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新娘·女主人·十字架 > 第2章

第2章

……今年父亲和母亲肯定去圣布庄园了,但那里的仪式并不完整,她晓得去圣布庄园的人经常驾马到拉达姆最好的教堂去祈福。

实在不愿意回想起家乡的教堂被大火吞噬了,这真的有点不可思议。一回忆起这件事,克里斯汀就会哭泣。今天晚上全部教徒都在教堂里相聚,但她却独自待在这里,好像很合理——今天晚上她没有资格参加圣子从贞洁的圣母腹中诞生的庆祝会。

在记忆里,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参加圣诞弥撒。父亲和母亲最初带她去的那年,她还非常年幼。她记得父母把她安置在柔软的羊毛毯里面,父亲抱着她。那天晚上非常寒冷,全家骑马从树林中穿过,火把点亮了前方的道路。父亲的脸被火把照得发紫,头上落满了雪花。他经常把头低下来,亲亲克里斯汀的鼻子,问她冷不冷,接着转过头对克里斯汀的母亲说,克里斯汀还好着呢。当时全家好像都住在史科葛庄园,她那时大概三岁,父母都还非常年轻。这个时候她记起母亲当时的口气,她喊自己的丈夫,问克里斯汀的状况,声音很大,透着高兴、喜悦。的确,那个时候母亲的声音还很清脆……

克里斯汀回想起埃里克神父说的那句话。回想起那个当助教的奥敦。回想起家乡的礼拜堂,在那里她经常站在母亲身边聆听耶稣的故事。她每年都听,努力回忆起祈祷时说的话,但她只能回忆起教堂和那些她熟悉的人。站在最前面的一群人中,她父亲用虔诚的目光看着眼前的灯火。

“……伯利恒——它是挪威人心里的一片圣土,上帝在那里准备了丰盛的食物给大家……”

“化成了肉体,来到了大家的旁边……”

这是埃里克神父做祈祷的时候,站在高坛上,用通俗的语言讲的。

房间的角落有条长凳。克里斯汀走过去坐下,把灯笼搁置在地面上。她的衣服都湿了,全身冰冷,她试图把自己的脚盘在身体底下,遗憾的是这样坐非常不舒服,所以她叠好雨衣,专心致志地思考问题。此刻12点终于来临,这是耶稣诞生的时刻。

祈祷的间歇,大家坐在教堂的厅堂里。大家都随身带着饮料,他们和民众一起喝酒,杯子被递过来递过去。男人们经常到马厩去看看马儿。夏日的夜晚,大家会聚集在教堂门前的草地上,青年人在两次祈祷之间的空闲时间跳起了舞。

她慢慢走到祭拜坛前面,用灯光去照面前的圣像,圣像都很破旧,十分难看。放置贡品的桌子就是一块光光的石板,她知道其余的诸如桌布、书籍、圣器等东西都被锁进了屉子里面。

“……此刻圣母马利亚用布把自己的儿子包起来,把耶稣放在马厩里……”

她祈祷过后站起身来,待了片刻,好像知道有什么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然而并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她在这漆黑的、被废弃的礼堂里觉得很冷、很害怕。

克里斯汀用双手紧紧地捂着自己的肚子:

礼堂里面非常寒冷,比屋外更加冷。克里斯汀走到祭拜坛前面,跪在受难的耶稣像面前。

“小宝贝,乖巧的小宝贝,我的小宝贝,耶稣为了他的母亲,也一定会对我们大发慈悲的。圣母马利亚,你是苦海中的明星,是那永不消失的光亮,你给了我们生的希望。帮帮我和我的宝贝吧!小宝贝,你今天不舒服吗,为什么这么调皮。你在我的肚子里,是不是也觉得有些冷了?……”

她在大风大雨中自言自语地说:“借着无所不能的上帝名义,我要到这个地方。”她用灯笼照亮,谨慎地行走在冰冻的草地上或有石子的地方。旁边都是漆黑一片,通往教堂的路看起来格外远,不过她还是到了。

去年圣诞节,神父说到在古时候被残酷军人杀害的无辜孩子的事情 【注:根据《新约全书》记载,犹太国王在听说新降生的耶稣会成为犹太人的国王后,便派人将耶稣诞生地两岁以内的孩子全部杀掉。】 。他说耶稣会把这些孩子单独挑出来,让他们先到天堂去,以证明天堂是为他们准备的。他拉着一个男童,走到人群之间说:“各位亲友,如果你们不像他们那样付出自己的生命,是无法进入天堂的。那些为孩子失望而难过的父母,希望你们可以感觉好点……”克里斯汀看到父母彼此看了一下,她马上把目光挪开,她知道自己并不在这个范围内。

