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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伊兰德非常清醒。他的酒量很大,但是不喜欢喝太多。克里斯汀心里想:在她父母家里是肯定不会出现刚才的状况的。她从来没见过人们这样激烈地争吵,并且揭别人的伤疤。她经常看到父亲喝醉,整个房子都是喝醉的人,不过父亲从来没让家里发生这些滑稽的事情,即使主人喝多倒下了,开开心心地去休息,氛围也一直都是其乐融融的。

伊兰德问她:“你是不是有一辈子的眼泪,怎么还哭个不停?”说完便去抱她。

伊兰德恳求说:“宝贝,不要那么难过嘛!这些事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她讨厌这种非开放式的床铺。父母家里的床铺是用帘子围住,床上的空气非常清新。今天很闷热。她压根儿无法呼吸,感觉胸前有个重物压在自己身上,肯定是婴儿的头——她觉得小宝贝的头位于自己心口的地方,让她无法呼吸,曾经伊兰德把头放在她的胸前,她也有那样的感觉,不过今天晚上一点儿也不浪漫……

她边哭边说:“巴德爵士,哼!那样的举动。他和我父亲讲话,就像命令一样。的确,我们俩订婚的时候,慕南讲给我听的……”

克里斯汀独自坐在上席那里,不停地流泪。伊兰德想上前牵她的手,不过被她使劲地甩开。她摇摇晃晃地穿过大厅,伊兰德问她是不是不舒服,她生气地说:“很好。”

伊兰德温柔地说:

巴德爵士看着武夫走。他待在那个地方,蜷曲在坐垫上面,好像忽然变老了。他的孩子薇儿波和一个男用人过来搀扶他,把他带走。

“克里斯汀,我明白我在你父亲面前非常惭愧。你父亲是个好人,不过我父亲也很好。巴尔和薇儿波的母亲英加——她瘫痪并且生病几年才离开人世。那个时候我还没去我养父那里,但我知道整个事情的过程,没有男人比得上他对待妻子的态度。武夫就是那个期间生下来的。”

说罢,他从房间里走了出去。

“那他越发羞耻了,竟然和自己生病的妻子的婢女生儿子……”

“宴会该结束了,让各位去休息吧!你没瞧见克里斯汀不适应我们会面的习惯吗?”

伊兰德伤心地说:“有些时候我觉得你不是很懂事,简直无法和你沟通。耶稣保佑,克里斯汀,你马上就要20岁,本该成为一个成熟的女子了……”

武夫丢掉他握着的刀,那刀从餐桌上面哐啷一声掉在地上。他站起来捡起刀,在身上擦了擦,把刀收了起来,接着对伊兰德说:

“的确!在这方面你的确有资格瞧不起我!”

“我只认我的养父为父亲,他叫哈尔德,他对我和母亲非常好,并告诉我怎么骑马和用剑……以及男人靠棍子来谋生的所有本领——我记得他曾经有一次说过……”

伊兰德大声地叫道:

巴德继续哭着说:“武夫,你准备跟着伊兰德走时,我曾对你说要帮助你。在你长大明白道理后,我就说出了事情真相,我要求过你要回到自己的父亲身边来……”

“你心里明白我并非此意。不过你从小就待在柔伦庄园,听你父亲的话,虽然他非常勇敢,但讲话的时候,有时像个修士,根本不像一个成年的男子汉。不,克里斯汀,求求你不要再哭了,我觉得你有些疯狂。”

武夫回答说:“你送给哈尔德的礼物并不是很好。你替他太太的用人找到一个廉价的老公,他耕地、种田、改善土地。我觉得他得到那个庄园才是合适的。并且,我不愿意当农民,更不愿意待在那个山上,看着哈斯特奈斯庄园的庭院。我仿佛每天都可以听到巴尔和薇尔波讥讽的声音,抱怨你给我的东西太多……”

克里斯汀生气地反问道:“你见过哪个修道士有六个孩子吗?”

