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前也有一次将自己的名誉尊严置之不顾,对厄林爵士提到过一件事,要知道这种事情对一个高尚的人来说,就连暗示都是不屑的。他之所以那样做,并不是因为自己的亲戚、家人,只是为了她。因为是她,他才能够低声下气,哀求别人的帮助,他在那些人面前卑躬屈膝,就像教堂外那些让人厌恶的乞丐一样,揭开自己的伤口,向人苦苦哀求。
他现在爱着的人,已经成为伊兰德的妻子。因此,这种爱是可耻的。这些事情之所以发生,让他觉得难过,是有原因的。他也很难相信,他居然会如此不幸。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他只能是一个永远不幸的人吗?
当时他暗暗想着,她总会了解这些的,不是指所有的一切,而是了解他为了她受到的屈辱。在他们都上了年纪的时候,他会亲口对她说:“我尽我所能帮助你,是因为我一直深深地爱你,从一开始成为你的未婚夫那时起。”
那个夜晚她经过他的旁边,消失在夜色里,为了救出他的儿子。她当时的神情……如果她没有嫁给伊兰德,没有学会在巨大的恐惧下还能做出最大胆的事情,她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在小安德列斯醒来叫了声爸爸的时候,她笑了,饱含着泪水——没有经历过在失败和成功之间煎熬的人,笑容不可能是那样的——带着痛苦和柔情。
不过他不能想象的是,伊兰德会怎样对她说?西蒙常常在幻想中安慰着自己,总有一天他会对她说明白:“我永远都记得,曾经我深深地爱着你。”但如果这句话是从伊兰德嘴里说出,那么他会非常受不了。
西蒙相信,如果他能够娶她,这么多年一定会亲切地关怀她,让她一直能够安逸地生活,而她也会和自己同甘共苦。她是那么聪明,坚强勇敢,可以和他共同度过任何患难,而他也不会看见那个在奥斯陆的晚上,她脸上的那种麻木的表情。她告诉他,她又去那个地方看了一回。他也不会听着她痛苦地叫喊着那个人。他听着她的哀号,心里并没有爱,而是另一种疯狂的念头,和她的痛苦绝望一样。要是他们能过上父亲希望他们过的生活,他怎么会产生这种念头呢?
他希望在年老的时候,将这个秘密告诉她,只告诉她。不过他居然不小心将这个秘密在伊兰德面前暴露了。当时他知道这件事之后,非常震惊,之后兰波也得知了——不过他不明白她从哪里得知的。
他对那个本来是自己未婚妻的女人那么喜爱。如果他们真的能在一起,他就会觉得他很圆满了,他们也能幸福地在一起生活。她和以前他们初见的时候一样,那么温柔、朴实、聪明,大事上理智地劝解丈夫,小事就随意一些,总是那么温柔有礼——可能她从小在自己家里就习惯于听从父母的训诫和教导,被他们保护着。然而她居然和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根本不能依靠的人结了婚。这个人让克里斯汀失去纯洁,扰乱了她的宁静,夺走了她的心,让她的身体和心灵都受到重创。她必须勇敢地保护自己的爱人,就像小鸟对待自己的巢穴一样,一旦被人侵犯,她便会全身颤抖,竭尽全力地大叫。她那纤瘦柔弱的身体应该被男人保护和亲抚的,而她却像疯了一样聚集起全身的力量,将恐惧埋在心底,勇敢地将丈夫和儿子们保护在自己的身后,就像一只斑鸠,为了幼崽而不惜一切。
除了她自己……每个人都知道这件事。
这句话说得太好了,他觉得。
西蒙在床上不断地翻来覆去,发出低沉的、绝望的呻吟。
“可以夺走别人的财产,但不能夺走别人的生命。”
上帝啊!帮帮我吧!他躺在床上,内心既屈辱而又悲痛,发出痛苦的呻吟声,脸上因为羞愧而涨红了起来。
现在他必须面对伊兰德。从前他认为伊兰德不过是个眼瞎、愚蠢、健忘而又无所顾忌的风流公子。但是现在,一想起他,西蒙便难过起来,因为没有人能看懂伊兰德的眼光和心思,猜不透他的想法——伊兰德总是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女主人开门,看见西蒙的眼睛变成了红色,而且很干燥,不过目光却很犀利。女主人说道:“你肯定没睡着吧?刚才伊兰德和两个年轻人骑马从这里经过,那个年轻人似乎是他的儿子……”西蒙只是从嘴中发出一种气愤而又模糊的声音回应她。
如今,当他们之间的恩怨一笔勾销之后,这么多年隐藏在心里的怨恨,又慢慢地在心里复苏了……
他让随从们先走,过了一会儿他才动身。
为什么上帝不教导我们进行另外一种祈祷呢?“原谅我们所犯下的错误,就好像我们原谅对我们犯了错误的人。”他不清楚这句拉丁文能不能这样表达,他并不是很擅长拉丁文。但是他知道,他对于别人对他所犯的错误总是能够很轻易地原谅,但是要忘记别人对他施加的恩情,却不那么容易。
一旦他走到房间里,脱下外套,小安德列斯就会把他的毛皮帽子抢过来戴在自己头上。然后小孩子坐在长椅上,嘴里喊着要骑马到戴夫林庄园去找伯伯。帽子太宽大,有时会掉下来套到他的鼻子上,有时向后歪去,将长着柔顺的浅色头发罩住……西蒙尽力回忆着家中的这些情景,但这并没有使他的坏心情得到改变——只有上帝知道,要再过多久他们才会去戴夫林庄园。
“原谅我们所犯下的错误,就好像我们原谅别人的错误一样。”
此时西蒙又想起了他的大儿子,那是前任妻子海福莉和他的儿子,叫小厄林——西蒙很少回忆起他,那个小小的满是青色的尸体——小厄林去世前的那些天,西蒙很少和他见面。那时候他正陪着病危的妻子。如果孩子能够活下来,或者能在母亲之后再死去,那样的话曼维克庄园也是西蒙的了。那么他可能就会在那里再挑上一个女孩结婚,而且很少来到北方这里的田产。
而他却不念旧情,毫无理由地怀疑伊兰德,让他蒙受屈辱,虽然他并不是有意这样做,虽然不过是心里的念头,不过还是让伊兰德受伤了。
即使是那个时候,他还是记着克里斯汀,的确,想要将一个让你陷入一种莫名其妙的事情的女人忘记是很不容易的,噢,他应该忘记这件事,将它当做自己人生的一次奇遇。就可以了。当时的他必须在那样一种地方,将自己的那个身世良好、有教养的未婚妻从别人的床上找回来。不过现在,他终于能够平静地想起当时的她,他忽然觉得现在的生活是多么无趣啊……
后来伊兰德也救过他的命,他又欠了伊兰德的一份情。
小厄林……如果他现在还活着的话,应该已经十四岁了。而等小安德列斯长到这个岁数的时候,西蒙估计也已经衰老了。
不过现在已经不同了。克里斯汀为了拯救自己的儿子差点丢掉性命,丢掉了灵魂。自从他同意她这样做以后,心中原来的伤口又裂开了。
啊!海福莉,在我身边,你没有感到丝毫的幸福。显然,我现在承受着命中的一切,真是自作孽。
不过这只在他明白了他帮助了他们,帮助克里斯汀和与她共度一生的丈夫之前,他经常给他们提供帮助。
如果当时伊兰德在那次的事件中不幸丧命,那么克里斯汀现在也许就没有了丈夫,一个人待在柔伦庄园。
后来他几乎也就认命了。
那时候西蒙肯定要后悔自己的再婚,啊,他居然想到了如此荒诞的情景……
