赫姆郡的草料要比这里好得多,至少里面不会掺杂着各种苔藓、树叶、根茎,这让他很是恼火。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大半夜跑到这里来。她在圆石边停下了脚步,将一条腿靠着那块巨石。她的身体因为恐惧和寒冷微微地发着抖。不过她并不打算画十字,而是爬到石头的顶端,坐在了那里。

她父亲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农民,对庄园里的每一块田地了如指掌,熟悉故乡变幻不定的天气,还有任何一块田地抗旱抗涝的能力。她的父亲总是自己动手准备牛羊的饲料,育种,并照顾它们,然后将它们牵出去卖掉,所以他能准确地说出任意一头牛羊的祖先。而他们缺少的就是这些知识。克里斯汀从没有深入地了解过她的庄园,但是她很愿意这么做,并且希望她的儿子们也是如此。

在那个小山顶,有一块巨石埋在那里。一般没什么事情,没人愿意接近那里。而且去牧场或回家从这里路过时,他们还会在胸前画着十字,而且将牛奶倒在那块石头上。虽然从没有人遇到过什么妖魔,但这个习俗从很早以前就在山间牧场里流传了。

不过伊兰德从没让她做这些。作为伊兰德的妻子,她并不需要做这些,她只需要躺在伊兰德的怀抱里,每隔一段时间就为他带来一个小孩,然后经常抱着孩子,给他们喂奶,精心地照料着他们就可以了。

随后她就沿着小溪向山上走去。溪水潺潺地流着,将表面的薄冰冲破。

一声轻叹从克里斯汀紧闭的嘴里传出来,因为寒冷和心里的怨恨,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月亮还在高空中悬挂着。沼泽地上的积水将月光反射,陡坡上白日里潺潺奔流的小溪,现在水面上也被冰冻住了。阔叶林和针叶林上洒满了月光,草地上笼罩着一层亮晶晶的白霜。这时候寒气逼人——她环抱着双臂,安静地站着。

“Pactum serva(挪威语,意思是‘你要坚守承诺’!)。”

没过多久,克里斯汀便下了床,静静地起来穿好衣服,悄悄地走到外面。

这一天,贾瓦德之子亚涅和荷姆修道院的莱夫修士来到胡萨贝庄园,为克里斯汀和她的儿子搬运东西,他们就要去尼达洛斯了。伊兰德仍然让她负责这里所有的事情,他自己却溜到了荷姆修道院里。克里斯汀还待在城里的家中,如今这里已经不是她的家了,变成了修道院的财产——贾瓦德之子亚涅新的住所。西蒙曾写信给他,让他来这里帮助克里斯汀。

这张床很小,所以他们贴得很近。伊兰德已经进入了梦乡,能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胸部有节奏地起伏着。以前有些时候她半夜惊醒,听不到他发出任何声音,就会很害怕,所以总喜欢和他贴得更紧,感受着他强壮、温暖的身体和呼吸,这时她就会在一种幸福的疲倦中睡去。

亚涅很关心这件事,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事一样。他来到这里的那个晚上,便将克里斯汀以及拉斯佛德庄园的冈娜女士叫到马棚——冈娜女士是和两个孩子一起来到这里的。他们想选出七匹好马带走——亚涅告诉人们胡萨贝庄园的那五个儿子都应该有匹马,而且女主人和她的贴身侍女也需要两匹,因为人们也想对伊兰德宽容一些,所以同意了这个要求。之后亚涅还请来几位证人,这些人都知道伊兰德曾许诺说将自己的那匹西班牙好马作为礼物送给纳克,虽然很清楚这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虽然亚涅对这匹长腿好马一点儿也不在意,不过他也了解伊兰德对这匹马的深厚感情。

她半夜里惊醒,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不过从烟囱上的薄膜向外看去,她发现月亮还在半山腰上。

亚涅说感到非常难过,因为他不得不把伊兰德的仪仗盔甲全部交出去,有巨大的头盔和镶有金饰的宝剑,这些物品只在比武时有用,但价值却很高。不过亚涅总算把伊兰德的一件黑底绣有红色狮子的丝质贴身的大斗篷要了下来,在这个过程中,亚涅觉得很难受,因为伊兰德的武士服不得不交给别人,那个头盔多么大啊,那把宝剑装饰着纯金,虽然这些只在战场上才能用到,不过也值不少钱。所幸亚涅向那些人要来了伊兰德的一件大斗篷,那件黑色斗篷是丝绸的,而且还绣着一头红色的雄狮,又替纳克要到了一副产自英国的铠甲。那件铠甲制作精良,亚涅觉得全挪威再也不会有第二件这样的铠甲了——明眼人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不过那件盔甲看上去穿了很多次——的确,相比于别的骑兵,伊兰德上战场的次数要多得多。

她觉得事情已经都做完了,便熄了灯,脱下衣服,上了床睡在伊兰德旁边。他把她抱住,她感到非常疲惫,觉得全身冰冷,脑袋闷闷的,有些糊涂,好像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身上所有的痛都汇聚在她的脑袋上。但是伊兰德在她耳边轻声细语时,她还是温顺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亚涅带着艳羡的目光抚摩着这些盔甲,有高级铜片打造成的头盔,大小合适的护肩、护臂、护腿,还有异常轻薄的钢铁制作的露指手套和护胸,既轻又坚韧的护甲。噢,怎么能忘了那柄宝剑!虽然剑柄很普通,是钢铁打造的,而且上面的带子也旧了,但剑身却是不可多得的宝物。

克里斯汀起身去穿堂里取来挂在木盆上的勺子,喝了一些牛奶,便又回来了,她捡了块石板架在木炭上,然后将毛蕊花放在上面烘烤着。

克里斯汀在旁边坐着,把这把稀世名剑放在膝盖上。她了解伊兰德多么喜欢这把剑,虽然他的宝剑不少,但他只用过这一把。这把剑还是在他还年轻的时候,从死去的西格蒙那里继承来的,西格蒙曾经和他一起在皇宫里当侍卫,而且还和他一个床铺。

“是的!”伊兰德回答道。

关于西格蒙,他只和克里斯汀讲过一次:“如果西格蒙能在人世间多待一会儿,也许我的人生就会因此而改变。他过世以后,我也不想再待在宫廷里了,便哀求哈肯国王让我和吉瑟·高尔一起去北方生活。可是亲爱的,如果不是这样,我们也就不会认识了——很可能我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早早地结婚了。”

她起身整理了下衣裙,低声问道:“伊兰德,你还醒着吗?”