他不断地哭泣和喘息说:“武夫本不用当用人。哈尔德过世的时候,你可以继承那个农场。你知道我是准备送给你的。”

“嗯,的确听说过,就是斯库尔德——格林,他的孩子还多一个呢,”伊兰德的声音有些不好意思,“从前他还是尼达尔岛一个修道院的院长呢……算了,克里斯汀,求求你不要再哭了!噢,上帝,你今天大概是疯了!……”

他用难过的语气说:“我的养父!”伊兰德好像把妻子忘记了。巴德爵士坐着直摇头,眼泪沿着脸庞滑落下来。

次日,慕南变得非常恭敬,他拍了一下克里斯汀的脸,十分严肃地说:“克里斯汀,我没料到你那么介意我乱说的话,不然我肯定会管好自己的嘴巴。”

伊兰德走到了饭桌面前,在武夫面前坐了下来,武夫纹丝不动。

慕南和伊兰德说到奥姆,说克里斯汀这个时候如果见到他,肯定很不自在,把他带走比较好,并且提议由他带奥姆出去一段时间。伊兰德觉得他说得有理,奥姆也愿意跟着慕南离开。不过克里斯汀非常舍不得奥姆,她非常喜欢自己的这个继子。

两人都听从了她的话,慕南安静地站在一边,让夫人帮他擦拭身上流出的血液。卡群太太让他去休息,带他到床上去,他老实地跟着去了。卡群夫人和一个男用人帮他宽衣,搀扶他上床,把小门关上。

现在每天晚上就只有她和伊兰德,和伊兰德待在一起有些无聊,他待在炉子旁边,时不时说说话,要不然就喝点小酒,和狗玩一会儿。接着他在凳子上躺躺,准备睡觉,问克里斯汀是不是也该休息,就自顾自地睡着了。

她用地道的方言说:“好了,松开他,伊兰德!丈夫啊,你确实不应当对老人家说这些话,何况大家还是亲戚……”

克里斯汀坐着补衣服,可以听到,她的气息变得有些急促,自己也明显感觉出来了。不过这种状况也不会持续太久了。现在她完全忘记身姿灵活是什么感觉了,那个时候,她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系好鞋带。

这时卡群太太慢悠悠地从自己的座位上站了起来,她的身体很肥胖,她不慌不忙地走到餐桌前面,就像在攀越山峰一样。

伊兰德已经进入了梦乡,她不必再故作坚强。房间里,除了燃烧的木头和一只小狗移动身体偶尔发出的声音外,厅堂里十分安静。偶尔她非常诧异,之前她和伊兰德不晓得都说了些什么。他们似乎什么也没说,他们的谈话机会并不多,在那几次偷偷幽会的短暂时间里,一般都有别的乐趣……

慕南站了起来,向伊兰德冲过去,伊兰德避开了几次,忽然跳到他的背上,用腿和手使劲夹住慕南。伊兰德的柔性很好;慕南是个十分强壮的人,站稳脚跟,没有人可以挪动他。他们在厅堂到处打砸,女仆大声地叫着,男仆们都站在一旁,没有一个人过去拉架。

以前的这个时候母亲和仆人晚上一般在纺布。父亲和其他的用人也在房间里,待在母亲旁边,做他们自己的事情,比如修理工具之类的。房间里坐满了人,气氛其乐融融。如果有人去仓库拿酒,通常都有另外的人问要不要给他们带点过来;在把勺子收起来前,一般会问大家是不是还有人要喝。这都是老规矩了。

伊兰德跳到桌子上,跪在食物中间,用胳膊夹住慕南的手,把他扯了起来。他的脸因为太用力而变了颜色。慕南踹伊兰德的养父,巴德爵士被踢得吐血,不过伊兰德立即把他推到地板上,自己接着跟过去,累到要死,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部一起一伏的,像个风箱似的。

那个时候有人会讲点老故事——说说古时候的那些勇士们同山灵或者巨人斗争的故事。不过父亲会讲点骑士的事情,以前他是哈肯公爵的随从,在皇宫的时候曾听过不少这样那样的故事和好听的名字,如奥山屈克斯国王、提特瑞尔爵士,以及后妃西西贝、冈妮佛、葛萝瑞安娜和伊苏……时常他们讲讲动物的事情或者别人的绯闻,男人们仰头大笑,她的母亲和女用人则低着头偷笑。

