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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他轻声说道:“如果能够的话,我情愿代替伊兰德上绞架……为了他,也是为了你!”

“武夫……你是我的亲戚,也是我的朋友。”

那天睡觉之前,克里斯汀与西蒙两人坐在大厅里,她忽然提起了那天的经过,说到在布琳希尔德·福鲁加家的那场聚会。

过了片刻,哈尔德之子武夫说他们该走了。回去的路上他与克里斯汀什么都没有说。走到门口的时候,克里斯汀伸出手:

西蒙坐在她旁边的一张椅子上,身子倾向前方,双手放在腿上,向下垂着,炯炯有神的小眼睛有些怪异地看着她。他什么也没说,脸上也没有表情。

慕南说道:“后来我对你一直挺不错的,一旦你提起什么东西,我便将它送给你与我们的孩子。的确,如今他们可比克里斯汀的孩子们富足和安全得多——伊兰德如此辛劳地为孩子们操劳着,希望上帝保佑这个可怜的人!我觉得这件事在一个母亲的心里比妻子的名誉更为重要。你明白,我经常想如果你的身世能够好一些,我就可以让你成为我的妻子了。虽然你很少对我好,不过我最爱的是你。对于我的妻子,希望上帝会恩赐她!克里斯汀,在家里的教堂中我为已逝的妻子卡群与我共同设立了一座圣体柜,我每天都会为我们的婚姻生活感激主与圣母。任何人的婚姻生活都不可能超越我们。”说着他抽泣了起来。

此时她透露说,以前她将真实情况对父亲说的时候,父亲是怎么说的。

哈尔德之子武夫不禁笑了起来。

西蒙依然静静地坐着,过了一会儿,他慢条斯理地说道:

慕南嘀咕着:“你干吗一定要说起这些陈年往事呢?我经常对你说,如果你的行为像一个正常人,恳求我宽恕你,我也会好好地放你走。谁料我还没有进来,你就如同一只野猫似的向我扑过来……”

“我们认识了这么多年,这是我请求你做的唯一的一件事情……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请你别说出来。不过,既然你不能保持沉默,以便照顾一下你父亲的感受,那么当初又怎么会……”

布琳希尔德·福鲁加说道:“正是,劳伦斯之女克里斯汀,虽然你是心甘情愿来到我的房子里与伊兰德约会的,但你却成了他的妻子并获得了名誉,享尽荣华富贵。而我这辈子被当成了娼妇,被别人骂成是‘母狗’‘破鞋’,我的继母将我卖给了他。我不断抗争,在他还没有得到我的时候,他的脸上被我留下了各种抓痕……”

克里斯汀的身体发着抖:

哈尔德之子武夫用手撑着头,看着胡萨贝庄园的女主人。克里斯汀安静地坐在一边,温文尔雅地听着他的话,并回答他的问话——就像是在特隆赫姆郡贵族们的庄园里做客一样。

“噢!但是……啊,都是为了伊兰德,伊兰德,伊兰德啊!”

慕南说道:“我来奥斯陆有些事情,顺便过来看看。你也了解,做母亲的很喜欢听到儿子的信息。英吉有时候会给我寄封信,他挺聪明的呢。你们也明白,作为神父的代理人一定得这样——我已经安排好了他的婚事,让葛瑞欧特庄的布雅恩之女托拉嫁给他。你觉得有几个人可以让私生子娶到这样的妻子?刚才我们就是在说这件事,布琳希尔德让我享用一些啤酒与烤肉,就如同她曾经为我管理史科葛庄园时一样。这个时候坐在那里想到已逝的妻子,心情很是低落,因此我就骑马来到这里寻求抚慰。恰巧布琳希尔德心情不错,愿意赐予我一些友谊与抚慰。”

西蒙听到她这一声狂乱的呼喊,便一下子跳了起来。克里斯汀向前倒去,双臂夹着头,身体不停地摇晃着,继续大声呼唤着伊兰德的名字,一边颤抖一边抽泣,声音好像是从身体里面发出来的。满腔的哀怨在起伏、沸腾。

布琳希尔德依然很美,但皮肤有些黄,克里斯汀感觉摸上去必定很黏很湿润,看起来像一个经常与油锅打交道的人。她家里很整洁,餐台上的食物与饮品品质都很不错,餐具清洁又干净。

“克里斯汀……别这样!”