她从巴德之子慕南爵士那里听到,梭罗夫之子西格蒙已经不能起床,从肺中吐出一口口血痰的最后一个冬天,巴德之子慕南爵士曾告诉过她,在西格蒙卧病在床,不断吐血的那个冬天,伊兰德不眠不休地照顾他,就好像在照顾自己病危的孩子那样。后来西格蒙的尸骨被埋在哈瓦教堂,伊兰德每天都会去那里,趴在西格蒙墓碑上想念他。伊兰德很少在她面前提到自己的这位亡友,仅仅说起过一次。在他们犯下大错的那个冬天,他们常常在哈瓦教堂约会,不过从没对她提起他的挚友埋葬在这里。她了解伊兰德以前丧母的悲痛心情,而奥姆的去世使他再次陷入痛苦。不过他也从没对别人说起过他的母亲以及他的儿子。虽然他经常去城里和玛格丽特见面,却从没和别人说起过。

“我想填填肚子。”她搬过一只凳子放在火炉旁边,拿来一些面包和奶酪之后,便坐到凳子上,慢慢地吃起来,眼睛却盯着炉子里微弱的火光,木炭快要熄灭了。

克里斯汀发现在宝剑靠近剑柄处刻着一些字符,看起来像北代的金文,她和亚涅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托钵僧拿过剑仔细观察了一下,念道:“Pactum serva。”

“克里斯汀,你该睡觉了吧?”

亚涅和莱夫修士尽力向人们解释着,伊兰德在北方的很多土地都在结婚的时候送给了克里斯汀,现在早就变卖出去了。他们希望通过这种办法将那些土地保留下来。但是克里斯汀并不希望如此。他们最应该在乎的应该是家族的荣誉,她并不想去争论这种行为在法律上是否恰当。而且亚涅说话总是拐弯抹角,虽然她明白他这么做全是为了她的家。

回到家之后,伊兰德便脱下衣服,躺到床上:

当晚,亚涅和莱夫修士道别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后,克里斯汀跪在冈娜夫人面前,将自己的脑袋靠在她的身上。

伊兰德在后面喊她,克里斯汀没想到他也跟着她走了下来。克里斯汀伸出手捞出在冰凉的河水中放了一整天的两只木桶,经过一天的时间,桶底的脏东西已经被流水冲洗得干干净净。克里斯汀站起身,拿着木桶和丈夫一起往回走去。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沉默着。

过了一会儿老妇人将她扶起来。克里斯汀看着她,冈娜夫人的脸色严肃黯淡,没有光彩,好像用黄蜡制成,臃肿的脸上皱纹很深,不过浅蓝色的眸子却闪着睿智而又温和的光芒,嘴巴因为牙齿掉光而瘪进去了,下巴上有一些灰灰的茸毛。当克里斯汀遭遇险境,冈娜夫人曾多次给予她帮助——她的每个孩子都是冈娜夫人接生的,除去老六劳伦斯,因为那一次克里斯汀在父母家里陪伴着生病的父亲。

克里斯汀从小路走到小河边,然后在河岸边跪着,她的面前是一大片闪着幽光的书面,从一些细小的波纹上可以看出它是流动着的。更远一点儿,在水势汹涌的地方,水面上泛着白色的泡沫,摇晃不定,激起一层层涟漪。这时候月亮已经很高了,将黑夜照亮了一些。树叶上挂着的露珠在月光下晶莹透亮,水面上也是银光闪闪的。

老妇人抚摩着她的头说:“唉,我可怜的小姑娘,从前你这么跪在我面前,我都能够给予你帮助。可是克里斯汀,你这一次的困难,只有圣母才能够帮助你。”

女佣胆怯地说,她想去院子里。于是克里斯汀就在外边等着她回来。纳克快十七岁了,庄园里的几个女用人很乐意和这个活泼、英俊的小伙子在一起,她已经在留意这些了。

噢,克里斯汀怎么会没有祈祷过呢?她祈祷过那么多次,而且每个礼拜六都朗诵赞美诗。她按照艾利夫神父的要求每天进行斋戒,还向穷人施舍——当朝圣的人们经过他们的庄园,每一次她都施舍他们食物和住所,毫不在意他们的寒酸和邋遢。不过她已经感觉不到做这些会让她感到光明了,虽然她应该这样觉得,可是她的心好像闭塞了起来。这可能就是哥恩纽夫所说过的“精神上的贫瘠”吧!艾利夫神父曾多次告诫她:“每个笃信天主的基督教徒都应该充满勇气,将祈祷和善行作为自己的责任,就如同一个农民伺候自己的田地那样,经过辛勤的播种和施肥,上帝总会赐予她相应的收获。”虽然艾利夫神父本人从没有当过农民。

“爱丝翠,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觉?”克里斯汀问道。

当时她并没有见到哥恩纽夫,当时他正在北方的海吉兰布道,并为自己所在的修道院筹集善款。胡萨贝庄园未来的主人,一个已经遭遇不幸,而另一个……

不过纳克并没有直接去干草棚。克里斯汀瞧见他已经到了下面树林边的草地上,那后面是一片树林,现在一片漆黑。不一会儿一个女佣也来到门口,发现女主人正站在外面,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

伊兰德之女玛格丽特有时也会去城里看望这位继母。作为商人妻子的她,有两个仆人一直跟着。她衣着华丽,浑身带着不少珠宝。她公公的工作是打造金银首饰,所以她从来不缺这些。她现在的生活很美满,除了还没有怀上孩子外。她在父亲的安排下结婚,只有上帝清楚她是否还会想起那个曾经的衰老、身体残缺的情人哈肯。克里斯汀曾听人提起,他现在只能依靠拐杖,勉强可以走到院子里。

他们说想去干草棚里睡觉,储藏室里的奶酪和奶油的味道很浓烈,闻着难受,而且牧人们也是在那边睡的。

克里斯汀现在回想起来,当时她并没有为伊兰德担心过。当时她的心里只想着,反正比这可怕的已经经历过了,伊兰德已经重获自由了。当时伊兰德待在奥拉夫院长家里,时刻准备着搬走。况且经历了那些事情,伊兰德也不希望再在城里出现了。

克里斯汀收拾起了小屋墙边的木桶和木槽。这时纳克和双胞胎也来到了外面,克里斯汀问道:“你们要去哪儿?”