克里斯汀的脸非常苍白,嘴巴张了一半。她无意中看了武夫一眼,武夫哈哈大笑,笑的样子很不礼貌。然后他端起桌子,放到原位,推到巴德他们面前。

芙希尔德和阿斯丽德经常唱歌。母亲的歌声很好听,不过他们恳求半天,她才答应来一曲。她父亲就大方多了,他的琴非常棒。

巴德爵士一下子就跳了起来,举起酒杯,向慕南扔过去。他们扭打了起来,餐桌也歪了,桌上的东西都掉到了用人的身上。

后来芙希尔德放下手里的器具,身子倒向后面,两只手撑着腰。

慕南使劲拍着桌子,餐盘都震了起来:“哦!让你的跟班闭嘴吧!你我的孩子只有一个父亲。过你嘴里的大嘴猴生活!你我的孩子都不用在朋友家里当帮佣。可是在这里,你的儿子和你一起吃饭的时候,坐的却是仆人的位置。我觉得这是非常耻辱的事情……”

父亲问道:“小芙希尔德,你有些疲惫了是吧?”然后把她抱在自己的膝盖上。让人取来跳棋,父亲就同芙希尔德下棋,一直玩到深夜。克里斯汀没有忘记妹妹把头放在父亲肩膀上的情形,父亲用手轻拍着妹妹的背。

伊兰德从座位上跳了起来:“慕南!我现在命令你在我家里不要再说话了!”

父亲的手指很长,左右手的小拇指上各带着一个大戒指……那是祖母给父亲的遗物。镶着红宝石的戒指是父亲的母亲结婚时的戒指,将来父亲去世后父亲准备传给克里斯汀。父亲右手那个美丽的宝石戒指,是布柔哥夫爵士在她太太怀孕期间定做的,并且说如果生的是男孩就把戒指给他。劳伦斯的母亲戴了它几天后,就把它挂在了劳伦斯的身上,劳伦斯说自己要和这个戒指一起进天堂。

“你说我是‘大嘴猴’?是的,的确,我在外面生的孩子很多。但是,有些事我却没做,包括伊兰德也没做过……我们从来没有让自己的孩子认别人当父亲。”

唉!如果父亲知道了她的事情,会怎么说呢?一旦这件事传到了她的娘家,传到她娘家的那个区,不管父亲去教堂,还是去开会或者聚餐,大家都会在背后嘲笑父亲,说他被欺骗了,柔伦庄园为一个扮成处女的荡妇举办了隆重的婚礼,朋友们还给她戴上了圣布庄园祖传的花冠。

“闭上你的臭嘴。你从来都像大嘴猴一样。……难道你就不能不用这么乱七八糟的话来伤害这么一个虚弱的女人吗?……”

“我明白朋友们都认为我没有教育好自己的女儿。”她回忆起父亲讲这席话时的神情——他严肃的脸上写满难过的表情,目光里却满是欢乐。她之前也有一些毛病——在不熟悉的人面前突然插话等等,“的确,克里斯汀,事实上你一点儿都不害怕自己的父亲,”劳伦斯讲完就哈哈大笑起来,“的确,那是个坏事,克里斯汀。他们全部认为那是一件坏事。是她胆子大呢,还是父亲骂她的时候她没表现出来呢?”

巴德·彼得森生气地说:

……克里斯汀的身体越来越笨重,感觉也越来越难受,担心孩子不正常的想法也慢慢变淡了。她的眼光看向了未来:30天后,她的小宝贝即将出世,不过她感觉不到那种情绪,她最近老是想念父母而已。

克里斯汀感到,两位阔太太都觉得她很胆小,不会控制情绪,已经有些看不起她了。不过她实在无法控制住自己的眼泪。

有一天伊兰德问她想不想让人去把她母亲叫过来,克里斯汀说,不,她觉得自己的母亲不适合冬天出门,进行这么远的长途跋涉。此刻她也很悔恨,悔恨当时莱加桥庄园的托蒂丝要和她一起来到这个地方,和她一起熬过今年的寒冬,她没有同意。那个时候她认为把托蒂丝叫过来有些过意不去。托蒂丝是拉根弗丽德的用人,之前跟着主人到了史科葛庄园,尔后来到幽谷。她婚配以后,劳伦斯让她丈夫当柔伦庄园的管家,因为拉根弗丽德舍不得和自己最亲近的婢女分开。所以克里斯汀不愿意从母亲家里把她带出来。

伊兰德气呼呼地大声说:“你要学会克制自己,不要听慕南的话。难道你没有看出他喝醉了吗?”

