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外面阴雨绵绵,克里斯汀从房间出来,闻到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气息,褐色的谷地正沉浸在春雨的滋润中,远处崇山峻岭间的天空也显得湛蓝湛蓝的,还有些雾气在郁郁葱葱的山坡上的林间没有消散,河水潺潺地流着,沿河的小树林里传来了一阵叮叮当当的铃铛声——这是一群山羊,它们在四处奔跑着寻找刚刚长出幼芽的树枝。要是在平时,这样的天气一准会令劳伦斯很开心:寒冷的冬天终于离开了——大家都可以出来舒展身姿了,而被圈养在阴暗的畜栏中长达半年之久过着半饥不饱的畜生也终于得到了解放。
现在劳伦斯有些担心,如果自己在春天的时候过世,那么许多人过来参加葬礼,会影响到别人的春耕。在孩子受洗两周后的一天,伊兰德走近克里斯汀产后居住的原来用来织布的那个房间。时间已经接近中午,刚吃过午饭。克里斯汀还在床上休息——因为夜里孩子一直在闹腾,她没有休息好。此时伊兰德过来叫她,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伊兰德轻声让克里斯汀起床,赶快去看看劳伦斯。清晨劳伦斯犯了几次病,之后就神志不清了。埃里克神父待在他的旁边,刚刚听完他的忏悔。
克里斯汀看了看父亲的脸色,知道那一天最终要来临了。之前他的脸色已经很苍白,而现在几乎连血色都没有了,还出了不少虚汗。不过他这时候的意识还是很清醒的,讲话慢吞吞的,但是家人们都知道他说了些什么。
就这样,孩子顺利地受洗了,并且用了外公的名字。那个时候周围地区的人纷纷数落克里斯汀和伊兰德的不是,劳伦斯却对每一个人解释说这样做是他的愿望,他不希望在死神来的时候,家里还有个没有受洗的异教徒。不过大家还是把罪名归结到他的女儿和女婿身上。
家里的仆人们一个个依次走到床边去看望他。劳伦斯和他们中的每一个人握手,谢谢他们这么多年来的操劳,和大家作最后的告别,还说自己如果有冒犯的地方,请宽恕他,他请求大家为自己祷告。最后他让克里斯汀和兰波走到自己面前,亲吻了女儿,祈求主可以保佑孩子们平安。克里斯汀和兰波号啕大哭,兰波抱着克里斯汀,离开床前的时候依然不断啜泣。
他笑呵呵地说:“我也没什么心愿没有完成的了。孩子,人生老病死都很复杂,只有那些突然死去的人不让家人过多地担心。以前,我认为报效祖国而死是最光荣的。不管是谁都应该安详地死去,但是在这里等死,我没有觉得好过。”
伊兰德握着岳父的手,小声地请求他宽恕自己原来犯的错,他身体有些抖动,泪水滑过脸颊。劳伦斯说,他已经从内心宽恕了伊兰德,希望伊兰德以后的生活能够幸福美满。伊兰德回到克里斯汀的身旁,紧紧握着妻子的手,他俊秀的脸庞此刻却显得有些苍白。
劳伦斯不断地询问原因,后来她才说出真正的原因,由于孩子还没受洗,自己非常担心。劳伦斯立马让妻子过几天把外孙带去受洗,自觉这样不会有什么不妥。
西蒙没有流泪,不过他单膝跪下亲吻了劳伦斯的手,然后把劳伦斯的手紧紧地握在自己的手心。
“父亲,你病得这么严重,我怎么能不难过呢?”
劳伦斯脸上挂着一丝笑容开心地说:“孩子,你的手可真暖和,真好啊!”
她不敢把事实说出来,怕伤了父亲的心。等心情慢慢平复下来后,她回答说:
西蒙回到妻子旁边,兰波对着他,西蒙怜悯地搂住年少的妻子。
过了一会儿劳伦斯问她:“孩子,你为什么哭了?”
