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汀一直睡到第二天天亮了之后才醒过来。安德列斯之子西蒙一早就出门了,他让用人带话给她,让她安静地待在家里。
不久之后,克里斯汀也进入了甜蜜的梦乡。
直到傍晚的时候他才回来,刚进门就说道:
过了片刻,西蒙向克里斯汀道了晚安,便拿着一支蜡烛去了大厅。克里斯汀听见他来到十字架基督像面前跪下,之后站了起来,脱了鞋丢在一边,不一会儿就在靠近北边的床上重重地躺下。
“克里斯汀,伊兰德让我向你问好——我已经和他谈过了。”
“的确,我也觉得,很荣幸这把小刀是我的——即使有人给我20个银马克我也不会卖。”他笑着,抓住克里斯汀的手腕,把刀拿了回去。西蒙微胖的手摸上去是那么舒适,温暖而又干燥。
克里斯汀的面色顿时恢复了青春的气息,洋溢着温柔、温顺和有些焦急和烦躁的情绪。然后,西蒙开始拉着克里斯汀的手,将详细经过告诉了她。把西蒙带进去的人一直都监视着他们,因此他与伊兰德并没有说得太多。至于能够见到伊兰德,还是由于海福莉夫人的缘故,奥拉夫监法官算来还与西蒙有些亲戚关系,因此,监法官才特意准许了西蒙去探望犯人。伊兰德向克里斯汀和儿子们问好,问他们现在怎么样了,还特别提到了小高特。西蒙觉得再过几天,克里斯汀或许能够去探访丈夫了。伊兰德看起来很镇静,非常勇敢,根本没有灰心丧气的样子。
她轻声请求道:“我真想得到这把小刀。”
克里斯汀低声说道:“如果今天我和你一起去,或许也可以和他见面。”
克里斯汀让西蒙把小刀拿下来给她看看。克里斯汀躺着,把刀放在手中玩弄了一会儿。
西蒙不敢苟同,他正是因为独自一个人,才被批准进去的。
克里斯汀躺着,看到他微胖的腰上系了一根鹿皮腰带。扁平的铜扣上有一层镀银,上面刺有“A”与代表着“圣母马利亚”的“M”作为装饰物,纤长的匕首上有一朵银镶的花,刀柄上有几颗大水晶作为装饰,腰上还别着廉价的小餐刀,刀柄是角质的,早已裂开,用铜丝缠绕着——这些物品是克里斯汀父亲生前的日常用品,父亲曾经每天都会使用。她回忆起西蒙拿到这些东西时的画面——在她父亲去世之前,想将自己最好的也只有在节日用的镀金皮带留给西蒙,因为这比较符合这位女婿的身份。但是西蒙却请求送给他这条旧的……劳伦斯说,这只不过是个骗人的假货,但是西蒙却觉得匕首应该会很珍贵……拉根弗丽德笑着回答:“的确,还有这把餐刀呢。”然后岳父与女婿哈哈大笑起来:“的确,还有这把餐刀,是这样的。”她的父母经常因为这把餐刀而争吵。拉根弗丽德看见丈夫的腰带上总是挂着这把不好看而又廉价的小刀,很生气,但劳伦斯发誓说一定不会按照她的意愿丢掉:“拉根弗丽德,我一向不想违背你的意愿。全挪威都不会有比这更好的奶油刀了——加热之后切起来很好。”
“克里斯汀,有个男人在前面做好一切,很多事情你也能方便一些。”
夜晚,西蒙在克里斯汀的床边坐了一会儿。此时,克里斯汀已经重新变得勇敢和镇静。跟往常一样,痛苦过去之后,她终于感到疲倦了,现在她懒洋洋地躺在床上,端详着妹夫黝黑微胖的脸和透着坚毅的双眼。西蒙的到来,对她来说是个很大的安慰。事实上,当西蒙听说了整个案件之后,非常忧虑,不过他说的话给了她鼓舞。
伊兰德现在在邻近河边“东塔”的一个监牢里——虽然屋子有些小,但也是专为贵族设置的囚室。听说武夫被关在地牢里,海夫特在其他的牢房中。