但是此刻想一想,她生产的时候居然见不到自己熟悉的人,的确有些害怕。她非常恐惧,对生孩子的事情一无所知。母亲一次都没对她说过这方面的事情,她帮别人生产的时候,也不允许克里斯汀待在旁边,说那样的场景会让孩子们害怕。但是克里斯汀明白生孩子有时会很恐怖。她没有忘记芙希尔德生下来的时候,拉根弗丽德说,她这次生孩子之所以这么困难,是因为那个时候没有注意,钻到了栏杆下面——其他的孩子全是顺产。克里斯汀此刻想起这件事,她之前也一不小心在缆绳下面钻过……

克里斯汀扯下帽子把脸遮住,大哭起来,想要回到房间,不过伊兰德走过来用力把她按在座位上,让她不要动。

但是,那样也不一定会难产。她还听见母亲对别的母亲说过。拉根弗丽德是当地非常有名的助产婆,别人让她帮忙,她一向都说好,即使是讨厌的乞丐和贫穷的人。不管天气再怎么糟糕,几个人抬着她,或背着她走,她也会同意帮忙。

慕南接着说:“的确,克里斯汀,你知道,我当时想让你父亲瞧瞧,他在为你的品德做担保的时候,是不是有些过于鲁莽。你父亲当时真的太傲慢了!在他看来,我们和他不是一类人,是的,在他眼中你太好了,并且你很单纯,不应该和伊兰德这样的人结婚。你父亲说话时那种高傲的神情,好像你夜里除了和修女们待在一起在礼堂的走廊上唱赞美诗之外,不知道任何其他的事情一样。我记得我当时是这么对他说的,‘尊贵的劳伦斯,您的女儿是高贵的、漂亮的女孩,并且我们这个地方的冬季非常寒冷、非常漫长……’”

……克里斯汀突然想到,母亲那样一个助产好手,自己的孩子身体不适,她肯定知道为什么。那么,即使不让仆人去请母亲,她自己肯定也会过来看她的。母亲一定不允许自己的宝贝在别人的怀里哭泣,渡过难关。母亲会来的,她此刻肯定在半路上了……啊!这样一来她可以恳求母亲原谅她的一切过错。生下孩子后,母亲会在她的脚边双膝跪下,感谢主的保佑。母亲会来的,母亲会来的……克里斯汀放松了下来,两只手捧着脸不断哭泣。“啊!妈妈……原谅我吧,我亲爱的妈妈。”

克里斯汀流着耻辱和愤怒的泪水,她竭力控制着自己,好歹没有哭喊出来。两位她不熟悉的阔太太只顾着安静地吃东西,好像她们对这种场面早已司空见惯似的。伊兰德来到克里斯汀的旁边,在她耳边低声说,让她把东西收起来:“不然慕南会折腾一晚上……”

克里斯汀坚信母亲会过来照顾她,并且现在就在路上了。有一天她清醒地感觉,今天母亲会到。清晨她穿上衣服,到路上去等母亲。她走时没有人看见。

“的确,我此刻准备谈谈那件事有什么可笑之处。巴德,当初我去求你帮忙,说我们必须在伊兰德的这桩婚事上出点力,还记得你是怎么回答我的吗?……对,现在我要讲出来。应该让伊兰德知道当时你的想法。我那时对你说,他们两人的情况是什么样子,一旦伊兰德娶不到劳伦斯之女克里斯汀,只有耶稣和圣母才能知道伊兰德会做出什么的事情来。那时你就对我说,我愿意让伊兰德娶一位他糟蹋过的女人,莫非因为那女的很长时间没有孩子,说明她不能生孩子?我估计你们了解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们所有的人——你们了解我对兄弟是什么样的感情……”慕南兴奋得流下了眼泪,“请耶稣和圣母为我做证,兄弟,我从没有想过要霸占你的家产。更何况如果我要霸占胡萨贝庄园,还有哥恩纽夫在中间碍事呢。巴德,你明白,我以前是这样向你说的……如果克里斯汀生下第一个儿子,我将把尊贵的匕首给她的孩子做礼物……这就是,我现在就可以给她了!”慕南失声痛哭地叫喊着,把匕首扔给克里斯汀,“如果你生的是个女儿,第二年应该会生儿子的……”