那天,他们终于把东西装上船,前往特隆赫姆郡峡湾,乘坐的是一艘叫作“劳伦蒂斯号”的三桅帆舰,就是当初他们新婚时伊兰德租下来运送克里斯汀嫁妆的那艘船。

远处的公牛正哞哞地叫着。不过此时还是很安静的,这种安静很容易引起人的愁思。在这里可以听见山间牧场下边的河流哗哗地流水声,还有草地里溪流的潺潺声,树林里的叶子在微风中的簌簌声:它们正在说着悄悄话,偶尔停一停,又接着说起来……

那一天风平浪静,远处的海峡看上去很阴沉,空气中透着寒意。岸边有一些白色的亮点在摇晃着。冻得僵硬的土地上的积雪还没有融化,满是绿色树木的山峰上也覆盖着一层刚下的雪。天空碧蓝如洗,云层很高,就像在风中飘散的面粉一样。船只就在岩石边上迟缓地前进着。克里斯汀望着岩石上卷起的浪花,暗暗想着离开海岸之后自己会不会头晕。

这时候天空并不是很暗,西方的山顶上有些微弱的霞光,一些云在明净的空中飘荡着。这些都预示着明天是个好天气。周围都安静了下来,空气的温度也渐渐降低。一丝风都没有,不过却能感觉到一股寒冷的空气从西北方那个光秃秃的山上传过来。月亮正挂在东南方向的小山上,又大又圆,看上去透着浅红色,这是因为那里的沼泽地上经常升起的轻烟正环绕着它。

伊兰德凭栏远眺,两个儿子和他一起站在船头,他们的头发和斗篷在海风中飘扬着。

当克里斯汀进来时,他们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最小的两个儿子在旁边的长凳上躺着,可能已经进入了梦乡。伊兰德在床上蜷曲着,看来也睡着了。她踩到了伊兰德的短外套和靴子,顺手将它们捡起来放到旁边,接着又出门了。

不久他们就看见了高拉洛斯湾,然后又看到了柏西码头和旁边的科尔斯峡江。阳光洒在岸边的山上,已经融雪的地方是深褐色的,另外一些覆盖着积雪的地方还是白茫茫一片。

克里斯汀将牛奶带到储藏室,又在里面整理了很久。里面的那个房间门没有关上,房里炉中的炭火透了出来。伊兰德、孩子们、女佣和几个农民正围着炉子用餐。

之后,伊兰德便对儿子们说了些什么。二儿子布柔哥夫听完后,转身离开,走到船尾,用长枪在船身两边给划手坐的两排长凳中间探路,这把枪他总是带在身边,就像他的手杖一样。他都快要撞到母亲了……乌黑的卷发垂在脑袋上,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连瞳仁都隐藏不见。他沉默地走向甲板,然后又向下走着……

伊兰德和纳克正坐在台阶那里,中间是一大块刚做好的奶酪,两个人一起吃着,不时地递给旁边的小慕南一点儿。纳克将一个头发制成的圆环放在小慕南头上,并告诉他这样大家便不会瞧见他了,因为它是一个有魔力的圆环,大家都被他逗笑了。不过纳克一见到克里斯汀,赶紧把圆环交给她,站起来,接过她手中的桶。

母亲转过头去瞥了一眼伊兰德和长子,看到纳克突然单膝跪地,如同国王的侍从给国王行礼那样,尊敬地亲吻着父亲的手。

当母亲将牛奶挤好出来时,他们又在忙着另外一件事情——戏弄着一头漂亮的白色小公牛,而小劳伦斯只能在远处默默哭泣,因为这是母亲送给他的礼物。克里斯汀将牛奶桶放好之后,将这两个孩子一把拎开,让他们不要这样做,他们不能这么对待别人的东西。

伊兰德急忙缩回自己的手,转身离开,向船尾走去,走到了前面去。克里斯汀发觉那一瞬间他的脸居然微微扭曲着,一片惨白。

伊瓦尔和斯库勒的声音从山下传来。他们正在大叫着,朝着每天晚上总跟着他们家畜群的一头别人家的公牛扔石子,想把它赶走。双胞胎曾主动提出来到羊圈协助阿芬挤羊奶,不过看样子他们已经感到这件工作的无趣了。

当晚他们决定在摩尔海岸边一个小岛上住宿。这时候船不停地摇晃着,锚缆不停地响着,小船就像摇篮一样起起落落。克里斯汀走到她和伊兰德及两个年幼的孩子一起睡着的下面的卧舱内,感觉要呕吐,摇摇晃晃得站不稳。船底很不平稳,顶上套着一层薄膜的灯也在摇晃着,微弱的灯光摇曳不定。她现在要去帮小慕南撒尿。小慕南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将被子弄湿了,大哭了起来,想从这个陌生女人的怀抱中挣脱出来,他还不太熟悉自己的母亲。伊兰德这时恰好走了下来。

晚上,这些母牛看上去很暴躁。那头小灰牛将装牛奶的桶踢翻了,克里斯汀很气愤,拍了它一巴掌。还有头母牛,克里斯汀一靠近它,它便向后退去——它的乳房受伤了。克里斯汀只好不去管它们,她摘下手上的指环,将牛奶过滤出一些。

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模糊不清,他轻声地问道:

克里斯汀很享受给奶牛挤奶的过程,这时候,她可以在暗淡的光线下,坐在奶牛鼓胀的乳房旁,嗅着新鲜牛奶的香味,她很喜欢这个味道。咝!咝!女用人和牧人也在暗处给奶牛挤奶。这时候到处都是安安静静的,木桶里的牛奶冒着热气,木门开开合合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牛角碰撞栅栏发出的响声,牛蹄踏在粪水中的响声,还有牛尾驱赶着蚊虫的声音。不过这个时候那些鹡鸰鸟早就飞到别的地方了,一般只能在夏天看到它们。

“你发现了吗?克里斯汀,纳克和你很像,尤其是你们俩的眼睛,”伊兰德深吸口气,继续道,“那天早上,在修道院的花园附近,当你听说我遭遇的不幸,却依然愿意跟随我,你那时的眼神就是这样。”

克里斯汀问伊兰德庄园最近有什么事情,于是他们一边向山上走去,伊兰德一边向她说起庄园里的大小事情。现在他们正忙着收获,武夫觉得今年是个大丰收年,不过冬麦因为晒了太多的太阳,成熟的麦粒在收割之前就已经有不少掉到地上了。不久,燕麦也可以收割了。武夫说,他们需要加紧工作才能及时完成收割……克里斯汀只是偶尔点点头,什么都没有说。

当时她的心里却感觉到一丝苦涩:“上帝啊,请保佑我的孩子,希望他不会像我一样,将最深的爱浪费在一个不懂珍惜、将所有东西都弃之如流水的人那里。”

她没再说什么,事实上在问他之前,她就猜到了。因为猎狗也和他们一块儿来了。纳克和伊兰德穿着同样的黑色毛衣外套,远远看上去就像山石一样。他们都带着弓箭。

不久前她好像听见从南方的山里传来一阵马蹄声,渐渐地马蹄的声音变大了,而且显得很近。这不是几匹和马群走散的小马,而是有人骑着,正向着峡谷这边奔来。

克里斯汀回应着他们,并问他们是否是来这里牵马的。伊兰德说不是的,武夫已经告诉布柔恩晚上过来牵。他和纳克想去捕一只鹿。双胞胎因为想念母亲,就和他们一起过来了。

因为恐惧,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已经这么晚了,什么人会在这个时候骑着马疾驰呢?有这样的传说,死人会在月光照进峡谷的时候骑马向北前行。她听见还有一群马跟在第一匹马的后面……但她依然静静地坐在那里,其实她也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这样,是恐惧得不能动,还是因为这个夜晚她已经下定了决心……

克里斯汀愣了愣,也站起身,向山边走去。此刻他们出现在山下的小道上,有伊兰德、纳克、伊瓦尔和斯库勒。所有的人都很开心,看到克里斯汀,大声地向她打着招呼。

马蹄声越来越清晰——骑马的人已经过河朝这边赶过来,银色的枪尖在月光下闪着光。克里斯汀用自己所有的力气从石头上爬下,想回到家里。不过这时候那个骑士从马上下来了,把马儿系在一根柱子上,又摘下斗篷盖在它的背上,然后便向山上走过来。这个人身材高大,而且很胖。她看清楚了,竟然是西蒙。

“是父亲回来了!”劳伦斯跟着小狗一起向山下奔去。

月色下西蒙看见克里斯汀出现在他面前,也很吃惊。

劳伦斯和他的小狗在远处坐着,人和狗都在认真地听着山下林子的响动。

他惶然地问道:“上帝啊,克里斯汀,你怎么在这里啊?而且还在这样的时间?你来这里干什么?是在等着我的到来吗?难道你已经知道我要来找你?”

接着,克里斯汀走到这孩子身边,将他热情地抱入怀里。慕南是她最小的孩子,还这么小,所以还喜欢母亲的亲吻拥抱。克里斯汀向孩子眨巴着眼睛,小慕南也冲着她眨眼睛作为回应,他的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了。克里斯汀很快乐,小慕南也欢快地笑着。她将小慕南抱紧了些,都快让他无法呼吸了。

克里斯汀赶紧回答道:

当克里斯汀发觉慕南正偷看她,便马上露出一种羞怯的神情。的确,她感觉很好笑——而且并不友善。当看到克里斯汀也在瞧他时,慕南难为情地冲她笑了笑。

“我失眠了,妹夫,你为什么到这里来?”

这时克里斯汀向他们走过来,她实在不想让他们继续在这里讨论这件事。伊兰德看见她走过来,有些惊讶,不过马上走到她身边,将她的手握住,在她后面站着,让她的肩膀抵着自己的胸膛。她清楚,伊兰德这么看着她的意思,他想让她相信自己的承诺,或者是想要支持她……

“克里斯汀,小安德列斯生了重病,我们担心他有生命危险。在这里最好的医生就是你了,而且他还是你的亲人。你现在可以和我一起去我家为孩子看病吗?就算做件好事了。如果不是由于孩子病得太严重,我绝不可能连夜骑马来寻求你的帮助。”西蒙恳切地说道。

“亚涅,我当然会为我的孩子们着想,这个你不用担心。”伊兰德略带不屑地回答道。

他们一起先回到了克里斯汀家中,伊兰德正睡得迷迷糊糊,看到西蒙来了觉得很奇怪,西蒙对他说了原因。伊兰德以一种过来人的口气安慰着西蒙,小孩子只要冷着了就会生病甚至神志不清,这些都很正常,不会出事的。“伊兰德啊,你知道,如果不是确定孩子有生命危险,我是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来寻求帮助的……”西蒙又一次恳求道。

“事实是不容改变的,伊兰德,无论如何,他的孩子能得到的家产可比你所有的家产还要多……”亚涅说。

克里斯汀把炉子里的火吹大,又放进去一些木炭。西蒙眼睛盯着炉火,将克里斯汀拿给他的牛奶喝了几大口,但是拒绝了那些食物。他正在等待落在后面的人,然后再一起回去。

伊兰德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那句话:“他很清楚这件事。”

“你愿意跟我去一趟吗,克里斯汀?在我后面还有一个用人和一个在佛莫庄园做事的妇人,她很让人放心,你完全可以让她帮忙处理这边的事情。”他接着说道,“爱丝伯柔十分能干呢。”

“对于他的那些亲戚,梭罗夫爵士实在痛恨得很。如果在他死之前还没有孩子的话,那些人就会继承他的产业,”亚涅接着说,“不过在别人看来,这实在是荒唐……”

西蒙把克里斯汀扶到马背上,然后问道:

伊兰德说了句:“的确,梭罗夫很清楚这件事。”克里斯汀已经从他的语气中明白了这话的意思,此时他正低着头,轻轻地笑着。

“我们沿着南面山坡的小路下山,你同意吗?”

