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伦斯露出一个笑容:
然后她羞答答地说:“你为什么这样啊?你觉得我会介意你送戒指给克里斯汀吗?”
“啊,我估计你应该明白我这样做的原因。”
拉根弗丽德静静地坐着,一动不动,满脸通红,像少女一样害羞。
她依然用温柔的声音说:“以前你发誓,母亲留给你的遗物即使是死了也要戴在身上,带到坟墓里面,谁都不给。”
劳伦斯没有看拉根弗丽德,温柔地说:“如今这是属于你的了。”
“所以啊,亲爱的你永远不要再把它从手指上脱下来,拉根弗丽德,答应我吧。我不希望在你死后,还会有人戴着它……”劳伦斯说。
这时,劳伦斯取下另一只戒指,走到拉根弗丽德的面前,有些害羞地拉起妻子的手,然后把戒指戴在她的手上,调整了几次,终于找到了适合的手指,把它套在了中指那枚结婚戒指的上方。
“你为什么这样做?”她小心翼翼地问。
之后他们断断续续地说着话——两人中不知是谁说了声:“或许应该去休息了。”不过劳伦斯一直保持原先的姿势坐在那里,拉根弗丽德也干着自己手上的活。两人说了一些关于克里斯汀的事情,家里的事情,以及兰波和西蒙。接着他们又说时间不早了,该睡了,可是没有人挪动身子。
劳伦斯低头看着妻子羞红的脸:
劳伦斯说:“没错,我送给女儿了。我早就准备给克里斯汀,现在觉得正是时候。”
“我们在一起已经有几十个年头了,结婚的时候我还很年轻。至于在我成年以后的日子,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你从没离开过我,所有的酸甜苦辣,我们都是一起分享的。
仆人们说了晚安之后就离开了,房间里只有劳伦斯和拉根弗丽德两人。劳伦斯在火炉旁边取暖,手扶在烟囱上面。拉根弗丽德盯着丈夫,看到他手指上原有的戒指不见了,这是他母亲传给他的订婚戒指,如今却看不到了。劳伦斯晓得妻子察觉了这件事情。
“上帝眷顾你我,让我们彼此生活在一起,但我一点儿都不清楚你到底承担了多少。在我心里,总是暗自感叹,自己是幸福的。有你在身边,是多么美好……
“啊……”拉根弗丽德把袜子放了起来,漫不经心地答了一声。
“我不清楚你是不是认为自己没有女儿在我心中重要。克里斯汀确实让我感到开心,不过也是最让我操心的一个孩子。但是,你是孩子的母亲啊!所以我认为,如果有一天我进了坟墓,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亲爱的……
他看到拉根弗丽德不断地忙碌着,便说:“你非要自己做这些吗?”妻子手里拿着自己的袜子,有的地方磨破了,正在修补。他又说:“拉根弗丽德,你做这些事看起来不那么容易。”
“因此你一定不要把手上的戒指给别人,即使是克里斯汀和兰波。对她们说,你一定要戴在自己的身上。
劳伦斯一边回答,一边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和仆人们一起在吃饭。不过他吃得很快,吃完之后,他拿出自己的雕刻刀,还有放在妻子身旁的毛线,绕在插针的圆筒上。圆筒上面的图案有些残缺,劳伦斯做了简单的修复,又在上面雕了一点儿图案,让它看起来更舒服了。他曾送过一大堆这样可以缠毛线的小木棍给拉根弗丽德,不过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亲爱的,或许你觉得,和我共同生活,伤心的时候多过快乐的时候。有时候我们会发生争执,但是,这并没有影响我们的感情。我们两个彼此忠诚于对方。我想如果有来世的话,便不会再出现这样令人不快的种种问题了,昔日的友情会令主让我们更加相爱,情比金坚。”
