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里斯汀无助地蹲了下去,用胳膊支撑着自己,双手捧住脸。她从没有这么害怕过劳伦斯,快吓死了。
“无意中知道了这么多中间过程……”
劳伦斯转到另一个方向,整理好面前的铁具,漫不经心地摆弄着。他没有看克里斯汀,已经控制不了自己哆嗦着的双手了。
他沉默不语,脸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几乎气晕过去。克里斯汀忽然想起那个山上的树……当疾风吹过时,那些树叶反射出的光,一片惨白。
他面向克里斯汀,看着无助的她:“克里斯汀,你知不知道,伊兰德一次都没和我说过这件事?那个时候他向我提亲,我没有答应,之后又来了一次。他知道你的过去,但是依然坚持娶你,现在看来这是件令人感动的事,有几个男人会要这样的女人……你见过第二个男人像他一样真心吗?爱上一个不纯真的女子,你……”
劳伦斯激动地说:“别再说了!”
“我觉得,没有一个男人敢在你面前讲这件事。”克里斯汀说。
克里斯汀又是一阵苦笑,像魔鬼一样。
“伊兰德是条汉子,他是在任何时候都不会害怕利剑的……”劳伦斯的脸上出现了一种难以形容的倦意,看起来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冷静了一会儿之后说:“孩子,这太糟糕。更糟糕的是,你和他结婚多年,居然又提起这件事……
“没错,是旅馆,说得难听点就是妓院。那个地方,以前住着慕南的情妇,那女人对我说不要到旅馆去,说对姑娘家不是很好。我撒谎说自己的亲人住在那里——当时我还不晓得她是伊兰德的亲戚……”
“你说的如果是真的,那么当时你坚持要和伊兰德在一起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并且他让你风风光光地嫁过去,把你当作最好的女人,让你介入他的生活,掌管胡萨贝庄园……因此你应该心存感激,感激伊兰德对你的忠贞,在生活和事业上帮助他,而不是指责他……这是你在主和自己的孩子面前应该尽的义务!
“旅馆?”他几乎无法呼吸。
“以前我认为,大家也都以为,伊兰德除了和女人发生不正当的关系外,别无长处。他被人家这么评价,你也是其中的祸害之一。如今你自己倒是承认了。现在他实现了自我价值,在战争中表现很好。伊兰德这样做表率,对你的几个儿子也是一种鼓励。他,不是很聪明,我们都明白,更何况是你了。你不能因为这个原因讨厌他、看不起他,而应该更努力地协助他,以此来赎罪……”
劳伦斯感觉要晕了过去:
克里斯汀双手抱着头,弯下腰,脸几乎碰到膝盖。听到这些话,她向父亲看了一眼,发现劳伦斯脸色惨白,满脸愁容。
“他!我发誓他不会和一个背叛自己的女人生活一辈子——在旅馆和别的男人厮混的女人,还被他给撞见了……”
“今天我讲的话,实在太不应该了。唉……西蒙劝我不要和你说起过去的事情,要我能够怜惜你,不让我告诉你这个糟糕的消息。”
克里斯汀冷笑着,歇斯底里地说:
“西蒙这样对你说?”劳伦斯问。克里斯汀感觉到父亲此时非常难受,她明白,连西蒙都可以体恤父亲,而自己却做出伤害他的事情,实在不孝。
“这不可能,西蒙是个绅士,博学多识,彬彬有礼,他听说你有了心上人,就主动退出。但是如果我和他父亲不同意你们分开,不和你们折腾,西蒙会娶你的。如今,听了你的怨气,我更觉得当时的决定是个错误,你和拼命追求的人现在竟像仇人一样。”劳伦斯有点无奈地说。
劳伦斯来到她的旁边,握住女儿的双手,放在自己胸前。
“是啊……是西蒙自己要和我分开的……”克里斯汀回答道。
他非常难过地说:“太恐怖了,孩子。亲爱的,孩子啊!以前我就晓得,你善待其他人,但是总喜欢伤害你最亲近的人。克里斯汀,不要再让我为你操心了,我不知道你这种性格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灾难。当你陷入困境的时候,总是会做出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让每一人都遍体鳞伤。”