伊兰德之前让人把木头运到山下去,他打算把房子修理修理。虽然路都很平坦,不过她还是觉得有些费力,呼吸不过来,心跳也非常快,肚子疼得更严重了。她步行了一会儿,胀开的肚子好像要爆炸一样,并且路上要经过森林,她感到很害怕,但是这个寒冬还没听说什么野狼出没的事情,耶稣肯定会保佑她去迎接母亲,跪在地上请求母亲的原谅。她不断地向前走,向前走。

这时慕南就更加肆无忌惮了:

过了一会儿她来到了水边,旁边有些平房。她在水边找了一块石头坐了下来,过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几步取暖,就这样等了好长时间,后来不得已准备回家。次日,她沿着昨天的路去等母亲,经过一户人家的时候,那家的女主人跑了过来:

伊兰德激动地反驳说:“对,养父,妖魔都明白你那样做非常愚蠢。我不明白你居然会那么笨。你……我以为你知道我的事情。”

“老天,夫人,你去做什么呀?”

“我不明白,伊兰德夫妇之间的事情……这种事情怎么能当作笑话来讲?伊兰德,我可是在布柔哥夫之子劳伦斯面前替你保证过。”

听了她的话,克里斯汀反而有些担心,不敢再往前走。她全身发抖,用恐惧的眼神看着那个女妇人。

巴德爵士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小,只想让身边的人听见:

“从树林里面经过,一旦被狼察觉到你身上的味道可如何是好?其他的幽魂也可能会袭击你。你为什么不好好想想呢?”

克里斯汀的脸红通通的,两只手在发抖,她不敢正视伊兰德,心里非常生气。两个不熟悉的阔太太、奥姆和仆人都待在一边。看来伊兰德有钱亲戚眼里的礼节就是这个样子……

女主人伸手去抱克里斯汀,让她站起来,又看着她日益消瘦的脸,她的脸色有些蜡黄,还有很多褐色斑点。

“我和克里斯汀说笑,你觉得她有可能介意吗?……你觉得呢,美丽的弟媳妇?以前你不是那么轻易就会被吓到的嘛。在伊兰德很小的时候我和他就相识了。我发誓自始至终都祈求他生活顺心。伊兰德,你无论骑马还是坐船,手里握着宝剑,全都是英勇的样子,非常有男人味。但是,当你长大成人的时候,敢于正视人们的目光,为你不顾后果闯的祸负责任,我会邀请圣奥拉夫用刀把我砍碎。不,亲爱的兄弟,那个时候你就会像笼中的鸟儿一样耷拉着脑袋,等耶稣和亲戚们把你拯救出来。的确,克里斯汀,你是聪明的女人,我觉得你应该明白。此刻你或许该微笑。我相信整个寒冬你已经厌倦了自己羞愧的脸,悲伤和后悔……”

她拉着克里斯汀说:“你一定要跟着我回去休息休息,然后我叫人把你送回去。”

蒙南说:“你既然说出这样的话,好吧,我敢对耶稣说,你此刻变成一个极度自信的人,待在自家饭桌面前,有新婚妻子陪伴。好吧,老天明白,你结婚不是很早。兄弟,你已经不再年轻了!既然你已经交代,我就不多说了。以前你在我家吃饭的时候,我可没让别人对你说要说哪些话,别说哪些话。你经常待在我家很长时间,我估计你应该不会觉得有人不喜欢你。”

妇人的屋子又小又破,房间里面十分脏乱,有许多小朋友在地板上玩耍。母亲让他们到别的房间去玩,并把克里斯汀的外套挂起来,让她到凳子上去休息,并帮她把脏鞋子脱下来,接着用一块毛毯包起她的两只脚。

伊兰德小声请求道:“慕南,别说了,你这样令克里斯汀感到不舒服。”

克里斯汀再三强调不要这么麻烦,妇人依然拿出美食让她品尝。此时农妇心里想:胡萨贝庄园的纪律一定很坏,尽干这种“好事”!虽然她是个穷人的妻子,庄园里没有人可以帮忙,而且压根儿找不到人帮忙。不过在她怀孕期,她老公坚决不允许她独自到屋外。不,太阳落山之后如果她去牛棚,肯定会有人跟着她一起去。而这个当地最富有的太太出来逛逛,却要独自一个人冒着随时死去的风险,连一个用人都没有跟过来,胡萨贝庄园的仆人却闲得没事做。别人都说,伊兰德早就讨厌结婚的日子了,也不喜欢他的夫人,现在看来并不是无中生有啊……