在他们等那位女医生到来的同时,仆人给西蒙和他的随从送来了些吃的东西。这时,克里斯汀在小房间里换衣服,西蒙一边吃一边与她说话。当他听说了圣布庄园的事情,就马上骑马向北,来到了这里,而兰波去了圣布庄园陪伴伊瓦尔和波嘉的妻子。政府已经将伊瓦尔带到了妙莎堡,而哈瓦还在外面,但他发誓一直待在教区里。据说波嘉和固托姆斯已经幸运地逃了出来……莱加桥庄园的约翰骑马去莱姆斯谷打探消息,会让人带话回来。西蒙中午的时候去过胡萨贝庄园,不过没待多长时间。孩子们都很安全,纳克和布柔哥夫一直缠着西蒙要把他们也带过来。
西蒙一边讲着他从城里了解到的情况,一边谨慎小心地观察着克里斯汀的反应,看她可以承受多少。他感到克里斯汀对案件已经很清楚了,因此便很直白地表明,他也觉得此事风险很大。但是和他谈起这件事的人都提到,如果没有大部分的武士与贵族给他支持的话,伊兰德是没有胆量进行这个计划的,并且还进行到了这种地步。既然对国王心怀不满的贵族人数已经有不少了,那么国王应该不敢对他们的领头人太过苛责,也许他会用某种形式迫使伊兰德与他达成协议。
西蒙听说了克里斯汀这几天是如何度过的后,便将用人叫过来,生气地问道:难道这屋里就没有个长脑子的女人关心下夫人的身体状况吗?遗憾的是那个女佣只是个毫无经验的小女孩,伊兰德城里庄园的管家妻子已经过世,还要照顾两个年幼的女儿。西蒙便派下人去城里请一位女医生来,并且劝克里斯汀躺到床上去休息。等她好一些了,他再过来与她说话。
克里斯汀轻声问道:
没过多久,克里斯汀的心情逐渐平复了下来,甚至向西蒙表示歉意,希望西蒙不要怪她。她说由于小儿子突然间断奶,她的身体有些不适,也感到很担心和痛苦。
“维德孔之子艾尔林爵士是怎么看这件事的?”
西蒙将她放开。克里斯汀依然站着,把双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头靠在他的胸口,不知所措地低声哭泣。西蒙轻轻搂着她:“好了,克里斯汀,主会保佑你的!”他的声音淡定柔和,身上满是汗渍和尘土,马匹与皮衣混合的味道好像给她带来了救援的希望:“愿主保佑你……这时候就丧失信心与胆量也太早了点……肯定能想到办法的……”
西蒙回答道:“据我所知,应该有不少人也想知道这一点儿。”
在哥恩纽夫离开之后,克里斯汀的心情更不好了,她感到现在的处境极为不妙。她不想让下人在她身边,而她则在房间里一直踱着步,绞着双手,轻声嗟叹着。天快黑的时候,有人骑马进了院子里,不一会儿传来开门声,太阳的余光里有一个身穿骑马装的高大健硕的男人,身上带着叮当作响的马刺与宝剑,迅速走到她身边。在她认出来人是安德列斯之子西蒙时,便忍不住大声痛哭起来,她伸开双手向他扑过去。当西蒙紧紧地抱住她的时候,克里斯汀又悲伤地痛哭起来。
西蒙还有一个想法没对克里斯汀提起,也没有和那些与他讨论这件事的人说过。他感觉国内不会有太多人支援伊兰德,发誓支持这种冒险的行为而不顾自己的性命与家产——如果这样的话,他们就不可能选他为首领了,毕竟同僚们了解伊兰德天生莽撞,有些靠不住。的确,他与英歌伯柔太后及那些小的谋权者是亲戚关系。这些年他生活得富裕豪华,而且相比较于大多数同样年纪的男子,对战争更为了解。他的手下对他的尊敬是人尽皆知的。此外,虽然他做的蠢事不少,但如果认真点,也可以说出些正中要点的话,因此人们都认为他已经取得教训,变得小心翼翼了。西蒙觉得,大概是有人了解到伊兰德的密谋,便鼓动他去做的。不过西蒙确信他们所发的誓不会有太大作用,如今必然会全身而退,让伊兰德独自承担责罚。