他不可能把这些事情全部忘记,这种性格是天生的。但他从没说过一句让自己难为情的话。当然,如果魔鬼利用他的记忆和梦境引诱他,致使他们的关系破裂,他也是没有办法的。在他自己看来,他并不希望想这件事情;并且他一直就像亲密无间的兄长一样在她身边。这一点儿他能够深刻地感受到。
西蒙从客栈里出来往回走的时候,寒风渐渐变小,但雪花仍然没有停住。天色暗了下来,雪还在下着,树林里传来小鸟清脆的叫声。
所以他放心了。他爱的人是自己妻子的姐姐,这不能完全怪他,因为以前他和她是有婚约的——而破坏婚约的那个人并不是他。当时他爱上克里斯汀,并没有错——因为她是他未来的妻子。而自己最终却娶了她的妹妹,完全是因为兰波和劳伦斯。虽然劳伦斯聪明绝顶,也没有考虑到事先问一下西蒙是否已经对克里斯汀完全遗忘,但是西蒙知道,如果劳伦斯真的向他问这个问题,他会发疯的。
就像带着还没有痊愈的伤口剧烈运动一样,他的脑海里又浮现出了一件事情,让他很痛苦。那是在不久前在佛莫庄园举行的复活节宴会上,他和很多宾客中午在院子里享受着阳光。一只知更鸟在树顶上鸣叫,叫声直冲云霄。妹妹的丈夫吉尔蒙要靠拐杖才能从屋里走出来,旁边的大儿子扶着他。他听见鸟儿在叫,停了下来,抬起头,也学着叫了几声。他的儿子在一边吹口哨。他们父子俩能够模仿几乎一切鸟儿的叫声。克里斯汀站在远处的一群妇女中间,和她们一起聆听着,然后露出灿烂的笑容。
自从克里斯汀全家迁到柔伦庄园以来,西蒙一直不太高兴,因为他们既是亲戚又是朋友,需要经常碰面。但他又想到,他可以经常见到克里斯汀了,那是他最爱的女人,可她却不是他的妻子,也不是他的亲人,这种生活,该多么难受。至于在庆祝伊兰德重获自由的那天晚上,他和伊兰德的那件事,他早就释怀了。伊兰德当时可能没有完全听懂自己所说的,估计以后也不会再想起。伊兰德是个不长记性的人,况且他自己也有家和妻子儿女需要照顾。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天边的浓云已经慢慢散去,整个山峰被阳光照耀着。而一层层厚厚的乌云笼罩在山口和峡谷之上。河面上也渐渐阴暗了下来,河水咆哮着冲向拦在它前面的礁石上,那些礁石上铺着一层积雪,就像白色的枕头一样。
伊兰德从牢里出来后,西蒙似乎安心了——或许是因为痛苦不可能无限期地停留。如果没有更不幸的,那么就会愈合了。
西蒙座下的马已经很累了,走在潮湿松软的道路上,步履非常艰难。西蒙和仆人一起翻过乌拉河的岸边,向前走去。夜色沉沉,明亮的月光从朦胧的云朵中显露出来。他穿过桥面,走到了长着松树的平原上,那里是一条雪橇走过的路——这时马儿加快了速度,似乎也知道快要到家了。西蒙拍了拍自己爱马的脖子,很开心路程终于结束了。估计妻子现在早已入睡。
西蒙将脸掩在手中。的确,作为儿子,他们是很好的。基德和他毫不犹豫地爱上了父亲给他们挑选的未婚妻。父亲曾经和他们聊天的时候,深刻地谈到一对正当夫妻之间的责任和义务,让这两个年轻人很不好意思;父亲又说起作为一个基督徒的义务,要时时向上帝祈祷,却没有告诉他们该如何忘却……在友谊破裂的时候,名誉被践踏的时候,当忠诚变成心里的痛苦的时候,从前的回忆只能在他的心里留下创伤,无法忘却,就无法愈合……
他转了个弯,走出了树林,看到一间小板房。西蒙靠近房子,看到门前有两个人骑着马,同时听见伊兰德的声音。在叫他:
不管怎么说,通过激烈的吵闹有些事情他终于想明白了——到底是怎样想明白的,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基德现在面容憔悴,正当壮年时却显出衰老之态。他忽然发现基德家中一点儿都不和睦。他发现,基德对海嘉的爱一直没有变,他整个人好像被困在牢笼里。或许是一种无法想象的神秘力量,西蒙感到一种莫名的怨恨,对现在的生活的怨恨。
“节后第一天你们会过来吧?我可以这么告诉我的妻子吗?”
然后,兄弟们不欢而散。一想起这些,他的心里就疼痛得像被断了身上的经脉一样,一直在流血。他突然明白自己已经是孤独一人,背后没有可以依靠的亲人。
西蒙很大声地问候了他。如果他径直走过去,会让人觉得不礼貌和怪异的。他让西格尔先行一步,自己走向那两个骑士,是纳克和高特。这时伊兰德也从门那边走过来。
在某一点儿上,他知道基德这样做是有道理的。伊兰德自己把整个事情搞坏以后,不可能再让别的人为他说话。西蒙知道,如果他只和基德一个人单独谈谈,他们之间的关系也不至于闹成这样。但当时在基德家里,还有他的大舅子武夫,他歪坐在凳子上,伸出长长的腿,大声议论着伊兰德的胆大妄为——西蒙觉得他现在说这些没有什么意义。然后古德蒙也谈论了起来。从前基德和西蒙从来不让弟弟插话的。不过在这个半大小子和那个寡妇——神父的妻子结婚以后,他已经改变了,神情高傲而自负。西蒙看了看古德蒙,努力压制住自己——古德蒙正夸夸其谈着,又红又圆的脸看上去就像是小孩的屁股,西蒙忍着没有打他一耳光——事实上他早就不记得他们几人谈话的内容了。
他们说了几句话,三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黎明前光线有点阴暗,西蒙不知道他们脸上是什么表情,但还是能够感觉出来,他们有些迟疑,又有些惭愧和无可奈何。于是他马上解释道:
最令他生气的是,居然没人让他参与这件事。那些人不需要他的支持,他能理解,但伊兰德和基德完全对他隐瞒了他们的计划,这使他很不开心——论出身,西蒙并不差于其他的同谋者,而且他在朋友们之间也是很有威信的。
“姐夫,我刚从戴夫林庄园回来。”
而且,一旦想到那些曾在伊兰德面前宣誓誓死追随他的人,他便更加愤怒了。他们盲目地相信了伊兰德的慷慨陈词和勇敢无畏的作风,还将这个风流少爷作为他们的领袖,在事情暴露之后,那么惊慌失措,像一群怯懦的绵羊,也就无可厚非了。西蒙回想起之前他在戴夫林庄园听说过的情况,至今还感到怀疑。那么多人居然都相信这个年轻人可以改变这个国家的命运,并且将自己的所有交付给他,其中包括奥拉夫之子海夫特和特龙德之子波嘉。但后来谁也没有为他出面求情,在国王面前替他恳求和解的机会。其实参与这个阴谋的人非常多,如果大家能够一条心,团结互助,这个计划是很容易完成的。他认为现在挪威的贵族们实在缺少理智和勇敢。
伊兰德身体靠在马鞍上,低着头说道:“有人说起过你去了南方,”接着又说了一句,“你的马跑得很快啊!”好像要解除这尴尬的处境。
西蒙有些睡不着了,在床上辗转反侧着。好像这种糊涂的想法,让他变得有些疯狂了。一旦想起高特因此怀疑了他那么长时间,就羞愧不已——他多么愚蠢啊,居然连这种事情都牢记在心。是的,他爱高特,爱克里斯汀所有的孩子,但他们终究还只是孩子,他那么看重孩子们对他的看法,根本不值得。
那两个孩子想要离开,西蒙拦住了他们:“别忙着走,等一下,我有事情想对你们说。高特,事实上信里的那个图章,是我大哥的。随便你怎么想,基德·达尔没有遵守诺言,就像信件里你看到的其他名字一样。”