他说:“对啊!我经常觉得身体在发育。某天,不晓得我是否会和这些肥油一起生长。克里斯汀,未来你的肚子会变小。我却和你不一样。你肯定不认为,我年轻的时候,腰身和你的差不多。”

她和克里斯汀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着,让她多吃点儿。克里斯汀觉得非常惭愧。看到这里的食物,她的胃口变得非常好,她自从嫁到这个地方后就没有这样的感觉了,热心的妇人拿出来的食物非常美味。妇人微笑着说:似乎有钱人和我们吃的一样啊,在自己家里看到了吃的没什么欲望,到了别人家里,无论食物多么无味,都觉得非常美味。

慕南非常肥胖,肉肉的耳朵藏在肥肉里面,面对着桌子坐着,大肚子看起来有些碍事。

农妇说自己是安敦之女奥德芬娜,从上幽谷来的。她看到克里斯汀非常喜欢听她讲话,就开始说起自家的故事。克里斯汀不自觉地放松了警惕,说起了父母和家乡。奥德芬娜知道,这位年轻的夫人非常思念自己的家人,所以她诱导克里斯汀接着说。克里斯汀喝了一些啤酒,觉得热乎乎的,不断地说话,一会儿哭一会儿笑。在每一个孤寂的夜晚,她非常想痛哭一场,让泪水洗掉心里的悲伤,但总是无法做到。但此时和这位妇人聊些心事,她心中的委屈却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克里斯汀镇静地和两位夫人说了些话,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担心。巴德之子慕南不断地开着克里斯汀的玩笑,说着她的腹部。但克里斯汀总是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此刻外面乌黑一片,奥德芬娜坚持要克里斯汀等奥斯坦或她的孩子们回来,让他们护送她回到庄园。克里斯汀没再说话,虽然此时她已经很困,可是她还是那样坐着,且两只眼睛非常有神,面带微笑。自从嫁到这个地方之后,她就没这么开心地笑过。

他们到了餐桌前就座,餐桌旁的座位上全铺着高档垫子,仆人坐在外面的一排长凳上,哈尔德之子武夫坐在仆人的中间,和主人正对着。

门忽然被打开了,有个人走到房间里面大声询问是否看到一位年轻的夫人。当他看到克里斯汀坐在面前,马上跑了出去。接着,伊兰德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克里斯汀的眼前。他松开手里的斧头,摇摇晃晃地走到克里斯汀面前,手扶在墙上,无法言语。

“克里斯汀,我觉得我们应该正式地看看你,再来享用美食。就眨眼的工夫,你到什么地方搞来这么多好吃的?也许有人会觉得你向我母亲学过法术呢。不过我知道,你做任何事情都非常利索,在当家庭主妇这方面一定会令你老公满意的。”

奥德芬娜走到伊兰德面前问:“您在为自己的太太担心吗?”

慕南看看饭桌,搓了搓手掌:

“的确……我这样说,不怕您笑话,”他的手捧着头,“我估计不会有人和我一样像刚才那样担心。别人说她到树林里面去了……”

克里斯汀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她现在的头脑清醒了些,不过她有些担心,觉得他们好像都有些怪异。看到仆人把食物拿了进来,她非常开心。

奥德芬娜说了克里斯汀来这里的原因。

慕南爵士低声说:“让主惩罚我这个多嘴的人吧,我总是记不住那些话不该说。”

伊兰德握住女妇人的手,说:“我这一生都无法忘记您对我们两人的恩惠。”

巴德·彼得森忽然起来了,走到靠墙的长凳旁。

然后他走到克里斯汀坐着的地方,站在她的面前,抚摩着她的脖子,一句话也没说。两人见面的这段时间,伊兰德就这样静静地站着。

他说:“年幼时我就和罗夫相识了。人们大多非常怜悯固托姆斯之女托拉,觉得罗夫性格暴躁并且冷血。不过现在每个人都知道了,罗夫是非常爱她的。的确,的确,太多人胡说八道,说他喜欢单身生活,不过大部分男人都明白再没有比失去老婆更悲摧的事情了……”