亚涅也对伊兰德说过这件事。那天她在屋子里忙事情,无意中听见了两人的谈话,当时他们就站在外面的走廊上。亚涅说,兰斯维克庄园的梭罗夫爵士对那个刚出生的小孩很是宠爱,他一直都坚信这孩子是他的。

克里斯汀还没有从那里走过,不过她也清楚在那山的另一侧有一条小道可以通往谷地,山路很陡,穿过树林直接通往佛莫庄园,不过有些崎岖。她同意了这个建议,但提出男用人得先去柔伦庄园把她的医疗箱和一些治病的草药一起带来,让他把高特弄醒,因为只有高特知道她想要的东西放在哪里。

当时,贾瓦德之子亚涅就在她身边,亚涅当然难以忍受,就告诉了她——他这个人从来守不住秘密。去年冬天的时候,这个孩子就出生了,当时家族里梭罗夫爵士的继承人们很是气愤。但是梭罗夫在孩子的受洗仪式上为他取名奥寿夫,这是他死去父亲的名字。他公开表示自己从未怀疑过他的妻子和伊兰德之间有任何苟且之事,他们之前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正如别人所知道的那样。伊兰德头脑简单,而且管不住嘴,将自己的秘密告诉了森尼瓦,所以森尼瓦夫人对他起了疑心,因为职责所在,就将这些告诉了国王的近臣们。不过,如果他们真的是好朋友,森尼瓦想必肯定清楚她的亲哥哥也加入了伊兰德的这个计划,从而会守住这个秘密的。之后海夫特·格劳特死在牢里,森尼瓦受到了极大的打击,都快要疯了。当她主动承认她是在诬陷别人时,不过已经没人相信了。亚涅说,梭罗夫爵士在说起这件事的时候,将在那的所有人都看了一遍,并且还握着他的宝剑。

他们俩走过一个大水坑时,肩并肩一起骑着马前行。克里斯汀让西蒙将小外甥的病情详详细细地跟她说清楚。佛莫庄园的小家伙们在奥拉夫弥撒日之前都染上了喉疾,不过没多久就好了。但是,就在三天之前,小安德列斯忽然又犯病了,在发病之前他的身体一直是好好的。西蒙带他到田野里去玩耍,将他放在马车上,他却一直喊着好冷。西蒙转过头去看了一下,发现孩子冷得不停地发抖,牙齿直打战,然后就开始发烧了,还不断地咳嗽,不停地吐出颜色很深的痰,而且胸口也开始疼痛……这个可怜儿,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

克里斯汀只瞥了那个小孩的脸一眼,不过已经看清楚了,和自己抱过的任何一个孩子的脸都很相似。

克里斯汀努力安慰西蒙。此时她必须让西蒙的马走在前面,现在他们要尽快赶回去。途中西蒙转身询问她是否感到寒冷,并解下自己的斗篷给克里斯汀披上。

啊,不,不管是谁只要看看她的孩子,马上就会知道谁是他们的父亲。上一次去尼达洛斯的时候,她见到了兰斯维克庄园的那个小孩。在基督教堂的院子里她还和梭罗夫爵士碰了面,跟着爵士的还有一大堆男女用人。那个小孩就在一个女用人的怀里。这些人经过她身边时,奥寿夫之子梭罗夫爵士客客气气地问候了克里斯汀。他妻子森尼瓦夫人当时不在那里。

之后,他又继续谈论着孩子生病的事。西蒙早就知道孩子的身体不好,不过今年有大半年孩子都健健康康的,孩子的奶妈也觉得他很强壮。的确,生病之前他是出现过异样,很容易哭泣。当小狗在他周围和他玩耍时,他居然很害怕。就在他生病的那个早上,西蒙带回家几只他亲手捕获的野鸭,通常安德列斯对这些东西很感兴趣,这次西蒙照例将这些鸭子放在他面前,他居然大哭起来。之后他终于拿起了鸭子,不过不小心将鲜血沾到手上,便吓得脸色惨白。这天夜里他一直睡不着觉,在床上翻滚号叫着,一直在说他正在被一只可怕的老鹰追赶着。

他越来越喜欢一个人生活,已经没有人能和他亲近了,即使是他的父亲也一样。每次伊兰德想带儿子们玩耍时,他们都会兴奋不已,不过布柔哥夫依然沉默着,就像是一块草地,即使接受了充足的光照,也不会有花儿开放。他只和纳克比较亲近,不过当克里斯汀想和纳克谈论一下布柔哥夫时,纳克总是吞吞吐吐的。也许自己的丈夫在这个问题上也是这种遭遇……虽然纳克非常敬爱他。