“我该走了。在家里我能更好地集中精力,这样有利于替你与伊兰德想办法。希望上帝与所有的圣徒保佑我哥哥的安全与自由。噢,克里斯汀,不要觉得我不将哥哥放在心上。”
西蒙似乎察觉到,伊兰德已经没有什么期待,他决定为自己冒险的行为承担责罚。他笑着说道:“母牛陷入了沼泽之中,那就让主人来抓住它的尾巴把它拖出来吧。”由于有其他人在旁边探听,伊兰德没有多说。
哥恩纽夫转过头避开她,惨白的脸不停地抽搐着。他用手遮着脸:
使西蒙感到惊奇的是,他同伊兰德见面后,竟然也感触颇深:监牢里的囚室很狭窄,伊兰德让他在床上坐下——床的两边分别挨着墙,一张床便将房间占据了一半——伊兰德站在墙边,从墙缝里透进来的光线中,伊兰德的身材显得瘦削挺直,清澈镇定的眼神中没有一丝害怕,也没有期待。现在他与女人的纠纷、调戏和愚蠢的行为都已远离了他,他变成了奋发、镇定、威武的男人。的确,他是因为女人和偷情而入狱的,他的那些冒险的行动也是因此还没有开始就被摧毁的。伊兰德好像还没有想到这些。他如同一个全力一击之后失败了却勇敢承担责任的赌徒,他现在在坦然面对自己失败的现实。
克里斯汀用同样的语气说道:“你清楚我会这样做的。”
他见到西蒙时,激动得有些异常,伊兰德表现出一种既惊又喜的感激之情。西蒙察觉到他的这种情绪,便说道:
“你误会我的意思了,我的意思是……克里斯汀,希望上帝让你更加坚强,用内心的爱承受丈夫的罪过。”哥恩纽夫说。
“姐夫,你有没有忘记我们一同守护在岳父身旁的那个夜晚?我们的手紧握在一起,岳父劳伦斯将手放在我们的手上面。我们在他面前发誓,这辈子都会像亲兄弟一样。”
克里斯汀挺直地站着,温柔地说道:“如果我相信在危难的时刻我打算放弃正在苦难中的丈夫,那我一定不会向耶稣祈祷的。但我觉得,耶稣的名讳不会有这种效用,倒是魔鬼的名字才可以把人引到这一步。”
伊兰德微笑着说道:“没有忘记,我猜劳伦斯并没有觉得你需要我来帮助你。”
“我回忆起我年轻时候担任副助祭时的一件事情,哥德贝尔,就是那个后来与乌瓦生庄园的阿尔夫结婚的哥德贝尔。她在西尔赫姆当佣工时,有人说她窃取了一枚金戒指。而事实证实她被人误解了,不过羞辱和恐慌已经让她的心灵被击垮,魔鬼很容易就将她俘虏了。她来到湖边,企图跳湖结束她的生命。后来她经常向人们证实道,当她跳进去的时候,发现这个世界是如此艳丽,闪耀着金光;湖水既清澈又温暖,很舒服。不过当湖水淹没她的腰时,她吟诵着主的圣名,在胸口画着十字,因此世界又变得灰暗,湖水也变得冰冷了,她这才看清楚了前方……”
西蒙说:“错了,可能他认为你的身份高贵,或许可以支援我,并不是你需要我的帮助。”
“克里斯汀……当你在为他的生命而感到担忧时,不要把希望寄托在夕阳的霞光和你现在的回忆的爱情上。
伊兰德又笑了笑:
哥恩纽夫双手拄着拐杖,现在他从修道院外出时经常要用到拐杖。
“西蒙,劳伦斯很有智慧。尽管说来有点奇怪,但是我感到他还是很喜欢我的!”
