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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入孩子

“嗯,这是什么意思?”她说。

“忘了那把剑吧,好吗?”

“没有,没有什么意思,他们得到了他们应该得到的东西。”然后我讲述诺亚和洪水,讲到一半,弗雷迪高声说话了。

“天使真的想用剑刺穿亚当吗?”蒙比恩问。

“你的意思是,坏人马上全给淹死了,是吗?”

“不,从此,夏娃再也快乐不起来,亚当不得不每天像一只海狸一样工作,这样才能勉强维持生计。”

我低头狠狠地看了他一眼,发现《圣经》正在成为他的一部大冒险片。弗雷迪已经看过如此多的电影,以至他听到任何宗教故事,都会在脑中把它们叠加到《汤加洞穴女人》及《比基尼敢死队》上面。我给每个人一份冰饮料和果冻三明治,然后,我开了一台窗式空调,再分发棒冰,我们坐到屋里的长沙发上,因为热气把外面的黄苍蝇都唤醒了。我匆匆地讲了亚伯拉罕几乎要把以撒(2)刺死的故事,当孩子们想到刀子的时候,一个个把眼睛睁得又圆又大。我希望他们能产生一种唯上帝是从的情绪,但是当我问弗雷迪这个故事的要点是什么时,他只是耸耸肩,面色阴郁。

弗雷德抬起头来看着我,问道:“他们会回来吗?”

不管怎样,塔米内特倒是有她的看法:“他就像是O.J.辛普森!”

“把他们赶出天堂。亚当和夏娃做了坏事,当你做了坏事,你就得为它受到惩罚。”我低头看着他们的脸,似乎他们所有的人同时想到了某件事情。那是可怕的,我看见他们的眼睛里飞舞着小火花。在这样的年龄,不管你对他们说些什么,都会终生难忘。你必须小心。

弗雷迪摇摇头:“听好。上帝要亚伯拉罕这样做是要试试他。”

“那个人在做什么?”塔米内特问。

“也许是上帝叫辛普森去做他所做的。”塔米内特高声说。

我把书啪地放到地板上。“不,他不是。现在,都给我听好了,这很重要。”我读了亚当和夏娃背叛上帝的片段,翻过这一页,所有的一切都乱了套。一个天使把一把长剑举在亚当和夏娃低垂的头顶上,把他们赶出伊甸园。甚至连努努都激动得起来,用一只手指指着天使。

“不对。辛普森是自己去做的,”弗雷迪告诉她,“他不再爱他妻子。”

“他也在《圣经》里面吗?”

“嗯,也许亚伯拉罕也不再爱他儿子了,所以想杀死他,而上帝阻止了他。”塔米内特的声音开始升高,就像她母亲喝酒时的样子。

“他是一个老歌手,一百万年以前就死了。”塔米内特告诉她。

“爸爸不喜欢儿子的时候,也不会杀死他们的,”弗雷迪对她说,“他们只会收拾好行装离开。”他把他的棒冰掰成两半,先咀嚼一半,然后再咬另一半。

“埃尔维斯·普雷斯利是谁?”蒙比恩靠在灰扑扑的护墙板上坐着,注视着外面那片长得过快的草坪。

很快,我开始讲到所多玛和蛾摩拉城,讲到那些被烧毁的、充满邪恶之人的城镇。蒙比恩对罗得的妻子(3)产生了兴趣:“我看过这部电影,里面火星人对着一个人开枪,把他变成一座雕像。你觉得是火星人烧掉了这些城镇吗?”

“那首埃尔维斯·普雷斯利(1)的歌曲,它和恶魔把自己变成伊甸园里的一条蛇没有关系。”

“《圣经》不是电影。”我对她说。

塔米内特摸了一下头发:“哦,那只是一首老歌,我在无线电里听到的。”