“你还记得吗?当时兰波生完儿子,一个信使骑马来到奥斯陆向我报喜的时候,你说,等我去世时,佛莫庄园终于有了达尔家族的后裔了?”西蒙问道。

后来,克里斯汀才慢慢察觉到这孩子的眼睛有问题。在他和纳克寄住在陶特拉修道院的那段时间里,修士们医治过他的眼病,但是还是没治好。

“西蒙,别说这些啦,你的儿子不会有事的。上帝会保佑我们的。西蒙,平常可从没见过你如此垂头丧气呢。”克里斯汀安慰道。

不过二儿子布柔哥夫,克里斯汀实在不知道他长得比较像谁。他又高又壮,宽宽的肩膀,身体很结实。宽阔白净的额头上垂下几绺黑黑的头发,深蓝色的双眼暗淡无神,向远处看时,总是眯着眼睛。因为她很少关心这个儿子,所以克里斯汀并不知道布柔哥夫有这个毛病已经多长时间了。这个孩子,从他刚来到这个世界就由奶妈喂养,自己很少管他。布柔哥夫快一岁的时候,高特又出生了,而且在四岁之前都在病着。双胞胎出生后,她的身体就一直没有恢复,全身酸痛得都无法行走,并且还要照顾患病的高特,每天抱着他到处走动着,甚至都没来得及去看看刚出生的双胞胎。只是当菲莉达将饿得大哭不止的伊瓦尔抱过来找她时,她才有机会给他哺乳,而高特此时又开始哭喊了。“圣母啊,你肯定明白的,我实在没有过多的精力去照顾布柔哥夫了,而他也愿意一个人待着,这孩子喜欢自己的事情自己处理,他的性格已经变得孤僻和沉默了。恐怕他也会对母亲的关心感到厌烦的。”克里斯汀暗暗想着,布柔哥夫的忍耐能力在这些孩子当中是最强的,就像是倔强的小牛犊一样。

“我的上一任妻子海福莉在为我产下儿子的时候也这么说过。克里斯汀,你肯定没听说过,她也为我生下过一个儿子。”

第三个儿子高特的脸也是白里透红。他比较像自己的父亲,脸颊狭长而且线条柔和,眼睛是深灰色的,还有一头蓬松亮丽的淡黄色头发。

“是的,不过安德列斯已经两岁多了,只有在前两年内孩子比较难养活……”克里斯汀说。其实她心里也明白,这些话没什么大作用。他们骑着马急速前行。马儿在往山坡上爬的时候,很吃力,昂起了脑袋,嚼环也跟着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这个夜晚寂静而又寒冷,只能听到马蹄嘚嘚的声音和他们经过溪流时激起的流水声。月亮时而高悬在他们的头顶,时而又落到他们的脚下。之后他们经过一个峡谷,四周都是形状奇怪的石头,狰狞恐怖,死神恐怕也不过如此。

在劳伦斯两三岁的时候,淡褐色的头发就像亚麻一样,卷曲着,很柔软。现在头发的颜色已经像榛子一样了,而且在太阳的照耀下金光闪闪。这头发依旧长得很旺盛、柔软,但已经没有从前那么柔顺了。克里斯汀摆弄着他的头发,感觉好像他戴着一顶厚实的毛帽子。劳伦斯比较像她,眼睛是和她一样的灰色,脸蛋圆圆的,额头比较宽阔,下巴圆圆的,带着点婴儿肥。克里斯汀明白,等到他开始发育时,脸蛋儿就会变得又白又嫩。

他们终于登上了最后一座山,此时向下俯视,整个庄园尽收眼底。月亮将寂静的山谷照亮,南边的河流和湖泊像银子一样,在昏暗的田野和草地上发着光。

孩子们在母亲身边玩得很开心。克里斯汀充满爱意地看着这两个同样的小脑袋,他们的长相非常相似,他们的褐色头发简直就像是一个脑袋上的。身为母亲,她已经通过一些细微的差别,预见到将来他们一定会变得完全不同。老七慕南会和父亲比较相似,有一双湛蓝色的眼睛,浓密的发丝柔软顺滑,在渐渐长大的过程中,慢慢地变成了树脂般的黑色。她特别喜欢捧起他那张摸上去软软的、圆鼓鼓的小脸蛋,等到它一点点成长起来,可能就会是长长的脸形,最终会长得像他父亲一样,有着又长又窄的前额,颧骨高耸,坚挺的鼻子棱角分明,鼻梁细长,还有会轻轻颤抖的漂亮的鼻翼。纳克的脸形正在朝这方面发展,双胞胎也越发地明显了。

西蒙说道:“今天晚上谷地也结冰了。”

看见劳伦斯在给母亲帮忙,年纪较小的慕南也学着哥哥的样子,不过他经常将嫩嫩的花儿撕坏。克里斯汀只是默默地夺走他手里的花朵,并没有出言责备和发脾气,她依旧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很快孩子们厌倦了,玩性大发,将母亲扔掉的花茎当作武器嬉闹着。

他们沿着陡坡下了山。西蒙从马上下来,领着克里斯汀的马往前走。弯曲的山路十分险峻,克里斯汀完全不敢睁开眼睛。西蒙将她的膝盖顶在肩上,她的手紧紧地抓着马背。偶尔地上有几颗小石子被马蹄刨松,一直滚到了山下,在一些地方被卡住了,然后带动了许多大石头,继续往下滚。

过了很久之后,看到孩子们早就在忙于其他事情,她才开口说道:“因为鞋子不舒服。”他们对于母亲这种经常忘记他们的问题,或者过很久之后才想起来回答他们的情况,早就习以为常。

他们走了好久,终于到了山下,来到谷地上,穿过庄园北面的麦地,在一束束覆盖着浓霜的麦捆间前行。在这个静谧安宁的夜晚,白杨树被风一吹,在他们头顶上咯吱咯吱地响着,听上去很不吉利。

克里斯汀就地坐下,将采的花平铺在身前,接着摘下已经开了的花放到竹篮中。

西蒙用衣袖抹了一下脸,说道:“说真的,你完全没有预感到我会来找你?”