拉根弗丽德一个人待在房间里,在缝制什么大件的东西,面前摆满了针线。旁边点燃着一支油脂制的蜡烛,蜡烛插在黄铜烛台上。看到劳伦斯回来,她马上迎了上去,问丈夫的情况,还加了点柴火,然后去端了些食物和啤酒上来。是的,她没有让女仆和自己一起熬夜,用人们也很辛苦,但是,她们早就准备好了丰盛的食物,可以应付很长时间。巴尔和冈斯坦到山上采青苔去了。今天早晨穆尔庄的奥尔姆过来说需要点麻绳,他问:能不能把搓好的麻绳卖给他?拉根弗丽德拿出自家的麻绳直接送给了奥尔姆。嗯,现在他女儿的情况好了一些——脚上的伤口也正在慢慢愈合。
拉根弗丽德昂起苍老和爬满皱纹的脸庞,下陷的双眼直视着自己的老公,目光是如此热情。劳伦斯依然紧紧拉着她的手,然后慢慢抬起来,手上的戒指闪闪发光——有订婚时置办的戒指,有结婚用的,还有就是丈夫刚刚送给自己的那枚。
劳伦斯回到家时已经很晚了,看到家里老房子中的灯还亮着,心里顿时感到流过一股暖流。房间发出点点烛光,让自己感觉非常温暖。
她突然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在心头缠绕,回忆起丈夫第一次为自己戴戒指的情景,当时是在圣布娘家壁炉的旁边,在双方家长的见证下。他的皮肤非常有光泽,脸庞肥肥的,好像还带着一股乳臭未干的气息。他跟着布柔哥夫爵士往前面移了移,看起来有点害羞。
克里斯汀冲进了树林里,急忙走到林子的另一端,跑到山坡上面。不过,山坡上的石头非常光滑,攀上去很艰难,山坡也比自己预料的陡峭。后来她终于到达顶端,不过已经看不到父亲的踪影了。她趴在草丛里面,抱头痛哭了很长时间。
第二枚戒指是在吉达露教堂的门外,他以主及各位圣灵的名义,当着神父的面给她戴上的。
就这样两个人分别了。劳伦斯慢慢地走着,走了一段路程后,克里斯汀看到父亲勒住了马。克里斯汀明白和自己道别,父亲也非常难过,这个时候一定在流泪。
拉根弗丽德认为,当劳伦斯拿出最后那枚戒指时似乎代表着他们又举行了一次婚礼。如果在不久的将来,她坐在那已经停止呼吸的身躯旁,那么他希望拉根弗丽德能明白:这枚戒指已经把她同曾经存在于自己体内的那种强大的生命力结合在了一起……
劳伦斯跳下马,紧紧抱住克里斯汀,做临行前的告别。然后,久久地给她画十字,祈求主和圣母保佑自己的孩子。后来他让女儿赶紧离开。
拉根弗丽德的心好像被刺了一刀,在不停地流血,如同年少时那么疯狂,一边替他仍然徘徊在痛苦边缘感到伤心,一边对那个领着她迈向凡尘尽头的夺目情意感到开心与恐惧。面对着即将逝去的光明,她如同望见了其他的光明,同时嗅到了尘世末端的鸟语花香……
克里斯汀紧紧地把脸靠在劳伦斯踏着马镫的腿上,不断抚摩一切和他相关的物品,泪流满面,悲痛万分。父亲看着她那个样子,极度难受。
劳伦斯握着妻子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而他也坐在凳子上面,与夫人还是隔得有点远,靠着吃饭的桌子,同时一只手放在桌面上。他们没有相互对望,都直视着炉子里的火焰。
这时,两人走到一块凹地,旁边有些树木,山坡上堆满了一堆堆石头。
拉根弗丽德又一次开口了,话语很祥和:
“我不希望你和住的地方相隔太远。”
“丈夫啊,原来我在你心里有着这么高的地位。”
后来劳伦斯让她别送自己了,赶快回去。
“没错,我一直都深爱着你。”他的语气也是那么祥和。
“孩子,不要再为自己犯的错而难过。不过,等你的孩子们长大成人了,在他们犯错的时候,想想你自己的过去,再思考思考我对你说的那些话。我明白你很爱自己的孩子,不过,你习惯伤害最亲近的人,并且在我看来,你的那些孩子一个都不省心。”
他俩安静地在那里,拉根弗丽德将放在大腿上的针线都移到凳子上。一会儿她轻声地询问:
劳伦斯温柔地说:
“那天夜里我对你说的……你应该还记得吧?”