慕南站在门前欢迎着客人,笑着说道:“我们就在这儿——我们四个算得上是亲戚了。”他稍微喝醉了一些,“劳伦斯之女克里斯汀,你是个善良的女人,真诚而且谦虚。布琳希尔德如今也变成了一个庄重高贵的女人——我的两个儿子出世的时候,我和她还没有结婚——我的子女中他们是最好的——布琳希尔德,这段时间我常常向你提起,英吉和古德莱克是我最喜欢的孩子……”

当西蒙抓着她的手臂,想要阻止她继续哭泣,使她平静下来的时候,她一下子扑到西蒙的怀里,抱着他的脖子,一边哭泣一边喊着丈夫的名字。

他们来到房屋的大门前,武夫对克里斯汀说如今布琳希尔德已经关了旅社与酒吧,她遇到了很多困扰,最后被人威胁要剥她的皮,是慕南将她保出来,并替她发誓一定不会再做违法的事情。现在她的儿子们都生活得很好,她这个母亲为了儿子们,只好将恶名改掉。巴德之子慕南爵士在妻子去世后便又开始与她来往了,经常探访她。

“克里斯汀,冷静一下……”他紧紧地抱着她,却发现她一点儿都没有在意,哭得更伤心了,脚步踉跄。然后他扶着她,抱了一会儿,才将她放在了床上。

他大声喊道:“快过来吧,我们一起喝些啤酒抵御寒冷吧。”

“冷静一下。”西蒙喘着气,带些威胁的语气恳求着她说,西蒙伸手抚摩克里斯汀的脸。克里斯汀抓着西蒙的手,紧紧地抓着。

慕南爵士不禁大笑起来。

“西蒙……西蒙……噢!他不能有事,救救他啊……”

他们站在那里时,有一男一女来到猪棚边看里面的猪,男人探过去用拐杖上的银质轻斧柄伸向一头母猪,竟然是巴德之子慕南爵士,旁边的女人便是布琳希尔德。他抬头看见了他们,顿时目瞪口呆,克里斯汀很愉快地向他问候。

“我会想办法的,克里斯汀,但是现在你最好静一静。”西蒙猛地转过身,走出房门,来到了院子里,大声叫着克里斯汀在奥斯陆请的女仆,声音响彻了整个院子。小姑娘跑到他身旁,西蒙让她进去看着女主人。不一会儿她又出来了,怯怯地告诉还站在那里的西蒙说:“她想一个人待着。”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岸边。以前河岸被水冲垮过,泥土坍塌地方的正下方,有一座房子,靠近满是烂泥的黄土坡,坡上长着几棵枯萎发黑的杂草。坡下养猪的棚子里散发出难闻的气味,两只肥胖的母猪在黑乎乎的淤泥里睡着了。河岸很狭窄,灰色的带着泥泞的河水漂着冰屑,向那个灰色的被晒白了的破烂小屋冲去。

西蒙点了点头,向马厩走去。他在那里待了很长时间,之后男佣哥恩纳尔与哈尔德之子武夫过来喂马。西蒙与他们交谈了一下,就和武夫一同去大厅了。

天气既潮湿又阴暗,刚下过一阵子雨。他们的鞋子与斗篷的下边缘不久便湿透了,上面还沾满了河边的泥土,变得沉甸甸的。他们从开阔的地方走向河岸,两人相互看着对方。武夫低声笑着,撇嘴扮了个鬼脸,但是双眼中却满含忧伤。克里斯汀也苦笑了下。

次日,克里斯汀极少碰见妹夫。中午过后克里斯汀在缝补一件要送去给丈夫的衣服,西蒙急匆匆跑了进来,没有理她,径自打开旅行箱,在银杯里倒满酒,接着又跑了出去。克里斯汀起身也跑到门口。大厅的门口有一个陌生人,手里还牵着一匹马。西蒙把手上的金戒指摘下来,放进银杯里,将杯子举向陌生人。

乔治弥撒日的这一天,克里斯汀与哈尔德之子武夫去了修女院教堂。回来的时候从修女院旁边小溪的桥面经过,克里斯汀没有径直回到在神父宫旁边的住宅,而是向东去了圣克列门特教堂旁边的广场,来到教堂与河流之间的小巷里。

克里斯汀马上想到了是什么事情,兴奋地叫了起来:

马格奈斯国王去瑞典巡视,近期应该不会越过边界,伊兰德如今的状况不会有所改变。

“西蒙,你的儿子出生了!”