“孩子,你这样讲自己的丈夫,是不是太鲁莽了?我知道这不是你的真心话。你当年毅然坚决地和西蒙解除婚约,我同意了,但是你应该明白西蒙是我心中最理想的夫婿。”
她愧疚地扑到父亲的怀里,使劲抱住父亲。他们就这样待在房间里许久,都没有说话。后来劳伦斯摸着女儿的头,安慰地说:
劳伦斯用严厉而又满含痛苦的目光看着克里斯汀说:
“如今,烟灰都黏到你漂亮的裙子上了,你要赶快回去清理清理。这个样子出去,大家都知道你和一个铁匠亲密接触过……呵呵……”
克里斯汀冷漠地说:“现在你和伊兰德的关系倒是很好。如果当年你就了解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你会强迫我嫁给他的。”
他扶着克里斯汀到了门口,自己又回到了房间,安静地待着。后来他摇摇晃晃地走到凳子前面,几乎倒了下去,头靠着后面的墙,心情依然不能平静,使劲捂住自己的心口。
劳伦斯说:“伊兰德是你的丈夫。要知道,你和他在一起,是你自愿的,家里的人可没有人强迫过你。”
还好病情不是很严重,呼吸急促,一片昏暗,钻心的疼痛袭来……他感到脖子中的血管在怦怦直跳。
“爸爸,你什么时候把伊兰德看成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了,这一点儿我怎么不知道!”克里斯汀讥讽地说。
没多久他就好了。这个时候他只要待上几分钟,情况就会好转,但是不能保证下一次不犯病,而且犯病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孩子,我叫你来,是想让你明白。在这儿,在我的家里,你就该像个为人妻、为人母的样子。你看看你昨天同伊兰德说话时的那种语气,我不希望自己的孩子那么没教养。”
伊兰德和部下说好圣雅各日之前到维奥岛城见面,不过他在庄园多留了一段时间,和西蒙一起去狩猎,山上的牧场的牲口被熊祸害不少。他们打猎回来的时候,听报信人说自己的部下在外面和别人起了冲突,被抓了起来,伊兰德必须立即去北方为自己的人解围。劳伦斯恰巧也要到北方去办点事情,便骑着马和伊兰德一起出发了。
烧得通红的铁块慢慢冷却。劳伦斯将手里的工具放下,走到女儿面前。由于刚刚炼铁的缘故,身上全是灰尘,双手和衣服被弄得黑乎乎的,劳伦斯的神情看起来非常严肃:
他们在将近秋季的圣奥拉夫日的时候才抵达目的地维奥岛城。艾尔林爵士的船舶在港口停着,两人在宴会期间见到了他,之后和艾尔林爵士共享美食,还喝了昂贵的葡萄酒。
劳伦斯从炼铁的炉子中夹出一块已经烧透的铁块,将它放在铁砧上。女儿静静地待在那里,等着父亲说话,但是过了好长一段时间,父亲依然在那里敲打着铁块,一句话都没说。后来克里斯汀忍不住开口了,问父亲要她来这里干什么。
吃饭的时候他们没怎么说话。伊兰德想着别的事情,非常投入,对于自己喜爱的事务,他一直都充满热情,也听不进去别人说话。劳伦斯吃着面前的食物,艾尔林爵士同样保持沉默,几乎不开口。
克里斯汀很不情愿来到劳伦斯面前——估计又是因为儿子们:清晨的时候,孩子们淘气,打开了大门,结果把还没进山的牲口全都放到大麦田里去了。
伊兰德对艾尔林爵士说:“亲人啊,你好像是累了吧。”
次日,克里斯汀在庄园南边的草地上摘草莓。突然,劳伦斯从老远的锻工场的门口喊她过去。
的确,昨天夜里船经过海湾时遇到了暴风雨,艾尔林爵士几乎都没怎么休息。
伊兰德无奈地说:“我估计她们已经和你们家的男仆厮混到一起去了。不过我可不敢对克里斯汀说她使女的闲话,一说她就发火,说我们两个人没有资格议论别人……”
“如果你想在圣劳伦蒂日以前到达图斯堡,那你要加快赶路的速度了!不过到了那里,你也别指望能过上什么舒服、安逸的日子。巴尔神父和国王在一起……”伊兰德问道。
劳伦斯说:“那么,你准备让她这样培养那些孩子吗?你的用人呢?你请了那么多用人,却没见到她们照顾孩子。”
“嗯。你这次去会不会在图斯堡待一段时间?”艾尔林回答。
“父亲,希望您不要再用这种口气和克里斯汀说话。她有时不开心,对我发发脾气或许会感觉好一点儿;还有,和她讨论孩子的事情永远是无效的,她很溺爱孩子们……”
伊兰德微笑着说:“只是为了去问一下我们的国王是不是要向自己的母亲请安,或者要我捎封信过去?”