“我想在《巨型炸弹》里我看到了它倒塌。”塔米内特说。

“它是伪装的恶魔。”我告诉他们。

我没有停止争论,坚持继续讲摩西和十诫,花了很多时间在第六诫上,因为那一诫他们的妈妈也颇为费解。然后努努开始用手背擦自己的鼻子,并嗯嗯啊啊地发声,所以我知道到时候了,是该把书放下,为他洗脸,给他吃点东西,让他爬来爬去。我决定不再打开电视,但是当我去厨房的时候,弗雷迪按下了开关。当努努和我回到客厅时,他们围成半个圆圈,在看一个脱口秀节目。剧中有几个体型超重、文身、皱眉、懒散不堪的家伙,广播员告诉我们,他们设计让父母签字把屋子的产权转让给他们,然后把父母逐出家门。孩子们就像看卡通片一样看着,贪婪地把一切摄入眼中。在做一个商业广告的时候,我问蒙比恩谁的心肠最软,问她怎样看孩子把父母赶到街上。她把一只手指伸到耳中,打了一个长长的呵欠说:“如果孩子们做的事情是对的,那么他们可以做他们想做的。”我摇着头走进厨房,找到了圣诞节伏特加,给自己倒了一大杯。我对着外面的院子凝视,我的最后一辆小卡车静静地停着,在那块地边上的一堆紫藤叶中生锈。我产生了一个小小的幻想,我要带着所有的孩子坐进我的卡普里斯,向西北方向进发,离开他们的妈妈,离开电视、霉菌,离开他们赌疯了的外祖母,总之,离开路易斯安那州的一切。我能够找到一个工作,很好地抚养他们,送他们进大学学习,如此他们能够拥有自己的锯木厂,经营汽车的销售。一滴水珠从杯子上滚落下来,滴在我右脚的鞋子上,我低下头看。我穿的系带皮鞋,上面溅有油漆,已穿了二十年之久。她们对我说,由于长久以来我没有一个稳定的工作,所以不管发生什么坏事,其中都有我的过错。那么,我想知道,我的妻子是否也有同样的梦幻:离开她那个邋遢的、晒得黝黑黝黑的、不成功的焊工丈夫的家,带着这些孩子离开,也许参加某个课程,在犹他州找到一个工作,把他们养育成人,送他们进学院深造。也许他们每个人的妈妈也都有相同的想法,带着她们的孩子离开父母充满汽油味的老屋子,和这个炎热而潮湿的地方反向而行。我又喝了一大口,心里想,为什么我们之中没有一个人这样做。我看着外面我的卡普里斯,它停在一棵山核桃树的树荫下,树叶的影子在它上面运动,使它好像一团颤动的深绿色火焰,我意识到,我们不可能驾车离开我们自己的家。我们不可能逃离这辆杂种汽车。

“这个花园里的蛇不是真的?”弗雷迪问。

在食品储藏室,我打开屋子的电路箱,旋出一个保险丝,直到我听见客厅里发出一阵叫喊。我走进去,扯下一本故事书,讲的是一条狗追赶一列火车的故事。是我妻子在二十年前买给我们一个女儿的,但是从来没有为她读过。我在暗掉的电视机前坐下。

“现在,一条真蛇是不会说话的。”我解释。

“电视机怎么啦,木瓜?”蒙比恩粗声粗气地说。

“怎么样,就像卡通片。我想是他们编出来的。”

“它熄火了。”我说着打开了书。他们扭动着身子纷纷抱怨,但是读了几页之后他们被吸引了。这是一本好书,在一个大雷雨的下午我自己阅读过。但是在我读的时候,一种沮丧的感觉抓住了我。我想,有什么用呢?我只是一个老人,拿着一小本棕色的《圣经故事》书和一本描写小狗英雄的书籍。怎么能够和那些东西抗衡:那些每天播放的音乐电视节目、让大人看上去像傻瓜一样的儿童节目、花花公子频道、他们妈妈及其男友在家里到处乱丢的鲜艳杂志——比如《我》、《自我》、《爱情指导》等,还有租来的电影碟片里面,人们相互残杀,犹如拍打一只苍蝇那样不假思索,全然没有亚伯拉罕举起刀子之前所经历的痛苦。但是我还是继续读了半个小时,在火车载着旅客驰上倒塌的桥梁之前,那条狗终于叫停了火车头,这时,甚至连塔米内特也拍起她黏糊糊的小手。

“是的。”

第二天,因为我的焊接计划表上没有太多的安排,所以在干了一两件小活之后——包括那个床栏,我的女儿开始责怪我了——我出去焊了一个窗子的格栅,是镇治安官要求我安装的。午饭后,天上的云彩像是被烧得蒸发掉了,古姆伍德被笼罩在热气中。在柏木火车站的对面,是我们的红砖小市政厅,带有一个铜绿色的拱顶,它前面的草地上长着一棵山核桃树,树干旁边有一条木头长凳。老人们经常聚集在阴凉的枝叶下面,互相闲聊,比如,怎样修理停产五十年的拖拉机,怎样根据粗玉米粉识别不再存在的玉米颗粒的品种。那棵山核桃树是一个地标,当地人称它为“知识树”。当我经过它去治安官办公室时,我看到了老福特里森先生坐在长凳的当中,像个孩子一样对着马路眨眼。他向我叫喊。

蒙比恩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我:“这条蛇会说话?”