如今他在床上躺着,就像犯了错的狗一样后悔着,他明白自己错怪伊兰德了。上帝清楚,他并不想将伊兰德看成这种人——产生这样的怀疑,他对自己很失望。现在他知道自己有多么愚蠢了。即使克里斯汀什么也没说,他也不应该产生这样的怀疑。他应该在这个念头还没有出现的时候就想到,伊兰德不可能干这种事。伊兰德还从来没有做出过什么损害他名誉的事。
高特低下了头,沉默地看着地面。
西蒙怀疑的东西……或者说伊兰德和克里斯汀认为西蒙怀疑的……上帝知道,当高特说出在信里见过他的图章时,他是如何产生这种怀疑的。他们一定会想,西蒙了解过去的伊兰德,别人不知道,西蒙绝对可以怀疑伊兰德能够做出些什么。他们或许已经不记得了,西蒙曾经和他们在哪里见过面,看见他们做过哪些无耻的事情……
伊兰德说道:“西蒙,你这么遥远地去问你大哥情况,可能忽视了一点儿。为了基德和那些同谋者,我失去了我的所有,只为了换来一个信守诺言的赞誉。而现在基德可能觉得我甚至连这个赞誉都不能享有了。”
可能伊兰德和大家这样约定过,事情败露的话,他承担所有的责任。伊兰德当着所有同谋者的面向耶稣受难像发过誓。然而大家都不是小孩子,谁会相信这样的誓言呢?甚至伊兰德也不能决定他是否能遵守誓言。在西蒙清楚了这整件事情的经过之后,觉得这是他一生中听到过的,最为愚蠢而又狂妄的计划。伊兰德愿意用生命守住这个誓言,却不知道这个秘密已经被一个十岁的孩子知道——而这却是他的责任。并且森尼瓦所知道的也不过就是这些,而这也是因为伊兰德造成的——该如何评判这个人呢?
西蒙很是惭愧,他确实忽视了这一点儿:
不过西蒙也觉得,无论如何,伊兰德在对待这件事上是完全可靠的。一旦有人说起这件事,伊兰德便什么也不说,他很怕自己会泄露什么。西蒙想,伊兰德的心里一定被一种剧烈而又幼稚的恐惧折磨着,担心自己毁约——之所以说它幼稚,是因为伊兰德居然将他的秘密告诉了他的情妇,而总的来看,他并不觉得这对他的名誉有影响。他可能觉得,即使最正义清白的人,也避免不了这种遭遇。他觉得只要自己什么也不说,他的名誉就保住了,他就没有毁约。西蒙很清楚,伊兰德很在乎自己的名誉,那是他最在乎的东西。一旦谁提起哪个参与者——即使已经过去很久了,即使那些被他用生命、名誉和财产作为代价保下来的人们早就脱离了危险,甚至在他的孩子对他最亲近的人提起这件事,他也愤怒地像疯了一样……
“伊兰德,你在知道我要去找大哥的时候,怎么没对我说这些?”
不过,那些参与者的确该为伊兰德担忧。或许他会被严刑逼供,或许因为别的什么而说出来。在西蒙看来,这些也是有可能发生的。
“你也知道,离开你家院子的那个晚上,我很生气,头脑中一片空白,你觉得那时候我还能清醒和理智地劝告你吗?”伊兰德回答。
即使厄林爵士认为西蒙出手援助是为了他的弟兄,他也不用为自己逼人的请求而感到羞愧。西蒙觉得厄林应该也清楚,西蒙并不知道他的弟兄也被牵连了进来。而且西蒙曾说过——他还没忘是如何对史提格说的——他坚信,无论用什么方式,伊兰德都不会泄露任何秘密的。
“伊兰德,其实我那时候也太冲动了。”西蒙愧疚地说。
厄林爵士应该知道,如果伊兰德在逼供下把秘密说出来,那么基德·达尔和古德蒙·达尔也会受到牵连。正因如此,西蒙想尽办法去求得布雅科庄园的骑士们的支持,这么做有什么不对吗?只要是兄弟就应该站出来保护自己的亲人,即使为此献出自己的生命。但他不清楚厄林爵士到底知不知情。西蒙反复思索,觉得厄林对阴谋不可能一无所知,但知道的具体程度怎样就不清楚了。基德和他的大舅子武夫好像不知道厄林怀疑他们也参与了这件事。但西蒙想起厄林曾提到过海夫特的两个儿子,还建议西蒙去求他们帮忙,因为他们有些朋友也希望伊兰德能守住秘密……海夫特的两个儿子是武夫和海嘉的表兄弟,关系特别密切,感情也非常深厚。
“我明白,但我那时候觉得,在那么遥远的路途上你或许会醒悟过来。况且,即使我真的这么请求你了,那也是间接地泄露了这个秘密……”伊兰德回答。
他盖上被子,将枕头弄得舒服些,辗转反侧着。枕头散发着很浓重的鱼腥味。他用手臂支撑了起来,静静地待在那里思考着。最近几天他就像拴在绳子上的牲口一样,只能在原地打转。
西蒙没有话说了。刚开始他觉得伊兰德说得很对,但转念一想,心中升起一股怒火——不,伊兰德的话并不对!难道他只能默默地让克里斯汀还有她的孩子对自己产生误解,认为自己是个卑鄙小人吗?——西蒙立刻将这一点儿说了出来。
西蒙吃完东西以后,将盘子推到一边,仍然坐在一旁。他感到很疲惫,手和脚一点儿气力都没有。后来他只好站起来,朝床那边走去,和以前一样,没有脱靴子就躺倒了。他突然觉得这样会弄脏床铺,毕竟在这么简陋的屋子里,这张床铺算是比较整洁干净的了。于是他又爬了起来脱掉鞋袜,整个人很累,身心憔悴,希望很快就能入睡,将这一切都抛到脑后。在暴风雪里走了那么长时间,他全身都湿透了,身体不断颤抖着,脸被风吹得通红。
高特那张俊秀白净的小脸转向了他,说道:“姨父,我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母亲或者我的兄弟们。”
等他走远后,西格尔摇着头,向女主人眨着眼睛,表情古怪。
西蒙仍旧抵赖道:“可是他们已经明白了这些。那天在庄园里发生那种事情,我们必须将事情弄清楚。我想你的父亲肯定事先预料到了会发生这种事,而你,高特,你现在还如此年轻,当年你被牵涉进去的时候,应该还很小。”
西蒙不满地说道:“这个厨房里难不成还有工具?”然后转身走掉了。
伊兰德很快反驳道:“那时候我认定,我的儿子可以帮助我。而我也没有别的办法了,要是不这么办,郡长一定会把它搜去,交给国王……”
西蒙路过厨房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下来,向里面看了看。西格尔马上解释道,他在向女主人借一些工具。马身上的带子坏了,他想修补一下。
“我知道高特误会了我四年,这对我很不公平。高特,我一直都是爱你的。”西蒙觉得继续争论下去没有什么意义,但还是坚持说道。
看情况,是因为他和伊兰德的那次争吵,为了这个他都不想再在戴夫林庄园待上一晚。于是他们只得借宿在谷地另一边的一个佃户家里。基德爵士……是的,女掌柜可能还不知道,西蒙的大哥基德已经在圣诞节被国王封为爵士了——他走出自家的院子,希望西蒙能在这里住下,可是西蒙根本就没有搭理他。之前,他们曾在房间里吵过一架——沙克斯之子武夫和安德列斯之子古德蒙也在那里——仆人们害怕得手足无措,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使事情变成这样。
高特骑着马走近了点,把自己的手伸向西蒙。西蒙看见他的脸色慢慢涨红,在黑暗中显得更黑:
以前他们到戴夫林庄园时,西蒙总是很喜欢听仆人们谈论当地的情况,通常有几个劳马瑞克用人服侍他。每当西蒙来到这里,他们总是对他很热情。仆人们知道他慷慨大方,而且讲一些玩笑话,比较平易近人。但这次不管西格尔对主人讲些什么,他唯一能听到的回答就是“住口!”