劳伦斯惊讶地看了克里斯汀一眼,一句话也没吭。过了一会儿,奶妈过来了,克里斯汀和她一起把孩子们带到了房间外面,让他们去睡觉。屋里只有劳伦斯和女婿两个人,伊兰德说:
艾尔林说:“如今军事长官们都去图斯堡参加集会了,你竟然去丹麦那个地方,实在说不通。”
她说:“孩子们,都给我老老实实地待着,外公生气了。”
“人们为什么总是对我的所作所为感到诧异呢,难道这不是有点太奇怪了吗?我是受邀去那里考察一下风俗人情的,难道不可以吗?自从我上次去丹麦以后,我就再也没去过了。再去参加赛马……何况,我们那位亲戚还发出了邀请。你明白如今只有慕南和我两个人对英歌伯柔太后好,其他的人巴不得她早点退位呢!”伊兰德说。
克里斯汀气冲冲地跑到孩子面前,让他们待在一起,自己陪在他们旁边。
听到这里,艾尔林皱起了眉头,便接着说:“慕南——我忍不住想打听打听——那个老顽固如今怎么样了,是不是还有力气出来活动?之前克努特爵士举办的骑马比赛,那家伙有没有过去?”
劳伦斯斥责道:“我没搞清楚一件事——你明不明白作为家庭主妇应该怎么对待自己的丈夫?你最好去看看你的孩子们,不要让他们继续没完没了地争吵下去了,好像发疯了一样。”
伊兰德微笑说:“的确,艾尔林,遗憾的是你没有和我一块儿去见见那个场面。我明白,你担心英歌伯柔太后让我们参加宴会,不过我们已经做了妥当的安排。你了解我不是个温和的人,非常浮躁,也没有什么心眼。不过现在慕南对你来说已经不是威胁了……”
“是这样的,在你看来我是什么事都不懂。”克里斯汀回答。
“啊,你错了,我没有担心那件事。我估计英歌伯柔太后也非常明白,她和波斯爵士结婚以后,就相当于退出了皇室。现在她的那个丈夫,我们都不喜欢,因此英歌伯柔太后想要再次从政几乎不可能了……”
“你在一边不断唠叨,伊兰德如何和我下棋啊?克里斯汀,你站在这儿干吗?没事的话去做些你喜欢的事情,你对下棋又不懂!”
伊兰德凶狠地说:“的确,你们叫他们母子分离,是个高招……他不过是个孩子……但是我们挪威人一提及自己尊敬的国王,便义正词严地昂首挺胸……”
克里斯汀停下手中的活,走到伊兰德跟前,一只手搭在伊兰德的肩膀上,看两人下棋。伊兰德的下棋技术和劳伦斯根本不能比,几乎没有赢过,不过他一点儿都不在意,今天的表现更糟糕。克里斯汀在一旁不断地埋怨伊兰德,语气也不太好。后来劳伦斯气呼呼地说:
艾尔林爵士连忙插嘴说:“别再说了!这只是你的看法。”
克里斯汀像从前一样安静地待在一边做针线活,看起来不是很开心,郁郁寡欢。玛格丽特在旁边帮忙,好像睡意来了,伸了好几个懒腰。儿子们在房间里面闹腾。拉根弗丽德去兰波那里了,家里没什么人。劳伦斯和伊兰德在一起下棋,安安静静的,一句话都不说。其间伊瓦尔和斯库勒争抢着家里的小狗,似乎是想把小狗一分为二。劳伦斯走到孩子们的面前,制止了他们,把汪汪叫的小狗从孩子们的手中夺了过来,然后又一声不吭地走了回来,接着和伊兰德下棋,把小狗抱在膝头。
伊兰德和劳伦斯从他的脸上察觉:他已经可以肯定这件事了。虽然艾利克的儿子还小,不过他已经染上了一些人们不愿提及的恶习。在他还在瑞典的时候,一个伪装成老师的人利用非法的手段将他引上了歧途。
有一天晚上,大家围坐在老房子的炉子旁边休息。劳伦斯平时最喜欢待在这个地方,特别是在阴雨天的时候。因为新房子的二楼还有房间,所以一层的天花板是平顶的,若在新房中烧炉子,炉中的浓烟因不易散出去,很呛人。而在老房子里,炉子中的烟可以直升到屋梁,即使是天气不好,而关上排烟气窗也不碍事。
伊兰德说:
西蒙和伊兰德见面的时候也很热情,不过两个人联系不多。克里斯汀在西蒙面前仍然感觉有些难堪,毕竟西蒙知道她可耻的过去。几年前,西蒙把自己让了出来,自己和伊兰德却因为做出出格的事而陷入深渊。伊兰德如今竟然好像忘记了这件事一般,令她更加生气了,所以这段时间克里斯汀总是对伊兰德恶语相向。如果伊兰德心情好的话便不和她计较,但是这样一来克里斯汀却反过来觉得伊兰德不在乎自己,更是怒火中烧;如果伊兰德心情不好,和她争执发火,克里斯汀说出的话就更难听了。
“所有的人都在私底下议论,说什么尼达洛斯的大教堂被焚,原因就是小国王不配坐在王位上。”
心烦意乱、思绪万千——可谓对克里斯汀此时状态的最好描述,因此她不得不迁怒于伊兰德。伊兰德在这个地方生活期间,自由自在,非常开心,像小孩一样没有负担。他和拉根弗丽德关系非常好,并且更尊敬劳伦斯。劳伦斯也很喜欢伊兰德,然而克里斯汀就喜欢多想,总是疑神疑鬼,认为父亲之所以对伊兰德好是因为宽容伊兰德,就像他平时看见比自己弱的东西总是忍不住怜惜一样。可是他对待西蒙的态度则不是这样:他和西蒙的关系不光是亲人,而且是朋友。虽然伊兰德在年龄方面和父亲更为接近,不过西蒙与劳伦斯之间更像朋友一般毫无顾忌。但是在伊兰德想要娶克里斯汀的时候起,便将劳伦斯当成了长辈,劳伦斯也感觉他更像一个晚辈。而且他们似乎从没想到过改变这种局面。
“求求你,兄弟,我已经解释过了,你的看法是错误的。小国王,在主看来他是无罪的,我们应该相信这一点儿……他可以改过自新……你觉得是我们让他们母子分开?我觉得,这只是英歌伯柔应有的报应,是她先做出伤害孩子的事情。伊兰德,那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别忘记如今你准备去保护的是一个丧权辱国的叛徒!”
“噢,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克里斯汀心想:“的确,他们两个人结婚也两个月了……”
“我倒不这样认为。还有你,讲话的语气和宣读耶稣的诏书一样……对付那些不支持你的人,你表现得是那么勇敢。”
“我也相信!”西蒙和拉根弗丽德彼此交换了一下眼色,会心地笑了出来。
“上帝,我们不要再争论了,伊兰德。说说你知道的事情,别的话就放在肚子里面吧。”艾尔林爵士气呼呼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看着伊兰德,脸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
拉根弗丽德说:“没有人会觉得兰波现在的年龄会愿意和孩子们待在一起,要知道,不久前她本身就是一个小孩子。我相信过段时间,情况就会完全不同了。”
伊兰德只是努努嘴——他已经很不耐烦了。
次日,大家都到了佛莫庄园,她发现西蒙把孩子带了过来,妹妹有点不开心。
“和人有污秽的行为,我们就要将它毁灭,然后将尸体抛到瀑布中……”
说罢,西蒙就哈哈大笑地转过马头,挥手离开了,布柔哥夫在马上大笑不止。伊兰德的儿子们都很喜欢西蒙。克里斯汀回想起以前西蒙就很喜欢小孩,当时自己的两个妹妹都很喜欢他。她感到很难堪:西蒙如此包容孩子,和他们开玩笑,陪着他们玩耍,然而伊兰德却见不得孩子们闹腾,甚至根本不会在意孩子们说些什么。
不久,他接着说:“哎,说话的时候要小心,兄弟,不管你在什么地方,一定不要太冲动,想好了再说。做好详细的计划之后再有所行动……”
“啊……你就是那个小强盗,是在这儿攻击我们的村子吧?好吧,如今你被我抓住了,让你的父母准备好赎金,明天过来和我谈判吧……”
“要是你们这些掌管国事的人都这样,把我们的国家治理得如此混乱也就毫不为奇了。但是你不用担心,”伊兰德伸了一个懒腰,“我不会干涉你的大计划。我觉得住在这里也挺好的!”