“布鲁顿,”他说,“冒着热去焊接?”这话听起来不像是友好的评论,虽然他挥手让我过去。

“它是一条坏蛇,”我告诉他们,“它对亚当和夏娃撒谎,叫他们别按上帝说的去做。”

“诸如此类的事吧。”我想从他身边走过去,但是他打手势让我在他旁边坐下,我就坐下。我久久看着马路对面,最后,我说,“有一天在商店里,你说我的车是辆杂种汽车。”

塔米内特挤进来:“我认得出,这本书里是一条蛇。”

福特里森眨了两下眼睛,但是面不改色。大多数人被人指责为不礼貌之后,总会显得尴尬,但是他坐在那里,脸皮厚得比犁刀还要硬。“这不是事实吗?”最后,他这样说。

“看看那傻瓜的大小。”弗雷迪说。

我该是要疯了,我是疯了,但我忍着。“让我听这种话很卑鄙!”我看着地面,摇着头,“我需要的是对这些孩子的帮助,而不是你的卑鄙。”

“别管这个了。”我对他们说,继续讲述亚当、夏娃及伊甸园。我一翻过这页,他们马上看到了蛇,开始尖声叫喊起来。

他用镍币颜色的小眼睛看着我,这双眼睛在他带有黑丝绸帽圈的草帽下面闪烁:“你需要哪种帮助?”

塔米内特打起了呵欠:“你刚才还说,上帝把我们造得模样像他。”

我摘下一颗山核桃,它还带着绿荚:“我想把事情修正过来,这样外孙们会做正确的事情,我考虑和他们的妈妈谈谈,还有——”

我的嘴巴微微地张开:“你是说福特里森先生?那个人看起来才不像上帝呢。”

“对他们的妈妈,太晚了,”他举起一只手,然后让它像把斧头一样落下,“她们必须做出决定,是要改变自己,还是依然故我。现在,你对那些女孩再怎么婆口苦心,也难让她们有一丁点儿改变。”他说,那语调在暗示,我没看到这点是愚蠢和失职的。他朝左边瞥了一下,然后收回目光。“你得直接和这些孩子相处。”

他们坐在地板上围成一个圈,我也在他们之间坐下。我开始进入《创世记》,讲述上帝怎样创造了地球,创造了我们,还给予我们能够永生的灵魂。蒙比恩把手伸到书中,去摸上帝的胡须。“如果他刮去胡子,看上去就像在帕克萨克商场的那个老人。”她说。

“我正在试着这样做。”我在长凳边缘把坚果敲裂。

努努醒了,他撒了尿,所以我必须去拿一块塑料尿布。从洗手间回来的中途,我从眼角瞄到我的小书架,于是我找出我那本老《圣经故事》,是硬封面的,把它带到门廊,是时候了,该有人来教他们一些有益的东西。

“试不会有一丁点儿用处。你必须每个星期带他们去主日学校。你上教堂吗?”

塔米内特靠过来,抓着努努的手玩弄他的手指,好像它们是钢琴的琴键:“《圣经》里不是有很多剑和蛇吗?”

“是的。”

“这和《圣经》又有什么关系呢?”

“别吃绿核桃,会让你得病的。你去哪所教堂?”

“它不是?那里面有剑和蛇。”

“邦纳·斯特雷特福音教堂。”

“这不是《圣经》电影。”我告诉他。

他猛地回头扫了一眼,好像他刚用一把十二毫米口径的猎枪朝对面睡在站台下的狗开了一枪:“布鲁顿,你的野人传道士离那蠢动的蛇蝎只有一步之遥。我听说他让孩子们进入主日礼拜仪式,对着他们吼叫,说要像炸鸡肉一样在地狱里煎熬他们。你必须让他们远离这个人。你为什么不去第一浸信会教堂?”