克里斯汀也非常冷静。西蒙暗暗担心,担心在某一天里她会彻底垮掉。

“嗯。”

伊兰德依然很镇静,但西蒙也察觉到他在等候的这段时间里已憔悴了不少。他没有任何抱怨,说他没有被粗鲁地对待,城堡里的人尽量地宽待他。不过他还是说忍受不了这里的寒冷——监狱里没有生火。另外,虽然他想竭力保持整洁,但却收效甚微。他笑着说道,如果他不去捉虱子的话,那么这段日子他可能过得更为漫长。

他拍了拍信使的肩膀,那个人向他表示感谢,将银杯与戒指放在腰带里。然后西蒙抱起克里斯汀,在空中转了起来。西蒙看起来很兴奋,克里斯汀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在西蒙的肩上,西蒙吻了下克里斯汀的嘴唇,大笑起来。

第二年年初,奥拉夫·凯恩宁终于为伊兰德的妻子与西蒙请求到了探监权。于是西蒙又要与这位悲伤的犯人家属一同出席这个悲痛的会面了。这边的守卫要比尼达洛斯严格得多,只有城堡守备指派的人在旁边的时候,伊兰德才能与别人说话。

克里斯汀兴奋地说道:“西蒙,在你去世之后,佛莫庄园就会由达尔家的子孙们继承了。”

圣诞节快要结束的时候,慕南爵士过来探望她,慕南说这个时候他才知晓堂弟媳来到了城里。他很真诚地向她问好,也向安德列斯之子西蒙和武夫问了好,每句话中都带着“亲戚”和“密友”这样的词。他说他们恐怕难以见到伊兰德,伊兰德被严密地看守着,即使是他(慕南)也没有办法去探望堂弟呢。慕南爵士离开之后,武夫嘲讽道,他觉得慕南未必真的想去看他——他很害怕被连累,即使听人说起这件事就惊慌。慕南如今已经年迈,头发都掉光了,骨头也快散架,松弛的皮肤包裹着骨头。他住在斯库格赫姆庄园,与一个失去丈夫的私生女生活在一起。他这个父亲很希望她离开,因为她为父亲料理家务,导致其他子女都不想回来看他。她是个自负、贪婪而又彪悍的女儿,但是慕南没有胆量赶他走。

“嗯,上帝如果是这样安排的,那必定会是这样了。”西蒙高兴地回答道。克里斯汀问他现在要不要一起去教堂做晚祷,西蒙回答道:“不用,今天晚上我想单独去。”

在节日的期间,克里斯汀去了趟她曾经所在的修道院,并请求向修道院院长和在她离开后仍旧留在那里的修女们转达敬意和问候。她被带到了院长的会客室,并在那里等了片刻,然后便径直朝礼拜堂走去。她知道,自己此刻在修道院内也是无事可做。虽然修女们在接待她时表现得都非常热情,但是对于这些修女来说,克里斯汀不过是曾经在这里受过教育的众多年轻姑娘中的一位而已——即使她们听说过克里斯汀在坏的方面的一些传闻,但是这些修女此刻也不会有所流露的。克里斯汀在这所修道院中所度过的一年是她人生中至关重要的一年,但这对于这所修道院来说可能是无关紧要的。克里斯汀的父亲生前曾花钱请修道院里的人来为自己和家人祈祷,所以修道院的信任院长和修女们说,她们将为克里斯汀和克里斯汀的丈夫祈祷的。然而,克里斯汀明白,自己不应该也没有权利来打扰她们。其实这里只有她们的礼拜堂是对她敞开的,就像是对所有的人都是敞开的一样。她站在北边的走廊里,倾听着传来的女声唱的赞美诗,环顾着曾经熟悉的大厅、祭坛和四周的绘画。当修女们离开礼拜堂,穿过门,前往修道院的院子中的时候,她则可以走上前去,来到格鲁阿夫人的墓碑前跪下,缅怀这位聪明好学、庄严可敬的人,而在当时,克里斯汀则对她的忠告既不理解,也不听。至于其他的权利,她在这所女修道院中则没有。

这天晚上,西蒙对克里斯汀说,据说维德孔之子艾尔林就在图斯堡旁边的阿卡庄园里。今天清晨西蒙订下了从海湾驶向南方去的船,打算与艾尔林爵士讨论一下伊兰德的案件。

圣诞节前夕,克里斯汀想去修道院做午夜弥撒。她说修女们唱的歌非常动听。因此他们五个人都去了。夜晚星光点点,温柔恬静,傍晚又下过雪,亮晶晶的。当教堂里的钟声开始敲响时,人们从房间里涌了出来,西蒙只好牵上克里斯汀。他偶尔会偷偷打量一下她,这个秋天她更消瘦了,但她笔直的身体似乎又回到了少女时期的恬静美丽,惨白的面庞上也闪现出少女时期特有的那种恬淡温和,隐隐地在期待着些什么。在西蒙眼中,她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圣诞节里的那个年轻的克里斯汀……西蒙用力握了一下她的手,不久她也回握了他一下,他这才清楚自己刚刚做过什么。他抬起头看了看她,她笑着向他点点头,他懂得她不过认为他让她勇敢一些,而她也在极力向他证明着自己已经很勇敢了。