过了几个小时,劳伦斯便要离开客栈了,克里斯汀出门跟在马的旁边来陪送他。劳伦斯和用人们相隔很远,自己在慢悠悠地走,看见女儿伤心欲绝的样子,感觉心好痛。刚刚他还在和外孙子们谈笑,哄他们开心,一个接一个地拥抱,一个一个地轻吻,克里斯汀也一直就那样坐着。
“那样的事对于男人来说一生都不会忘记的!说老实话,当我了解了真相之后,我们两个人之间就出现了一些问题,我们两个人过得都不好。”劳伦斯回答。
“克里斯汀,希望主眷顾你,让我们这群相爱的人在那一天都能见面——所有那些在生活中同我们交好的人,所有的人……愿主和圣母马利亚、圣奥拉夫、圣托马斯时刻庇护着你……”劳伦斯用手托起克里斯汀的脸庞,轻吻了她一下,“希望主赐福给你,也希望主让你的生活更加美好,把他照耀在世界上那伟大的光华也能把你照亮……”
“拉根弗丽德啊,主可以证明,我是尽了很大的努力,不让你在什么时候感到我对这件事情考虑得很多……”他接着说。
“啊,父亲,父亲啊……如果我和你没有机会再见……”
“我不了解你的感觉。”妻子回答。
顿时,她又想哭了:
他突然转过身体,对着夫人,直视着她。拉根弗丽德说道:
克里斯汀的心情稍微平复了很多,她靠在父亲怀里,转头看着正前方的群山。一大块灰蓝色的乌云遮住了太阳,天色顿时变暗了……几缕金光穿透了乌云,从云层里射出来,泉水开始闪耀起来。
“劳伦斯,我们相处得很困难,原因在我。那天晚上过后你依然像原来一样对我,我认为你肯定比我认为的更不在乎我。你如果在那晚之后再凶一些,比方说动手打我,哪怕是在你喝醉的时候偶然所为,我也可以容忍悲伤与后悔。但你确实如此不在乎!”
“的确,主救了我,当时我还年轻。如今我发现,她对我很好,连责骂都没有过,我非常感激她。克里斯汀,你如果看到别人的孩子比自己的孩子强一百倍,会开心吗?”
“你真的认为我不在乎?”
“父亲,你不是说过你的继母并不那么友善?”克里斯汀流着眼泪说。
劳伦斯那微微发颤的声音使她感到无尽的悲哀。她感到自己的面前似乎有个深潭,而他那紧张有力的声音像是潭中涌起的浪花,她真想纵身跳进去,一直沉到潭底。拉根弗丽德满脸通红地说:
“年轻的时候有些事情我不清楚。我的父亲很喜欢弟弟亚斯蒙,但比不上对我的爱。我明白,是因为我的母亲。那个时候他虽然听从爷爷的话,又娶了别人,但是最爱的人还是我母亲,我渴望再次遇见继母,请求得到她的宽恕,因为我当时没有好好珍惜她对我的一片好心……”
“真的,你如果以前哪怕有一次把我拥入你的怀里,不把我当作老人们派来的死活赖到你身边的女人,而是当作你深爱着的爱人,就绝对不会把我告诉你的都当作没听见,对我的方式还是与从前一样。”
克里斯汀忍不住大哭起来,父亲将她的头放到膝盖上,轻轻地拍打着她,像对待一个小孩那样。
劳伦斯思考了一会儿:
“我放弃了修士那条路。如果遇到了什么困难,我就安慰自己说,自己选择的路,却反过来抱怨,这种做法一点儿都不潇洒。后来我慢慢懂事了,发现对于那些心地善良的人,最开心的事就是服务别人,帮助那些陷入困境的人,替他们祈福。不过我还要说,克里斯汀,想要我抛弃荣华富贵,几乎不可能。世俗的生活有酸有甜,有你母亲的陪伴,还有我的孩子们,因此人们传宗接代之后就必须接受磨炼,如果孩子不幸死亡,抑或遭到灾难,家长就会更加难过。那些可爱的孩子们,是主的,不是我们的。”
“不行,这些我不可能做到,不行。”
“还是那个时候,我父亲送了我很多武士用的盔甲,那些帅气的盔甲让我深深着迷,我还有自己的弓箭,经常拿出来比画比画。当时我们的国家没有那么和平,在和邻国打仗,我晓得自己过不了多久就可以用上这些东西了。我不忍心抛弃这些东西——我告诉自己,父亲肯定不想看到长子出家,我要听父亲的话。
“你如何看待家里替你选择的爱人,是不是就如同西蒙对克里斯汀那样爱慕……”妻子问。
“我心里埋藏了一个秘密,除了神父知道外,我跟谁都没有提起过……现在我准备告诉你。我年轻的时候,就是在老家斯库格庄园时,还有刚来到侍卫队服役的那些日子里,我便想着:想要去当修士,嗯,虽然没有承诺那样,连在心里发誓都没有,但我也很热衷另一件事——但是,当我来到博藤湾钓鱼,在那里听到从胡维乔岛修道院里传来悦耳的钟声的时候……我感觉,这就是我最想做的事情。
劳伦斯没有回答,过了一段时间他才缓缓地同时显得很惊讶地说:
不过他的安慰并没有让克里斯汀止住眼泪,甚至她哭得更厉害了。于是,劳伦斯抱着克里斯汀坐在自己的膝盖上,就像她小时候一样,紧紧地把她抱在怀里:
“这个时候你为什么提到西蒙?”
“孩子,这些年来,你也带给我许多快乐。”他小声说,“我看见你的身旁有这么多活泼、健康的孩子,看到你变成一个勤劳受人尊敬的主妇,而且我也知道,当你遇到挫折时,也知道该去什么地方寻求帮助了。克里斯汀,我的孩子,不要哭了!你这样会动了胎气呢。别,别哭了。”
“没有,我怎么会将你和我另外一个女儿的丈夫做比较?”他夫人也显得有些不好意思与苦恼,勉强露出一点儿微笑,“你们两个很不一样。”
“不,不,孩子!别这个样子。”劳伦斯把手缩了回来,拉住克里斯汀,让她像刚才那样坐好。
劳伦斯起身站起来,心神不宁地走了几下,便压低了声音:
“的确,希望主可以惩罚我,来偿还我对你的伤害。”她突然跪在劳伦斯面前,握住父亲的手,不断亲吻,泪水从脸颊滑落下来,“啊,父亲,我最爱的父亲,我懂事之后,却依然让你操心,是我对不起你。”
“主是不会抛弃西蒙的。”
“孩子,你听说过吗?为他人的死而难过是件愚蠢的事情,我相信主是爱我们的,朋友即使分开,也用不了很长时间。现在是你最美好的时光,也许你感悟不到,你有了自己的家庭。等你慢慢和我一样变老,那个时候就会明白我的话了。即使和亲人分别,也不会感觉时间太久远。如果不是专门去计算其中的时间,是不会发现的……我依稀记得自己年幼的样子,实际上现在我的脑海里常常浮现你童年的画面,虽然已经过去了很久。那个时候你天天黏着我——孩子,希望你过得幸福,希望主可以眷顾你……”
拉根弗丽德问道:“难道你从来没觉得是主抛弃了你吗?”
