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这里待了几个小时,女主人冷静而又坚强,让慌乱的人们心里的恐慌减少了一些。之后伊兰德来到这里,他身上的武器已全部被卸下,换上了出行的衣服。两个武士正站在门口把守。
克里斯汀踮着脚,将嘴凑上去,接受他的吻,然后走到院子里,在混乱的人群中唤出儿子们和女仆,将他们带到小厅堂——胡萨贝庄园也没有其他闺房了。
伊兰德握了下几个大孩子的手,又抱了抱较小的孩子,顺便问起了三儿子高特去哪里了。
“克里斯汀,就这样吧,按照巴德爵士所说的去做就行。”
“纳克,请代我向他问候一声。我猜他肯定和往常一样一定是带着弹弓去树林里玩了。你对他说,今后我的英国长弓就归他了——周日的时候他问我要过,我没有同意。”
伊兰德将妻子放开,用手臂按了按她的肩膀:
克里斯汀什么也没有说,只是紧紧地抱着他。
“敬爱的夫人,我觉得现在你最好和孩子们以及女仆去闺房待着。我们在这里的这段时间,你们别随便出来。”
她用带祈求的轻声问道:“亲爱的伊兰德,你要多久才会回来?”
财务大臣到现在都没说什么,这时候走到他们两人面前,温柔地说道:
“就要看主是怎么安排了,亲爱的。”伊兰德回答。
“伊兰德……亲爱的。”
克里斯汀静静地走到一边,她在竭力控制着自己,不露出气馁的样子。平常他和她说话的时候,只会直呼她的姓名,而刚才那句“亲爱的”感动了她的心。似乎到了这一刻她才明白,这次灾祸真正到来了。
伊兰德不由自主地将手放在胸前……他在刹那间向妻子看去,满脸通红。这时克里斯汀向他跑过来,抱着他的脖颈。伊兰德低头看着她的脸,看见她满脸的温柔:
夕阳西下的时候,克里斯汀来到房屋北面的小山顶上。
“伊兰德啊,你的腰带中藏有私密信件,即使要去和情人私会,也要先打听一下你的情妇识不识字!你可以去问巴德谁告发的你,说你密谋背叛你发誓献出忠心的国王。”
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如此鲜红艳丽的天空,金光灿烂。前方的山顶上飘着一大块云,好像鸟儿的翅膀,迸射着光芒,又好像烧红的铁块,透明得就像马瑙。一些细碎的像羽毛一样的金色烟雾从云里透射出来,飘浮在天空中。低谷的湖面上倒映着天空、云朵与群山的影子。夕阳的光亮好像是从湖底燃上来的,将她眼前的东西都镀红了。
伊兰德顿时满脸通红,还想争辩。不过图勒却大声说道:
草坪上的青草正结着种子,纤长的草穗也在晚霞的光辉里映成淡淡的红色。麦子长出穗了,明亮美丽的嫩穗反射出霞光。庄园里用草堆成的屋顶上生长着许多酸模与金凤花,阳光均匀地洒在上面,形成了一道宽阔的光带。教堂里那些泛着黑色的木瓦也在阳光下幽幽地发着光,淡淡的石墙被阳光镀成金色。
“我倒想知道兰斯维克庄园的梭罗夫是不是觉得那只是陈年旧事。”图勒回答道。
太阳从云层里透过来,停留在山顶上,光芒洒向一座座郁郁葱葱的小山。黄昏时的天色很明亮,可以看见半山腰上的田地,树林里的牧场和庄园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以前她没有在胡萨贝庄园看到过这些景色。南边是一座座深紫色的小山丘,一直延伸分布到多孚尔山那边,再往前就只能看见彩色的云朵和浓厚的雾霭了。
“难道你不认为这件事的严重性,根本不能和我年轻时候的陈年旧事相提并论吗?”