这时胡萨贝庄园的仆人和附近村子里的男人全都到房间里面来了。大家似乎需要些酒精的刺激,于是奥德芬娜拿出啤酒,叫他们先喝点再出发。

大家听得直发抖。克里斯汀和这些客人之间还很陌生,不过知道他们都去了自己的婚典。她忽然有些昏昏的感觉,什么都看不到。慕南正对着她,立即站起来扶着她。当慕南扶着克里斯汀的瞬间,克里斯汀觉得他非常友善。她心里想,伊兰德那么在意这位亲戚,或许是有他的道理的。

回去的路上,男人们都套着滑雪板在田野里滑行,伊兰德把雪橇交给同行的仆人,自己扶着克里斯汀,往山下走去。此刻天色已晚,满天繁星。

没有,因为他得知他们到布拉卡沙夫去参加别人的葬礼了。那个地方发生了一件很惨的事情。那个家的女主人去世了。这位女主人是拉根弗丽德的亲戚——从仓库的台子上面摔了下来,脊椎骨折断了,原因是她老公不注意时撞了她一下,使她掉了下去。那间房屋非常古老,阳台也很破旧,围栏用几根木头隔着。据说悲剧发生之后,他们只能把罗夫捆绑住,日夜看守着,免得他想不开要自杀。

他们身后传来狼的嚎叫,一声接着一声,在夜间的寂静中越来越响,看样子狼的数目非常多。伊兰德停了下来,一直颤抖着,放开了克里斯汀,克里斯汀晓得他在自己面前画了一个十字,另一只手里拿着斧头。

克里斯汀低声问道:“那你去过柔伦庄园吗?”

“噢,天哪!如果你一个人在这里碰上狼群,那该如何是好!”

在晚饭之前,克里斯汀让用人拿啤酒和甜酒到厅堂给客人饮用。巴德之子慕南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还把公爵夫人写给伊兰德的信念给大家听。在信中,公爵夫人问了问伊兰德现在的情况,还向克里斯汀问好,问他目前结婚的对象是不是之前准备一同前去瑞典的姑娘等。现在正是冬季里最冷的时候,很不适合出远门——首先要穿过长长的谷地,还要乘船才能到达尼达洛斯。但是这一次蒙南是被国王指派到这里的,所以他只好过来了。他还顺便去海乌格庄园看了看他的母亲,并代他的母亲向伊兰德他们问好。

他不由得紧紧地将克里斯汀拥进怀里,克里斯汀痛得低声叫起来。

伊兰德没有说话。巴德爵士看上去不是很开心,两位女士装着什么也没发生一样,落落大方,安静地向主人夫妇问好。

同行的人乘着雪橇返了回来,努力爬到山上去,寻找伊兰德和克里斯汀。他们收起雪橇,手里拿着武器,围在他们旁边。狼群一直跟着他们到了胡萨贝庄园,狼群离他们非常近,他们在黑暗中多次看到那些狼发亮的眼睛。

“兄弟啊,看来你非常善于照料你的夫人啊,她嫁过来后已经长胖了。克里斯汀如今已经不像结婚时那样瘦弱和憔悴。她现在的面色也红润多了。”伊兰德笑了起来,克里斯汀羞得满面通红。

他们进到厅堂里面,大多数的人都是一脸苍白的样子。

慕南爵士一见到克里斯汀,就拍了几下伊兰德的肩膀说:

有个人说:“这实在太惊险了!”然后马上对着炉子呕吐起来。

斋戒期开始前的一个星期日傍晚,彼德之子巴德爵士带着自己寡居的女儿,彼德之子慕南带着他的夫人,在没有通知主人的情况下突然来到胡萨贝庄园。伊兰德和胡萨贝庄园所有的人专门到门口去欢迎他们。

吓坏了的女仆扶克里斯汀去休息。她吃不进去东西,现在她不再害怕了,看到那么多人为自己担心,她好像觉得有些安慰。

克里斯汀没有说话,仍旧低头做自己的针线活。过了一会儿伊兰德走了。等伊兰德走后,克里斯汀才默默地哭了。她慢慢喜欢上了伊兰德的儿子,她认为伊兰德对奥姆经常不公平。不过伊兰德的缄默和难过也让她跟着难过,她哭了一个晚上,第二天头也不舒服。如今她两手变得干瘦,连结婚戒指都要换型号了,她会把小时候的小银戒也戴在手上,要不然的话,睡着的时候,订婚戒和结婚戒就会从手指上滑落下来。

当厅堂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伊兰德走到了她的面前。

伊兰德难过地说:“宝贝,你明白我当时说的是气话对吧?”