西蒙没有收下克里斯汀的剪刀,好像觉得气氛不是很对,感到很窘迫。这个时候他看见布柔哥夫,就跑到他旁边,俯身把布柔哥夫抱了起来,坐到马上:
“嗯,天色不早了,我父亲也困了。”伊兰德和艾尔林打招呼离开之后,剩下劳伦斯和艾尔林待在这里——伊兰德喜欢到船上睡。艾尔林拨弄着小杯子。
她在气头上说了这些话,但立刻就不说了。她看到身旁的父母脸上都挂着惊讶而又不满的表情。
“你有点咳嗽吧?”艾尔林关心地问。
“这样吧,你把这个送给兰波吧,就当我替孩子们赎罪。我晓得她从小就一直想要这把剪刀。可别让人家说我的儿子是……”
“年纪大了,不中用了。大人啊,我们这些老人身上的病痛,你们这些年轻人恐怕是不会体会到的。”劳伦斯微笑着解释道。
克里斯汀急忙踩着楼梯跑到大家面前,拿出自己随身佩戴的小剪刀。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艾尔林打破僵局,似乎在自言自语:
“的确,这些小家伙们……真像强盗一样。”
“的确,每个人都觉得生活并不太平。以前在奥斯陆的时候,我天真地觉得自己对此很了解,权贵们都爱戴我们的君王。我……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西蒙嘲讽地冷笑着说:
“大人,我觉得你在那时的看法是对的。但是你有没有觉得,我们喜欢陪伴在国王的左右,而现在国王的情况和以前很不同,他只是个孩子……并且常年在外?”劳伦斯说。
克里斯汀看到父亲此时直挠后脑勺。是啊,兰波的宠物小绵羊,他无奈地笑了。真的很糟糕,他希望兰波忘了它,因为前几天自己送给两个大点的外孙一人一个小斧头,结果他们干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只羊杀了。
“的确,我之前觉得,没有绝对坏的事情。在古老的年代,我们的君主们正如一匹马——有很多优良的马匹可以接替他的位置,我们只要挑出最棒的那匹马就可以了。”
一天,克里斯汀坐在通往楼上房间的最高处的一个台阶上忙着缝补衣服。突然,西蒙骑马过来了,在院子里停了一会儿,不过没有看到克里斯汀。劳伦斯他们都出来迎接西蒙。但是西蒙没有从马上下来,他只是经过这里,来看看罢了。兰波让他路过这里时,瞧瞧自己的宠物小绵羊有没有被送到山间的牧场去。兰波想把它带过去。
劳伦斯微笑说:
“没有讲过?啊,是的,估计是我担心你还没长大,不想让你因此而产生一些和你年龄不相称的不愉快的想法。埃里克神父曾说,有书上记载:不仅仅是人类在为痛苦而叹息……”劳伦斯回答。
“嗯,的确。”
克里斯汀小声地说:“以前你没对我讲过。”
“劳伦斯,以前你去史科夫达返回的途中,看到高特兰的家人,那个时候我们就讨论过……”艾尔林说。
克里斯汀担忧地瞥了父亲那沧桑的脸一眼。在夏夜的幽光中,那张历经风霜、饱受烦恼和忧愁折磨的脸庞显得很憔悴,整个人看起来也很疲倦,克里斯汀以前从来没见过父亲这副模样过。
“我没有忘记,大人,承蒙你放下了身价来和我讨论……”劳伦斯回答道。
“奥德希尔德的孩子们也会念母亲生前常念的经书。他们因为不能提及主的名字,所以就将‘我们的父亲’和‘我信仰主’改成了‘我相信那个全能者,信仰独生子,信仰最有威力的神’。他们也念着:‘我们崇敬你……太太,你是最幸福的女人……你的孩子都将得到幸福,给世界带来福音……’”
“别,别,劳伦斯,你不要那么客套。”他没好气地说,又严肃了起来,“那个时候我说得很对,没有法子可以让挪威的权贵们团结一致。原先可以通过战绩来发达的人们,如今竟不愿意出来了。”
劳伦斯和克里斯汀在清朗的夏季夜晚赶着路,他对女儿说:
“的确是这个样子。民众会选择自己的主子,的确是这个样子!”劳伦斯说。
过了许多年后的一天深夜,有一些武士到了教堂,他们穿着昂贵的盔甲,骑着优良的骏马,问了才知道,他们是奥德希尔德和山神所生的孩子们,他们请求神父按照基督教的仪式把母亲埋葬在教堂旁边的墓地上。据孩子们说奥德希尔德是位虔诚的教徒,即使在山里,她仍竭力保持自己的信仰,恪守宗教的礼仪,所以她临死前恳求得到恩典。不过神父还是没有答应他们的请求——因为这个原因神父非常愧疚,到死也不能原谅自己,并且死了之后灵魂无法安息,似乎为自己犯的错难过。还是那天夜晚,奥德希尔德的孩子们代表母亲去看望外公外婆,第二天,便在院子里面看到了那个马刺。山里的那些人至今还认为他们是史基恩那一家后代的亲戚,因为那一家人在山里总是特别走运。
艾尔林冷漠地说:“每个人都觉得,我没有什么地方可利用的。但是贵族后裔劳伦斯,你竟然和他们一样!”