克里斯汀什么也没有说,之前他们从来不讨论这件事——她尽力不去想艾尔林爵士是否参与过伊兰德的计划。西蒙说如今他要与艾尔林爵士探讨一下,克里斯汀想要与西蒙一同去向劳伦斯在瑞典的贵族亲戚们请求帮助,请求他们看在亲戚的情分上能帮个忙。

克里斯汀与西蒙住在曾经她的婚约还没有解除时她来探访住的房子里,不过是在另一个房间。房间里有两张床,她睡一张,西蒙与武夫睡一张。男佣睡在马厩里。

于是,克里斯汀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史科葛庄园的科蒂尔来到城里请他们去史科葛过圣诞节。不过伊兰德正处于危难中,克里斯汀不想在神圣的日子里庆祝狂欢。她让西蒙一个人去,西蒙不愿意。西蒙与科蒂尔熟识,而克里斯汀在这位堂弟长大后才与他见过一面。

“妹夫,如今你收到这样大的喜讯,我认为你最好先放下去阿卡的事情,先骑马去看望下兰波和你的儿子。”

来到奥斯陆之后,西蒙就听说国王不来挪威了——他很可能会在瑞典的斯德哥尔摩过圣诞节。伊兰德被关押在阿卡斯奈斯堡,城堡的总督外出了,眼下任何人都不能去探监。但是副将奥拉夫·凯恩宁同意会将他们来到城里的事情转告知伊兰德。奥拉夫对西蒙和克里斯汀非常友好,因为他弟弟娶了史科葛庄园的亚斯蒙之女兰波尔,因此他与劳伦斯的女儿也有些亲戚关系。

一股暖流涌上西蒙的心头,他很兴奋,只好将头转过去。他已经等这句话很久了——他很想暗示克里斯汀是否了解他有多么期望见到他的儿子,克里斯汀能这么说,说明她是十分理解西蒙此时想尽快见到儿子的那种心情的。等到稍稍克制住激动的心情之后,西蒙略带羞涩地说道:

为了减少支出和加快赶路的速度,克里斯汀决定不带女仆,只带上哈尔德之子武夫一个男仆。圣诞节两周前的一天,克里斯汀与武夫离开佛莫庄园,西蒙和两个年轻健壮的男佣与他们同行。

“克里斯汀,我总在想着,如果我能忍下去,在帮助你解决好你与伊兰德的这件事之后,再去探望那个孩子,或许主会赐予这个孩子更多的幸福。”

西蒙看着大女儿出去的时候说道:“在我这个大女儿能嫁给一个和善忠良的丈夫之时,必定是我最感到宽慰的时候。”

次日,他买回了很多珍贵的礼品,准备送给妻子与儿子,还有兰波生产时守护着她的每一个妇女。克里斯汀将母亲送给她的一把很美丽的钥匙拿给他,作为西蒙之子小安德列斯的礼物,又拿出她幼时父亲送给她的一根沉甸甸的镀金银链子以及圣物匣十字架送给她的妹妹。如今她把十字架连接在伊兰德作为订婚礼物送给她的项链上。次日中午,西蒙就随着船一同离开了。

他的私生女阿尔涅德长得不是很美,不过看上去既和善又明事理。她的父亲尽量把她带到各种地方,经常夸奖她心灵手巧。克里斯汀看见过阿尔涅德的柜子,看到了她手工制作的全部嫁妆。

傍晚时分,船停靠在峡湾的一个小岛旁边。西蒙没有下去,待在甲板上,他就睡在兽皮睡袋里,身上裹着几张粗织羊毛布,抬头看着星空。船在翻涌的巨浪里摇晃着,星星也好像在摇晃着。海水打在船上,冰屑与船轻轻地相撞,发出咚咚的声响。寒气渐渐逼入他的体内,他反而感觉更加惬意,这会促使人变得更加冷静。

伊兰德把手放在女儿的胸前,将她抱起来在空中转着圈:“我的女儿如今太丑了,不讨人喜欢,我觉得她肯定被山神调包了,故意把一个丑孩子放在摇篮里,真是丑陋的小家伙。”说完他忽然将她放下,在她头上匆忙画了三个十字,好像自己那些草率的话会为这个孩子招来什么灾难似的。

