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这个时候,克里斯汀不知道自己还坚持什么,她不知道自己坚持的理由。此时的她虽然非常憔悴,可是她仍旧不肯向父亲妥协。
拉根弗丽德很平静,比大家想象的都要平静。劳伦斯和她坐在一起,他们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流泪。大家都在流泪,克里斯汀走到父亲身边去安慰劳伦斯。劳伦斯抱着克里斯汀的肩膀,但克里斯汀感觉到父亲整个人都在不停地抖。克里斯汀想,劳伦斯肯定觉得自己比已经死去的妹妹离他更为遥远。
他们在圣托马斯神龛前的教区挖了一个坟坑,把芙希尔德葬在那里。
家里的人都聚集在一块儿,埃里克神父来也来了。大厅点了很多蜡烛,黄昏的时候,芙希尔德就这样安静地死在拉根弗丽德的怀里。
芙希尔德的尸体在草铺上放了好几天,这些天外面一直静静地下着大雪。下葬的时候,雪仍旧下个不停。外面的雪持续下了一个多月。
这一天,大家心里都有数,知道芙希尔德快熬不下去了。
春天对于山谷里的人来说就是一个救命的词,大家一直在期盼着春天的到来,只要春天到了,他们的情况就有可能缓解。可是它却姗姗来迟。白天变亮变长了,有太阳的时候山谷就会被融雪产生的水雾笼罩着。天气还是十分的寒冷,尤其是夜晚,总是会听到狼群在哀号,狐狸在悲鸣。山谷里的人还在剥树皮给牲口吃,可是即使这样,饲料依旧不足,成批的牲口还是倒下了。谁也不知道,未来会以怎样的结局收场。
有一天晚上,厚厚的云遮住了月亮。第二天早上,大家醒来一看,天空白茫茫一片,大雪纷飞,外面什么也看不清。
这天,克里斯汀出去走了走。道路上的车辙里积满了泥浆,覆盖在田野上的雪被太阳照得闪闪发亮,很刺眼。向阳面的积雪,慢慢地融化了。雪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脚踏上去,发出轻微的清脆的声音。背阳的地方,空气中仍旧充满着刺骨的严寒,积雪仍旧很厚。
现在天气很好,阳光照耀着大地,到了晌午十分,屋顶上的积雪融化的水便沿着屋檐滴下。山雀这个时候都在找个向阳的木头拼命地啄,搜寻着躲在木头缝隙里的虫子。覆盖在田野间的雪,这个时候异常的耀眼。
克里斯汀向教堂走去,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好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拉着她向前走。她知道劳伦斯和几位世袭地主、互助会弟兄在环绕着礼堂的走廊里开会。
过了几天,因为实在找不到养活小熊的奶汁,无奈之下还是把小熊给杀了。
在半山腰的时候,克里斯汀遇到了埃里克神父带着一队农民下山。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神色忧郁,眉头紧锁,大家都不说话。克里斯汀走到他们身边,客气地和他们打招呼,而他们一个个生硬地回答着。
有一天劳伦斯和科白恩在山上找到一个熊冬眠的洞穴,劳伦斯用雪橇运回了一只母熊的尸体,还带了一只活着的小熊。当芙希尔德看到小熊的时候很高兴,精神也就好了些。拉根弗丽德说,现在这种状况是无法养活这只熊的,可是劳伦斯坚持说要养着这只小熊,并把它拴在了女儿的房前。
克里斯汀想起他们以前对自己都是很好的,不会像今天这样,可是那样的日子已经好遥远了。可能大家都觉得她是一个坏孩子吧,或许她的一切行为大家都知道了,也许有人会相信阿尔纳及宾坦间的旧传闻是真的,她现在应该是声名狼藉了吧。她不在乎,抬起头向山上的教堂走去。
在这样的晚上,劳伦斯总会回忆一些克里斯汀和妹妹们小时候的事情。克里斯汀坐在那里听着,可是心里绝望了。她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说这些,这话的背后是父亲在默默地恳求她。
教堂的大门半开。室内很冷,大厅里高大的柱子撑着横梁,影子投在地上,这让克里斯汀的心中觉得莫名的温暖。阳光从门缝照进室内,神龛上没有点蜡烛。
“克里斯汀,你还记得当年埃德温修士说你妹妹的未来吗?那个时候我想他说的就是这一天吧。可是我那时我不愿这样想。”
克里斯汀看见父亲跪在圣托马斯的神龛前面,她很害怕,于是又从室内走到了外面。她站在走廊上,双手扶着柱子,眺望着远方。她看到了整个柔伦庄园都在脚下,还看到她的家。河水缓缓地流淌,穿过乡间,水面在阳光下波光粼粼。河边的杨柳开花了,教堂旁边的松树也有了一丝绿意,附近还能听到小鸟的叫声。每天下午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总能听到小鸟的叫声。