克里斯汀走进寒风刺骨的屋子,拿了教堂大门的钥匙,然后停了一会儿。脚下非常滑。漆黑的夜晚伴着大风大雨,她这个时候出去非常不安全,特别是在今天,鬼魂都跑了出来。不过她要坚持,一定要到教堂。

那是去年,芙希尔德死后的第一年。啊!……那是我的宝贝啊!耶稣啊!马利亚啊!让我的孩子平安吧!……

神父的住所在院子最高的地方,目前没有人。虽然伊兰德被赶出教门已经是陈年往事了,可是这里仍然没有神职人员来住。时不时会有些牧师过来,不过新的神职人员现在和哥恩纽夫一起在别的国家,他们似乎是好朋友。其他人觉得两人冬天能回家,伊兰德坚持说,他们冬天过后才会回来。哥恩纽夫年幼的时候得过肺病,寒冷的天气并不适合他旅行。

去年克里斯汀的父亲不愿意去参加圣史蒂芬纪念日的宴会,不过朋友都来邀请他,他最后答应了。他们要从自家教堂附近的山冈出发,到洛普斯庄周围的河流岔口,和奥塔幽谷的朋友见面。克里斯汀回忆起父亲那时候骑着他那匹金色的马儿奔驰的情景:他身体挺得笔直,用力蹬着马镫,高声呼喊着前进——其余的人都被他甩在身后,正奋力向前追赶着。

她把自己放在黑暗的地方,在面前比画了几个十字,嘴里念着:“以上帝之名。”

不过去年他很早就回家了,而且也没有喝醉。以前,男主人们是经常半夜才回来,并且会喝很多酒。他们沿着路去拜访乡邻,到别人家喝酒,纪念这美好的日子——上帝出生的时候,圣史蒂芬骑海洛德国王的小马到约旦饮水,第一眼看到的是东面的星星。那个时候朋友们甚至给他的马儿喂酒喝,搞得它们像发了疯一样。圣史蒂芬纪念日,农民们热衷于赛马,常常搞到深夜——男人眼里只有马匹,此外别的都没有,别的都不说……

克里斯汀起身走到门外面。外面漆黑一片,雨下得非常大,没有月亮和星星的影子。她心里想,此刻肯定是深夜了,便拿起一盏灯,披好雨衣走到大雨里面。

她回忆起有一年的圣诞节,柔伦庄园举办了一次很大的宴会,她父亲向神父许诺,把一匹金黄的小马——就是“古斯维宁”产下的小崽——放到草地上,没有马鞍,神父如果可以跳上马背,制伏它,把它带回来,那匹小马就送给神父。

克里斯汀心里想,那她肯定很像她的母亲,克里斯汀不由自主地开始有点吃醋。如果伊兰德像父亲那样疼爱自己的女儿,那会怎么样?伊兰德在谈起女儿的时候,语调中充满了柔情蜜意。

事情过了很多年。那个时候芙希尔德还没有出事。母亲手里抱着妹妹,克里斯汀牵着母亲的衣角,有些担心,两人就那样站在房间外面。

伊兰德和奥姆不是经常说话,她知道,奥姆是在处处躲着自己。克里斯汀对伊兰德说起奥姆,夸奥姆长得很漂亮,看起来也很机灵。伊兰德没有把女儿带回来,他认为玛格丽特还没有长大,这样寒冷的天气不适合出门。克里斯汀提到玛格丽特,伊兰德得意地说,她长得比哥哥更加漂亮,也很聪明,能把我们捉弄得要命。她有金色的头发,眼睛是褐色的。

神父拼命去抓那匹马,他抓住马的笼头,从地上一跃而起,跳上马背,他长袍的衣裾也随风飘舞。这匹烈性的马竟然举起前蹄站起来,最后不得已神父只好放开了马。

就年龄来说,奥姆还不是很大,长得却很好看,细胳膊细腿,面容英俊,黑头发黑皮肤,不过拥有一双蓝色的大眸子和鲜红、娇小的嘴巴。他彬彬有礼地向克里斯汀问好,不过不是很热情。克里斯汀也没什么话题和他多说什么。克里斯汀无论走到哪个地方,总感觉奥姆在看她,她知道奥姆是在盯着她看,因此她感到自己的行动和步伐似乎变得更加僵硬了。

神父像个顽皮的孩子一样到处乱跑,嘴里说着:“过来……小马儿,小马儿……过来呀,小宝贝!”