如今他很坚定地相信,他的境况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潦倒了,因为他的儿子出生了。他并不觉得自己会爱儿子超过那两个女儿,那是另外一件事。虽然在女儿们叽叽喳喳、打打闹闹找他的时候,总是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到愉快——他将她们抱到腿上,把自己的下巴放在她们柔顺的头发上,很是惬意——不过,男人的土地、家产和成就如果和女儿一起传给异性的亲属,那么他终究是使自己的家族后继无人。但是现在,只要上帝保佑他的儿子能平安长大,佛莫庄园的子孙将会一直传下去——古德蒙之子安德列斯、安德列斯之子西蒙、西蒙之子小安德列斯……到最后他一定会耸立在小安德列斯之前,就如同先父耸立在他面前一样,不论是看得见的行为还是心里的想法都是公正和真诚的。

克里斯汀不由自主地想起,西蒙之女芙希尔德一定很像她的妹妹。正是为了纪念她的妹妹,才给这个孩子取了这个名字。她有着金色的头发,身材瘦削,皮肤光滑吧。事实上西蒙的小女儿胖乎乎的,脸蛋像只苹果,嘴巴如同一个红色的樱桃,机灵的灰色眼睛像她父亲年轻时的样子,还有和他一样的棕色头发。西蒙很喜欢这个活泼可爱的孩子,为这个孩子的伶牙俐齿而感到自豪。

偶尔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能够忍受,如果她能稍微懂得一些他心情的预兆该多好!但她与他好像是一对亲兄妹——她细心留意着他的福利,对他温和又客气——她也不明白这样要到什么时候——他们就这样在同一个地方生活了这么多年。难道她没有察觉出他从没忘记过——即使他与她的妹妹结婚了,他依然不会忘记他们俩原本是应该成为夫妻的?

克里斯汀看到旧居很激动,但情绪却非常低落。西蒙向她说起他自己的私事,土地和子女们,克里斯汀听得有些厌烦。克里斯汀也明白这样不好,西蒙正准备全心全意地帮助她呢。西蒙为了她愿意在圣诞节的时候离开家,把就要分娩的妻子放在一边,确实是一片诚心——如今他一定经常想着自己的儿子是否就要出世了——他与兰波结婚已经六年,只有一个女儿。要求西蒙将全部心思放在伊兰德与她的遭遇上,而把自己的好事放在脑后,这也是很难办到的!但是,陪他一起走着,看到他在自己的家里快活、温暖而又平安,她总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如今他的儿子出生了。在他做祷告时,总是对于用话语说出自己的心愿和感谢有些难为情。但是,这些天他一直都在吟诵“主祷文”和“万福马利亚”,他觉得基督和圣母必定明白他的想法。在离开家的这段时间,他想一直都这样。另外他还需要用合适与大方的气概表明自己的感谢。或许这次出行会给他带来帮助呢。

柔伦庄园的房屋与以前差不多,房中的床、椅子和餐台还是按以前的样子摆放着。如今这个庄园是她的了,她的孩子们也许会在这里长大,而她自己也可能在这里逝世。不过这个时候她很明白,这个家的所有生命都依靠着她的父母。不管他们曾承受过怎样隐秘的苦恼,但他们对周围的人给予了温暖与扶持和信任,他们是那么友善。

其实,他自己也觉得,对于自己的这次行程,不应该抱有太大的希望。如今艾尔林爵士和国王关系并不密切。虽然他作为以前的摄政大臣有很大的权力,地位也很稳定,在整个挪威算得上最富有、身世最好的人,不用害怕连宝座都保不住的国王,但他应该不会为伊兰德说好话,从而惹恼国王,让别人觉得他也是和伊兰德一伙的,即使他的确参加了。是的,虽然他才是首领,想在幼主夺得王位之后掌管国家事务。他也不是一个会冒着风险与女人幽会,让整个计划失败的人。西蒙与伊兰德及克里斯汀在一起时,好像忘记了这方面——他们似乎也不记得了,伊兰德之所以能有今日的遭遇——正因为他犯的错,才使计划失败,除了让自己受到惩罚,也害得其他一些好人因为他的风流和愚蠢而遭殃。

第二天是周日,他们一同去做弥撒,然后去罗曼庄园探望埃里克神父。如今神父已经年迈,他很热情地欢迎着克里斯汀的到来,对于她的境况很是同情。之后他们又去柔伦庄园看了一会儿。