最后,劳伦斯和妻子告别,两个人低头耳语,别人都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们还亲吻了对方。由于劳伦斯的时间不多了,大家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之后拉根弗丽德趴在劳伦斯的旁边,看着他。拉根弗丽德的脸色很差,但是看起来很安详。
她和母亲之间一直都很生疏。在她已经长大的时候,她的妹妹们都还小,她从没和女孩子一起玩过。她从小就生活在男性的教育中,而且很能适应那种贵族生活,因为她的身旁一直都有保护着她的人,将她与外面的世界隔开。如今,她感觉她只有儿子也很好解释了,这是主给她的恩赐,让她用自己的生命和爱对待他们,将他们抚养成人,成为真正的男子汉。她不由得想起一个关于勇士母亲的神话故事。的确,那个母亲没有一个孩子在身边,却有很多勇士在守卫着……
埃里克神父给劳伦斯的身上涂上香油,为他祈祷,将圣餐传给他,之后就一直待在那里。他坐在床边默默祈祷着。拉根弗丽德也一直坐在床边。几个小时之后,劳伦斯半梦半醒地睡在床上,不断挣扎,努力抓住身边的床单,呼吸也越来越急促。亲人们觉得他现在只是不能说话而已,应该还能抗争几个小时。
克里斯汀忽然大哭出来……她自己也感觉到莫名其妙。是的,从她知道孩子存在的那一刻起,她就用尽全力去爱他们,即使他们慢慢长大,自己对他们的爱也从来没有改变,每分每秒都不曾改变。但是只有她自己而已,丈夫虽然喜欢孩子们,不过却讨厌他们闹哄哄的。此外,他觉得纳克的到来实在太突然,自己生的偏偏全是儿子,丈夫却想要一个女儿。她没有忘记当年知道有纳克时内心的忐忑,自己遭到了那么多的痛苦,还好事情慢慢好转。因为这个孩子,给他们造成了阴影,估计一辈子也修复不了这个伤疤。
太阳很快就落山了,神父点燃了一支蜡烛。家人们安静地待在旁边,看着这位即将步入天堂的绅士,屋外的雨还没有停。突然,劳伦斯不断抖动,脸变成了乌青的颜色,好像无法呼吸。埃里克神父抱住他,让他坐稳,然后把病人的头抱在胸口,把一个十字架举在他的面前。
“西蒙也不愿意,他说这样会让妻子看起来苍白无力。别忘了,兰波自己都只是个孩子,她还不满16岁呢,她虽然生了小孩,不过本身还没长大。以前她连感冒都很少,如今让她天天躺在床上,的确是个挑战。克里斯汀,你结婚的时候,已经长大懂事了。”
劳伦斯努力张开双眼,看着身边神父手中的耶稣受难像,小声地祷告,说得很慢,不过大家都听到了:
“我也觉得很怪异,她为什么不愿意亲自给孩子哺乳。”克里斯汀说。
“当我醒来时,我依旧与你同在。”
“克里斯汀,你生的这家伙,不但健壮,还白白胖胖的,但是你自己却像杆子一样瘦,一点儿精神也没有。你母亲说,你每次生孩子后都是这个模样,”他笑呵呵地说,“兰波的孩子倒是和麻雀一样娇小,不过她自己倒挺好,简直像朵玫瑰花一样。”
接着他又抽搐起来,手在床上抓着什么。神父抱了他几分钟,就慢慢地让他躺倒在床上,亲吻了他的前额,把他的头发抚平,帮他闭上双眼,接着站起身来开始念祈祷文。
他休息了几分钟,看着小家伙:
家里允许克里斯汀夜间在遗体旁参加守灵。晚上家人们轮流守夜。家人把劳伦斯的遗体安放在客厅的草席上,那边很宽敞,并且前来看望的人很多。
“小宝贝啊,你是如此娇小,我留给你的盔甲,要什么时候才可以穿上呢?和那宽大的盔甲比起来,你就像一只小蚂蚁一样。还有你的小手,又需要多少年才可以握住宝剑呢?看到你这样的小宝贝,人们便应该明白,主并不喜欢战争。不过,如果你长大了一些,就会渴望着战斗了。世上只有很少的人才会将主放在心中,不喜欢战争。我也不是这种人。”
克里斯汀看着父亲安详地躺在那里,蜡烛的烛光照在他的身上,烛光下那张开阔而苍白的脸上似乎蒙上了一层金光,感觉好看极了。家人把他脸上蒙盖的那块亚麻布撩开一点儿,以免被前来瞻仰遗容的客人们弄脏。主持祭祀的神父们在为劳伦斯祷告,克瓦姆神父从外地赶来准备送劳伦斯最后一程,遗憾的是当他来时,劳伦斯已经去世了。
有一天,她和孩子陪在劳伦斯旁边,劳伦斯让女儿把孩子抱起来,他没看过那孩子的身体。克里斯汀把孩子外面裹的棉被打开,放在劳伦斯面前。劳伦斯摸着孩子胖乎乎的小肚子,捏住孩子的小手:
次日,柔伦庄园来了很多吊唁的客人。克里斯汀为了保持礼仪,只能躺在床上。自从生了小劳伦斯之后她还没去过教堂,现在劳伦斯走了,家人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她身上,给她铺最舒服的床,还从佛莫庄园拿来了小摇篮,让孩子躺在摇篮里面,过来看劳伦斯的人,也会顺便看看小劳伦斯。
克里斯汀读书给劳伦斯听的时候,母亲总是陪伴在身边,还有客人们,伊兰德也常常陪伴在左右,大家都喜欢这本书传授的道理。克里斯汀本身也被深深地打动,有时候甚至觉得羞愧难当,觉得她本来就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还依然不断地犯错。她同时为孩子担心,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担心孩子死掉,派了两个用人时刻看着他,依然放心不下。她前几个孩子很早就受洗了,而这个孩子虽然看起来非常健壮,不过因为想用外公的名字命名,所以洗礼拖了很长时间。当地人有个习俗,婴儿的名字不能和家里活人的名字相同,所以才一直都没给孩子洗礼。
人们告诉克里斯汀说,劳伦斯的尸体保存得很好,就是有些发黄了。以前还没有谁的丧礼和劳伦斯一样隆重。
“我这一辈子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没看过我母亲,孩子又死了几个,但是现在也淡然了。别的磨难如今在自己眼里,和这些事一样,已经放下了。”
第五天,丧宴正式举行,场面很是盛大。庄园中仅客人骑来的马匹就有数百匹,还有一部分人只好去福尔莫庄园歇息。到了第七天,劳伦斯的继承人分了父亲的遗产—— 一切都进行得和睦而友好。关于财产的问题,劳伦斯之前就做了妥善的安排,现在只是完全按照他的嘱咐来办理,克里斯汀和兰波也没有什么争议。
有一天她听劳伦斯讲,他的一辈子经历了太多太多的磨难,来世的生活,即使遇到困难也不会担心。劳伦斯觉得,如今自己已经不在乎这些事了。他非常有钱,是贵族的后代,而且有了那么多亲朋好友,一生都很风光。
第二天,按照规矩要进行出殡,现在劳伦斯的遗体安置在奥拉夫教堂,第二天准备送到哈马去。
书的内容全是“畏惧与勇敢”“信仰与怀疑”“灵魂与肉体”等方面的争论,里面谈到有的人活着的时候作恶多端,死了之后在地狱里受尽折磨。劳伦斯听得非常入迷,料到自己也快要死了,不过一点儿也不害怕。他希望每一个人为他祷告,相信主会一直眷顾自己。克里斯汀看着父亲坦然面对死亡的样子,非常尊敬。她想起了幼年时的那场战争——父亲一点儿都不担心死亡,和年轻时一样勇敢。
出殡的前一天晚上,已经是深夜了,拉根弗丽德走到克里斯汀和小劳伦斯的房间,她看起来有些疲惫,不过没看出有什么悲伤。她把仆人们都打发走了。
埃里克神父每天都过来看劳伦斯。他年纪大了,视力也不好,不过依然每天给劳伦斯念经书听。他基本不用看书,因为太熟悉当中的内容,差不多都背下来了。有时候劳伦斯想听别的书,因为神父视力不行,就让克里斯汀读给自己听。克里斯汀刚接触这项工作的时候,发现非常容易,这个时候自己可以帮父亲做点事情了,她感到很高兴。
“家里来了很多客人,我们的房间都已经住满了人,不过你们可以找个地方去休息一下。我想在这里陪陪自己的女儿,这应该是我在庄园度过的最后一夜了。”
“霍瓦尔德,赶紧找个姑娘结婚吧。结婚之后你会明白更多的!”说完,房屋里的男人不由得大笑起来,很认同他的话。
拉根弗丽德从克里斯汀手中接过小劳伦斯,走到炉子旁边,把孩子的襁褓又重新包了一下,让孩子安睡。
立夏过后的第一个节日,兰波去教堂里做祷告,回家的时候顺道去了柔伦庄园——这还是她的女儿出生后第一次回来。和她一起来的是罗尔夫的女儿海尔加——这个女孩子也嫁人了。她们还在那里遇见了顺德村的霍瓦尔德——特隆德的儿子。这三个人同岁,曾经还在柔伦庄园里一起住过几年,就像兄弟姐妹一般。当时霍瓦尔德很是活泼,是她们的领导人,毕竟他是个男孩。但是如今,他感觉到这两个结了婚的儿时的玩伴,在照顾丈夫孩子和掌管家务方面,已经很娴熟了,而他自己却没什么变化,仍然像个孩子一样。劳伦斯也觉得挺有趣的。
克里斯汀说:“妈妈,你到别的地方去住,应该会很不适应吧。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怎么一下子就要离开和父亲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的家。”