很久很久之前,圣奥拉夫给当地的居民举行洗礼,这里的大美女奥德希尔德被骗到森林里面,并囚禁在了山里。人们为了救她出来,每天在山上撞钟。过了几天,她披金戴银地从森林里缓缓走出,不过遗憾的是大钟后来掉到了山崖下面,听不到钟声的奥德希尔德最终只好返回到山里面。
“大人,自从我结婚了之后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我结婚很早,妻子又经常生病,因此我必须常常陪伴她。并且我们家族后来就不怎么强大了,儿子们都死了,活着的男孩仅有个侄子。”劳伦斯无奈地说。
有一天,克里斯汀跟随父亲出门到史基恩,她再次看到了那个珍贵的东西——黄金马刺,很重,看起来有些年代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个马刺的来历。
因为不得不说出这些,他有些难过。维德贡之子艾尔林也有过类似的遭遇。不过他的女儿们都很健康地长大成人,儿子却只活下来了一个,而且身体很不好。但是,艾尔林只是问道:
因此,就这样,她一直忐忑不安地住在娘家。
“我好像记得,你的母亲那边,亲戚不多吧?”
遗憾的是,现在依旧不能平静。伊兰德如今是一地方的长官,每年领取丰厚的俸禄,正如水涨船高一样,他的开销也更大了,雇了很多帮佣,还养了一大批谋士。如今,工作上面的事情他都不和克里斯汀商量,她也明白伊兰德不喜欢被自己干涉。在外人面前,丈夫经常说自己在外面的经历,而在自己面前,却连一个字也不说。不光是这样,当官之后,伊兰德去拜见了英歌伯柔太后和克努特·波斯爵士,不过压根儿就没提要带妻子同行。现在克努特爵士成了公爵,英歌伯柔太后也变成了他的妻子,这让挪威民众无法接受,一些人还采取了极端行动。克里斯汀对此了解得不是很多,不过卑尔根的神父秘密运来了几个箱子到家里来,现在已经转移到了伊兰德的战舰上。伊兰德听到消息之后,准备过些日子去丹麦,并要求克里斯汀和自己一起去。不过克里斯汀不愿意,她晓得伊兰德让自己去的理由不过是自己出身高贵,她不喜欢和权贵们来往,担心出什么意外,最终还是没有答应陪伊兰德一起去——即使去了那个地方伊兰德也不会受自己的管教,她担心自己一个妇道人家,参与男人们的聚会,有些失礼。同时她有晕船症,大海对她来说简直就是噩梦。
“嗯,只剩下外祖父姐妹们的孩子了。洛定之子西哥尔德还有两个女儿,而且她们俩都是在第一次分娩时死的……而我的舅母,却连同她的孩子一同死去了。”
她天真地认为到了自己长大的地方就可以拯救自己。
他们又陷入了沉默。
这种想法让她无法呼吸,她的内心感到极度不安。由于去年冬季的忙碌,也由于她对伊兰德那种不顾将来生活方式的放纵,在她回娘家时就已经疲惫不堪了。这段时间她都是神经紧绷,觉得自己没本事,管不了丈夫做出那些愚蠢的行为。她晓得伊兰德不会管家,并且在这一点儿上他一辈子都不会改变。他对资产没有一点儿概念,资产在他的管理下一天一天减少,到最后只剩下一点儿。其间她和伊兰德商量过按照自己和艾利夫神父的想法来经营自家的产业,不过她如果每天都和丈夫说这样的事情未免太招人厌,并且到了现在她自己也不再像从前一样单纯,慢慢喜欢上了和伊兰德一起过奢华生活的感觉。她困在自己这种思想里面,身心疲惫,而且还有更致命的一点儿——因为天性,她对这种双面的性格非常恐惧。
艾尔林爵士小声说:“伊兰德他……是最容易给我找麻烦的人。他总是喜欢冒险,但思想又不够成熟。的确,伊兰德,不妨说他像个不懂事的孩子……”提到伊兰德,艾尔林爵士顿时来了气,“他很聪明,家里也很有钱,是贵族的后代。不过他总是听不进别人的建议,你如果对他讲一件事,他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甚至别人刚说了一半,他的思绪就飞走了。”