不过西蒙还是要设法救助他们夫妻俩。如今他仍然怀有一线希望,他经常为主、圣母和圣徒们付出和捐助,或许他们这一次会帮助他呢。

西蒙听说了克里斯汀的打算,马上说会和她一起去。他在那里的亲戚很多,父子两代又结交了不少朋友,在那里,他希望能比在特隆赫姆地区的那段时间更好地给她帮助。至于她到底适不适合亲自与国王会面,要到那里之后才能知晓。三四天之后他就能出去了。

第二天晚上,西蒙来到阿克庄园。一个管家出来迎接他,管家吩咐下人们将马牵走,令一些仆人带着西蒙的男佣去了下人们住的地方,管家自己则去阁子上的房间里去通报。艾尔林爵士正在那里饮酒。听说西蒙来了,艾尔林爵士走出阳台,等待着西蒙上来,之后很有礼貌地招待着客人,欢迎他的光临,并将他带到客厅。曼维克庄园的哈肯之子史提格和艾尔林的独子布雅恩也在里面,布雅恩很年轻。

克里斯汀问起了她的妹妹,西蒙回答兰波与圣布庄园的少妇们去林汉庄园了。约斯坦来接走他的女儿海嘉,希望带着达歌妮和兰波一同回去。他是一个很快活慈祥的老人,承诺会好好照应这三个妇人,因此兰波会和他们一起过冬。她肚子里的孩子大概会在圣马修弥撒日前后出生。西蒙觉得,这一年冬天他或许要出去,她与表嫂们一起住会好些。说起佛莫庄园的家务,不管她在哪儿都没关系,西蒙笑着说道,他从没期待过兰波这个年轻的夫人可以为一家人操持家务。

西蒙受到了相当热情的款待。下人帮他脱下外衣,并把食物和酒端上来。西蒙猜想他们——至少艾尔林爵士和史提格——应该明白他为什么来这里,他们的态度看起来很谨慎。史提格说道,如今西蒙极少来这边了——极少与从前的亲戚们来往——问他在海福莉去世后是否去过戴夫林庄园以南的什么地方?西蒙回答说没有,今年冬天他还是首次来这里。现在他和妻子的姐姐——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的妻子克里斯汀在奥斯陆住了好几个月。

之后西蒙也来了。他已经穿戴好了,与克里斯汀平时见到的样子相同,衣服精致整齐。他牵着小女儿,伊瓦尔和斯库勒也跟着一起过来了。

对此,没有人再接着说下去了。后来,艾尔林爵士很礼貌地向克里斯汀、西蒙的妻子以及西蒙的兄弟姊妹们问好,西蒙也向艾琳夫人和艾尔林的女儿问好,又问到了史提格最近的情况及曼维克庄园的老邻居,打听一下那里的信息。

不一会儿进来两个女佣,带着克里斯汀与高特去了兰波的闺房。那里生着火,女仆们正在点蜡烛,准备床铺,给他们母子换上干净的衣服,还有一些人在餐台上摆放食物。一个用丝带扎着辫子的年轻女孩给克里斯汀拿来一杯冒着气泡的啤酒,她便是西蒙的大女儿阿尔涅德。

哈肯之子史提格是一个微胖有着黑色头发的男子,比西蒙大几岁,是海福莉夫人的叔叔图勒之子哈肯爵士的儿子,也是艾尔林夫人图勒之女艾琳的侄子。两年前他与国王闹了矛盾,失去了史基都的州长官位和图斯堡总督的职位。但是,他拥有曼维克庄园的田地,依然很富有,生活得相当安逸自在。他的妻子已经去世,也没有子女。西蒙和他熟识,关系也很好,他与亡妻的亲戚相处得都很不错,只是并不经常来往。他也明白他们对于海福莉第二次结婚的看法——安德列斯爵士的二儿子西蒙虽然还算富裕,身世也可以,但还是与海福莉夫人不相配——况且他的妻子比他小十岁,他们很不明白她是怎么喜欢上他的。因为海福莉在她前任丈夫那里受过不少罪,因此他们这次也没有阻挠她的意愿。

西蒙将下人们派出去做事,家犬与孩子们大多和他们一起出去的。大人们也一样——他们是带着家属的邻居们。西蒙一边问克里斯汀,听她的回答,一边将衬衫与外套穿好——刚刚他衣衫不整,露出满是茸毛的胸脯。他略带歉意地解释道,是孩子们把他弄成这样的。他的衣服实在很乱,皮带歪歪扭扭,手和衣服上沾染了污渍,脸也黑黑的,头上沾满尘土与碎屑。