劳伦斯微笑着说:“那你过去发现这点了吗?正如你的弟弟特隆德所说……我是一个胆小鬼,总是听从你们的摆布。”
拉根弗丽德边哄着怀里的孩子,边说:“我如果留在这个地方,每天看不到你父亲在我旁边转悠,我会更难过的。”
后来拉根弗丽德说:“亲爱的,我刚才回忆起来,我们家里的几个女人都不怎么听你的忠告,总是随着自己的性子来做事。”
过了一会儿,拉根弗丽德接着说:“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亲戚们告诉我你外公要过世了,我那个时候身体不好,因此让你父亲独自回去。我没忘记他走的那天晚上,非常凉爽,你父亲喜欢那样的天气,因此趁着夜晚凉快赶紧赶路。那个时候夏天快来了,我送他到前面的路口,你忘记了没有?那个地方有些岩石,旁边也没有什么植物,是我们村庄最糟糕的地方,只要发生灾害那个地方一定躲不掉,不过当年那块地的收成却非常好。我和你父亲正在感叹事态的多变。你父亲牵着马,我抱着你,当时你还小,才四岁。”
立夏 【注: 挪威是每年4月14日立夏。】 那天,克里斯汀的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不到一个星期她就恢复了精神,到床边去看望自己的父亲。劳伦斯说产妇不应该到处乱走,并告诉克里斯汀,如果天气不是很好,她应该尽量不出门。他说话的时候,拉根弗丽德静静地听着。
“走了一段时间,我让你先回去,你不愿意,后来你父亲问可不可以去捡五颗白色的小石头,放在水里面做成一个十字架,他说,这样的话,他途中就可以平平安安,不会遇到妖怪。你听了之后就跑去找……”
克里斯汀看出父亲很舍不得母亲,不过直到今天她才明白爸妈的感情是那么好。她知道对于和自己同甘共苦的亲人,大多舍不得分离,而因为关系和地位不同,分别时的感情也不一样。她请求父亲再多活一段时间,回想不久前和父亲分别时,父亲失落的背影,就更难过了,她实在不愿意承认此次分别后自己的生命中将永永远远地失去他。
克里斯汀说:“当年乡里有这样的传说吗?”
她一直都听别人说,她的父母是最相爱的夫妻,是大家的楷模。她从没细想过他们的关系,只是感觉他们有些距离,他们之间好像有些隔阂,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由于这个原因,虽然家里的生活一直都很美满,但总显得死气沉沉。如今爸妈像新婚夫妇一样恩爱,他们在一起说笑,从过去一直说到现在,让人羡慕不已。她看到只要母亲一离开父亲的身边,父亲就到处找她。他让拉根弗丽德去歇息,自己却像走失的小孩一样慌张,等着拉根弗丽德早点过来。只要拉根弗丽德一来,他就来了精神,十分高兴。有一天,两人谈起其他几个死去的孩子,不过显得很平静。埃里克神父到家里看望劳伦斯,读书给他听,拉根弗丽德也陪伴在他的身边,劳伦斯总是握住妻子的手,轻轻地抚摩。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样的事情。我猜测是你父亲随口乱编的。难道你忘记了?每次和你父亲在一起的时候,他总能给你讲很多有趣的小故事。”
的确,她确实觉得自己生病了,不过却是心病,因为心里的恐慌和不安。她不得不承认这个事实:越在娘家待下去,她的心情就越差。这就是她的本性,即使在父亲快要去世的时候,才知道父亲最疼爱的人是自己的妻子时,也令她难过。
“是的,我当然记得。”克里斯汀回答。
之后,克里斯汀便很少去妹妹那里了——她总说自己太累了。
“我陪他一起走过竹林,一直把他送到侏儒岩前。他让我回去,又和我一起往回走到十字路口。我早就料到了,他不会放心我自己晚上在林子里面走。我们回到路口的时候,我抱着他,因为不能回去送父亲一程,所以非常难过……我在史科葛庄园不管怎么吃都还是那么瘦,所以一直想换个地方住。你父亲劝我说,如果他回家的时候看到家里多了一个儿子,以后什么都听我的,一定不让我失望。我当时就说自己要到别的地方,去我们家族留下来的庄园里住。你父亲不是很高兴,开玩笑说,就这么简单?我心里想,如果你父亲不同意的话,我也可以理解。之后的事情你都知道了,西格尔生下来不久就死了,受洗之后便……”