“西蒙姨父,对不起!”
“唉!他们这次走的道路太泥泞了,更何况主人现在好像发疯了一样。”
西蒙也将自己的手伸了出去,握住了孩子的手。高特的脸和劳伦斯很像,这让西蒙感到很恐慌。他走路有些崴脚,身材并不太高大,但骑在马上时,看上去很英俊潇洒。如果他是自己的孩子,西蒙一定会觉得非常骄傲。
女掌柜在准备食物的时候,西蒙的仆人西格尔也进了厨房,说道:
他们几人结伴向北走去,纳克和高特走在前面。和他们隔了很远,确信他们听不见身后的谈话时,西蒙说道:
今后再见到伊兰德,他打算当着高特的面把和伊兰德说过的话再说一遍。一想到这里,他便觉得烦躁。
“伊兰德,你应该明白,我去找我大哥搞清楚这件事并没有错,你不应该责备我。我只是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但是你和克里斯汀怨恨我,我是可以理解的。”他希望能用恰当的语言表达自己的意思,“当我听到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时——我说的是当高特说信里有我的图章时——不得不承认,当时我确实怀疑过。我不会撒谎说自己那时候没有过想法——那种在理智的时候绝不可能有的念头。所以你们怨恨我也是情有可原的。”
西蒙说:“不用了,准备点食物就可以。我需要先休息几个小时。”
他们在雪地上行走着。伊兰德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声音非常温和和友好:
西蒙垂头丧气地坐在凳子上,双手搭在腿上,一动不动地看着炉子里的炭火。女主人在旁边不停地说着话,他丝毫不理会。然后女主人说起了伊兰德,今天有人见到他在葛兰汉庄园,领取新主人发的第一笔赎款。要是西蒙同意,她就让孩子把他叫过来,这样他们就能结伴同行了。
“你有这种想法也是正常的,任何人在你这种处境都会这么想……”
女主人和她的孩子们不由得笑了起来。大一些的孩子们帮忙在炉子里面加了点木柴,还把啤酒端给客人;小一些的孩子们都站在门口。他们知道,佛莫庄园的主人经常会赏给他们几分钱。如果他去哈马集市采购一些食物带给自己的孩子们,那么归途中在这个小酒馆休息时,也会分给他们一些。然而今天西蒙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西蒙不让他继续说下去,带着痛苦的语气:“不,你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我当时就应该想到的。”
“不需要了,反正已经活够了……”西蒙回答道。
一会儿之后,他又说道:“你不会以为我早就知道我的兄弟参与了这件事,而我是因为这个才救你的吧?”
“天气太糟糕了,马也遭罪——你们恐怕只能绕路走了,现在妙莎湖可不好过。”
伊兰德很惊讶地说:“不是,这怎么可能?当时我很确信你并不知道,我并没有对你透露过任何事情,这个我能保证。你大哥和弟弟肯定也不会多说什么的。”他不由得笑了笑,但很快又严肃了起来,淡淡地补充道,“我知道,你救我是因为我们的岳父劳伦斯,更何况你那么善良,不会见死不救。”
女主人走了出来,请西蒙到屋内。她心里想,他应该不会在这种简陋的地方住宿吧。随后她帮西蒙把潮湿的斗篷抖了抖,挂在炉子旁烘烤着,同时不断地说着话:
西蒙听了这些话,很长一段时间都沉默着。
一个星期之后,西蒙带着一个仆人从戴夫林庄园回家,经过克瓦姆教区,一路上都是暴风雪,刮在他脸上。中午时候他们勉强走到路边一家带有酒馆的小客栈里。
过了一会儿他问道:“那时候你想必很生气吧?”
西蒙来到妻子身边,慢慢地把她拉住。兰波用纤瘦的胳膊拥抱着丈夫,她强忍着泪水,身体不住地颤抖,低声告诉西蒙,她已经很累了。
“那当然!当时我没工夫思考你的话,不过当我气消了以后,便明白你只能这么想。”伊兰德笑着回答。
“托伯柔难道没有想到把墙上的油腻刮干净吗?客人来的时候多难看啊,我居然忘了嘱咐她。”她把鞋子擦拭了一下。这是西蒙最好的一双鞋,鞋头很长,鞋跟是红色的。她把另一只也捡了起来放在鞋盒里,她的手颤抖得很厉害。
西蒙很小声地问了句:“那么克里斯汀怎么想呢?”
兰波弯下腰把鞋子捡了起来,又细心地看了看被砸过的木墙:
伊兰德还是笑着说:“她呀,除了她自己以外,她不喜欢别人教训我,这一点儿你是明白的。她认为自己可以很好地处理这件事情,如果没有别人帮助的话。在对待儿子们也是如此。就连我教训他们,她都会不高兴。你不用担心这个,我会跟她说清楚的。”
他平静了下来,淡淡地说道:“是的,我就是因为你姐姐才那么热心的,当然也是为了孩子们,在所有的亲戚中,没有什么人可以给他们提供最亲近的保护了。伊兰德是我的好兄弟,我和他在劳伦斯面前保证过,要相互保持忠诚。兰波,请你不要多想。这些天我闯下的祸已经不少了!”他心里的气没有地方发泄,把脱下的一只鞋子狠狠踢到墙上。
“说清楚?”西蒙反问道。
然后他突然觉得,妻子今天有点儿发疯,而自己跟着发疯了,伊兰德也是一样——难不成所有人都要一起发疯了吗?现在应该把这件事说清楚。
“是的,我会找个合适的时间向她解释下。她的性格你也了解,等她清醒后就能明白你一直都是我们最亲密的伙伴,到那时候……”伊兰德回答。
“的确!”