此时山下礼拜堂里最小的钟开始敲响,维尼亚尔村教堂里的大钟没多久也响了起来。克里斯汀低头合起双手,一直到三点钟的钟声敲完。
伊兰德用带着讽刺的语气慢慢地说道:
太阳终于要下山了,金色的光芒变成了白色,而红霞也变成了玫瑰色,更加温和了。当钟声停止时,树林里风吹树叶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在下边的山谷树林中,小溪的潺潺声也清晰可闻。周围牧场里牛羊的铃铛叮当作响,听起来也颇为耳熟。有一只甲虫飞到克里斯汀的身旁嗡嗡响着,不一会儿又飞走了。
吉姆萨庄园的图勒凶狠地说道:“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你应该庆幸没有谁用这条法则惩罚你,不然的话你就得像猫一样,多几条命才行。”
克里斯汀做完祷告之后,叹息了一声——在祷告时她有些魂不守舍,希望上帝不要责怪她。
“图勒,世界上有一条法律是国王或者议员也不能废除的——那就是男人能用手中的佩剑来捍卫妻子和女儿的声誉。”
美丽的大庄园坐落在这座山的半山腰上,就像一粒珠宝镶嵌在宽阔的山岭上。克里斯汀俯视着她和丈夫共同拥有的这些土地,曾经她很专心地管理着这些产业,为此操尽了心。直到今天晚上,她才明白自己付出了多少努力,管理和保护着这个庄园;也是到这个时候她才明白自己所做的一切,又换来了什么。
伊兰德高傲地昂着头,脸涨红了,抬头反驳道:
以前她毫不厌烦而又坚强地承担着她的责任,将它看作上天赋予自己的使命。每一次当她知道自己怀有身孕,一次又一次,她都最大限度地不去烦恼,在担负重任的情况下努力向前。每当一个儿子出生,她更觉得维护家庭的福利与安全有多么重要。这个晚上她想清楚了,当一个又一个需要她保护需要她去努力的孩子出生时,她掌控全场的能力与戒备心也就更强了。今天晚上她看得格外透彻,上天赐予她七个儿子,对她有一些要求,却也让她得到了不少欢乐。欢喜一次次撞击着她的心,忧愁也让她伤透了心。他们是她的儿子,出生的时候胖乎乎的,途中撞到凳子和她的膝盖之间,从不会让他们受伤。现在他们已经长大变成了少年,身体棱角分明,依然是她的儿子。当他们是婴儿的时候,她将他们从摇篮里抱起来喂奶,婴儿的脑袋像是草茎上的风信子一样摇摆着,她只好将他们的脑袋瓜扶起来。曾经他们是她的,现在也是她的。今后不管他们在哪里,离她多么遥远,将母亲放在身后,她依然可以感觉到他们是她生命中的牵挂,他们与她在一起,就像在她怀孕的时候,只有她明白新的生命在身体里吸着她的血液,让她毫无血色。她重复多次体会着那种让人直冒冷汗的恐惧和惊慌。现在到了分娩期,她又得承受一阵阵的痛苦,接着会被扛到床上,身边又多了一个小宝贝。直到今天晚上,她才明白,每当一个孩子出生,她就觉得更富有,更有力量,更坚强。
“伊兰德,你应该依法办事——你必定明白,那一次你干得有点过火了,稍稍越过了法律允许的范围……”
但是今夜她清楚自己依然是柔伦庄园的那个克里斯汀,听不得一句被冒犯的话,因为她每一天生活在强烈的、温柔的爱的海洋中。在伊兰德身边的时候,她一直都是这样……
图勒拿着剑站在一旁。他低头看着宝剑,带着胁迫意味地说道:
对,确实是这样。虽然,这些年来她从没忘记过伊兰德带给她的伤痛——事实上她明白伊兰德对她的伤害并不像大人一样居心不良,只是像个小孩子在玩耍时打了伙伴而已。每当伊兰德伤害她时,她就会记下来,像别人抚慰溃烂的伤口一样。每当伊兰德任性胡作非为,干出一些出格的事时,克里斯汀总会受到极大的刺激,好像身上被抽了一鞭,留下的伤口血流不止。她并不是有意怨恨丈夫,她知道自己对待他人的气量并不小,但如果是关于他的,就会不一样。说起伊兰德,她任何事情都不会忘记;只要是关于伊兰德的,即使是她心里最小的伤痕也会止不住地疼痛。
“的确,当我察觉到你的孙子与我女儿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是用这把剑教训他的。”