妹妹芙希尔德的病情加重了,卧床不起。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每天晚上都会有人陪她。有时,克里斯汀和父亲就陪在她身边。一天夜里,劳伦斯对克里斯汀说:
她以为自己对伊兰德的思念早就淡化了,可是在这样宁静的环境下,她又想起了心中的那个他,像是沉睡了很久,彻底苏醒了。
斋戒期到了。大家把曾想保留下来的牲畜宰杀了,因为他们担心牲畜自己会死掉。长时间的吃鱼,有时候还加一点儿麦片或面粉,导致很多人生病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埃里克神父不得不同意教区的人们在斋戒期间喝牛奶等食物。即使这样,可是很少有人能有牛奶。
劳伦斯从教堂里面走出来,随手关上门。他走到克里斯汀身边,与她站在一起,从旁边的一个拱洞中眺望整个山谷。克里斯汀觉得这个冬天父亲憔悴了许多。她不知道为什么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还会提到横在自己与父亲之间的问题,她脱口说道:
冬天就这样一天天地过着,快要到尽头了。克里斯汀知道不能再逃避了,逃避是不能解决问题的。更何况她的妹妹芙希尔德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随时都有离开这个世界的可能,这对大家也是个残酷的考验。她在为妹妹担心的同时,也在为自己因灵魂被罪恶腐蚀而担心恐惧。她在想,万一妹妹离开了这个世界,她会不会因为害怕面对悲伤的父亲,而向父亲妥协。
“妈妈前几天说,你曾经和她说过,如果我选择的是基德之子阿尔纳,你就不反对了,是吗?”
其实现在克里斯汀是羡慕伊兰德的,最起码他可以去朝拜,为自己的罪行赎罪。可是她自己哪儿都不能去,她的罪无法得到救赎。克里斯汀只能在这里等待和思考,再就是和父母抗争到底。她有时候会回忆曾经和伊兰德在一起发生的一切,她想如果她够勇敢,像伊兰德一样不顾一切地向前冲,现在的局面是不是会不一样。有时候她会担心,伊兰德会不会有一天不要自己了,就像对待艾琳一样?但是克里斯汀告诉自己,只要伊兰德一直遵守诺言,她就不会放弃他。
劳伦斯依然看着远方说:“我是这样说过。”
等伊兰德的身体好了后,他就用棺木装着艾琳的尸体去奥斯陆,请求约翰神父为艾琳举办了基督教的葬礼。艾琳被葬在已拆除的圣尼古拉斯老教堂的坟场中。伊兰德后来亲自去找奥斯陆主教忏悔。于是主教让他到许维林去朝拜圣血 【注:据说是耶稣受刑时流下的几滴血,被保存在德国北部的许维林的教堂里。】 ,算是一种赎罪吧。所以现在伊兰德已经离开挪威了。
克里斯汀说:“阿尔纳在世的时候,你怎么没有说这话?”
克里斯汀在想虽然自己对伊兰德的感情没有变,但是想法却变了。她收到了伊兰德的信,他们的行程比想象中的要顺利许多。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伊兰德身上的刀伤溃烂生脓了,他们在洛尔德镇的招待所住了一段时间,布柔恩一直在照顾他。正因为伊兰德的刀伤,让别人更加相信艾琳是自杀的。
“那个时候我只是觉得他喜欢你,但是他没有说出来,我也没有看出你对他有那种想法。你是不是没想到我会同意把你嫁给一个没有家产的人?”劳伦斯停顿了一会儿又说,“我很看好那个孩子,假如我看到你因对他的爱而感到痛苦……”
劳伦斯和二女儿芙希尔德并排坐在一旁的长凳上,他抬起头来对着克里斯汀用低沉的声音说:“克里斯汀,我也不会改变的。”
他们都静静地站着,没有说话,眼睛遥看着远方。克里斯汀感觉父亲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她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可是她觉得自己的脸色一定很不好。劳伦斯把她搂在怀里,把她的头放在自己肩上。
克里斯汀坚定地回答说:“不,我是不会变心的。”
“上帝啊,我亲爱的孩子,你真的这么不快乐吗?”
拉根弗丽德双手一拍,祈祷道:“上帝啊,克里斯汀到底是中了什么邪?这样的事情难道还不能改变你的心意吗?”
克里斯汀闷声回答说:“父亲,我会不会因忧愁而死?”