西蒙感到很委屈和气愤,他真的受不了了。这感觉太怪异了!伊兰德好像觉得,这些事情好像一点儿都不重要。月亮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伊兰德看上去镇静如常。这时西蒙又开口了,声音改变了很多:
西蒙看到兰波的脸色好像一下子被霜打过一样,变得十分苍白。现在装傻已经不行了,他费尽力气,才不得不说:
“对不起,伊兰德,我也不知为什么,当时会那样想……”
“那么,你做的这些都是因为我的姐姐?”兰波嘟着嘴问道。
伊兰德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我已经告诉过你,我并不介意这件事,而且当时你只能这么想……”
“哼!加官晋爵!”西蒙冷笑着,表情中带着恨意。
西蒙很动容地说:“我多么希望那两个孩子没这么说,为此我愿意付出一切。”
“其实我并没有听说过这件事,只是隐隐猜到一些。那个时候嫂子海嘉有些不对劲……”她试着微笑,但显然有些勉强,身体哆嗦了一下,好像觉得很冷,“她当时说过,挪威恐怕要易主了。”兰波苦笑了几声,“贵族们会得到像在其他国家一样的实权,被加官晋爵。后来我发现你很关心这些事情,而且整年都在外面。我在林汉庄园别人的家里生孩子的时候你都没有一点点时间来看望我——因此我猜想,大概你已经知道,陷入这件事的还有其他人。”
“我也希望如此……这次我将高特狠狠地打了一顿,当时他们在讨论各自的祖先——瑞达·柏克白恩、斯库勒国王和尼古拉斯神父,所以才会发生这种事情。”伊兰德摇着头说道,“西蒙,彻底忘记这件不愉快的事情吧!越早忘记越好!”
兰波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身影被烛光包围着。她刚脱去上衣,身上只剩下衬衣和短裙,卷曲的头发散乱地披着。
“我怎么忘得了!”西蒙大声喊道。
他警惕地回答:“不知道。你呢,你知道?”
伊兰德非常不解:“没事,西蒙,这只是一次误会而已,并没造成什么损失。你别太放在心上!”
“西蒙,从前你从来不知道这回事?”
“我忘不了的。你记住了!我没有你那么厉害!”西蒙咆哮道。
晚上的时候,他和妻子两人单独在大房间里,打算脱衣睡觉。两个女儿早已安睡了,这时妻子突然问道:
伊兰德不解地看了看他:
他知道她现在心里很难过,她的心里感到哀伤和耻辱。
“我还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克里斯汀黯然道:“不要送我了,西蒙。”
“我没有你那么厉害。对于那些我误解过的人,我很难忘记。”西蒙显得很激动。
西蒙用生硬的语气回答:“我没这么想过,我只以为他——你的孩子,说了不该说的话。”
伊兰德再次说道:“我还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怎么能怀疑伊兰德对你的忠诚呢?”
“我想说的是……”西蒙的脸上满是痛苦和悲愤,他低声地说着,想要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我现在就跟你说清楚。有人说过,你和史台根老议员西格尔的妻子有奸情,但你却时常称赞他。并且我也见到过,你对劳伦斯有多么敬爱,就像他是你的父亲一样。本来应该是我的妻子的女人,却被你抢走了,而你对我从没有仇视过。伊兰德,你真是太宽容了,我做不到,我一直都对那些伤害过我的人耿耿于怀……”
孩子有些惊慌失措而又敬畏地看了看西蒙,马上就看向别处。但是克里斯汀久久地凝视着西蒙,脸色很难看,而且很生气:
他满是斑点的脸上很激动,眼睛一直盯着伊兰德。伊兰德非常惊讶,喃喃地说道:
西蒙回到院子里,看到克里斯汀,她已经收拾好了。高特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旅行袋。兰波在送她们。
“我真的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西蒙,你非常恨我?”
伊兰德嘲讽地回答道:“也许,他会告诉你你想知道的答案。”说完后,他狠狠地刺了一下马,西蒙赶紧闪到一旁,伊兰德一下子就跑远了,离开了庄园。
“你难道觉得我不该恨你?”西蒙反问道。
“你不对我说我只能亲自去问基德了。我明天一大早就到那里去。看在圣灵的分上,你就告诉我吧?”
两个人都让马停了下来,相互看着对方,静静地坐在马上。西蒙的眼睛虽然小,但却闪着耀眼的光。在苍茫的夜色里,他察觉到伊兰德的身子轻轻颤抖着,仿佛被触动了心事——他好像惊醒了——他紧紧地咬着颤抖的嘴唇,眼睛微微合拢,向下看着:
“放开,小心我的马蹄!”伊兰德愤愤地说。
“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了!”西蒙叫道。
“不是这样的……”伊兰德跨上了马。西蒙抓着马的笼头,马被激怒了,闪到一旁,不停地踱着步。
伊兰德感到非常吃惊,心里一片茫然,禁不住说道:“听我说!兄弟!这件事都过去那么久了!”
“我……我并没有想什么……”西蒙觉得有点冤枉。
“是的,这又有什么关系?这么多年来,我都挂念着她,难道她不值得我这样做吗?”西蒙没好气地问道。
伊兰德的声音喑哑而又不耐烦:“随便你怎么认为。”
伊兰德挺直了脊背,坐在马上,正视着西蒙的眼睛。在月光下,他晶莹的大眼睛里反射出幽蓝色的光芒:
“伊兰德,你告诉我吧!这种事你应该告诉我!”西蒙自己也觉得奇怪,他干吗要如此祈求伊兰德告诉他,好像这件事危及他的生命一样。“伊兰德,你就告诉我吧!我以上帝的名义拜托你了,对我说吧,好兄弟!”
“的确,上帝,上帝一定要保佑她!”
伊兰德把自己的马牵了出来,西蒙只好站到一边。一个仆人已经把马鞍和绳子拿了过来,西蒙接过马具,将他打发走了。伊兰德从西蒙手里把马具夺过来。
西蒙安静了一会儿,突然用马刺狠狠地刺了一下马,马儿很痛,向着前面飞驰而去,蹄下水花四溅。西蒙一下子勒住马,把缰绳拉得很紧,那匹马都快要把他掀翻到地上去了。随后他拉着疾速奔驰的马儿,停在那里等了一段时间,一直到听不见伊兰德的马儿离开的声音。
“你明知道我不可能这么干。”西蒙松开了伊兰德的手,疲倦地靠着门框,“伊兰德,看在为全人类殉身的耶稣分上,你说,是不是这样?”
现在,他对刚才说出的话感到非常后悔。他羞愧不已,如同在很生气的时候打了一个无人保护的无辜的孩子或美丽而温顺的小动物一样。他的仇恨被瓦解了,就像已经断了的长枪。他的仇恨,在碰到这个一无所知的人之后,顿时便没有了力量。这个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的思维真的太单纯了,好像手无寸铁的小孩一样,让你觉得他确实对你无害。
“你是不是想和我动手?”伊兰德怒吼道。西蒙发现伊兰德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继续向前走去,嘴里还是怨愤地诅咒着。无知的孩子!这个已经快要半百的花花公子,居然还像个无知的孩子一样。伤害伊兰德的同时也在伤害自己,这样的代价还算不上很大。
“伊兰德,告诉我,基德究竟有没有参与进去?”西蒙急了。
现在伊兰德肯定会骑马回家,找克里斯汀去了。他模仿伊兰德的语气说了一句:“愿上帝保佑她!”现在他和这一对夫妻之间的情谊也就到此为止了,他不会再和她见面。
伊兰德没有说话,想要努力甩掉西蒙。他的脸色十分苍白,像死灰一样,脸拉得很长。
这样的想法让他简直快要无法呼吸。随它去吧!这样也无可厚非。神父们不断地说着一句话:“如果眼睛诱惑了你,你就应该挖掉它。”他暗暗地想着,他之所以这么做,就是为了要割断他和克里斯汀之间的这种关系,他真的要疯了。
“伊兰德,是不是基德的?”