克里斯汀在对待丈夫的态度方面既没有变得聪明一些,也没有变得更加坚强。尽管她与丈夫生活在一起时,总是尽力装成精干、刚强和诚恳的模样,事实上她并不是这样的。她一直都希望……希望可以再次成为吉达露森林的少女克里斯汀,那个时候她可以做任何反常的坏事,只要能拥有他就好。为了得到伊兰德,她付出了所有:她的爱情,她的童贞,她的名誉,以及上帝的救赎。她还付出了并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她父亲的声誉和对她的信任。她摧毁了一个谨慎理智的成年人为了保护年幼的女儿而创建的一切。她一心想要得到爱情,却违背了父母为了她能得到幸福所做的一切打算,在死后可以在子女身上看到成就的愿望。在这场赌博中她所付出的超过了自己的一切,而得到的唯一的奖励就是伊兰德·尼古拉斯对她的爱。
伊兰德的眼睛闪闪发亮,嘴巴紧抿成一条线说道:
她没有输。从伊兰德在修道院花园里与她第一次接吻,到现在他被逮捕前在小厅堂里与她告别时的吻,她明白伊兰德一直爱着她,伊兰德爱她甚于爱自己的生命。他没有很好地照顾她这一生,但是在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就明白他会怎样安排自己的一生。虽然他没有很好地对待她,但这已经比对待他自己要好得多。
“伊兰德,你就是拿这把剑……”
伟大的主啊,她已经完完全全地得到了他!今天晚上她已经肯定了——是由于她的冷漠、出口伤人,才让他不得已背叛了曾经的誓言,干出这等蠢事来。如今她可以肯定,这么多年虽然她很多次看到他在森尼瓦面前轻浮的样子,很生气,但在生气中却有一种高傲和挑衅的愉快。没有谁知道奥拉夫之女森尼瓦什么时候失去了贞洁,但是伊兰德与她调笑的时候,却和男佣对待卖啤酒的侍女相差无几。而他清楚克里斯汀曾经骗了最相信她的人,心甘情愿被他引诱到最令人羞耻的场所,但是他依然相信她、尊敬她。虽然他总是轻易忘记罪行带给他的恐慌,轻易忘记在圣坛之前对上帝的忏悔,但他却因为自己侮辱了她而难过,这些年来伊兰德一直尽力遵循着对她许过的诺言。
这个吉姆萨庄园的老人将剑上的扣针解开,拔出剑,用手抚摩着剑槽:
是她自己选择的伊兰德,在恋爱的狂热季选择了他,一起来到柔伦庄园之后,虽然每天都过得很艰苦,却还是想要和他结婚——宁愿要他当时狂热轻率的激情,也不要父亲不让她吹到一点儿狂风的温柔。父亲想将她嫁给一个可以正确领导她,可以弯腰为她捡开脚下所有障碍物的男人,她却不顾父亲给她安排的人生,毅然嫁给了伊兰德。她明白伊兰德在危险的道路上行走,不过依然甘心和他在一起。托钵僧与神父们曾经告诉她悔过和救赎的途径,引导她走出歧途,但她宁愿选择危险,也不想错过这让人着迷的罪过。
伊兰德走到墙边,将挂在钉子上的宝剑拿下来,举着剑鞘,微微敬了个礼,把剑交给了艾德莱德之子图勒。
因此她只剩下一条路,不管她和这个男人在一起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她都不可以埋怨和流泪。她想起了她离开父亲的那个时候,如今觉得是如此久远。不过她好像看见了他可亲的面容,想起他在锻冶场最后打击她的时候说过的话,想到当他快要死去时与她在山区里所说的话。一个人抱怨自己选择的命运似乎很不应该——圣奥拉夫,请帮助我,让我至少不要辜负父亲的爱……
伊兰德冷笑着说道:“行了,看来是必须要举行一个隆重的仪式了……”
伊兰德,伊兰德……她在少女时期与他相遇,从此生命便变成一股冲上岩石的激流。在胡萨贝庄园生活的这些年,生命舒展开来,好像湖泊一样开阔,将周围的一切映照出来。她没有忘记曾经在父母家的时候,拉根河会在春天里溢出来,蔓延至谷底,浩渺无边,上边还漂浮着各种东西。在河水经过的地方,绿色的树梢在水面上摆动着,河流里显现出危险可怕的涡流,奔涌的波涛在闪亮的表象下汹涌地向前冲去。到此时她才明白,这些年来她虽然过得很平静,但对于伊兰德的爱就像那汹涌而又可怕的涡流。如今涡流继续冲向前去,她看不清最后会冲向什么样的结局。
“你一定要将佩剑交出来,当作证明……”
亲爱的伊兰德!