克里斯汀说:“父亲,天气有点寒冷,把我的外套披着吧。”说着脱下自己的外套。劳伦斯把外套披在自己和女儿身上,紧紧抱住克里斯汀的腰:
“没有。”他说。
河边有些岩石可以歇脚。劳伦斯解下斗篷,把它铺在地上,让女儿坐在自己的身边。两人前面的溪水在小石头上流淌着,发出淙淙的响声,轻轻地摇荡着挂在水中的柳枝。父亲坐着,把目光投向远处的高原上,若有所思。
“那天晚上我俩就躺在仓库里面……在短短的一小时的时间里你知道了你的爱人与孩子都瞒着你很多事情——我们母女俩都有负于你,你的心会是种什么感觉?”拉根弗丽德说道,“当时你是怎么想的?”
“你的爷爷还没到这个年龄就走了呢。过来,孩子,陪我坐坐吧……”劳伦斯说。
“好像那时候我并没有想什么……”丈夫回应道。
“你的年纪不大,爸爸,你刚刚五十出头而已。”克里斯汀嘟哝着嘴。
“那么,后来呢?”妻子继续问道,“那时候……你经常想着这些的时候又是如何想的?”
劳伦斯若无其事地回答说:“年纪大了,总会有些毛病。”
他小声说:“我从来都觉得我不值得主一直眷顾我。”
“爸爸,你生病了?”克里斯汀小声地问。
拉根弗丽德起来了,她静静地站了很长时间,才勇敢地来到劳伦斯身旁,同时将手放在他的肩头,他则伸出手抱着她,她压低了身子把头靠在他的胸前。他感觉到爱人好像流泪了,于是抱紧她,脸庞静静地靠着她的额头。
劳伦斯心平气和地说:“克里斯汀,你如果为父亲的身体而难过,那么你将会越来越难过了。如今你也结婚生子了,心里肯定明白,父亲正在老去。你结婚的那年,我尚且年轻,不过如今我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我是不是还在,或许活不了太长时间了……听天由命吧,孩子。”
“行了,拉根弗丽德,咱们去休息吧。”他说。
克里斯汀察觉到即使是这么一个简单的跳跃动作,父亲的身体也不像过去那样矫健、灵活了。以前她也发现了,只是没有在意。父亲上下马的时候总是慢吞吞的,上二楼时便觉得有些吃力,也不像先前那样可以搬重物。他还是那么挺拔,不过总感觉费了很大力气,打猎回来的时候,几乎要瘫倒在地。有一次她看到父亲身上好像有个肿瘤。那天清晨,她到爸妈的房间去,父亲敞着衣服睡在床上,腿也露在外面,母亲坐在边上,给他揉腿。
他们俩同时来到耶稣像面前,单膝跪下,同时在胸口前画了个十字。劳伦斯开始用教会语一字一句地低声念着晚上的祷告语,他夫人也跟着他一起默念。
他紧紧捏着克里斯汀的双手,两人又谈了一会儿。其间,他们经过一条小河,劳伦斯跳到河对面之后,转过身来,伸手去接克里斯汀。
然后,他俩都把衣服脱了下来。拉根弗丽德对着床的里侧躺着——如今枕头变矮了很多,原因就是劳伦斯近来经常头晕。劳伦斯关好房间的门,锁好,用灰尘把炉子里的火掩埋成一堆,然后吹灭灯,躺在妻子的旁边。在这个不平凡的夜晚,他们像从前一样躺在同一张床上,肩挨着肩,慢慢地手牵到了一起。
“嘿,孩子,打起精神来,”克里斯汀准备抱着父亲,劳伦斯下意识地挡住了她,“别,孩子……”
拉根弗丽德心想:今天简直就像新婚一样,而且是一个十分奇特的新婚之夜!此刻她悲喜交加,思绪万千。她的心里激动异常,仿佛她的灵魂就要和自己的躯壳分离……死神就在她的身旁……召唤着她。
克里斯汀笑嘻嘻地说:“不过我想应该不至于要等八年才回来看你一次吧。”这个时候她看到父亲落寞的表情,“爸爸!啊……我的爸爸!”