现在他只期望着,在他到家时,自己的妻子还在沉睡。
在马厩门口,西蒙终于追上了他,抓着他的手:
但他刚走到栅栏附近,就看见树下有个人披着斗篷,好像等了很久,西蒙认出来那是他的妻子。
伊兰德转身对克里斯汀大声说:“将孩子们叫过来,我们一起离开!”
兰波说自从西格尔回来后她就一直在这里等他。女仆们都休息去了,兰波将炉子上铁锅里还温着的粥取出来端给他,还有咸肉和面包,以及刚过滤过的啤酒。
“伊兰德,我觉得那一定是我哥哥的吧?”
西蒙一边吃着食物,一边问道:“兰波,你怎么还不休息?”
“别说了!要不你也……”伊兰德疯狂地大叫了一声,推开了克里斯汀,穿过院子,冲向另一边的马厩里,西蒙在后面追赶,一边赶一边说道:
兰波一直沉默着。她来到织布机旁边坐下,干起了穿线球的活儿。她从圣诞节那时起就开始织这个壁毯了,一直没有织好。
克里斯汀忍不住将丈夫的手捏住,对西蒙说:“西蒙,你要知道,图章上有这种图案的,并不是只有你。”
她背对着丈夫说:“之前伊兰德骑马从这里经过,朝北边去了。听西格尔说,你们是在一起的?”
西蒙回答道:“你肯定记错了,高特。”
“不,没有这回事……”西蒙回答。
在他待在南方的最后几个月,经常给克里斯汀带来基德夫妇的问候。她回想起来当时自己还对伊兰德经常去基德的戴夫林庄园感到不可思议,因为他们以前只有一面之缘。沙克斯之子武夫是基德·达尔妻子的兄弟,这个人也参与了那次反对国王的阴谋活动。
兰波笑了笑:“显然,伊兰德比你更归心似箭,更想早点休息。”西蒙没有回话,她接着说道,“我觉得他即使有事外出,心里也总是想着克里斯汀……”
那年春天的时候,伊兰德帮西蒙保存过私章,并且以两人的名义要将劳伦斯建造在维奥岛的仓房转手卖给赫姆修道院。伊兰德自己曾说过,这件事在法律上并不允许,后来便没再提起。当时他将图章给克里斯汀看过,并说西蒙应该将图章刻得更好一些。西蒙兄弟三人的图章都和他们父亲的徽识一样,只是换了个名字。伊兰德当时觉得基德图章的字体要更好看些。
西蒙过了好一会儿才回答道:
克里斯汀好像被雷击了一样,把孩子搂在怀里。这时候她的脑子里在反复思考、回忆。
“我和伊兰德吵架了。”
西蒙的脸色发白,后来都涨红了,他的心里很愧疚,甚至不敢直视伊兰德——看到他被自己的孩子侮辱,他的心里也有点难受。
兰波直愣愣地看着他,他就把在戴夫林庄园所知道的所有情况,还有自己和伊兰德父子之间之前的谈话都跟她说了一遍。
“上帝要惩罚你!”伊兰德已经气得说不出话了,发出一阵短促的干咳。
“我觉得,你们有那么多年的情谊,因为这点小事闹不和,实在让人吃惊。”兰波说。
“信里面盖的图章我都看过了,爸爸,我把它销毁,是希望这样也许对你有好处……”
“可能吧,但不和就是不和了。解释起来一言难尽,现在我不想说得太清楚。”西蒙回答道。
克里斯汀和西蒙都扑了上去。高特挣脱了父亲的手,躲在母亲怀里。他吓坏了,大声说道:
兰波转过身去,继续干手中的活儿。
伊兰德愤怒地摇晃着高特的肩膀:“住口!我曾经委托过你,孩子。你居然毁约,看来当时我就应该杀死你了……”
她忽然问道:“西蒙,埃里克夫妇曾经对我们诵读过圣经里的一段故事,你还记不记得里面提到的一个童女亚比煞?”
“等一下,伊兰德,我们还是先把这些说清楚吧。怎么,我的名字也在那封信上吗?”西蒙问道。
“忘记了。”西蒙回答。
“住口!”伊兰德突然走了过来,脸上一点儿血色都没有,眼神很凶狠。
兰波便背了起来:“大卫王年纪大了……”
“他们对我父亲严刑逼供,想逼他交出那封信,上面有很多人的印章。我见过它,是我拿出去销毁的。”
西蒙打断了她:“兰波,现在夜已经深了,故事就不要说了。我已经记起了这个故事……”
西蒙摇了摇头,高特更加激动了,大声说:
兰波静静地将毛线插进箍齿里,好一会儿没出声,然后又说道:
“你难道不清楚吗?”高特愤怒地喊叫道。
“你没忘记我父亲告诉我们的那个故事吧?美貌的屈斯坦、金发女伊索尔达和黑肤女伊索尔?”
“我的朋友高特,你凭什么认为我伤害过你的父亲?我从前就觉得,你对我充满怨恨。请解释一下吧,这究竟是因为什么?”
“啊,是的。”西蒙把手里的盘子推开,将嘴巴擦干净,便站了起来。他走到火炉那里,把一只脚放在炉墙边缘,手臂搁在腿上,将手放在下巴下,看着火炉中快要熄灭的火。屋子那边传来兰波有些发颤的声音:
“阿尔涅德,我以为你已经长大了,没想到在听到小孩子的气话后,就不知道怎么维持礼貌和亲人间的友谊了。”西蒙很生气,将阿尔涅德推向一边,转向高特,问道:
“在听到它们的时候,我想着,怎么会有这种事情呢?像大卫王和屈斯坦爵爷那些人,竟然会爱上西芭或金发女伊索尔达那种因为别的男人而放弃他们的女人,却将那些为他们付出童贞和纯洁爱情的合法妻子弃之不顾,这真的不可理喻,而且残忍。如果我是男人,我想我会成为一个骄傲的男人,不会如此冷漠。”她说得过于激动,声音有点哽咽,突然一下子转过身去,径直走过来,走到西蒙面前,“我觉得亚比煞和英国贞女伊索尔达她们的一生实在太可怜了。”
她从父亲的手中挣脱,摇着头说道:“的确,我对高特说过,他的爸爸是坏人,做了对不起国家的事,被判过刑。可是他也说过你的坏话,爸爸,他说你才做了坏事,之所以没有危险,还待在自己的家里,还得感谢他爸爸呢。”
西蒙故作镇静地说道:“兰波,你怎么啦?你到底想要表达些什么?”
西蒙把女儿的头抬起来,迫使阿尔涅德看着自己。在父亲的注视下,阿尔涅德的脸色已经涨红了,不停地闪动着大眼睛。
兰波激动地回答道:“你明白,你和那个屈斯坦那么像……”
“谁让她说那么难听的话,我都不想再说一次!”
西蒙的笑容很勉强:“我和美貌的男人屈斯坦一点儿也不像。而你感慨的那两个女人——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丈夫根本就没有碰过她们,她们一直都是纯洁的……”他看了看妻子,妻子的脸没有血色,牙齿紧咬着嘴唇。
高特没敢抬头,但还是生气地低声回答道:
西蒙将脚放了下来,挺直身子,把手扶在她的肩上,轻轻地说:
“你出门在外的礼貌都去哪里了?我和你父亲真为你感到骄傲!”克里斯汀大声批评道。
“兰波,我们之间孕育了两个孩子。”
两个人都是面红耳赤的,垂下头来,沉默着不肯开口。
她没有回答。
克里斯汀立刻转过身下了楼。西蒙也跑过去,隔得这么远,都能听到耳光响起。克里斯汀站在走廊下面,将儿子的手紧紧地抓着。
“我一直希望你能明白我很感激你。我一直希望,努力做好你的丈夫这个角色。”西蒙继续说。
“好吧,你等着瞧!就算我出身不好又怎样?做你父亲的合法儿子不见得比做我父亲的私生女光荣!”