西蒙与艾尔林爵士只见过几次面,并且每次都是由艾琳夫人陪着。那个时候他从没说过话——只要有她在,谁也没有机会说话,只需表明是否认同即可。与之前相比,艾尔林爵士老了很多,他发福了,不过风采依旧,外表仍然优雅雍容,挺有精神的,原本一头红黄色的头发如今已变成银灰色,与他反倒更相衬了。

大厅里舒服又温暖,不过空气不太好。这个房间在上厅的下边,有个火炉,屋顶是扁平的,房间里挤满了人,小孩子与家犬们好像都从各个角落里出来了。克里斯汀在烛光下看到餐台后两个儿子的身影,红彤彤的,柔和而又愉快,现在他们走到她面前向母亲与三个仆人问好,稍稍有一些害羞。克里斯汀察觉到她惊扰了他们愉快地做游戏。房间里乱糟糟的,她每踏一步就能听到嘣嘣响的胡桃壳破碎的声音,差不多到处都是。

西蒙与艾尔林之子布雅恩从没见过面,他的童年是在卑尔根旁边一个教士朋友的家里度过的。亲人们都传言他的父亲不希望他在吉斯克庄园里住,那里的女人都太蠢了。艾尔林爵士如果没必要,从不会到那里去,而且他也不能带着儿子去太远的地方,布雅恩年幼时身体不好,经常生病。在此之前,艾尔林已经失去了两个儿子了。

武夫用长矛敲响那栋房屋外边的大门,不久有位男佣将门打开了。不一会儿西蒙抱着孩子走到门口,在灯光下他看上去黑乎乎的,身材宽阔壮实。他把身后狂叫的看门狗赶到一边。当他看见是克里斯汀时,发出一声惊呼,将孩子放下,拉着她与高特进门,并亲自将他们身上湿透的外衣脱了下来。

这个年轻人坐在那里,灯光从后边映照着他的侧面,看上去很是英俊。黑色的头发搭在额头上,黑色的眼睛,大大的鹰钩鼻子,嘴唇厚实而又漂亮,下巴也极为漂亮。他高高瘦瘦的,肩膀宽阔。后来西蒙坐在餐桌上吃饭,用人将烛台拿到旁边,他才察觉到布雅恩的脖颈上满是腺病以后留下的痕迹,一直到耳朵下面和下颌的底部,留下了白色混浊的大斑点、青红的条纹以及肉瘤。布雅恩在屋内时,他还穿着带毛边的丝绒斗篷,现在把头巾拉起来,盖在头上,过了一会儿觉得太热了,又把它放了下来,不一会儿又放上去,好像他也不明白自己在做些什么。西蒙由于一直在盯着他看,当他看到这些的时候,双手忽然有种不安的感觉,因此他极力转移视线。

他们一行朝南走,进入山区时,遇到了非常恶劣的天气。于是他们按照武夫的建议,把马匹留在了德利夫客栈,并在那里准备好了滑雪板——如果情况继续不见好转,他们第二天夜里就要露宿野外了。这还是克里斯汀第一次乘雪橇,虽然有男佣在一旁搀扶她,给她帮助,但在雪橇上她还是寸步难行。这一天他们只走到德里夫谷地和赫德金之间的丘陵地带。到了夜晚,他们只好在山坡上的桦树林里休息,把全身埋在雪堆中。来到托夫塔之后,他们又雇了几匹马,行走在浓雾之中。在他们走出幽谷之后,天上又开始下雨了。天黑之后他们走了几个小时,到达佛莫庄园的庭院。寒风呼呼地在房屋周围盘旋着,河流中的巨浪发出狂吼,半山腰上的树木发出簌簌的响声。院子里仿佛是一片荒原,连马蹄声都听不见。周六晚上他们在院子里休息,庄园中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人和狗好像都没有听见他们到来。

艾尔林爵士一直将目光放在儿子身上,好像他也没觉察到自己正在这样看着儿子。艾尔林的脸似乎有些呆板,表情一点儿变化都没有,浅蓝色的眼睛中几乎没有任何情绪,但是朦胧柔和的目光里好像透露着一种长久的关心、呵护与父亲的爱。

克里斯汀与武夫商量了一下,刚开始武夫表示不行,他觉得克里斯汀横越多孚尔山峡湾太艰难了,因为山区里已经积了很多雪。但是当他看到克里斯汀心神憔悴、坐立不安的样子,便改变主意转而支持她去。哥恩娜夫人将她的两个小儿子带到了拉斯佛德府。三儿子高特不想与母亲分开,她也不希望他留在多孚尔山北方,让她挂念。