的确,这就是事情的本来面目……该来的总是会来的。拉根弗丽德突然想起第一次和劳伦斯见面的场景。当时,他是如此开心……虽然有些害羞,不过他真的对自己的未婚妻一见钟情。不过,她却不是这样,她感到的只有烦恼,面对着那个英俊的年轻人,他那光滑的脸蛋,浓厚的金发,都让她感到不快。她的心,已经被另一个不太美也不太年轻的人伤透了。她是如此渴望着扑到那个人的怀里,然后拿起刀子亲手杀了他,即使为此付出自己的生命也心甘情愿……在她未婚夫第一次想爱抚她时——就是在自己家阁楼的楼梯上,他抚摩着自己的卷发——她却大惊失色,逃开了他。
“如果这个样子的话,你在短期内应该不会再回来看我们了吧?”
唉,一想到那个夜晚,她和特隆德还有图尔提丝骑着马经过耶伦谷底去多孚尔山找女巫的那一次。她在女巫面前跪着,将自己身上的首饰统统脱下,扔在地板上,希望奥斯希德夫人能教会自己法术,可以让新郎不碰她身体的法术……她想起和亲戚朋友们一起,还有迎亲队的人一起下山,经过一个个村庄,去斯库格庄园举行婚礼的经过。还回忆起自己结婚的第一个夜晚……和之后无数个夜晚……她如同一块顽石般对待新婚丈夫的爱抚,毫不留情地宣泄着自己的不满。
劳伦斯把头转了过去,过了一会儿,又接着说:
不,主一直都没抛弃她。当她陷入泥淖中无法自拔,当她向主祈祷……甚至当她不断地祈祷着而又认为他没有听见的时候,万能的主了解这一切。她仿佛陷入了黑暗的浪潮中……而现在,这些浪潮将她带到了幸福的怀抱中——拉根弗丽德突然感觉,她应该就快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嗯,的确,实际上我看起来没有原来精神,并非因为他们……”她显出害羞的样子,劳伦斯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然后克里斯汀点了点头。
她温柔地说:“劳伦斯,和我聊聊吧,亲爱的,我有些疲惫……”
劳伦斯说:“你每天要照顾那群调皮鬼,实在辛苦。”
丈夫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不,我过得很好……”克里斯汀回答。
“主告诉过我们:那些受苦的人啊,来到我这里,我会给你们安慰。”
他说:“这段时间你瘦了不少,看起来也没原来红润了。克里斯汀,在这里是不是不开心?”
他抱着拉根弗丽德的肩膀,让妻子尽力挨着自己。两个人相拥着,然后拉根弗丽德温柔地说:“亲爱的夫君,刚才我向圣母马利亚祈祷,求她赐福于你,你要是不在了,我也活不下去的。”
外面的风很大,风中带着些许凉意……克里斯汀的帽子被吹落了好几次,劳伦斯帮她捡起来,还轻轻抚摩了几下孩子的头。
黑暗中,劳伦斯轻轻吻了妻子几下,就像触碰羽毛一样,生怕弄坏了:
他们准备分别的那天早晨,两个人在院子里边散步边交谈着。外面的群山沐浴在灿烂的阳光下,沼泽地已经是一片通红,山冈上覆盖着金色的小白桦林,黄澄澄的。蓝蓝的天上飘浮着朵朵白云,白云的影子从远处高原上的小湖上掠过,使得湖水时而发亮,时而又暗了下来。浮云不断地飘着,飘过灰蒙蒙的峻岭,飘过山麓,飘过远处的古老雪峰,然后徐徐下降到远方的峡谷中。客栈旁边的那块灰绿色的庄稼地在这一片耀眼的初秋的山色中显得分外醒目。
“亲爱的拉根弗丽德……我亲爱的拉根弗丽德……”
圣巴托罗缪节过后不久,克里斯汀和儿子及仆人们收拾好东西,准备回胡萨贝庄园。劳伦斯骑马一直把他们送到多孚尔高原上的一处小客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