“噢,哥恩纽夫,不要责怪伊兰德——有什么人在上帝那里是纯洁的呢?我父亲后来很欣赏他,孩子们也很敬爱他们的父亲。你要知道,当初他察觉到我意志不坚定,容易被人骗,但最后他还是与我正式结婚了,让我拥有了尊贵和荣耀。噢!的确,胡萨贝庄园很漂亮——在我待在家里的最后一个傍晚,那里非常美丽,每一天的日落都是那么绚烂夺目,伊兰德与我在那里度过了很多美好的时光——不管怎样,不管怎样,他总归是我的丈夫,我最爱的丈夫……”
西蒙心想:的确,是很奇怪,只有上帝能解释。就拿他来说吧,他很早就清楚伊兰德的所作所为,伊兰德又得罪过他。但是后来他却不由自主地对克里斯汀的丈夫生出了一种兄弟之间的情谊。之后伊兰德问到克里斯汀。
“不,不要就这样走了!哥恩纽夫,我还记得……我还记得曾经来这里拜访过你,那个时候这座房子是你的,你对我非常好。我记得当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我正处于恐慌与悲痛当中。我不会忘记你为伊兰德辩解。可能你自己都不清楚,你一直都在为我和我的孩子们的安全祷告着。我明白你的好意,你希望我们都好,你很爱伊兰德……
西蒙将她最近的情况对他说了,说她身体不适,很担心丈夫的安危。荷曼之子奥拉夫已经承诺在巴德爵士回来之后,马上设法让克里斯汀过来探访你。
哥恩纽夫转过身准备离开,克里斯汀突然抓着他的手:
伊兰德马上说道:“等她病好了后再让她来!”伊兰德一张满是胡碴儿的棕色脸庞忽然染上了一层少女般怪异的羞红,“西蒙,我只是担心,看见她之后,我就没有勇气再强撑着了。”
“你没说错,你应该听从埃里克神父所说的……”
过了一会儿他恢复了平静,说道:
当克里斯汀站起来的时候,哥恩纽夫也随之离开了座位站了起来。他的脸色更加惨白,神情激动,自言自语道:
“如果不久之后她守寡了,我明白你一定会帮助她的。她还有岳父劳伦斯留给她的遗产,她和孩子们应该不会太贫困。如果她在柔伦庄园居住,那么你可以在周围照应着。”
“伊兰德并没有伤害我!其实我也并不比他好多少!哥恩纽夫,你怎么会和我说这些呢?你又不是我忏悔的神父。埃里克神父从没在我面前指责过我的丈夫,当我向他诉说我的苦恼时,他只是劝解我。他当教士要比你好得多——他是上帝赐予我的神职人员,我应该听从他所说的——而他从没有说过我的烦恼是由于受到了不公正的对待。我相信他说的!”
马利亚诞生节后的第二天,摄政王欧格蒙之子伊瓦尔爵士来到尼达洛斯。从多孚尔山北方来到这里的12个大臣被委派审查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的案子。摄政王的弟弟、欧格蒙之子费恩爵士被推选为公诉人。
“我从来没有打算太过苛责伊兰德,”他的脸色更白了,“在这个世界上与我最亲近的人只有我的哥哥了,因此当伊兰德做了伤害你的事的时候,我也会感到痛苦,就当成我应该赎的罪吧。对于胡萨贝家族——想要延续下去的话只能靠我们俩,而如今全得靠他了。我将几乎所有继承的财产都给了他。你们的孩子在血缘上就是和我最亲近的后代了。”
这一年夏天,比雅尔乔庄园的奥拉夫之子海夫特自杀了,是用给犯人切割食物的小刀自杀的。听说在监牢里海夫特深受刺激,情绪很不稳定。伊兰德听说后,告诉过西蒙说,他不用担心海夫特会供出什么了。不过他对这件事仍是感到很震惊。
“不要这么说嘛!”克里斯汀将身子直起来,抬头看着他的脸,“哥恩纽夫,你参与这件事的话可能会给你造成困扰,没有谁比得上你对他的严厉苛责。而你们是兄弟,你还是一个神职人员!”