她还是没有理会他。他缩回了手,后退了几步,在长凳上坐下。这时兰波靠近了,低下头看着眼前的西蒙,看到他粗大的大腿藏在沾满泥浆的脏兮兮的裤子里,身体肥胖,脸红得发黑,显得饱经风霜。她有些厌恶地说道:
下面传来他们两人响亮的说话声。阿尔涅德气愤地喊道:
“西蒙,我觉得你越来越不好看了。”
克里斯汀开口道:“估计阿尔涅德和高特两个人又闹别扭了。”
他淡淡地回应道:“的确,我从来就不是美男子。”
“你的戒指看上去很美!”他将克里斯汀手上的戒指转动了一下,重新把那只变得有些粗糙、微微发红的手放在栏杆上。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做任何事情,只求她能美好如初。以前她的手多么滑嫩和纤细啊!
她坐到丈夫的膝上,双手托起他的头,眼眶里热泪迸流:“我难道人老珠黄了吗?西蒙,你对我说实话,为什么不能拿真心给我?这一生,我只想做你的妻子。很早以前当我还是个孩子,就期望着将来的丈夫能够像你一样。你忘记了没有?你曾经拉着我和二姐芙希尔德的手,随我的父亲一起去牧场照看马儿。当时你抱着二姐走过小溪,父亲想抱我过去,而我却只希望让你抱着过去。你忘记了没有?”
他把她放在长廊栏杆上的一只手抓在自己的手里,凑到自己面前,说:
西蒙点头说自己还记得,当时他经常陪伴着芙希尔德,那个可怜的身体残疾的小女孩激起了他的同情心。但他不是很记得这个最小的妹妹,当时只晓得他们家里还有个比芙希尔德更小的孩子。
西蒙还是这样笑着,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在他们所站立的地方下面伸展了一片谷地,洒满了金色的光芒。树林里到处都是小鸟欢快的叫声,里面深处似乎还有鹁鸪清脆婉转的歌声。她就站在他身边,走出了那个阴冷潮湿的屋子,将平时因汗水而发臭的粗劣衣服脱下,换上了华美的服饰,在阳光下站着,浑身好像在发光,让人移不开眼。我又见到了这样的你,我的克里斯汀,这多么让人开心啊!
“我可真喜欢你的头发!”兰波将自己的手指插进丈夫褐色的卷发里,“你都没有一根白头发,而伊兰德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大半了。你微微笑着的时候脸上的两个酒窝让我深深迷恋,而且你说话也那么风趣。”
“西蒙,你怎么这样看着我?怪怪的,在暗笑什么?”克里斯汀笑着问他。
西蒙回答:“的确,现在的我没有那时候好看了。”
他感到自己心里无比激动,心脏跳得很剧烈,好像摆脱了某种束缚。那个可恶的、折磨人的噩梦啊!以前仅仅在梦里出现,但现在他在光天化日之下见到了自己爱慕的人。
兰波激动地小声说:“不,不是的。现在,每当你柔和地望着我……你没忘记我们在一起的第一个夜晚吧?当时我牙疼得厉害,一直在床上大哭。父母亲都睡着了,楼上黑漆漆的。你走到芙希尔德和我一起睡的长凳旁边问我原因。你让我不要吵闹,大家都在休息,接着抱起我,还点上了松明,然后取下一些,把我的烂牙周围刺穿,血都流出来了。然后你读了读祷告文,我的牙立刻就好了。你让我和你一起睡,将我拥在怀里……”
她穿着也非常华丽,像个贵妇人。在她浓密的金褐色头发上扎着一条薄薄的三角丝巾,发辫高高地耸立在耳朵上面。虽然里面有了些银丝,可一点儿也不损害她的美丽。她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用银鼠皮镶边的外套,领口很大,袖笼也是,好像不过是肩膀上挂着的背带——克里斯汀穿上这件衣服很漂亮。领口里面穿着黄色衬裙,将她的胸部和脖子还有手臂紧紧裹在里面。上面有许多金纽扣,西蒙一看到这些,便感到安慰。上帝保佑,一见到这些金纽扣,他便高兴不已,仿佛见到了天使。
西蒙将她的头按到自己的肩膀上。她刚才的话,让他回忆起了一些事情。当时他去柔伦庄园,对劳伦斯说打算解除和克里斯汀的婚约。那晚他没有睡着。现在他记起来了,当时兰波的牙齿疼,他是怎样安慰她的。
可是西蒙同时也看到,那张他爱慕的美丽脸蛋已经日渐憔悴和衰老,眼角长出了细小的皱纹,皮肤也没有从前红润,变得又黑又粗糙,而且透过这层黑皮肤能够看出里面多么苍白。但是不管怎么样,西蒙觉得她始终是很美丽的,她有着大大的灰色的眼睛,温柔的嘴唇,小巧的、圆圆的下巴,以及娴静、端庄的体态。这些特征都是其他妇女身上所没有的。
“兰波,我猜是不是由于我曾经无意中让你觉得我不爱你吗?”西蒙问道。
他多次经历的那种痛苦感觉很快又模模糊糊地浮现在脑海中。我的朋友啊!我可怜的朋友!我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情,甚至为你奉献出我的生命,只要能给予你帮助,能让你一直这么幸福地生活下去。
“西蒙,难道你不应该更爱我甚于爱克里斯汀吗?她曾经那样对待你,只有我在这些年里对你不离不弃,就像一条忠实的狗,围着你打转……”兰波说。
后面传来了轻盈的脚步声,即使不说话他也知道是克里斯汀。她迎着夕阳的微光来到他的身边,看起来那么光艳动人,让他看得有些着迷,似乎突然进入了梦境,有点儿飘飘欲仙。他深深地叹息了一声,在这一瞬间突然觉得世界多么美好,心中荡漾着无限的幸福。
西蒙慢慢将妻子放到一边,然后站起身,将她的双手握住:
没过多久,西蒙走到外面的长廊里,靠在柱子上,看着外面的景色。畜栏里传来牛儿的喊叫声,好像有点儿饿了。现在的天气多好啊!如果这样的天气能多延续些日子就不用担心开春的饲料不够了,西蒙心里想。
“兰波,不要这样说你的姐姐。看来,你并不清楚你说的是什么意思,或者,也许你认为我不害怕上帝,不害怕背负如此深重而耻辱的罪行,不害怕对不起自己的孩子和亲戚……兰波,你是我的妻子,请你一定要记住这一点儿,不要再说这种话……”
西蒙坐在长凳上轻轻吹着口哨,时而听听她们在说些什么。西格丽德和克里斯汀说起了小孩,兰波一句话也没说,正玩弄着安德列斯的玩具风车。桌子那边的两个男人在调着琴弦。伊兰德轻轻地哼着一首歌,吉尔蒙在旁边弹琴给他伴奏,慢慢地自己也轻声唱了起来——他们的声音都很动听。
“我知道你没有背叛过我们的婚姻,也没有做什么有损尊严的事……”兰波说。
西格丽德微笑着用手臂撑起了自己的身体,接过酒杯。怀里的孩子被吓到了,哇哇地大哭着。
“我和克里斯汀的相处,我们之间的谈话,这些我都能在上帝面前面对审判,问心无愧。”西蒙回答。
“西格丽德,所有人都有喝的东西,你怎么能没有呢?”