客人到来的时候,兰波还不能下床。她的头上扎着一块头巾,上身穿着一件镶着白边的红色衣服,她的身体靠在身后的几个枕头上,床上的被褥是丝绒的。他们的女儿乌希尔德的摇篮就放在床前。那个摇篮已经很古老了,还是克里斯汀的曾祖母兰波尔带到挪威来的。这个摇篮还抚育过克里斯汀的父亲和祖父、她自己以及她的兄弟姐妹们。一般来说,这个摇篮本应该传给克里斯汀的,不过在她出嫁时并没有提起这回事。她的心里很清楚,父母亲并不是忘记了这件事,而是他们认为她和伊兰德的孩子没有资格用这个摇篮……
“那日清晨,你父亲回来了——他在前一天晚上得知这个噩耗后,立即往家赶。那个时候我在卧室躺着,难过得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我宁愿死去,请主宽恕我。当时家里人带你来到我的旁边,我把脸转向了墙壁,我一点儿都不想看你。那个时候你父亲外套都没脱,陪坐在我的身边说,去柔伦庄园吧,或许那个地方会给我们带来好运,因此我们搬离了之前的住所。听了这件事,你应该明白这里对我的意义,我为何不愿意在没有你父亲的地方生活。”
西蒙已经将女人的产房修缮了一番,在之前的几个世纪里,那里的女人们只能在那个被烟尘熏得漆黑的房间里生产。原来的炉子已经拆掉重建了一个,而且在它的旁边还有一张很舒服又豪华的大床,床的对面挂着一幅美丽的圣母马利亚雕像,以便让孕妇们能时时看到她。房间还铺着木地板,换上了新的玻璃窗,还增加了不少实用又美观的家具。西蒙想将这个房间送给兰波——她可以用来储藏自己的东西和接待邻家夫人;如果家里有客人,并且还喝醉了惹女人们讨厌的话,她们也能在这里来休息一下。
拉根弗丽德把孩子递给克里斯汀,叠好她床上的毛毯,放到柜子里面,接着温柔地看了克里斯汀好久,抚摩她那根垂在胸前的又粗又长的浅褐色的发辫:
一天,西蒙带着克里斯汀一起坐雪橇出去——她想去探望一下妹妹和小外甥女。
“你父亲生前经常问我,你的发质有没有变坏,是否和小时候一样密集。看到你有了那些小家伙后还是那么美,你父亲非常开心。这些年来,你越来越接近一个成功主妇的标准,还给伊兰德他们家添了那么多帅小伙,个个都健健康康,你父亲高兴得不得了。”
因为岳父将会不久于人世,西蒙很是难过。不过,他的女儿在这个时候降生,却让他稍感安慰。劳伦斯和拉根弗丽德很关心小乌耳希德,经常问到她,关于她的健康和长相什么的,而西蒙总会详细地告诉他们。此时,克里斯汀的心里更加忌妒了——伊兰德一向不喜欢过问这些的。而且她又觉得很滑稽,因为这么一个中年男子居然会对孩子的各种症状说得头头是道。
克里斯汀忍住想哭的冲动:
克里斯汀心里不由得有些气恼。对于西蒙在父母面前的表现和父母对他的信任,她很是生气。西蒙好像将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不过伊兰德却从没这样认为。西蒙骑的那匹浅黄色的骏马每天都会出现在院子里,而西蒙时刻都在劳伦斯的房间,就连帽子和斗篷都没来得及脱下——他总说马上就得走了。不过,没过一会儿,他便出来吩咐用人,将他的马牵到马棚里。对于父亲的事他很清楚,偶尔还拿过一个文件箱,帮劳伦斯拿出一些文件,办理拉根弗丽德让他处理的事情,和管家商讨关于财产方面的事情。克里斯汀暗暗想着,她一直都想让父亲喜欢上伊兰德……不过,一旦父亲和伊兰德一起指责她的过错,她便马上会忘记了这一点儿……
“妈妈,父亲经常在我面前夸奖你,说你是世界上最贤惠的妻子……还说,我应该把这点告诉你……”克里斯汀突然闭口不说了,拉根弗丽德呵呵笑了几声:
一次西蒙说,劳伦斯长痔疮了——是在他帮助母亲给病人洗澡的时候发现的。
“你父亲应该明白,不用你说我也知道自己对他的意义。”她轻轻地摸着外孙及女儿纤细的手,“克里斯汀,我一向理解你父亲对你的感情。我从来没有因为你父亲爱你胜过爱我而产生任何忌妒。我认为他爱你是理所应当的,你是个可爱的孩子,我觉得拥有你是件极其幸运的事情。有时候我会觉得十分惭愧,竟然忽视了身边最珍贵的你……”
劳伦斯以前购置了一块墓地,拉根弗丽德打算把丈夫的尸骨安顿在那个地方,在教堂的宿舍里休息。但是棺木要提前带过去,还要带上给教会的谢礼。劳伦斯平日最喜欢的铠甲和弓箭也准备拿过去,以后伊兰德再买回来,他的孩子或许能用上这些东西——如果克里斯汀这次生的还是男孩,就把那些东西给他。劳伦斯开玩笑说,这个小家伙或许是下一个我呢。搬运尸体的途中,会经过其他的教堂,劳伦斯交代说要给教会赠礼。
拉根弗丽德在床边坐下。