他是个英俊的小伙子,她希望自己未来的宝贝也能这么英俊。当她心情比较放松的时候,她会坚定地认为自己的宝贝也会健康漂亮,想象着宝贝在自己眼前长大,并且自己料想的他就是这个模样,非常像他的父亲。

父亲和一位老农民彼此搀扶着站在那里,脸因为想笑和醉酒,变得有些歪曲了。

圣诞节即将来临,伊兰德回到了家中,那个名叫奥姆的男孩也和伊兰德一同回来了。他带着自己的孩子来见克里斯汀,让奥姆拜见他的新母亲,克里斯汀不由自主地感到有点难受。

最后也许是神父抓住了马儿,或者是父亲自愿送给了神父,无论是哪种情况,克里斯汀只记得神父走的时候,是骑着小马离开的。那时他们已经酒醒了,神父走的时候,劳伦斯毕恭毕敬地把他送上马,神父祝福过后,就道别了。神父这个时候应该是个很有威望的人……

每到夜晚,克里斯汀都无法入睡,经常落下孤单和屈辱的眼泪。

的确,那个时候她们家过圣诞节非常热闹。后来,化装表演的人们来了,父亲把她放到脊背上面,她感觉父亲的衣服有些冰冷,头发也是潮湿的。为了保持清醒,晚上好去祷告,男的到水井旁边向对方泼水,妻子们埋怨他们,他们就笑了起来。父亲拉着她冰冷的手,放在自己发烫的前额上。这一切都发生在家门口的院子里。月亮已经出来了,父亲带她去房间时,不小心让她的头撞到了门框上,她的头上肿起一个包。然后她坐在父亲的腿上吃饭,父亲用刀柄按压在她头上的肿块上,还给她吃各种美味的食物,喝美味的甜酒和蜂蜜。克里斯汀还记得有许多盛装打扮的人在那里欢歌乐舞,她一点儿都不觉得害怕。

武夫一边笑一边往外面走去。

“啊,爸爸,爸爸……我的好爸爸!”

克里斯汀微笑着说:“你是这样认为的?那个时候我还不满十岁。你准备让伊兰德等候一个小女孩当夫人吗?”

克里斯汀大声哭着,双手遮着脸。啊,要是父亲知道她现在是这个样子,该有多么难过啊!

“克里斯汀,伊兰德如果十年前就和你有了婚约,无论从什么角度讲他都会更好。”

她回到庄园,穿过院子的时候,看到烟囱已经开始冒烟,仆人们正在为去教堂祈祷的人们准备食物。

过了一会儿,武夫和克里斯汀说起第二天要做的事,他突然笑着说:

厅堂灰蒙蒙的,餐桌上的蜡烛已经燃尽了,炉子也差不多快要熄灭。克里斯汀加了一点儿木柴,把火生了起来。此刻她看到奥姆待在她的靠椅上面。她看着奥姆,奥姆立刻站起身来。

菲莉达从桌子后面迅速地站起来,飞奔到屋外,放声痛哭起来。

克里斯汀问道:“奥姆!你没有和父亲一起去做弥撒?”

克里斯汀依然面带微笑地说:“我并没有生气,我们吃饭吧,你不要再流泪了。我们的智慧是天生的,没有人能拥有得多一些。”

奥姆慢悠悠地说:

小帮佣孩子般地啜泣着说自己不是故意冒犯,希望克里斯汀别发怒。

“我估计他肯定忘记带我一起去了。爸爸让我先休息片刻,说到时候会叫我……”

克里斯汀好不容易冷静下来说:“好了,菲莉达,不要这样。你已经是个成年的大姑娘了,不要像个孩子似的。”

“真糟糕,奥姆。”克里斯汀说。

克里斯汀淡淡地笑了一下,转身和别人说话去了。不久,她转过头去,看到小帮佣满脸通红,用害怕的眼神盯着自己。克里斯汀接着和武夫谈话,忽然间,小帮佣失声痛哭起来。克里斯汀微微笑着,而那位小帮佣却哭得更厉害了,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

奥姆没有理她,片刻后回答道:

“是不是你已经从家里带了宝宝要穿的衣服?”