三个长辈很有礼貌又有些慵懒地聊着,西蒙吃着饭,年轻人在那里玩弄着头巾。之后四个人在一起喝了会儿酒,艾尔林爵士问西蒙在路上是否劳累,史提格也问他是否赏光,能否去他那里休息。西蒙也很愿意迟一些再讨论正事。在阿卡度过的第一个夜晚,他感到心里沉甸甸的。

伊兰德曾经将尼达洛斯的房子出卖和抵押给了很多人,如今大厅的那座房屋已经成为尼达尔岛修道院的了,但是奥拉夫院长用很关爱的语气给克里斯汀写了一封信,说那座房子她想住到什么时候都可以。她与一个女仆、哈尔德之子武夫(由于证据不充分,他被放了出来)、武夫的侄子以及克里斯汀的心腹仆人哈尔德居住在一起。

次日,西蒙说起了伊兰德的事情,艾尔林爵士的回答和他猜想的相差无几。艾尔林说,马格奈斯国王一向不大乐意听从自己的意见。不过艾尔林也明白:自从国王长大成人后,就希望自己能亲自执政,不想让维德孔之子艾尔林参与政事。在他与朋友们和国王的纠纷解除之后,他压根就不再过问国王或者亲信大臣的事情,也不想知道。如果他为伊兰德请求马格奈斯国王的话,未必会给伊兰德带来什么益处。他也清楚国内有不少人认为伊兰德的阴谋背后是他支持的。事实上,不管西蒙是否相信,他与朋友们从没有听说过这件事。这件事如果以另外的形式暴露,或者这些勇敢的年轻人在奋斗之后没有成功,那他还有可能出面帮忙;遗憾的是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不管是谁都不能让他出面,因为这会让人怀疑他是个两面派。

三天之后,一切都准备好了,伊兰德坐着费恩爵士的船走了。西蒙同意将庄园里的事情安排好后,便在圣诞节前回到尼达洛斯。但是在那之前如果没有什么新的情况的话,他会让克里斯汀带话给伊兰德,他马上就会赶回来。现在克里斯汀希望到南方找伊兰德,去国王住的地方,请求国王能够放过她的丈夫,她愿意用所有的财产换回伊兰德一条命。

他建议西蒙去找海夫特的儿子们求助。他们与国王是表兄弟。在没有和国王发生矛盾的时候,他们和国王的关系还是很好的。就艾尔林爵士所了解的,伊兰德所掩护的那些人中很多都是海夫特儿子们的追随者,他们也是年轻一代的贵族。

伊兰德听说了这些后反倒很高兴。克里斯汀看出,对于目前的分离,他的心情并没有多么轻松。不过,由于长久的监狱生活让他疲惫不堪,他很希望来一次长途旅行,对于其他方面,他似乎并不在意。

西蒙明白今年夏天国王将在挪威举行婚礼,到那时或许是马格奈斯国王对敌人施恩的最好时机了。国王的母亲与伊莎贝尔老太后想必也会去参加婚礼。而西蒙的母亲在少女时期曾担任过伊莎贝尔太后的女仆,所以西蒙可以找找伊莎贝尔太后。或者让伊兰德的妻子去请求国王的新娘和英歌伯柔太后,恳请他们在国王面前说说情。

克里斯汀非常恐慌。当伊兰德被判决死刑关押在监狱时,她极力保持镇静便已经十分困难了。如今他危在旦夕,却还要被押到远方。人们都说国王做过很多奇怪的事情,而他的身旁又没有一个与伊兰德有交情的人。欧格蒙之子伊瓦尔现在成了博胡斯堡垒的总督,他曾经用最苛刻的话责备过伊兰德的叛国行为。听说有人告诉过他伊兰德从前轻视他的一些言行,他很讨厌伊兰德。

西蒙觉得,克里斯汀去请求英歌伯柔太后或许是最后一个办法了。太后如果有正义感的话,大概早就替伊兰德求情了。有一次他与伊兰德说起了这个,伊兰德只是笑着说道,太后自己也有很多麻烦事,并且如今她最喜欢的儿子再也没有机会成为国王了,她想必非常生气。

在圣克列门特日之前,伊兰德一直被关在牢狱中。之后,国王的一名特使带来了谕旨,命令这位特使带着安全通行状把伊兰德押到南方与马格奈斯国王见面。这一年国王准备在博胡斯 【注:博胡斯伦郡的城堡(现名哥德堡),位于挪威东南边界的瑞典境内;14世纪时,该郡属于挪威的版图。】 庆祝圣诞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