伊兰德拍了拍大腿,向他们证实自己只带了一把匕首而已,没带其他的武器。不过图勒还是说道:
克里斯汀对着即将落下的夕阳再一次祷告:“伟大的马利亚!现在我知道我不应该再向你祈求任何别的东西,我只希望你怜悯我一次救救伊兰德,救救我的丈夫!……”
他们来到房里,吉姆萨庄园的图勒说道:“伊兰德,你应该将佩剑交出来,表明你是我们的俘虏了。”
她向下看着胡萨贝庄园,想到了自己的七个孩子。这时,庄园沐浴在夕阳下,就像一个正要消失的幻象一样。她很担心孩子的前途,忽然又想到,她从来都没有向上帝感恩,让她这么多年的辛劳取得如此多的成就;她也从来都没有向上帝感恩,让她拥有了这七个孩子。
克里斯汀与男士们一起来到大厅。图勒一声令下,两名武士也和他们一起进去了。
夜幕降临之前,面前的山区里传出她已经听过上千遍的弥撒语。以前她坐在父亲的膝上,父亲给她念过;埃里克神父在圣坛面前,也用挪威语说过:
他说:“我们先进去吧,这里太挤了。”
“噢,主啊,神圣的主、万能的父、永恒的神……我们应该在任何时候都对你心存感激,这不仅是适宜的,而且也能给我们带来救赎。”
伊兰德轻轻地吹了声口哨。
克里斯汀将脸埋在双手之中,就这样一直坐着。当她再次抬头时,看见高特正爬向这里。克里斯汀安静地坐在那里,等着他来到自己的面前,才拉起他的手。山顶上长满了青草,在她所坐的那块石头周围很长一段距离是无法藏身的。
图勒说道:“我们在特隆德之子波嘉那里也找到一封信函,可不只是问候那么简单。”
克里斯汀温柔地问道:“好儿子,你父亲交代你的事情办得如何了?”
那些武士们都下了马,而伊兰德的家人们也都挤在院子里。
“就按照他说的做呀,母亲。我来到庄园里,没有被别人发现,也没有看见武夫,因此我就在大厅的火炉里把父亲交给我的东西烧毁了。”他犹疑了一会儿才说道,“我从布袋中拿出信函,母亲,一共有九个封印。”
“就在军械库那个盖着红皮的矮柜子里——但是信里也没说什么,不过是亲戚之间的寒暄而已——而且已经很旧了。就让史坦恩带路吧。”伊兰德说。
“高特,”他的母亲将双手搭在儿子的肩上,盯着他的眼睛,“你父亲不得已才将这样危险的事情拜托给你。如果你觉得憋在心里很痛苦,就向我诉说好了。但是,儿子,如果你能绝对保密,我会更欣慰的。”
艾德莱德之子图勒说道:“我们要搜出英歌伯柔太后写给你的信函。”
柔顺的栗色头发,白白的小脸,一双大眼睛,嘴唇丰满红润,眼神里有一种坚毅——现在他和克里斯汀的父亲是多么相像啊!高特点了点头,然后将一只手臂放在母亲肩膀上。
伊兰德回答道:“是的,至少是到目前还没有过。图勒啊,我觉得我正在和一个恶魔玩耍,而你是我的同伴。是不是,远房亲戚?”
克里斯汀将头放在儿子的胸前,心里既欣慰又感到悲伤。高特长高了,他站在克里斯汀面前,克里斯汀坐在草地上的时候,头刚好可以靠在他的胸前。这还是她第一次这样依靠着儿子。
图勒说道:“你应该没有参与过像被控叛国这样的大案件吧?”
高特说道:
“那我的庄园也要被搜查了吧?我经常参与这样的搜索行动,知道该怎么做……”伊兰德嬉皮笑脸地说。
“我只看到了艾萨克一个人在家,所以没有将手里的东西给他看,只告诉他我想烧一些东西。因此他就生起了火,之后才出了门去备马鞍。”
“正是,伊兰德。”州长回答道。
克里斯汀点了点头。于是高特将母亲放开,望着她,带着些许稚气,有些畏惧地说道:
伊兰德笑着说道:“我猜想,你们应该是邀请我参与这一场军事检阅吧?”