劳伦斯通常是采用其他的方式宣泄自己内心的苦闷。克里斯汀回想起那件痛苦的事情,火烧教堂的时候父亲的表情。他站在那架他从火堆中抢出来的耶稣十字架旁,将身子靠在上面。她没有仔细想过这件事,但是也猜中了几分:父亲在担心自己和伊兰德的未来,为自己在这些事情方面的无能为力而感到痛苦——正是这些心事,在某种程度上才使劳伦斯变了模样。
劳伦斯看了艾尔林一眼,自从他们上次会面以来,此时的艾尔林看起来苍老了很多,没有以前那么活力四射了,人也瘦了很多,皮肤暗沉,失去了激情。劳伦斯认为,艾尔林虽然一心为了国家,做事考虑周到,但并非乐于奉献。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他,都会让人觉得他没有魄力,没有领导者的风范。他如果再高一点儿的话,或许会更被认可。
但是,如今劳伦斯和原先很不同了,不再贪杯,心里的热情也熄灭了,酒精不再是他抒发情绪的途径。他认为不开心的话不要喝酒,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在他的观念里,喝酒是需要好心情的。
劳伦斯小声说:
她也发现,伊兰德是从来没有这样开怀畅饮的,因为他好不容易才控制住自己,即使是在头脑完全清醒的时候,他也总是想到什么就干什么,很少会在行动前先思考一下。不伊兰德在喝烈性酒方面是个比较有节制的人,主动喝酒的原因只有两个,渴了或者和喜爱的人在一起,不过还是不喜欢多喝。
“克努特爵士肯定也知道,如果他们想干什么事,伊兰德根本不会对他们造成什么威胁。”
克里斯汀到了柔伦庄园之后,很少看到父亲喝醉,唯一的一次就是在佛莫庄园的结婚典礼上,劳伦斯摇摇晃晃地走着,连话都说不清楚,不过好像并不怎么高兴。她回忆起从前父亲在外面参加宴会和别人说笑的时候,总是那么兴奋,拍桌子、鼓掌,非要和健壮的人比谁的力气大,赛马和参加舞会的时候即使出丑也不会觉得不好意思。每个人都觉得他是个开心果和值得交往的朋友,喜欢和他这样狂欢。
艾尔林现在甚至有点发怒了,说:“劳伦斯,你就那么喜欢你的女婿伊兰德?实际上,他凭什么被你喜欢?”
劳伦斯一向为人平和,处事审慎,而且还喜欢思考问题。克里斯汀知道父亲一直都很喜爱那些经书,经常去祷告,喜欢用罗马人的语言来祈祷,他觉得教堂是自己最喜欢的地方。不过大家都感觉到,在这个性格温和的人的心灵深处有一种勇敢的精神,一种对生活乐趣的期望在悄悄地掀起汹涌的波澜。但是现在,他不再和从前一样了,这海似乎已经退潮了,把他心灵中的东西都给卷走了。
劳伦斯一边坐着没动,一边用酒水在餐桌上作画。艾尔林看到他的戒指套得很松,似乎要掉下来了。
实际上她明白父亲和从前不一样了,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他看起来状况还好,还是很健康的样子。虽然头发已经是白色了,不过年轻的时候父亲的头发就是浅色,因此没有人注意到这个变化。她的脑海里深深地印刻着父亲年轻时的画面——饱满的额头,由于打猎或者劳作而满脸红光,厚厚的嘴唇向上弯曲。那个时候的美男子如今成了个小老头,失去了原来的光泽,没有生机,脸上也不饱满,皱纹很深。的确,父亲老了,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也不算太老。
劳伦斯瞅了他一眼,淡然地说:“那你有理由吗?我觉得你也很偏爱他啊。”
克里斯汀猜想父亲这样做的原因,为什么父亲会这样热衷于去接近主。不过她没勇气沿着这条思路继续往下想。
“天啊,的确,没有人晓得这是为什么。但是劳伦斯,我们可以假设一下,克努特爵士此刻正在酝酿呢,他也是皇亲国戚啊!”