克里斯汀的脸色很不好看,站在那里说:“我知道他在努力想摆脱罪恶的这些年中,不管他做什么你们都会觉得他是错的。”
憋了很久的克里斯汀终于泪如雨下。她发现劳伦斯眼中的痛苦,她还知道劳伦斯放弃了继续与自己僵持到底的想法。她虽然战胜了父亲,可是她不想让父亲痛苦。她内心很纠结。
拉根弗丽德涨红了脸对克里斯汀发脾气道:“请你听下我和你父亲的话。劳伦斯,你错了,我不反对你。克里斯汀,你应该听说洛尔德镇出了一件事,伊兰德去山谷找他住在海乌格庄园的姨父,可是后来就传出来伊兰德之前的那个情妇自杀了。”
深夜的时候,劳伦斯把克里斯汀叫醒了。
又有一天晚上,来了一个和劳伦斯有些不和睦的人,劳伦斯依然为那个人准备食物。他回家后,劳伦斯说:“大家都来求我帮助他们,可是你们都在反对我,尤其是你,拉根弗丽德,我的太太。”
劳伦斯轻声说:“克里斯汀,听见了吗?起床。”
有一天晚上,时间已经很晚了,家里来了一位穿着毛皮大衣、身材高大的乘雪橇的老人。劳伦斯和他聊天,哈夫丹为那位老人准备食物。可是没有人知道那位老人是谁,很多人猜测那位老人应该是山区的野人吧,劳伦斯认识他。但是劳伦斯从来没有提过那位老人,哈夫丹也不说。
克里斯汀听到屋外的风声,还有从屋顶流下来的水声,以及雨水滴在雪地上的声音。
克里斯汀面对这样的状况觉得异常痛苦。她明白父亲身上的担子有多重,她也心疼父亲的辛苦——如果他们现在的关系像以前那样,父亲一定会和她讨论这些事情的。虽然柔伦庄园的情况比别的地方要好些,可是今年仍然处在困境之中。克里斯汀记得往年父亲总会在冬天训练小马,可是今年父亲把这些小马全都赶到南方卖掉了。她很怀念父亲曾经在院子里驯马的场景,以及父亲的声音。今年柔伦庄园的储藏室、谷仓和谷物箱,虽然不是什么都没有,但大多都是去年存下来的。这些天过来求助赈济的或说要出钱购买的人很多,他们凡是来了就不会是空手而归。
克里斯汀穿好衣服和劳伦斯去了门口。他们坐在门外,看着夜色。风中夹着一丝雨水,吹在脸上很惬意。天上乌云翻滚,狂风怒吼。树林中的树叶在寒风中瑟瑟作响,房屋处在怒吼的狂风中,偶尔能听到远处山上有雪块滚落下来的声音。
不能说劳伦斯不爱自己的女儿。劳伦斯并没有再和克里斯汀讨论横在他们之间的那个问题。可是克里斯汀觉得,劳伦斯越是不说,就越表明他会反对到底。
克里斯汀摸着父亲的手,把它握在自己的手中,看着劳伦斯,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大半夜把自己叫起来。以前劳伦斯会半夜叫自己起来看夜景,可是如今她不会这么想了。
克里斯汀每天早上起来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无法熬完这漫长的一天。她觉得自己与父亲每天都在斗气中度过。教区里的人和牲畜同样在受着煎熬,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父女二人怎么还相互斗气呢?一到晚上,克里斯汀便感到这一天她终于挺过去了。
在外面坐了一会后,他们又回到屋里,劳伦斯说:“还记得上次那个陌生仆人给我送信的事情吗?信是慕南爵士让人送来的。这个夏天他要来看他母亲,他想来拜访我,和我谈谈。”
圣诞节的时候天气更冷——仿佛一天比一天冷。在大家的记忆里,以前好像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严冬。在圣克里孟弥撒日那天下的雪到现在都结冰了,像石头一样硬。天渐渐亮了,阳光照射在山谷中。晚上北山脊上有极光闪烁,把半个天空都照亮了,可是天气一如既往。有时候阴天会下些雪,然而下完雪后就是晴天和更是刺骨的寒冷。河面被厚厚的冰层封锁,下面的流水在低沉地咆哮着、轰鸣着。
克里斯汀小声说:“父亲,那你想怎么答复他?”
今年的圣诞节没有多少人走亲访友,大家大多都待在自己的家里。
劳伦斯说:“这个我暂时不能告诉你,但我答应和他谈谈了。我会按照对上帝负责的方式来处理这件事,我的女儿。”
山谷里的霜没有退去的意思,天气依旧非常寒冷。教区的每一座畜栏里都能听到牲畜因饥饿难耐而惨叫的声音。农夫们在尽可能地节省饲料。
克里斯汀回去睡觉,劳伦斯也休息去了。他躺在床上想,如果突发洪水怎么办?柔伦庄园是教区中最靠近河流的。很多人都说,这里迟早会被洪水冲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