对伊兰德的监视现在已经稍稍有点放松了,当西蒙或者克里斯汀去探望伊兰德的那段时间,士兵们有时会出去办自己的事情。西蒙和克里斯汀已经知道——也一起探讨过——伊兰德想要独自撑下去,而不会供出他的同谋。一次他对西蒙亲口说过,以前他在那些参与密谋的人面前发过誓,将采用单线联系的方式,即使遇到最糟糕的事情,也不会连累他人。“迄今为止,我从没有背叛过相信我的人。”西蒙盯着他——伊兰德的蓝色眼珠清澈透明,很明显他对自己所说的充满自信。
“克里斯汀,你在这件事上能够这样想,希望主能赐福于你。”他绞合着双手,“希望主……主能让伊兰德脱离危险,让他回报你的忠诚。克里斯汀,希望主可以保佑你们母子渡过难关。”
除了住在摩尔地区的图勒之子葛莱普和托瓦兄弟之外,国王的秘密侦探们再也查不到还有谁参加了伊兰德的谋反案。就是这几人也坚决不认为他们了解伊兰德的计划,说只了解他奉劝太后将克努特之子哈肯小王子送到挪威来接受教育,之后再让官员们要求马格奈斯国王让他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成为挪威的国王,使两个王国的利益不受侵害。
哥恩纽夫的脸不断地抽搐着,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人:
特隆德之子波嘉和固托姆斯在维奥侥幸逃脱,可是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如何逃出来的。人们猜测波嘉是在一个贵妇的协助下逃出来的——他英俊又富有活力,风流倜傥。伊瓦尔依然被关押在妙莎堡,而小哈瓦,他的哥哥们好像没有让他参与进来。
“哥恩纽夫,我们俩——他是你的哥哥,而我与他是已经生活在一起十三年的夫妻——如今伊兰德已经成了阶下囚,或许还会有什么不测,所以我们不能再责备伊兰德。”
大臣们在城里开会探讨,而大主教正在宫里召开调解大会。西蒙的朋友与熟人挺多的,所以经常将形势告诉克里斯汀。人们都觉得伊兰德或许会被剥夺公民权益,流放到国外,领地与家产充公。伊兰德也觉得很有可能是这样。他情绪也很好——他打算去丹麦定居。在那里,擅长兵器而又勇敢的人不论何时都可以有所作为,而且英歌伯柔太后一定会很欢迎他的妻子,将她当成亲人一样对待,对她以礼相待。伊兰德希望带上两个大儿子一起去,那些小的孩子就只能拜托西蒙来照顾了。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双手放在凳子上,把一张因绝望而涨红的脸对着托钵僧:
这段时间,克里斯汀从没有出过城,也没有去看孩子们。她只见过纳克和布柔哥夫这两个儿子,这俩孩子是在一天临近傍晚的时候,自己骑马来到这里的。母亲让他们在这里歇息了几天,然后就让他们去了拉斯佛德府,哥恩娜夫人早已将几个小的孩子都接到了那里。
“伊兰德并没有错—— 一切早就成了定局——只是他运气不好。”
伊兰德也希望是这样。克里斯汀担心孩子们和她在一起问这问那,她要向他们解释事情的形势,就会联想到各种各样的情况。她极力想忘记结婚之后在胡萨贝庄园度过的那些岁月,那些年的生活是如此丰富、美好,如今回忆起来却似乎那时的生活只有平静和安逸——就如同一个站在高处的人朝下看,即使海面波涛汹涌,但是也感觉到大海如风平浪静一般。奔涌的波浪好像从没有变过——这段时间,生活留在她心灵里的波浪也是这样。
克里斯汀尖叫了一声,剧烈的举动让她的胸口与手臂疼痛起来,不由得冒出了冷汗。她突然转过身看着托钵僧高声说道:
如今她好像又回到了少女时代,那个时候她为了伊兰德,反抗所有的事情,一心想要得到伊兰德。现在,她的生活又变成了一种比较单纯的等候——等候着再次去探望她的丈夫,与他一起坐在监牢里的床上,安静地说着话……有时候他们可以单独在一起,一旦有了短暂相处的片刻,他们便热情地拥抱对方,无休止地热吻。