“妈妈,你有没有听见别人是怎么说的?他们说父亲……原本有机会成为国王的……”
“伊兰德,你的表亲让我问候你一声。特隆德之子波嘉和固托姆斯此时正在维奥岛成了国王的贵客(在押的囚犯),我猜如今图勒之子海夫特已经来到圣布庄园去探望伊瓦尔和那个小男孩了。昨天清晨,巴德爵士就在城里抓获了海夫特·格劳特。”
“不会的,孩子。”克里斯汀微笑着说道。
这时候骑兵已经来到了院子里。伊兰德静静地站了会儿,接着疯狂地吻着妻子,将暗格打开,下去了。克里斯汀站在阳台上,发现伊兰德正在庭院里扶着年迈的财务大臣从马上下来。差不多来了30个全副武装的武士,巴德爵士和高尔多拉州的州长也在里面。克里斯汀来到院子里的时候,那位州长正说着:
小孩子严肃而又骄傲地说道:“但是母亲,他在王族出生,我觉得父亲比很多人都要适合当国王。”
“我也不清楚,克里斯汀,拭目以待吧。如果我没有看走眼,领队的应该是艾德莱德之子图勒,巴德爵士也在。我觉得图勒来这里应该不会有好事……”
“嘘,”她又捏着儿子的手,“高特,你的父亲如此信任你,你一定得清楚,我们不可以胡言乱语,要注意言行。当我们听到一些消息时,需要决定可不可以说,以及该怎么说。明天我会骑马去尼达洛斯。如果我可以与你的父亲单独交谈,一定会对他说,他交给你办的事情,你做得很完美。”
克里斯汀平静地问道:“伊兰德,你遇到危险了?”伊兰德看着她的脸,将她的手臂拉到自己的腰上抱着他。他紧紧地抱着她,抱了很久很久:
高特激动地祈求道:“妈妈,带我一起去吧!……”
“你可不可以将我丢在下边的东西藏起来?叫来斯库勒吧,他会有办法的,让他丢到牛房后边的一个洞里。他们应该会盯着你和几个大儿子们,不过他们不能搜查你们。”他将封蜡的碎片塞到她的胸前,“应该没有人看得出来。但是……”
“高特,我们需要让其他人认为,你只是一个毛头小子。孩子啊,你就在家里游戏吧,最好装成一副很快乐的样子——只有这样,才可以更好地帮助你的父亲。”
伊兰德转过身来看着妻子说道:
纳克和布柔哥夫也慢慢爬了上来,他们站在母亲的面前,小小的脸因为兴奋而有些不自在。克里斯汀知道他们不过是孩子,遇到麻烦只能在母亲这里找到安慰——但是他们又像是个大男子汉那样,因此他们希望可以安慰一下母亲,让她能放下心来。克里斯汀将手伸向两个儿子,但是什么都没有同他们说。
伊兰德又返回军械库,想把暗格关上,不过克里斯汀已经上来了一半。在她上来之后,他才把暗格关好,来到一个低矮的柜子旁,从里边拿出一些羊皮纸文件,把封蜡撕掉,踩碎,又把羊皮纸也毁掉,把柜子的钥匙包在里面,从窗户扔到房后种着荨麻的园子里。他站在窗前,看着儿子从田边走到草地里,那里的割草工人正排成一行往前走,不断举起镰刀和草耙。看见高特进入了麦田与草地之间的树丛之后,他才关上窗户。这时候马蹄声更响了,好像已经近在咫尺了。
过了一会儿,他们一起下了山。克里斯汀将手放在大一些的两个孩子的肩膀上。
“那快出发吧。希望上帝能给你帮助,孩子。”伊兰德满意地说。
“纳克,你为什么总是看着我?”纳克有些脸红,转过头没有说话。
“知道了,爸爸。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高特回答。
以前他从没仔细瞧过母亲的样子。不过在很小的时候他就将父亲和其他男人作比较——他的父亲极为英俊,而且具有领袖风范;而他的母亲就是一位母亲而已,总是不停地生小孩:新的婴儿在母亲的手中长大,成了他的兄弟,与他们生活在一起,和和睦睦,排挤冲突。母亲的双手中总有他们所需要的所有东西。母亲可以治愈所有的疾病和痛苦,就像火炉一样,担负着整个家庭的生命,如同胡萨贝庄园周围土地里生长的庄稼。母亲还如同马厩里的牲畜,不停地温暖着他们。纳克从没有将母亲与其他女人一起比较过……