“妈妈,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克里斯汀说:“的确如此。”

两个孩子这时候也在她的身旁,学着她的样子,使劲踩着树根,并且疑惑地问道:

西蒙接着说:“据说,如果想念一个人太深,那个人会有种心电感应,能感觉到对方的思念。我和兰波经常说起你,如果你还在柔伦庄园,一定可以给我们提供帮助……”

那个时候的她还是个羞涩、温顺、美丽的小姑娘,脸蛋很圆润,红扑扑的,有着一头柔顺浓密的黑发……克里斯汀忍不住闭上眼睛,将已经晒黑的脸迎着太阳。如果她还是个刚生完孩子的母亲,乳房肿胀,充满乳汁,心中怀着希望,就像春天里刚翻整好的土地——那么生活还是有无数可能的……不过现在的她,是不会引起人们的歹心的。特罗利决不会勾引她这种女人,恐怕山神也不会将美丽的新娘桂冠戴在一个瘦弱和疲倦的女子头上。恐怕胡耳德拉也不会将自己的孩子交给她哺乳。她觉得自己正在慢慢枯萎、僵硬,如同脚底下紧紧缠绕着山石的老枞树根。她使劲地踩了踩地上的老树根。

克里斯汀安慰道:“这些天我从没想起过你们,我不会说谎的,西蒙。”然而她从西蒙的脸上看到对方并没有放下心。

就在这个陡坡的南面,也就是靠近家乡牧场的地方,刚好是她童年时碰到女鬼的地方。

他们刚进到院子里,就有两个仆人立刻前来迎接,牵走马匹。

伊兰德心里对这个地方一定不喜欢,这个地方令他感到极度的拘束和压抑。

有一个仆人说:“西蒙,孩子的病情还是和之前一样,没有任何转变。”

朝北望去,她看见从谷地旁流过的灰绿色的小河,紧接着是一座座险峻的山崖,山坡上覆盖着石块和枯萎的藓类植物,看上去暗黄暗黄的。从山峰之间的缺口处远望,山顶覆盖着层层白雪,仿佛天上的白云一般。就在她的前面,罗斯特山凸出了一块,仿佛山谷的膝盖一样。拉根河流到这里只好绕过去。山下的河水发出低沉的吼声,从深深的峡谷奔泻而下,跳过一个个台阶,激起了层层浪花。从这个满是苔藓的山上望去,两座覆盖着绿色树木的大山就在眼前,克里斯汀记得父亲说过,就像女人的乳房一样……

西蒙听了之后,便和克里斯汀一起进入了房间。

克里斯汀穿着自己织的布做的深褐色裙子,站得直直的,将一只手放在额头上,遮住耀眼的阳光。

克里斯汀一见到外甥,就知道他病得不轻。此时他正躺在一张宽大而又精美的床上,不停地哭泣,大口地喘着气,痛苦地呻吟着。他浑身发烫,脸色红得有点不正常,眼睛半睁着,连呼吸都很艰难。在克里斯汀给他查看病情时,西蒙和兰波一起手拉着手站在床边,庄园里的妇人全部在房间里围着她。

而克里斯汀呢……她心里非常清楚如今家乡里的那些朋友也都渐渐和她疏远了。

她努力用平静的口吻,鼓励和安慰小孩的父母。

他一直都是独自一人,并且完全无视邻居们对他冷淡的态度,就连他的几个儿子也是如此。他们是从外地来这里避难的,性格却还同以前一样高傲,对人冷漠,而且不将那里的传统习俗放在心上,所以令这里的人们很是厌恶他们。而哈尔德之子武夫更让人讨厌,他明目张胆地叫这里的人们土佬,骂他们笨蛋。武夫很瞧不起这些连海都没有见过的人。

诊断结果是肺炎。克里斯汀说:“虽然现在夜晚就快过去了,但温度还没有回升。这种病通常要等到第三天、第六天或者第九天的早上才会出现恶化或者好转。”

伊兰德!啊,伊兰德!她明白——从内心深处明白——他的内心其实也是非常不快乐的。他骨子里很躁动不安,但表面上却表现得十分沉默,装出一副淡然的样子,好像一道急速的流水,碰到了挡道的岩石,只能屈服下来,温顺地绕道慢慢流过去,流入沼泽地的河里。他待在柔伦庄园,整天无所事事,只能带着儿子们东游西逛,要不然就带他们一起去狩猎。如果心情好的话,他也难得做点事,给他的船只和钓鱼工具涂上树脂或修补一番。他也亲自调教过小马,不过由于没有耐心,他很难好好地做完一件事。

她告诉兰波让女用人们去休息,只留下两个人守夜,这样轮换着,以便她随时需要帮手。男仆人拿出从柔伦庄园带过来的草药。她熬了点药给小孩喝,让他出出汗,又从他指甲上放了点血,这样胸腔中的瘀血就能出来了。

她发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抱过小孩了。七儿子慕南虽然只有四岁,可是在他还不到一岁时,他们就迫于无奈把他交给别人照料了。当他们再次相见时,他已经长大了,已经会走路和说话了,而且一点儿都不记得他的妈妈……

兰波看到孩子流下的血液,脸色变得惨白。西蒙本想抱着她给她安慰,不过她却挣脱出来,然后就一直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姐姐为儿子治疗。

之后她又想到别的……噢!她怎么能想这些?……没有哪个女人愿意在她这种处境下还想要更多的孩子……上一年的秋天,在宰杀完牛羊之后,她失去了一个孩子……幸好是一切还算正常,但刚失去孩子的那些天她还是哭了很久。

一直到了凌晨,孩子的情况才终于好转了一些,克里斯汀让妹妹在长凳上睡会儿,并将她的枕头和被子整理好,然后坐在她的旁边,亲近地摸了摸她的头。兰波紧紧握住克里斯汀的手。

她偶尔忍不住将自己打扮一番,穿上丝绸做的裙子,将薄薄的亚麻布做的头巾包在头上。穿上伊兰德为她买的那条浅蓝色没有袖子的长裙,伊兰德送给她这条裙子的时候,还是在他们遭遇巨变之前,这条长裙的领口上是一块闪亮的鼠皮,袖口开得很低,都快到腰部了,这样就更加突显出腰带。

兰波低声哭泣道:“你是真心帮助我们的吗?”