他小声地说:“你为什么要那样?”她没有说话,他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说:“你到这个地方,到我家里来,不感到后悔吗?”

“对啊,我知道我是个坏泼妇。这一点儿你早就告诉我了。”克里斯汀回答。

过了许久,克里斯汀才明白伊兰德所指的意思:

“克里斯汀,你那样做,是专门为了让我生气。”伊兰德说。

“老天,圣母!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奥姆按照伊兰德的吩咐做了,接着立刻跑了出去。伊兰德默默地站了片刻。

他还是小声地说:“我们去梅达贝农庄的时候,我要骑马过去,你说,我或许要等你很长时间,你才愿意和我一起回去。那个时候你的想法是什么?”

伊兰德用愤怒和嘲笑的口气说:“奥姆,你应该谢谢你那善良的母亲。”

克里斯汀有些害羞,温柔地说:“哦,我是因为生气才那样说的。”她对伊兰德说自己为何这几天出门,伊兰德安静地听她讲。

克里斯汀并未改变坐姿,依旧坐在那里说:“我会的,等武夫下次去集市,我会托他购买的。”

伊兰德在黑暗里看着克里斯汀说:“不晓得什么时候你才可以把这里当成你的归宿。”

伊兰德生气地说:“你这样说,你就自己买来送他。”

克里斯汀羞怯地笑着,小声说:“嗯,或许就是下个星期。”伊兰德把自己的脸靠在克里斯汀的脸上,她用手勾住伊兰德的脖子,热情地吻着他。

克里斯汀看都没看伊兰德一眼说:“这不是奥姆的错。”她坐在父子俩的后面,正在缝缝补补,“他拿那东西时,弹簧蹦了出来,他准备修好弩弓。你不可以那么不公正,奥姆长大了,房间里有那么多的弓箭,他应该被允许来玩,你最好送给他一把属于自己的弓箭。”

伊兰德温柔地说:“自从那天我打了你,你就再没有这样主动抱着我了,克里斯汀,你真是个爱记仇的女人……”

伊兰德心情不好时,便经常对奥姆发脾气,这令克里斯汀非常难过。奥姆在这里没有同龄的孩子一起玩耍,他总是做出一些令人觉得他有些讨厌的事情,有时甚至会搞出一些破坏性的事情。有一天,他在伊兰德没有同意的情况下玩了伊兰德名贵的弩弓,并把其中的一个部件搞坏了。伊兰德十分生气,给了奥姆一个耳光,发誓不让奥姆再碰庄园里任何一件东西。

伊兰德也回忆起,自从自己知道克里斯汀有了孩子后,就再没像现在一样主动抚摩她。

原来有孩子这件事比克里斯汀料想中更让伊兰德难受,从他的亲人到克里斯汀家提亲,到克里斯汀的父亲同意这门亲事之后,他到处夸耀自己的未婚妻。伊兰德不想让大家觉得,克里斯汀和她娘家的人在他心里的地位比不上别的亲人。错了——大家都明白,布柔哥夫之子劳伦斯愿意把女儿给伊兰德,伊兰德心里高兴着呢,得意扬扬的。此刻朋友们一定会这样讲,他居然敢这样来羞辱自己未来的岳父:他们还没成亲就和克里斯汀上了床,从这里可以看出他并不是很在乎克里斯汀。婚庆典礼上,伊兰德极力邀请克里斯汀的父母到自己的庄园看看,来看一下他们现在的样子。他不仅要告诉克里斯汀的父母,他能给克里斯汀带来安逸的生活条件,而且每当他想起和贵族亲戚到处走动时,心里就特别兴奋,他明白劳伦斯和拉根弗丽德不管在哪个地方,都属于上流社会的一分子,显得与众不同。以前他住在柔伦庄园,教堂被大火吞噬之后,他总认为劳伦斯已经不是那么厌恶他了;现在他觉得,下次在柔伦庄园和他的岳父岳母见面时,大家肯定会很尴尬。

这件事情以后,伊兰德对克里斯汀非常温柔体贴,克里斯汀也十分后悔之前那样对待伊兰德。

那一年的圣诞节期间,夫妻两人在家里几乎不和别人来往。朋友邀请伊兰德去其他地方,伊兰德都不会去,常常待在家里,他的情绪很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