拉根弗丽德把手放在劳伦斯的手心里面说:“亲爱的,不要为我担心。你走了之后,我会让自己轻轻松松的,好好生活。”
“史科葛庄园的习惯和我们这儿的很不一样。在我记忆里我的父亲一次都没有亲吻过我……我母亲过世的时候,父亲才亲吻了她。母亲在教堂祈祷的时候,曾亲吻过我的姐姐,因为姐姐站得离她最近,然后姐姐再吻我……在其他的场合,我们从来不这么做……”
家里人做了丰盛的美食,为丧礼做准备,还准备了很多床铺,每一项准备工作都进行得井然有序。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完成了,等到劳伦斯归天的时候,也免得家里会乱成一团。劳伦斯听说所有的事情都准备好了,极其高兴——自己的丧礼一定不能比平日举办过的宴会逊色,他要风风光光地死去。有一天他想瞧瞧准备送给教会的奶牛,让家人把牛牵进来。那两个幸运的家伙,在寒冬里吃了很多,如今白白胖胖。牛进到房间里面,却在地板上拉屎,劳伦斯看了哈哈大笑。不过他担心妻子过度劳累。克里斯汀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比较能干的家庭主妇,把胡萨贝庄园打理得井井有条,但看见母亲忙前忙后,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把家里照顾得非常周到,自觉有些惭愧。拉根弗丽德既要招呼前来看望的客人,又要为丧礼做准备,还一边照顾着即将生产的女儿,是用什么办法做到的?大家都想不明白。并且她几乎时时刻刻陪伴着劳伦斯,每天晚上都看着他睡觉。
“史科葛庄园的做法就是,彼此相爱。你父亲如果收到了你爷爷送他的礼物,就会亲吻你爷爷的手。他们在礼仪方面也很注意,没经过长辈们的允许,儿子们不会轻易坐下,家长同意了才敢坐下。刚结婚的时候,这些礼仪在我看来是那么无知,心里觉得很是荒谬可笑。
劳伦斯失去了往日的英勇,现在看起来非常瘦,脸色黝黑,过去那油光光的脸,现在也开始变得蜡黄,嘴唇和眼角因缺血而泛白。一头乱蓬蓬、花白的头发,好像许久没有修剪过一样,杂乱地披在绣着蓝色花纹的枕套上。因为太瘦,脖子上的筋骨都露了出来。以前他对于外形很讲究,胡子也总是刮得干干净净。不过现在他不想折腾了,说他只要现在挺直身体,一动不动地躺着,便感到非常舒服了。他始终还是像先前那样乐观和开朗。
“后来我慢慢适应了这里的生活。在我同你父亲相处的几年内,我们失去了三个儿子,后来我们继续为芙希尔德操碎了心。那个时候我才看到你父亲内心的坚强,良好的家教让他不管在什么事面前都沉着冷静,处理事情也能处处替他人着想。”
他睡在厅堂里面。由于如今他不能睡得很高,妻子便在上席的凳子上面给他放了棉絮,让他在那里休息——睡在柔软的枕头上面,使他头昏眼花。人们已经不敢再给他放血了。在秋冬两季已经放了那么多的血,弄得他现在已经严重贫血了,此刻他看起来很糟糕,食物也吃不下。
不久,克里斯汀低声问道:
劳伦斯的情况很快恶化了。在小女儿生产、拉根弗丽德需要去照顾小女儿的那段时间,他还能站起来。有一天,他甚至吩咐下人准备好马车把他送到小女儿和小外孙女那里去看看。兰波的孩子在受洗时取名为芙希尔德。可是,在这之后,他就病倒了,再也未能从床上下来。
“那么父亲从头到尾都没有看过西格尔吗?”
由于女儿离分娩只有不到一个月的时间了,所以劳伦斯吩咐不让她照顾自己,晚上也不让她和别人一起在这里陪夜。母亲更是不让她来帮助做任何家务。这里的每个人都非常忙碌,只有她自己闲得发慌。白天克里斯汀则往往陪在父亲旁边,但两个人几乎没有单独谈心的时间,家里每天都有人来探望劳伦斯——好友们都来陪劳伦斯度过生前最后一段时光。接待客人让劳伦斯的身体越来越疲倦,不过他似乎很开心用这种方式走完人生最后一段时光。朋友们真诚地祝福他,他像平时一样高兴谈心,不管是谁过来,他都好好接待,请客人替自己祈祷——主准许我们来世再见!晚上的时候亲戚们陪在劳伦斯的身边,克里斯汀在床上休息,瞪着眼睛,一想到父亲不久就要去世,就觉得钻心的痛,一夜夜地睡不着。
拉根弗丽德低落地说:“是的,时间太短了,连我都没看见那个可怜的孩子。”
可以见到父亲最后一面,按理说她应该很开心的。想到父亲看她回来时高兴的表情,感谢女婿带女儿回来,她心里乐滋滋的。可现在,她感觉自己像个外人,因为怀有身孕,母亲什么事情都不让她插手,她感到很苦恼。