“我以为你和父亲一起去了。我睡醒的时候,这里就我自己。”

克里斯汀装作没有听到,接着说刚才谈论的事情。那个帮佣又说:

“我去教堂坐了坐。”克里斯汀说。

“夫人,我们不如先做宝宝的衣服,以后再帮你去找你要的东西。”

奥姆说:“今天你敢出门?难道你不知道今天是恶魔出没的日子,不怕他们把你拖走?”

有一天晚上,她和仆人在餐桌旁边坐着,有个帮佣说:

克里斯汀回答道:“我认为今天不光恶魔会出没,几乎所有的神灵都会来。我之前的一个朋友,现在已经不在了。我知道他在耶稣面前,非常善良。以前他对我说,你知不知道动物们在今夜都讲了什么话?那个时候小动物们说的是外国话,大公鸡说:‘Christus natus est【注:拉丁语:“耶稣出生了!”】!’哦,我记得不是很清楚。别的动物说,在哪个地方?山羊咩咩地叫着说‘伯利恒,伯利恒……’其他的羊说:‘Eamus,eamus【注:拉丁语:“让我们去吧,让我们去吧……”】……’”

然后她又静静地祈祷着圣奥拉夫。她听说过很多关于圣奥拉夫的故事,因此感觉和他之间很熟悉,好像两人认识一般,仿佛能看见他走在世界的每个角落。圣奥拉夫矮胖矮胖的,不过很英俊,头上戴着皇冠,金色的头发被同样闪亮的丝带捆绑着,他的脸庄严肃穆,历经沧桑,下巴上是浓厚的与头发颜色一样的络腮胡子。他的眼神热切而又深沉,好像能看穿一切;那些有罪的人,都不敢直视他。克里斯汀也是如此,在他面前低垂着脑袋,但是她一点儿都不觉得恐惧——就如同从前她因为犯错,在父亲面前低着头一样。圣奥拉夫俯视着她,虽然严肃,却没有动怒——因为她已经发誓改过。她非常渴望可以去尼达洛斯,去圣奥拉夫的坟墓前跪下。伊兰德带她来这里时,就向她承诺过,一定会带她去的。但是到现在都没有去。如今克里斯汀已经明白了,伊兰德可能不会去了:他畏惧别人对他的评价,已经不好意思去了。

奥姆不屑一顾地说:

这种举动可以让她短时间内平静下来。而且克里斯汀也明白,那些不尊敬上帝和圣母的人,虽然不守规矩,也不一定会因此而生下有缺陷的孩子。上帝怜悯世人,不会因为父母的罪过而降罪于他们的孩子,虽然他也必须让人们醒悟他们所犯下的罪过。但是,这种惩罚一定不会发生在她的宝贝身上!

“你觉得我是一个小孩子吗?可以用这种毫无根据的鬼话来哄我?你为什么不把我抱在怀里,给我奶喝?……”

这个时候她停下手里的事情,在圣母马利亚面前跪拜,不断祈福。埃德温修士以前说过,圣母只要听见友好的话语,即便是罪无可恕的人所说,也会很开心。圣母最喜欢听到人们说:“主与你们同在。”所以克里斯汀也经常这样祈祷。

克里斯汀轻声说道:“奥姆,这些话,其实是对我自己说的,我也很想一起去弥撒。”

有件事她一定要在没人的时候做。清晨她独自待在厅堂,给即将出生的宝宝做新衣,还有柔软的襁褓毯,以及孩子将要用到的其他东西。她做新衣的时候,心里很害怕,又突然因为为孩子祈祷过而感到信心满满。对,宝宝在她肚子里面动了,让她白天黑夜都无法入睡。不过她听别人讲有些婴儿出生便是残疾,脑袋长在后面,或者多长了几根指头。她脑海里浮现出史怀恩的脸,那个人有半边脸都不正常,因为孩子的母亲怀孕的时候经历了火灾,被吓到了……

她看了一眼脏乱的饭桌,非常难受,便走到饭桌面前,把剩饭和剩菜倒在一个大盘子里,放到地上喂小狗,然后把抹布拿出来擦桌子。

他们就这样平安地度过了这个寒冬,以后克里斯汀还可以考虑辞掉那些令她不满的和屡教不改的女仆。

克里斯汀问道:“奥姆,你想不想和我一起到仓库去拿点吃的过来?等会儿我们来布置一下餐桌上的宴席。”