“如果没找到武夫,就通知艾萨克马上骑马去哈夫尼,一定要尽快——对他们说由于刮大风,我的行程不得不改变。知道吗?”伊兰德说。
今天晚上,他一下子看明白了:母亲是一个了不起而又漂亮的贵妇,栗色的帽子下有着洁白宽阔的额头,弯弯的恬淡的眉毛下有一双淡灰色的眼睛,胸脯丰满,四肢纤长美丽,高大的身躯像矛枪一样笔直。但是他什么都不能说。他安静地向前走着,小脸通红,感到母亲把手放在他的后脑勺上抚摩着。
“明白,父亲,我已经明白了你所说的一切。”高特在楼梯上抬头看着父亲,可爱的脸蛋上满是虔诚。
高特拉着母亲的腰带,跟在布柔哥夫后边走着。哥哥责怪他总是踩到自己的鞋跟——兄弟两人开始推推搡搡。母亲解决了他们的争斗,让他们别吵,严肃的神情中忍不住露出了一丝笑意。他们不过是小孩子而已,是她的孩子。
“将它们放在你胸前藏好——你一定要记住我的话,一定要保护好这些信件。高特啊,这里的危险现在你是不能理解的。拿上草耙,悄悄从田间走到赤杨丛里,在灌木间藏好,向前爬着走,一定要到大树林边才能停下——那边的路你应该熟悉吧——从那里穿过树林一直到史周德克镇。到了那里之后,观察一下田庄怎么样了。如果察觉出异样,或者发现什么不认识的人,你就藏好。如果没什么事情,就去庄园里,去武夫那里,把这些信函拿给他。如果不能给他,周围也没有其他人的时候,马上设法烧毁这些信件,一定要把字迹与封印全部烧掉。除了武夫,这些信件决不能让任何人看见。孩子啊,希望上帝保佑,这样危险的事情竟然要让一个十岁的男孩子承担。这件事关乎很多人的生命和利益。高特,你知道有多危险吗?”
夜里,克里斯汀失眠了。小儿子慕南躺在她怀里,小劳伦斯睡在床的内侧。
克里斯汀盯着她的丈夫,她还没有见过他的这一面——他正在查看南方的路况,言语神情都充满了紧张和警惕,但是仍在装作镇定。他转身进了阁楼,很快拿出一个用亚麻布做成的小布包。他显得既魁梧又灵巧,将布包扔给小男孩:
克里斯汀极力在想弄清楚丈夫那件案子,觉得他应该是安全的。维德孔之子艾尔林爵士与苏德汉庄园的国王表亲被指控对国王不忠诚和背叛国家,不过现在他们已经安全地回了家,仍然很富有,只是国王不会再宠爱和信赖他们了。
伊兰德轻声招呼着他:“高特,快上楼梯,不要靠近这边,不然他们会发现你的。”
伊兰德可能利用了不正当的方式为英歌伯柔太后效劳。这几年,他与这位亲人(太后)关系很不错。克里斯汀清楚,五年前,他去丹麦访问的时候,给太后提供过一些非正当途径的帮助。维德孔之子艾尔林爵士已经支援太后了,希望她可以控制她在挪威拥有的地产。或许艾尔林爵士会让她去找伊兰德,或许艾尔林与国王谋和之后,她会主动去找父系的亲戚们。但是伊兰德的这件事并没有办好……
“不行,不能让他陷入这个麻烦里。”小高特在阳台下走来走去,不停地换着手中的草耙,他不想去晒干草。
不过,令人不解的是,她的其他亲戚怎么也牵扯到这件事情中了呢?
伊兰德望着神父家的方向:
伊兰德的罪行如果仅仅是热忱地为太后提供帮助,那么最终必定可以与国王和解来结束的,而不会有什么别的结局。
“嗯,葛丽将一锅粥都弄翻了。我们只有去艾利夫那里借火。”克里斯汀回答。
如果是背叛国家,她也知道奥敦·哈斯塔孔失势而且在尼达洛斯接受刑罚被处死的事情——那还是在她父亲年轻的时候。但是奥敦爵士所犯的罪太过严重。不行,她不能这么想,伊兰德这一次的结局应该没有维德孔之子艾尔林爵士和国王的表兄弟海夫特之子那么严重。
“克里斯汀,你是否说过清晨的时候厨房里的炉火灭了?”