克里斯汀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说:
但是这次在娘家逗留的情况和自己原先料想的有很大的不同。
“但是母亲,在我看来你的生活一直很幸福……”
后来伊兰德想起,他还要去尼达洛斯去采办一些供殡葬宴席用的物品:葡萄酒、蜂蜡、小麦粉、稻米等。不过,最后他们还是从家里出发,并且在圣雅特留德节前一天抵达了柔伦庄园。
拉根弗丽德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
这时,她扑进伊兰德的怀里放声痛哭起来,一方面是感激涕零,对自己前段时间的言行感到深深的抱歉。伊兰德也觉得妻子感受到了自己对她的关爱。他此刻变得非常温柔,一旦他让女人难过,并看到女人在自己面前流泪,他便习惯性地温柔相待。他耐心地听着克里斯汀的打算。不过,他首先表明观点,孩子们要都放在家里由保姆照顾。但是克里斯汀觉得纳克已经不小了,应该去送外公最后一程。伊兰德没有同意,然后克里斯汀又提议说双胞胎年纪太小,留在家里实在担心。伊兰德还是一样的态度,最后她没有办法,就搬出自己的父亲,说父亲最喜欢高特……伊兰德认真地分析着——兰波有了孩子,拉根弗丽德不但要去照顾她,还要照顾家里病重的丈夫,实在很辛苦——如果他们还要给母亲添麻烦,那就太狠心了。所以,她要么把孩子放在家里留给奶妈照顾,要么自己待在柔伦庄园,一直到夏天,而伊兰德则要提前一些时间回家。他耐心地解释着,希望妻子可以接受自己的建议。
“的确,主眷顾我,直到今天我还是很幸福。”
他如果独自滑雪翻山越岭地去劳伦斯那里,在路上则用不了多久。但是如果带上克里斯汀的话,那在路上就要麻烦很多,估计就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了。并且这样的话自己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回来,这样便只好等大斋期的兵器定期检查完毕以后再去,而且他还得先同手下的人商量一下。此外他还必须去参加一些市民会议。他们出发的时候,克里斯汀已经快要生了——她本来就有晕船症!这个时候带她颠簸,实在于心不忍。但如果不让她送劳伦斯安息,肯定是一辈子的遗憾。晚上休息的时候,伊兰德问妻子要不要一起去。
然后拉根弗丽德再次抱住小劳伦斯,轻轻地哄他睡觉,并抚摩克里斯汀的脸颊,让她早点休息。克里斯汀张开双手。
伊兰德在屋里踱来踱去,时而悄悄地看了克里斯汀几眼。如今克里斯汀的预产期已经快到了,她看起来脸色苍白,两颊消瘦……非常难过,动不动就要流泪。伊兰德现在非常悔恨,他觉得之前不应该对妻子冷言相待。她应该早就知道父亲快要过世了。既然他住在这里,心里默默地承受着极大的痛苦,即使妻子有些地方做得令自己不太满意,他也不该去和妻子斗气。
“母亲……”她哭了出来。
奉献节过后不久,有几个陌生男人来到了胡萨贝庄园。来的人看起来非常慌忙,他们是帮西蒙送加急信来的。西蒙在信中说,劳伦斯现在身体非常虚弱,估计活不了多久了。他嘱咐说,如果可以的话,劳伦斯希望伊兰德能到家里去一次,谈谈如何安排他身后的事情。
拉根弗丽德弯下身子,抱着克里斯汀,不断亲吻着她。自从芙希尔德离开了他们的这些年后,母亲再也没有这样做过了。
因此他不断地外出,陪伴他的往往是女儿玛格丽特。对于女儿的管教问题也让他们争吵不断。尽管克里斯汀没发表过自己的意见,不过伊兰德明白她和外人是怎么想的。伊兰德自始至终都没有用别样的眼光看待女儿。玛格丽特和长辈们外出参加宴会的时候,大家也都用平等的眼光来看待她。兰波大喜的时候,她还当了伴娘,长发垂到腰际,戴着美丽的花环。家里有些亲戚反对这样,不过劳伦斯平复了他们的心情,西蒙也嘱咐家人不要对伊兰德说这件事,而且玛格丽特已经没了母亲,这样的身份,不是自己想要的。克里斯汀察觉出伊兰德准备把女儿许配给士绅,虽然玛格丽特出身不是很好,几乎不会被名门贵族接纳,但自己有个英勇的父亲,凭着伊兰德如今的成就,女儿的婚事很容易解决。不过这只是伊兰德个人的想法而已,其他人可不这样认为。伊兰德现在有权有势,按照他的性格,这些钱财如果能守住,他的愿望也就不会落空。遗憾的是,伊兰德虽然被民众喜爱,但大家都觉得胡萨贝庄园在他这一代很难再辉煌下去,因此克里斯汀担心伊兰德的愿望会落空。她平时虽然讨厌玛格丽特,不过依然怜悯这个孩子,担心她什么时候会发现生活并不比在父亲身边来的幸福,和自己看不上的男子结婚,前半生和后半生的生活完全相反。如果是这样的话,玛格丽特的自尊心将会受到极大的打击。