弗雷迪的脸一下子明亮起来:“她给我们租来《野蛮人柯南》,这部电影可真好看。”

我低头看着地面:“我不知道。”

“我不是问你们这个。在上床睡觉时,她们给你们读《圣经故事》吗?”

他只是摇了一下头:“我很清楚你为什么不去。你没有缴什一税。”

“我妈妈在咒骂梅尔文时,说起上帝。”塔米内特说。

这击中了要害:“喂,我没有什么多余的钱。我知道浸信会有很好的主日学校项目,但是——”

我打开我的袖珍折刀,从蒙比恩的指甲下面剔出碎木片,其间她叽叽喳喳地和塔米内特说,她妈妈的丰田车比梅尔文的小道奇车更贵。我发誓,我真不知道这些孩子怎么会变得如此复杂。当我像他们这样大时,想做的事情不是做泥团就是在小溪里玩耍。那时真的什么也不想,除了一星期两次带着五分镍币去店里。这些孩子还不到八岁,就已经对赌场知道得够多了。当我弄完了,我低头看着蒙比恩的棕色眼睛,看着努努晃动着的脑袋。“你们的妈妈有没有和你们说起过,嗯,上帝?”

福特里森的一根手指在空中挥动,仿佛那是一柄短剑似的。“好吧,那么加入卫理公会。或者长老会。”他指着街上,“加入那些天主教会。他们有些人每周在盘子里放的钱不会超过一元,但是这样的教堂有那么多,每个周末有那么多的礼拜仪式,那些牧师简直就是在经营沃尔玛超市。”

“梅尔文能开车,”塔米内特说,“我肯定要开车。”

我认识几个很好的机修工,他们是卫理公会教徒:“卫理公会的儿童项目怎么样?”

“你妈妈男朋友做的每一件事你都会做?”

那老人从嘴角挤出他的声音:“比你现在的好。”

这话,塔米内特在五岁时就听到过。“妈妈的男朋友梅尔文也说‘屎狗’。”

“我会考虑它。”我告诉他。

“如果你不说这种白人垃圾说的话,我会帮你弄掉。”

“是啊,你就只管哄人吧。你一回到家里,就动手焊接一辆装原木的卡车,明天,你又去钓鱼,你决不会为孩子做任何事,最终的结果是,他们全都在安哥拉服役,或者,仰面躺在新奥尔良。”

“我的手指痛。弄掉它,木瓜。”

他那副认为他知道所有答案的样子,使我激动起来,我迅速转过身子对着他:“好,聪明人。我面对知识树。告诉我怎么做。”

“不能说那种话。”

他用左手的食指按下右手的一个手指。“去加入卫理公会。”又按下另一只手指,告诉我,“每个星期带孩子去教堂。”然后按下第三只手指,说道,“你要尽可能多和他们在一起。”

蒙比恩在拨弄着小球,发出咯咯的响声。门廊地板上的一个小碎片扎在她的指甲下面。“屎狗。”她说,摇摆着她的手,好像它在燃烧似的,跑过来跪在我面前。

我摇摇头:“我已经把我的孩子养大成人了。”

我开始想到我的四个女儿,她们中没有一个有宗教信仰可言,我本想她们会从她们的妈妈那里了解到,就像我从我妈妈那里学到一样,但是拉尼尔总是有那么多事要做,她的时间只够她烹饪、清洁、运输和无事自扰。女孩们是每天晚上看有线电视和视频长大的,那也是她们形成世界观的地方,那也是为什么拉皮迪教区会有四个狂放的小下巴金发女郎,认为自己是生活在好莱坞的肥皂剧里。她们把和她们约会的已婚纸浆卡车司机和车库机修工想象成电影明星。我猜,女儿们的很多问题都是我的错,但是我不知道当初我该怎么做才是对的。

他的眼睛逼视着我,毋需说他在想什么。他看了看他两只趾尖光滑的系带皮鞋之间的地面:“扫干净你的院子。”