胡萨贝庄园的尼古拉斯之子伊兰德……不错,如今她也感觉,胡萨贝庄园是整个挪威最美丽的庄园。
克里斯汀将伊兰德在海上要穿的皮毛斗篷拿到阳台上清理一下。此时她好像听到有许多人马经过的声音,看见许多人骑着马出了树林,沿着高尔谷的那条路走着。伊兰德很快来到她身旁。
她想去找财务大臣巴德爵士,从他那儿打听一些事情。那个人一直以来对她都很友好,以前的奥拉夫监法官也是……不过那是在以前。后来,由于城市住宅的那个案件,监法官的判决对伊兰德不利,于是伊兰德便在那一次乱发了一通脾气。并且奥拉夫对于他养女的丈夫失去了右手 【注:见前文,哈肯由于和伊兰德的女儿有染,伊兰德发现后,哈肯被伊兰德斩掉一只手。】 也是耿耿于怀的。
克里斯汀这时候在军械库二楼放衣服的房间里。这座房子有一个旋梯,可以直接到二楼,外边有一个阳台。三楼就是军械库了,在阳台上面凸了出来,唯一进去的方式就是从衣物储藏室里沿着扶梯从地板的暗格爬上去。暗格没有关,伊兰德就在那里。
伊兰德与她的亲戚遍布各地,但是近亲却很少。伊兰德的堂兄巴德之子慕南靠不住,在他担任林吉瑞克郡长期间,由于违法行为受到指责,为了让孩子们过上好日子,他做得有点过了头——他与妻子生有四个子女,外边还有五个私生的。听人说在卡群夫人死后,他变得很颓废。除他之外,爱丝希尔德夫人还有一些孩子,一个是莱费克庄园的英吉,一个是茱丽塔与她的丈夫,一个是嫁到了瑞典、与伊兰德不是很亲密的拉根弗丽德。而对于哈斯特奈斯庄园里的人,在伊兰德的养父巴德·彼得森爵士去世之后,基本和他们没有什么往来。拉斯佛德庄园的托摩德已经年迈,他与哥恩娜夫人的子女也都过世了,孙辈们的还未成年。
在圣玛格丽特节 【注:7月20日。】 前三天,胡萨贝庄园的人准备收割干草了。天气非常好,负责收割草料的工作人员午休完后来到草地,工头奥拉夫被批准可以带着孩子们一起来。
而她在挪威,父亲那边的亲戚只剩下史科葛庄园的堂兄弟亚斯蒙之子科蒂尔和与亚斯蒙长女结婚了的堂妹夫西格尔·凯恩宁。还有两个堂妹,一个死了丈夫,另一个成了修女。至于圣布庄园母亲那边的亲戚,都有案在身。
伊兰德在参加尼达洛斯司法会议的时候,顺道去了趟托奥尔克幽谷,后来才回到胡萨贝庄园,不过马上就要乘船去卑尔根了。“海魔号”停泊在尼达尔岛,海夫特·格劳特会和他们一起去。只要海夫特一到,他们就能出海了。
伊兰德仅有的一个近亲是正生病躺在布道团修道院里的弟弟哥恩纽夫。她的近亲只有一个妹妹的丈夫西蒙了。
三一节 【注:每年夏季在耶稣复活节之后第50天的节日。】 过后不久,当伊兰德表示,他希望妻子与他一同去劳姆斯幽谷的时候,克里斯汀便说起地产管理方面的事情。伊兰德因工作需要去奥普兰,问她打不打算和孩子们一起搬到柔伦庄园住一段时间,探望一下幽谷里的那些亲人朋友们?遗憾的是克里斯汀说什么也没有答应。
小慕南睡醒了,哭泣起来。克里斯汀翻过身,将另一个乳房靠近婴儿,让他吃奶。局势没有定下来,她还不能将他带到尼达洛斯。或许小儿子今后再也吃不到她的奶了,或许今后她再没机会像这样抱着幼子躺在床上享受平淡的幸福了,如果伊兰德不能活命……马利亚啊,上帝赐予她儿女,她是否曾经有过抱怨?她今后会不会再也吻不到幼子带着乳香味的小嘴了呢?
这一年的上半年,胡萨贝庄园里男主人极少出现。当他再次回来时,夫妻间反倒很有礼貌,很和善。伊兰德虽然经常寻找着她的身影,但从没想过打破她建立起来的隔阂。况且在外面他有很多事情要忙,他从没问过地产是怎样经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