这里的女仆没有预料中的那么坏,不过也称不上是好。那些疼爱自己女儿的人都不愿意让孩子在这里做事,因为这里的主人之前还将一个坏女人带到这里,并让她掌管这里的一切。女仆们一点儿纪律都没有,也不喜欢听克里斯汀的话。但是有些人慢慢爱上了新规定,也觉得克里斯汀自己动手做事很好。由于克里斯汀愿意倾听,又很有礼貌,她们变得善于交谈,也很有兴趣交谈。而且克里斯汀对人们总是一副友善的样子,从来没有发怒过,一旦有人破坏了她的规矩,她就当作那人不晓得应该怎么干,然后安静地去教导她们。克里斯汀是从父亲那里学来了这套做法的——柔伦庄园没有仆人下一次还会犯同样的错。

奥姆说:“你怎么不让仆人去干这些事?”

伊兰德到奥斯特山谷的那些日子,克里斯汀认真地准备着过圣诞节的东西。此刻她和不熟悉的仆人们站在一个队伍中,觉得非常难受。伊兰德临走时让两个女仆和她一起睡在厅堂,当着她们的面穿衣脱衣,克里斯汀非常小心。她还会随时想起,在这个宽大的房间中,在她之前,曾经有另一个女人和伊兰德躺在一起,因此她感到自己在这偌大的房间中不能独自入睡。

克里斯汀说:“在我家里,父母告诉我,节日里不要安排别人做事,每一个人要尽可能地多做。这期间干的活越多的人,以后会越幸福。”

克里斯汀又回答道,她认为这也是合情合理的。

“不过你让我去做事啦。”奥姆说。

“你知道,你早晚都要看到他们的。”

“叫你做事又是另一回事,你是这家主人的儿子。”

克里斯汀回答说,她认为伊兰德去看自己的孩子是应该的。然后伊兰德又问克里斯汀,如果他把孩子带回家过圣诞节,她同不同意?

奥姆拿着灯笼,他们一起穿过院子,来到仓库。克里斯汀取了很多食物,还拿了很多蜡烛。克里斯汀在拿食物的时候,奥姆说:

“我去看他们,你难道不会难过?”伊兰德高兴地问。

“大概,你刚才口中说的一切,只不过是一些农民家里的习惯。据说你父亲布柔哥夫之子劳伦斯就是个穿粗布麻衣的普通农民。”

克里斯汀小声说:“今年过节的时候,你可以去见见他们。”

克里斯汀说:“这是谁告诉你的?”

伊兰德说:“嗯,以前我经常去奥斯特山谷看望他们。”

奥姆说:“我母亲。上次我们还住在这里的时候,我经常听母亲对父亲这样说:你如今该知道了吧,即使连穷苦农民都不会愿意把自己的女儿嫁给你。”

“你的孩子……你时常会思念他们吗?”

克里斯汀简短地说:“那个时候你住在胡萨贝庄园想必很舒服吧。”

过了一会儿,克里斯汀问道:

奥姆没有说话,他的嘴角颤抖了起来。

伊兰德微笑着说:“你的孩子……我只了解他提前半年到我身边。而奥姆我却爱了十几年。”

克里斯汀和奥姆把丰盛的食物拿到厅堂,她准备布置餐桌,不过还少一些东西,要再回去取。奥姆端起盘子,十分害羞地说:

克里斯汀问道:“你喜欢她的孩子超过我的孩子?”

“克里斯汀,我去吧,院子非常滑。”

“在我看来,要是有了孩子却失去了你,这样的付出也太大了。不要讲这样的话,克里斯汀……”他不停地说着,“胡萨贝庄园在我看来一点儿也不珍贵。当我知道奥姆不能继承我的家产之后,这种想法就更强烈了……”

她待在门口,等奥姆回来。

伊兰德激动地说:

然后他们两人在炉子旁边烤火,克里斯汀坐在靠椅上面,奥姆坐在她旁边的长凳上。过了一会儿,奥姆小声地说:

“伊兰德,你要知道,当我知道自己有了孩子的时候,心里非常难过。不过我觉得,一旦你不在了,在我们没有成婚之前离开这个世界,我愿意把这个孩子生下来,我不想孤孤单单一辈子。我还想,要是我因为孩子而难产死去,这样可以让你有一个合法的儿子,能在你去世以后继承你的一切,要比你没有儿子好一些……”

“继母,趁着我们一起在这里等父亲,你再对我讲一些来听听吧。”

紧接着,克里斯汀用她颤抖的声音轻轻地说:

“说一些?”克里斯汀用疑问的语气问道。

“你知道我祖父的哥哥和本塔太太的事情,他们违背了亲族的意愿,然后从瑞典逃离。老天爷让他们一辈子都没有孩子,当作对他们的惩罚。这些年你都不担心我们两个也会有这样的下场吗?”

“嗯……寓言或者类似的东西……你朋友对你说的适合在圣诞夜晚讲的。”奥姆不好意思地说。

克里斯汀问道:

克里斯汀靠着椅子,纤细的手指抚摩着扶手上雕刻的兽头。

他小声地说:“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你也要知道……这些日子,我努力想要找回自己的声誉。我宽慰自己说,有一天我肯定能回报你对我坚贞的爱情和耐心的等待。”

“刚刚说的我那个朋友,去过英国。他经常讲,某个位置有一处荆棘,每到圣诞夜就要开花。阿利马西亚的圣约瑟避难的时候,在那个地方上岸,他把手杖插到地上,手杖居然长在了地上并开了花。就是圣约瑟把基督教传播到了英国。啊,我想起来了,那个地方就是格拉斯顿堡。埃德温修士也见过那种荆棘……那个村庄里,还有阿尔图尔国王夫妇的陵寝——对于这个伟大的国王,我想你一定听说过,他就是基督教里的七勇士之一……

克里斯汀难过地说:“嗯,伊兰德,你比每个人都了解,我之前做了不该做的事,骗了最相信我的人。”不过她很开心伊兰德能这样想。“宝贝,我不晓得你有没有忘记,在这以前,你对我的态度已经有些低俗。不过上帝做证,我不但不讨厌你,对你的爱还是和以前一样强烈……”伊兰德的脸上露出尴尬的表情。

“那里的人们认为,制作基督十字架的材料是赤杨木。不过在圣诞节,我们都是用白蜡木作为燃料,这是由于基督的父母也是用白蜡木生火的。这些都是埃德温修士告诉我父亲的……”

“但是克里斯汀,我不认为你会因为那个原因,在心里讨厌我,还表现出一副友善的样子。你肯定早就明白自己有了孩子。我认为你会像孩子一样天真和快乐……”

“遗憾的是在这里很少见到白蜡树,”孩子插嘴道,“在以前,白蜡树都是用来做枪杆的。就我所知道的,在这里,好像只剩下一棵白蜡树了——生长在东边的一个小门附近,父亲不敢砍掉它,因为它正守护着我们的家神……跟你说,克里斯汀,基督的十字架就在罗马城,他们肯定可以弄清楚,十字架到底是不是赤杨木制作的……”

克里斯汀很高兴伊兰德说了这句话。如今她总是感觉伊兰德好像什么事情也不记得了,时常觉得诧异。可是伊兰德后来说:

“的确,”克里斯汀接着道,“我并不清楚这些是不是真的。想必你也听人们说过,十字架是用神树的幼苗制作而成的:亚当在去世之前,上帝答应塞特 【注:根据《旧约全书》,塞特为亚当和夏娃之子。】 将那棵幼苗送给亚当……”

他小声说:“我清楚地记得早春我们两人去树林的时候,你让我不要再纠缠你……”

奥姆说:“嗯,继续讲给我听吧。”

是的,不……克里斯汀来到这里的这些日子,生活并非很容易。他们去梅达贝那天晚上,她还对伊兰德抱怨过。伊兰德知道克里斯汀对他有些意见,因为自己的原因让克里斯汀受到伤害。

过了片刻,克里斯汀对奥姆说:“好了,孩子,你还是躺下休息片刻吧。你父亲还要很久才会回来呢。”

克里斯汀把脑袋仰了起来,看着漆黑的天花板,她感到困了。

奥姆起身说:

“唉,你这可怜的老黄狗!”