“哥恩纽夫,我不过是个普通的妇女,丈夫与其他人谈论这些事情的时候,我从没在意。即使他愿意对我说,我也不想听……愿主能帮助我,这些事情我并不清楚。但是即使我简单,只懂得料理家务和照顾子女,我也明白,人民的事情一旦关涉到国王,想要解决的话,必定会远离公正与道理。我很清楚,挪威的人民如今相比较于以前,也就是哈肯担任国王的时候要艰苦得多。我的丈夫……”她快速地呼吸了两下,“如今我明白了,我的丈夫正在做一件国家领导们也没有勇气做的大事。”“正是。”托钵僧将双手握成拳状,声音渐渐低沉,“事关重大,居然弄得这么糟糕。而且这种糟糕,许多人都觉得可惜。”
偶尔她会去基督教堂,一连几个小时待在那里。她跪在地上,崇敬地仰视着唱诗席窗户后边的圣奥拉夫金龛。
她看见哥恩纽夫疑惑的眼神,便有点激动和急躁地说道:
“主啊,他是我的丈夫;主啊,我犯下过错与他结合,曾经对他忠诚坚贞未曾转移。感谢主的怜悯,让我们两个有罪的男女可以成为夫妇。我们身上背负着罪责的痕迹,承担着罪责的惩罚,一起前往你的圣殿门前,一起从上帝手里接受宽恕。现在上帝想验证我的忠诚,我怎么会有怨言?除了记住我们是夫妻之外,我还应该想其他的吗?……”
过了一会儿她好像想到了什么,说道:“的确,最后一次玩这种游戏的人还是你与伊兰德的先辈。那时候,我母亲那边的吉斯林家族已经去世的亲戚也站在拥护斯库勒国王那边。”
米哈依日前的周四那天,王臣法庭召开会议审理判决胡萨贝庄园的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他密谋强取马格奈斯国王的田地和臣民,在国内谋反,又给挪威引来了外来的祸害,罪名已经确立。法官们查阅从前类似的案件之后,宣称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的生命与家产任由马格奈斯国王处置。
克里斯汀呆呆地坐在那里,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哥恩纽夫简直不忍心看她的脸色。
贾瓦德之子亚涅来到伊兰德在城中的寓所找到西蒙·达尔和克里斯汀。他也参加了那次的会议。
“挪威的贵族们已经有一个世纪没胆量做这样的事了,妄想击垮世袭的合法国君,而把国君的对手扶上王位……”
伊兰德打算承认他犯的罪。他很坦然地承认了他密谋的计划,希望通过所做的事情胁迫马格奈斯国王让同母异父的弟弟克努特·波斯之子哈肯王子成为挪威的国王。亚涅很欣赏伊兰德所说的,他也提到这些年,国王基本上没去过挪威,又不想让辅助大臣拥有执法权和其他实质的权力,所以给国民的生活造成困难,纷争不断。由于国王对丹麦史康省出兵,而且他最信任的大臣滥用金钱,没有节制,也不善于管理财政,使人民深受压迫与困苦,总是要上缴各种税,还要支持新的军队,一点儿安全感都没有。挪威爵士与持剑的绅士们拥有的权益与自由已经远远比不上瑞典的贵族们,他们再也不能与瑞典人公平地竞争了。瑞典的爵爷们都很富有,也能用武装齐全、接受过严格训练的武士支援年轻的马格奈斯国王,所以国王总是听他们的话,与他们的关系也比较好。
过了片刻,哥恩纽夫更加小声地说道:
伊兰德与同僚们都觉得,他们很明确挪威北边与西边地区大部分国民的意见——连同那些贵族、农民与市民们——因此他们确信,一旦拥护先王哈肯的亲外孙成为国王,那么人民必定会站在他们这边。到那个时候,国民必定全力赞同马格奈斯国王将王位让给弟弟,而哈肯王子将当众发誓与马格奈斯国王和睦相处,按照以前的边界捍卫挪威的土地,维持和保护教堂的权益、先辈们订下的法规与风俗传统、农民和市民的权益与自由,并且抵挡外敌侵入国土。他与同僚们计划采用比较和平的方式向马格奈斯国王提出这个想法。从古至今挪威的农民与贵族就有资格让不按法律治理国家的国王倒台。
哥恩纽夫轻声回答:“正是,他们说海夫特·格劳特和伊兰德将要乘船去卑尔根。事实上他们要去丹麦的卡隆堡,想在马格奈斯国王正在国外相亲的这段时间里,将他的弟弟哈肯王子接到挪威。”
对于沙克斯之子武夫在英格兰和苏格兰所做的,他回答说武夫只不过希望在哈肯王子成为国王之后,让他在外国可以得到民心。这次的行动除去比雅尔乔庄园的奥拉夫之子海夫特(希望上帝保佑他的在天之灵)、圣布庄园的亲戚特隆德·吉斯林的三个儿子、哈特山陵家族的图勒之子葛莱普和托瓦之外,并没有其他的挪威人参与。
“我清楚了。这件事情相比较于艾尔林爵士或海夫特的子女和国王之间的纠纷哪一件更为严重?”