城市里修建的教堂和修道院,富贵人家里常常举行的盛大的宴会……她依然在做着白日梦,幻想着在用人的陪伴下走在热闹的街上,悠闲地走进任何一家铺子里观看,和店家谈论着价格,或者来到远方开来的货船上,去采购一些新奇的东西。船上有英国产的头巾、图案精美的床罩、可以动的木偶骑兵——骑兵可以在一根线的控制下投掷标枪。她时常想念着城郊尼达瑞的草地,她曾和孩子们散步时经过那里,在那里时常有艺人表演着节目,还会发给孩子们一些食物。

“除了希望你们幸福,我还会要求些什么呢?我们是彼此唯一的姐妹,现在我们没有任何别的亲人了。”

她非常想念那些自己曾经所不喜欢的一切,多如牛毛的家产,大群的仆人,武器和马具在院子里的叮当响声,还有各色各样、络绎不绝的农民和客人们,他们谈论着国内的时事政治,或者贵族间的传闻逸事。现在这些都从生活中消失了,她居然觉得生活是如此无趣。

兰波的心激动不已,咬紧牙关,发出短促的哭泣声。克里斯汀只看见过一次兰波掉眼泪,就是父亲离开的那天。这时兰波的眼泪就像雨水一样往下掉着。兰波拿过姐姐的手,放在面前认真地看着。由于长期风吹日晒,克里斯汀曾经白皙纤细的双手现在变得很粗糙。

可是伊兰德呢?难道他不想念自己原来在那里的生活,不想念大海和带着湿咸味道的空气吗?

她说:“我的手还是没有你的好看。”她的手比较小巧而且白净,不过手指头不是很长,指甲像一个个小方块。

是的,她甚至偶尔会思念那里的海湾……柏西的沙滩,还有码头附近的船只,甚至是海岸上的礁石、树脂、渔网以及海水的味道,她都很想念,记得她刚来北方时是多么厌恶这些啊。

克里斯汀听到兰波的话不禁失笑。兰波不平地说:“明明就是如此,如今你还是如此漂亮,而我一直以来都比不上你。父母从小就宠爱你,但你只把耻辱和痛苦带给他们。而我却如此顺从,我一直对他们百依百顺,甚至嫁给了他们心中最佳的女婿人选。可为什么他们还是没有喜欢你那样喜欢我?”

的确,她现在时常想念着那个家,想念那个庄严耸立在翠绿山腰上的庄园,四周围绕着广阔的草地和农田,一直到山下的湖岸边。从那里眺望过去,可以将一切尽收眼底,铺满苍翠林木的低山岭就像波涛一样翻滚着,一直延续到南边的多孚尔山峡湾。草地在夏日里格外繁盛,傍晚,红霞满天,将草地上鲜花也映红了,等到秋天收割完草料,便会再次长出鲜嫩葱翠的绿草。

“别这么想好吗?兰波,父亲和母亲对我们两人的爱是同样多的。我祝愿你过得幸福,妹妹,因为你只给他们带来了快乐。你知道我有多么难受和煎熬吗?我的肩膀上压着悔恨的负担。我小的时候,他们还没有老,或许也因为如此,他们和我交流的机会更多一些。”克里斯汀回答。

那边,田野在阳光的炙烤下也是枯黄一片。她现在认为,这里的谷地其实从没有过真正的翠绿……像特隆赫姆郡那里的苍翠。

兰波叹息着:“没错,所有人在你年轻的时候都还没有老去。”

这时候克里斯汀呆呆地站在山坡上一棵孤零零的枞树下,手里是一大束毛蕊花。从这里眺望去,北边的景色一览无余,甚至还能看见远处的多孚尔山地区的山坡。可以看见农民的院子前大片大片的草堆……

不一会儿她便沉沉睡去。克里斯汀坐在旁边,注视着兰波,觉得她对妹妹的了解太少。她结婚的时候,兰波不过是个小女孩。尽管过去了这么多年,但她发现兰波从某种程度上说还是没有长大。兰波的儿子生病了,而她还像个不懂事的少女,只能尽最大的力量让自己承受住这种害怕和恐慌。

在这段时间里,克里斯汀总是担心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当然,她担心的并不是妖魔鬼怪。附近牧场的人们早就回家去了,不过她想继续留在这里,直到秋天的马利亚弥撒节(9月8日)。现在夜晚总是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如果刮起风来就更可怕了,有时要在这种情况下出门,那就更让她害怕了。但牧场的天气还是挺不错的。不过今年因为干旱,干草歉收。看来男人们只能留在这里度过下半年了。她曾听父亲说过,没有人在冬天的时候还留在山间牧场里。

按照常理如果有些动物产仔太早的话,就会停止发育。兰波便是如此。她在生女儿的时候只有十五岁,之后好像就没有长大过。因为过早的结果,所以她才变成一个瘦弱不堪、没有承受能力的小妇人。后来她又生下了第二胎,这个小男孩身体很虚弱,虽然很英俊,而且温顺活泼,一岁多才开始走路,到现在都没有学会说话,只会咿咿呀呀的,只有经常在他身边的人才能听懂一些。他对陌生人有着极大的恐惧感,所以克里斯汀还从没有和他亲近过。啊,祈求上帝保佑,让这病重的孩子能够平平安安,她将永记主的恩德。孩子的母亲也还没有长大,根本无法承受丧子的痛苦。她明白即使是孩子的父亲,也承受不了这种巨大的打击。

克里斯汀没费什么力气就到了那里。那个陡坡上的阳光非常充足——现在采花非常适宜。一大片鲜花开在一堆石头和树根之间,就像铺了一块毛毯似的,密密的小花将纤长娇嫩的花茎压得都直不起来。克里斯汀将慕南放在一个平坦的地方采木莓,并在他周围用木枝围了个圈,这样他就不能乱跑了,一起来的那条狗也留慕南身边照看他。然后克里斯汀拿起小刀采集花茎,隔一会儿就回头看看慕南。劳伦斯在旁边给她帮忙。

现在她越来越能够体会到西蒙的痛苦和悲伤,也更加注意他了。她也了解为什么父亲这么看重西蒙。但父亲如此不慎重地定下了他们俩的婚姻,这很可能会使兰波受到伤害。她静静地看着睡在旁边的兰波,始终对西蒙不太满意。他太过沉闷,不爱说话,不适合与还是个孩子的兰波结婚。

夏天过去了,一天下午,克里斯汀出门向牧场走去,因为她听一个人说过,沿着山坡向河岸走,一直走到半山腰,就会见到一种长在树林中的毛蕊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