克里斯汀以前听圣布庄园的亲戚波嘉说,他和特隆赫姆地区的一个女人结婚了,还去了克里斯汀家里很多次。特隆德·吉斯林前段时间死了,大家都不觉得难过,因为那是个极为讨厌的家伙,小气,懒惰,并且怪病缠身。只有劳伦斯对特隆德·吉斯林好,他怜悯这个人以及同情他的太太葛德丽。现在两个人都进了天堂,几个孩子待在家里。还好那些孩子都很争气,英俊潇洒,年轻有为,似乎每个人都觉得两人死去没有什么不好的。那些孩子们和伊兰德十分要好,伊兰德一年会去看望他们几次,还和孩子们一起去狩猎。不过波嘉对克里斯汀说,你的父母如此虔诚,这样进行忏悔祷告、自我折磨,有些不合逻辑。他们对自己要求十分严格,并且不怎么喝酒了。大家都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没有人会觉得劳伦斯也有犯罪的时候,在大家眼里,不会有第二个人像他一样虔诚了。
“的确,不过伊兰德也知道,现在的小国王似乎根本无法走到前台来。而他的母亲,又因为那件婚事,遭到了我们国家全体国民的反对。”
所以,此后埃里克神父渐渐疏离了劳伦斯一段时间。后来梭尔蒙神父接替了新的位置,马上就和劳伦斯划清界限,认为那些地产本应该是教会的,而关于教会地产的事只有劳伦斯知道得最多,所有的买卖他都在场。关于这件事最后总算有了个了断。之后两个人一直有矛盾,不过埃里克神父他们几乎算是和劳伦斯住在一起了,因此常常去和劳伦斯聊天,谈谈新来的人做出哪些冒犯他的事情。劳伦斯一家人把埃里克神父他们当作真正的神父,关爱备至。
过了一会儿艾尔林起身,把宝剑在腰间挂好。劳伦斯恭恭敬敬地把客人的外套从挂钩上取了下来,捧在手里站着——突然,他的身子一晃,差点要栽倒在地上,艾尔林赶忙在旁边扶着他。艾尔林用尽全力,把劳伦斯抱到床上放好——劳伦斯既高大又沉重。应该不是脑出血,不过看着劳伦斯的样子,脸色惨白,一点儿力气都没有。艾尔林爵士跑出去,把大家都喊了过来。
大家都觉得这件事他做得不对。虽然很多年前,宾坦或许对克里斯汀做了些冒犯的事情,让她害怕,不过没有人相信这是单方面的,克里斯汀或许也有自己的问题。实际上她真的不像看起来那样羞涩。但是劳伦斯觉得自己的女儿是全天下最好的,把她看作圣女一样,过于偏袒。
劳伦斯再次清醒的时候,觉得有些难为情。这是一时的虚脱,这种情况最近时有发生——最初出现这种状况是在两年前,那时他在外面打猎,迷了路,又遇到了暴风雪。“或许男人只有用这种情况,才能够让大家明白,他已经老了。”他抱歉地笑着说,似乎是在请求大家的原谅。
并且大家觉得,埃里克神父一旦过世之后,柔伦庄园同神父的关系会不会有所改变。神父年纪渐渐大了,急需一位帮手,他提名孙子宾坦担任这个职位,不过劳伦斯似乎有些意见,在神父面前说了些妨碍的话。
艾尔林爵士一直都在那里守护着劳伦斯,看着修士给病人诊疗,虽然劳伦斯多次告诉他不需要他这样——天亮之后他还有别的事情……
人们不是很喜欢劳伦斯的做法。就他自己来说,因为有钱有势,每个人都给他面子。他非常擅长理财,家里也很殷实。人们假设过,这里如果由其他的人来掌管——没有他热爱宗教、没有他真诚、对神父们有些吝啬的人,应该就没那么好运了。
一轮明月高高挂在天上,水面上倒映着它的影子。远处出海口的地方,波光粼粼。烟囱中没有一缕轻烟;长在屋顶的青草上面挂着晶莹的露珠,在月光下闪闪发亮。艾尔林爵士急匆匆地向自己的住处走去,在深夜里,这里见不到一个人。此刻的他在月光下紧紧裹在外套中,十分瘦小,浑身还不断地颤抖着。从被子里爬出来的用人们到门口迎接他,他们提着灯睡眼惺忪地跑到院子里。艾尔林进门之后接过灯,便让用人们去休息,然后自己蜷缩着身子,踩着楼梯,来到阁楼中他休息的地方。
克里斯汀再次回到柔伦庄园的时候,立即察觉出家里的装饰有了很大的变化,感觉气派了很多,上席旁边的圆柱用其他图案的柱子替代了。以前的圆柱上有人头图案,不过家里人都觉得那两个图案很难看,因为年代已久。到了节日的时候,大家会在柱子上涂上油,还泼点啤酒在上面。劳伦斯在换过的圆柱上刻了两个英勇的士兵,上面还有一个十字架。他说这个人并非圣奥拉夫,认为这样的人不适合放在家里供奉,祷告的时候倒是可以用用。他说那两个士兵是保护圣奥拉夫的人。当时旧的柱子是劳伦斯亲手砍掉拿去烧的,其他人摸都不敢摸。主人终于同意仆人们在节日之前将食物送到柔伦庄园墓地的那块巨石上——劳伦斯终于也感觉,从人们在这里居住的时候开始,那个墓地里的死者就已经是人们祭祀的对象了,如今如果不去祭祀的话好像说不过去。他死的时候,基督教都没有传到这里,因此如果他是异教徒也不是他的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