贾瓦德之子亚涅说,伊兰德所叙述的让听者们深深动容,但是最后当他说到他们希望教会给他们提供帮助的时候,居然提到马格奈斯国王没有成年时的传言,亚涅觉得他太过冲动。大主教的大臣们严厉谴责他——任何人都明白,巴德之子巴尔大主教就任掌玺官的那段时间,以及离职之后,都觉得小国王极为真诚,非常喜欢他。人们也更愿意遗忘与国王相关的传言,况且他就要与纳摩尔伯爵的女儿成婚了——即使那些流言是真的,人们也认定马格奈斯早就悔改了。
克里斯汀在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说道:
西蒙在尼达洛斯的那段时间,贾瓦德之子亚涅对他非常和善。亚涅告诉西蒙,伊兰德可以不服他们的判决,向上一级起诉。法律规定,向伊兰德提出诉讼请求的人应该与他的身份地位相同,而芬爵士是爵士级别,伊兰德不过是一名乡下的绅士。亚涅觉得,如果在另外一个法庭,伊兰德最多只是被判失去公权。而伊兰德所倡导的最好的王权制度,感觉确实很公正合理。任何人都听说过国王没有成年的时候,喜欢代国君处理国政的人应该从何处寻找他——亚涅摸了摸下巴,盯着西蒙。
“听说她是遭到他们的威胁,才加入这个阴谋的。伊兰德和他的同伙在春天的时候寄过一封信给她——有人见过底稿——如果不是他们威胁太后拿出来,他们是不会得到的。他们并没有得到底稿。但是,他们在维奥岛搜索检查‘特隆德之子波嘉’的时候,找到了太后答复的信件和爱吉·劳里森爵士的信,证实了伊兰德与他的同僚真的有过威胁太后的心。很显然,她没有胆量将哈肯小王子送到挪威来,但是他们引诱她,不管事情到最后发展到什么程度,马格奈斯国王是不会对同父异母的弟弟怎么样的。如果‘克努特之子哈肯’没有成为挪威的国王,那他今后的人生与以前也不会有什么区别——但他们却甘愿舍弃生命与家产,让他能够当上国王。”
西蒙轻声说道:“今年的夏天有关那个人 【注:指艾尔林。】 的消息一点儿也没有透到外面来吗?”
哥恩纽夫回答道:
“是的,一点儿也没有。他称自己不受国王的宠爱和信任,什么事情都不理。他宁愿待在家里,听艾琳夫人唠叨,这倒是前所未有的事情。据说他的女儿们与母亲一个样,既美丽又愚蠢。”亚涅回答道。
“噢,到底是怎么了?难道是公爵夫人(也就是英歌伯柔太后)怂恿他这样做的?”克里斯汀问。
伊兰德用满不在乎的表情听了法庭对他的判决,在出庭与退庭的时候他都极有礼貌而又坦然地向法官们敬礼。次日克里斯汀与西蒙被批准来探望他,他看上去很镇静和高兴。贾瓦德之子亚涅与他们一起来了,伊兰德同意按照亚涅所说的试一试。
“克里斯汀,有一个很不好的消息,他们不许任何人见伊兰德——更不用提我们这些修道院里的人了:他们认定奥拉夫院长也与这些阴谋有关。伊兰德曾到那里借过钱,但是修士们都可以保证,在签署文件的那一刻,他们压根就不清楚他为什么要借钱。院长也不愿意解释他的行为。”哥恩纽夫回答。
他将一只手搭在妻子的腰上,说道:“以前我怎么说克里斯汀都不愿意与我一同去丹麦,现在我真的很希望带她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他的脸似乎有些颤抖,忽然动情地吻着她惨白的面孔,好像没有看见旁边的两人似的。
“哥恩纽夫,你有没有见过伊兰德?……他们说伊兰德犯了什么罪?”