“克里斯汀,作为亲人我们还没有一起喝酒互相祝福呢。”他到餐桌前拿了一个酒杯,敬克里斯汀,然后又把杯子给了克里斯汀。

克里斯汀拍了几下那只大狗说:“可怜的老黄狗!”它把头放到了克里斯汀的腿上,这条狗瘦得背脊像镰刀的刀刃一样薄,前胸基本上要垂到地上了。那群小狗把它折腾得够呛。

就像寒流流过她的身体,她回忆起奥姆的母亲向她敬酒的情形。此刻,她肚子里的孩子也剧烈地动起来。克里斯汀心想,这孩子今天是怎么回事?没有出生的孩子好像可以懂她所有的心思似的,她冷孩子也冷,她担心孩子也跟着担心。她心里想,如果是这个样子,我不可以那么懦弱。她拿过杯子,与自己的继子喝了一杯。

有只棕黄色的大母狗领着一群小狗在炉子旁边,克里斯汀轻声喊:“冈纳。”这条狗长得非常难看,且生性狂躁,伊兰德赐给它一个暴躁老太太的名字。

她把杯子还给奥姆,用手抚摩着奥姆乌黑的头发,心想:“不,我一定会好好对你,你是我丈夫疼爱的儿子,我会好好待你的……”

在这些事情上她确实讨厌伊兰德——平日里在家里,伊兰德的吃相很丑,在餐盘里面乱找自己喜欢吃的食物,吃饭前手都不愿意洗洗,并且在其他人还没有吃完时,他就叫狗到桌下找东西。怪不得他家的仆人们在饭桌前也那么无礼……以前在娘家时,长辈们都让她吃饭的时候注重礼节,并且要细嚼慢咽。母亲经常说,仆人在吃饭的时候,主人在旁边看着是非常不礼貌的。务必保证农忙时雇用的工人和劳累的仆人有充足的吃饭时间,不能催促他们。

当伊兰德回来,把结冰的手套丢在餐桌上的时候,克里斯汀已经躺在椅子中睡着了。

克里斯汀把椅子换个方向,面向着炉子——她不愿意见到那脏乱的饭桌。还有个女佣打起了令人厌烦的如雷般的鼾声。

克里斯汀诧异地说:“你回来了?我还以为你会留到第二天早上做弥撒。”

克里斯汀想,这个时候自己的家里肯定铺了很厚的稻草,在圣诞节期间,所有的亲戚都会在厅堂里休息。而且他们在起身去做礼拜之前,习惯于先把清洁事务做了。母亲和女佣们会把餐桌收拾得干干净净,再摆上好吃的糕点,一块块奶香蛋糕片、熏猪肉和鲜嫩的羊腿肉。高档酒杯里盛满自家的秘酿,她父亲会亲自把啤酒端到凳子上。

伊兰德回答道:“嗯,今天的弥撒已经够多了。”克里斯汀拿过他脱下的斗篷,斗篷上全是雪花,“嗯,现在雪已经停了,冷得要命。”

厅堂的餐桌上点了蜡烛。没吃完的食物杂乱无章地堆放在桌子上——有一些稀粥,有没吃完的面包,还有泼出来的啤酒,旁边放着鱼刺。准备在这里过夜的仆人们早就铺好自己的床铺睡觉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克里斯汀和另外一些仆人们,还有一个被称作阿恩的老人。他从伊兰德爷爷那一代开始就在这里干活了,现在他的房子在水塘边,白天经常到这里来东摸摸西看看地做点事情,总觉得自己起了很大的作用。此时他趴在桌子上睡着了,伊兰德和武夫把他搬到角落里,为他盖上了一件破毛毯。

克里斯汀说:“很遗憾奥姆没有和你同行。”

克里斯汀站在房间门口目送他们远去。他们握着明亮的火把照亮古老房屋里每一个黑暗的角落,还映射到院子里水洼处的冰上。寒风吹着火苗,火苗被吹得到处摇晃。克里斯汀等到他们的喧哗嘈杂声消失,才回到了房间里。

伊兰德说:“他埋怨我了?”接着小声地说:“并非是我忘记,当时他正休息着。你知道,你没和我一起去,多少人吃惊地看着我?我不愿意带奥姆,免得别人说闲话。”

圣诞节前夜风雨交加,坐雪橇是不适宜出行的。因此伊兰德和亲戚们只好骑马去柏西教堂做礼拜,克里斯汀则被迫待在家里。

克里斯汀没有说话,这席话令她很难过。她认为此事伊兰德做得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