第二天,天气非常好,克里斯汀站在阁楼上面,看着远处的山脉。这里已是春意盎然,万物复苏,解冻的溪水也哗啦啦地流着,到处都是一片绿色。在道路沿着莱加桥庄园上方的陡坡延伸的地方,有一片青翠的冬黑麦田——去年,约翰把那里的灌木丛烧了,并在那里播种下了黑麦的种子。
无论伊兰德要到什么地方去,克里斯汀都不愿意一同前往,伊兰德对克里斯汀的行为感到非常恼火。他不觉得妻子身体有哪里不适——怀这个孩子的时候她看起来好极了,不像以前一样不断地晕厥或呕吐——感觉就像没怀孕一样。不过她看起来一点儿精神也没有,成天懒洋洋的,闲来无事的时候在家里抱怨自己的丈夫。圣诞节期间,他们还激烈地争吵过几次。不过现在,伊兰德不会像以前那样为自己的坏脾气而向妻子道歉。以前他们吵架的时候,伊兰德都不觉得妻子是错的,因为妻子是个善良的人,品行高端,不会出错。他对着妻子发火,烦躁不堪,原因是他从小就是这个脾气,要是人家对他好了,他反而会反感。不过这种想法自从上次去柔伦庄园之后就结束了,劳伦斯让他看清楚克里斯汀一点儿都不是个称职的妻子,没有当妻子的好脾气。后来他慢慢觉得,她一点儿都不大度,把每件事都放在心上,对于伊兰德不小心犯下的错也抓着不放。每次伊兰德反省之后让克里斯汀原谅自己,克里斯汀都会欣然答应,不过慢慢地伊兰德就察觉出妻子虽然原谅了自己,可从来没有忘记自己的过错。
送葬队在那条路上,克里斯汀一眼就看到了……
在万圣节前夕,伊兰德兴冲冲地从丹麦赶回家了。在丹麦期间,英歌伯柔太后竭尽所能地照顾他。去的时候伊兰德带了丰厚的礼品,英歌伯柔太后他们非常喜欢,因此在他走的时候他们同样不吝啬。克努特公爵送给伊兰德一匹十分俊美的种马,英歌伯柔太后让伊兰德替她向克里斯汀问好,还让他带了两只大猎犬给克里斯汀。克里斯汀倒是不太喜欢自己收到的礼物,觉得猎犬看起来一点儿都不温柔,随时都可能咬到自己的孩子。家里每一个人都很喜欢伊兰德带回来的那匹马,是的,伊兰德坐在那样帅气的马上,看起来也威武多了。不过这里的环境不知道它能不能适应,翻山越岭的时候不晓得它会怎么办。而这丝毫不影响伊兰德对这匹马的热情,他到处购买黑色的马匹,一起出去的时候,看起来特别豪气。以前伊兰德都用外国名字给自己的小马驹命名,不过这次,他认为这匹马更为高贵,已经不需要用花哨的名字来装饰了,因此给它取名为“煤烟”。
此时队伍已经来到了山脚下,就在那片麦田旁边缓缓走着。
和原来一样,她把孩子们都叫到一起,教他们各种礼仪,受点严格的教育。与其说她自愿要教给孩子们这些,不如说是因为她想弥补自己对父亲犯下的过错,这样的话她会觉得好受一点儿。如今纳克和布柔哥夫跟着艾利夫神父学识字了,他们去学校的时候,克里斯汀也会过去旁听。两个孩子一点儿都不喜欢读书,并且极为淘气,特别爱胡闹。高特则和他们明显不同,他仍然像是口中的“母亲的乖儿子”。
她看到站在最前面的几位神父,旁边的人手里拿着蜡烛。由于阳光的关系,她没有看见亮光,不过远远望去蜡烛就像面条一样竖在那里。接着出现了拖着父亲灵柩的两匹马,神父后面是父亲的棺材,丈夫、西蒙、妹妹、母亲还有其他亲人紧随其后。
她想:或许这个孩子生了之后情况就会好转。她日日夜夜盼着这个孩子能早日出生,似乎自己得救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个孩子的身上。如果是男孩的话,劳伦斯还没有去世,就给孩子取名字为劳伦斯。克里斯汀觉得自己还会像原来一样疼爱这个孩子,不请奶妈帮忙——她好久都没亲自给孩子哺乳了。想想不久之后自己又会添一个孩子,又要整日怀抱着婴儿,她就心烦意乱,常常为此流泪。
最初,神父们唱的颂歌还能穿过喧闹的河流传过来,但是由于距离越来越远,声音慢慢地就被河流的波涛声和从山林奔腾而出的流水声吞没了。克里斯汀一直站在阁楼上,久久地注视着日渐消失的送葬队伍不愿离去。
这年的秋冬两季,克里斯汀一直待在家里,哪儿都不愿意去。她推脱说身体不舒服,实际上只是有些疲乏而已。这种情况她之前从来没有出现过,现在她不喜欢玩乐,没有力气去想一些令人难过的事情,甚至连脑筋也懒得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