西蒙骑马去了胡萨贝庄园,去将克里斯汀的家产转运到柔伦庄园。他劝告克里斯汀最好把孩子们送到固德布兰斯幽谷。
中午过后,哥恩纽夫来探望她,克里斯汀立刻上前欢迎这位托钵僧:
但克里斯汀却回答道:“在其他人没有赶走我的儿子们的时候,他们是不会离开他父亲的庄园的。”
到了第三天的早上,她依然没有等到财务大臣巴德爵士,想送信给丈夫的愿望也没达到。她本想去修道院见一下哥恩纽夫,又感觉不太妥当。于是只好在家里不停踱着步,微眯着发痛的眼睛。偶尔她觉得自己就像要睡着一样,但是一旦上了床,又会抑制不住恐慌和悲痛。她不得已只好起来踱步,苦苦地支撑着。
西蒙说道:“如果是我的话,我可不希望等到那个时候。他们只是孩子,并不明白什么。你还是让他们安全地离开胡萨贝庄园,要让他们自己觉得这不过是去姨妈家做客,顺便查看一下母亲留在幽谷的祖传家产。”
克里斯汀听到这些也很恐慌。今年武夫没有在胡萨贝庄园居住,他是州长下属的警长,大概住在史周德佛克镇,在那里他有很多的土地。这是个什么样的案件,居然连累了如此多的人?她因睡不着而更加虚弱了,种种不祥的念头,不断袭上她的心头。
在这件事上伊兰德很赞同西蒙的看法,最终双胞胎伊瓦尔和斯库勒与姨父一起去了南方。克里斯汀舍不得将小儿子们送出去。用人们将最小的两个儿子劳伦斯和慕南带到城里的庄园探望她,她察觉到小儿子已经把她看作陌生人了,忍不住伤心地哭了起来。自从西蒙来到尼达洛斯之后,还没见过她流泪。如今慕南在母亲的怀里挣脱着,一定要回到他的奶妈那里。克里斯汀哭得很伤心。小劳伦斯坐在母亲的腿上,抱着她的脖颈,看见母亲哭泣,也大哭起来。她看着他不停地哭了很久,因此她将这两个孩子留了下来。三儿子高特也一样,他不想跟着西蒙走。老三曾经承担过超出他所能承担的责任,她感觉不留下他有些不合适。
第二天,她让信赖的人哈尔德去了皇宫。回来之后他看起来很恐慌,神情阴沉——他父亲的哥哥武夫想逃到荷姆修道院,却在峡湾里被抓获。财务大臣还是不在城里。
孩子们在艾利夫神父的协助下进了城。艾利夫神父向大主教那里请了假,让他离开教堂一段时间,他想去泰乌特拉修道院看看他的弟弟,大主教同意了这位神父的请求。他考虑到克里斯汀一个人在城里,照看不了那么多的孩子,因此提出将纳克和布柔哥夫送到修道院里。
在烈日高照下她乘船走了很久,现在眼睛酸痛,乳房也因为儿子不能吃她的奶而胀痛。在下人们睡着之后,她从床上起来,在卧室里踱着步,直至天亮。
在神父与伊兰德大点的孩子们一起离开的前一天夜里,西蒙早就与双胞胎一起离开了。克里斯汀这些年来一直在这位神父面前忏悔。他们一起一待就是几个钟头。艾利夫神父告诉她要谦虚地遵从主的旨意,对于丈夫要忍耐、忠诚和爱护。她跪在神父的身旁。艾利夫神父站起来后也跪在她的旁边,身上披着代表了基督之爱的红色披肩,沉默地祈祷了很长时间。神父这些年一直忠诚地为这一家人祈祷着——为父亲、母亲、孩子和仆人,她明白这时候他也在为自己的家人们祷告。
次日临近晚上的时候,克里斯汀去了城里,马上往皇宫赶去。她看着周围那么多石头砌成的房屋,心里想着,他们会将伊兰德关在哪里呢?她觉得,首先是应该搞清伊兰德的境遇,其次才是弄清事情的原委。后来她问过别人,才被告知财务大臣不在城里。
次日,她来到布拉特伦的海岸上,看着从泰乌特拉修道院来的俗家兄弟们挂着船帆,正准备接走神父与她的两个大儿子。回去的时候,克里斯汀去了圣芳济教堂,在那里停留了一段时间,好容易鼓足勇气后才回到自己在城里的寓所中。夜晚,两个年幼的儿子都睡着了,她一边做着纺织活,一边给三儿子高特讲故事,一直到这个儿子也睡着了才停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