兰波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西蒙拿着专用的镀金高脚杯,斟满了葡萄酒,走向西格丽德,他喝过之后递给妹妹:
“如果真的如你所说,我对克里斯汀有任何不好的念头,那么你觉得,这么多年来她还能保持这样的态度对我吗?不,你如果这么认为,就说明你并不清楚她的为人。”西蒙接着说。
西蒙愉快地吹着口哨,向楼上跑去。房间的门是敞开的,被落日的光线照得亮亮堂堂,里面静谧安宁。伊兰德和吉尔蒙正弯着腰在竖琴上安装新的琴弦,他们面前放着一杯蜂蜜。西格丽德正在床上喂孩子吃奶,旁边坐着克里斯汀和兰波,两个人中间的小凳子上放着一只银色的酒杯。
“啊,她怎么会想到这些:除了伊兰德以外,居然还有哪个男人对她有别的念头?她根本就没有想到过我们也是有情感的。”兰波说。
两个女仆人在院子里看着年幼的孩子。她们靠在房间的墙壁上一起感受着阳光。夕阳的金色光线洒在她们头顶的玻璃窗上面,好像变成了液体。西蒙把吉尔蒙之女英加抱起来,扔到空中去,然后稳稳地接在怀里面,口中说道:“漂亮的英加,今天可不可以给舅舅唱首歌啊?”这样的举动让她的哥哥和小安德列斯都围在西蒙身边,叫嚷着也要被抛到天上。
西蒙淡淡地回答道:“是的,兰波,你没有说错。我想你应该清楚,因为忌妒而折磨我,这是很不理智的。”
年轻人又在锻冶场附近的野地里点起了篝火,有伊兰德的儿子们、西格丽德的几个大孩子、容·达克的几个儿子及他的两个女儿。西蒙靠在围墙边看着他们玩耍。芙希尔德穿着过节才穿的漂亮的红色连衫长裙,一直跑着跳着,将树枝扔进火中,然后又笔直地站着。父亲愉快地喊着女儿的名字,但她们显然没注意到。
兰波抽回了自己的手:
西蒙把所有的客人都送到外面的大路上之后,太阳也要下山了,晚霞照在了他的庄园。由于和客人们热热闹闹地开怀畅饮,他浑身躁动,但心里非常愉快。现在他从栅栏间的小路向舒适沉静的住所走去,那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只留下几家最熟悉的亲戚和自己家里的人。他突然感到难得的轻松快乐,这段时间他实在是沉闷太久了。
“西蒙,我并没有别的意思。你从来不会像对待她一样地对待我,而且至今她在你心里的地位仍是那么重要。在你出门的时候,从来不会思念我。”
这一年春天的复活节期间天气很不错。礼拜三一大早就出了大太阳,照得人心里很暖和。大家吃完早饭后,都到院子里去了。年轻的人们也不再大声嬉闹,而是抛球、射箭或者拔河,接着又玩起了躲猫猫,然后围在一起跳舞。他们邀请克鲁克庄园的吉尔蒙为他们弹琴唱歌作为伴奏,其他人不分老少,都开始随着音乐翩翩起舞。低地里有的地方雪还没有化,但是赤杨林丛上的花已经开得很灿烂,暖洋洋的明亮的阳光普照在光秃秃的土地上。宾客们吃过晚饭后,重新来到院子里,此时到处都是鸟儿,叽叽喳喳地鸣叫着。年轻人们在锻冶场后面的一块空地上点起了篝火,围在那里载歌载舞,一直疯狂到半夜。第二天大家都起不了床,到了很晚才散场回家。柔伦庄园的人每次都是最后离开。西蒙总是要求伊兰德和克里斯汀能多待一会儿。克鲁克庄园的亲戚们打算留在佛莫庄园,住满一个星期。
“兰波,男人真的是很奇怪的动物,在他年轻热情的时代刻上去的文字会深深地留在一生的记忆里,比以后写上去的更要深刻,这个我无能为力。”西蒙感慨地说。
但西蒙对另外几种游戏更感兴趣。例如,把一个宾客的眼睛蒙住,将一把匕首放在炉灰里,他必须从中找出来;或者将一块饼干放在一个盛满啤酒的盆子里悬浮着,让两个人去咬,其他人不断逗他们笑,这时候啤酒就会被他们喷得到处都是;还有一种是让宾客用牙齿从面粉柜子里叼出戒指。这几种游戏使房间一下子像猪栏一样热闹。
兰波低声回答道:“你难道不知道古语有言,说男人的心在母亲的肚子中最先活动,在死的时候最后停止?”
男人们最感兴趣的活动是模仿市民会议。有人念起了起诉状,并且有理有据,不过是故意曲解,使它变成另外的意思。图尔别格之子埃乌顿正在背着哈肯国王写给卑尔根商人的文件,里面规定了男人的袜子、女人鞋子上的饰品该怎么收费,还有写给铸造兵器的匠人的训示。不过埃乌顿在背诵时故意颠倒次序,让这些话产生不好的歧义。男人们进行着这种娱乐活动,到最后自己都无所顾忌地乱说了。克里斯汀清楚,劳伦斯是从不在这种笑话里谈到教会或者祈祷仪式的。但是通常情况下,劳伦斯也和那些客人一样,迫不及待地爬到凳子或桌子上,大笑着说一些不文雅的笑话。
“我不清楚这个古语,但这应该是真理。”他轻轻地抚摩了一下她苍白的小脸,疲倦地说道,“如果我们今晚打算睡觉的话,这个时候应该上床休息了。”
克里斯汀一直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但是西蒙和兰波却相反。他们觉得,只要家里热热闹闹的,这个节日也会更开心。西蒙会让来宾把一家老小以及仆人们都带过来——只要有空的最好都来。头一天人们都很矜持,遵守着各种规矩。只有那些身份高贵的老者在一起相互交谈着;而年轻人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听着长者聊天;小孩子都被放在另一个房间里。但是第二天一早,主人便让那些年轻人、仆人和孩子喝酒玩闹,不一会儿人们便玩得兴高采烈,那些结了婚的女人和姑娘害怕得挤在角落里,这样就能随时逃出去了。那些身份比较高贵一点儿的妇人会去兰波的房间,母亲们也都将孩子领去那里,以便离那个放纵的地方远一些。
兰波很快便进入梦乡了,西蒙将放在她脖子下的手抽回,身子移到床边上,把盖在身上的毛皮毯子拉到下巴上。他肩膀上的衬衣被妻子的泪水浸湿了,他为妻子而难过——同时他伤感地想着,今后两个人的生活不可能再和睦了,她也不再是自己眼中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他不得不承认,兰波已经长大了。
每年到复活节的时候,安德列斯之子西蒙都会大摆宴席,请附近的居民做客。伊兰德夫妇在礼拜二做完弥撒后来到佛莫庄园,在那里住了两天。
窗外天色逐渐变亮,这个夜晚就要过去了。西蒙非常疲倦。明天是礼拜天。明天一整天他都不想去教堂,虽然通常情况下他应该去进行一次忏悔。他以前对岳父劳伦斯作过承诺,每一次的礼拜他都会去教堂,除非遇到什么重大的事情。这些年来他都没有食言过,但那又怎么样——他心里悲愤地想着。第二天,他真的没去教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