回到家里,我让他们全都待在有屋顶的侧门廊里。女孩们开始玩滚球游戏,她们的弹跳小球在倾斜的地板上弯弯曲曲地滚动,弗雷迪用他的冰淇淋吸管来吹出音调,努努在我的膝盖上睡着了。我注视着我的车,想知道是否它的那个名号已经传到了社区的每个角落,是否我把车开到哪里都会有人叫喊“杂种汽车来了”。古姆伍德是这样的一个小镇,一点小动静就能惊动整个镇上的每一个人。我自己也是这样。如果我的邻居汉奇太太把车开出她的车道,我会想要知道,现在这个老蝙蝠要去哪儿?是二点三十分了,所以她的肥皂剧肯定结束了。我想象着她去店里的路线,然后又将会有不同的人驾车而过,吸引我的注意,我的思路又跟随着他们而去。这倒并不全是坏事。这让你观察自己的行为,再说除此之外,还有什么让你感兴趣的东西呢?难道没有人在意你是死是活会更好吗?曾经听过那些大城市里发生的故事,人们怎样坐在一个六层楼的公寓窗口,看着有人在十分钟里用一根棍棒把你杀死,甚至都不屑伸手去拨一个电话。

“这和那些事又有什么关系?”

他只是凝视着我,我知道他没有概念,深更半夜是什么时候。格伦代恩,他的妈妈,也许每天让他在电视机前面入睡。我想象,他怎样倒在那块带臭味的粗毛地毯上,那是他妈妈放在电视机前接住溢出的饮料和面包屑的。

“事事都是相关的。”

“你深更半夜爬起来做什么?”

“为什么?”

“在夜间新闻之后播放的。”

“如果你不知道,我不能告诉你。”这时他站了起来,我看见他女儿坐在路边他们的林肯里。一路上,他的一条腿没有伸直,我能够看到他脸上的痛苦。当我抓住他的手臂时,他刻薄地微微一笑,然后向我靠了靠,说:“布鲁顿,任何值得做的事,都要付出沉痛的代价。”他东歪西倒地走开,把呼出的含有酸味的气息留在我的脸上,而一个想法在我脑中形成,像是一朵雨云。

“什么喜剧节目?”

和卫理公会的牧师会晤之后,我回到家里,注视着庭院,然后又久久注视着电话,直到我鼓起勇气给阿莫斯博闻清理公司拨了号。第二天早晨,一个清理人员和一辆无盖卡车来到门前的街上,中午之前,阿莫斯运走了四辆无主车、六台发动机、四台洗衣机、十台坏的割草机,还有二又四分之一吨的碎铁。在我的恳求下借用了汉切女士的休珀A型拖拉机,把我拥有的三英亩地上的灌木除掉,还剩一些。我割了草,清理了工场间的每个角落。我用卖废品收进的钱买了一些银漆,油漆了工场间,买了一些一流的材料来修整屋子外部。接下来的一个早晨,我在小门廊换了七扇纱门,在侧面的大门廊,我在地面上漆了一层又厚又光亮的绿色露台搪瓷漆。午餐的时候,妻子把头伸到门廊门外。“孩子们马上又要来了,你怎么能让他们不沾油漆?”

“在喜剧节目里,他们这样说,”弗雷迪说,“每个男孩都说。”

我的膝盖酸痛得难以忍受,我还没有想过怎样不让努努爬到这里。“我不知道。”

我瞪了她一眼:“你不在意他说你什么吗?”

她环视着地下闪着光亮的湿油漆。“你是走火入魔啦,改变了我们的宗教信仰,改变了所有一切。”

塔米内特轻轻抹了一下头发,仰起下巴:“要多大才能说?”

“我想是的,是到了该改变的时候了。”我把漆刷蘸足油漆。

“你们这种年龄的孩子,不能说这样的话。”

她对我的话想了一想,然后耐人寻味地说了一句:“当心别把你自己给漆在角落里了!”

“没说什么。”但是他的脸变红了,我看得出来,他很在意我怎么想。

“我在尽我最大努力。”

在回家的路上,塔米内特偷偷吸了一口弗雷迪的吸管,他猛地把手抽回来,说她是什么什么,这种话我只听到胶合板厂的年轻工人说过。他的话就像是一块砖砸在我的后脑上,我把车停在路边的卵石路肩上。“你说什么,孩子?”

“是时候了。”她低声说,然后走开。

“别去在意他说什么。你肯定听错了他的话。”我用肘推着他向门口走去,我们出了门。老福特里森看着我们,好像我们是在游行,我试着朝前面看。我脑中浮现出报纸上的一条标题:当地男子因带着孩子实施攻击而被捕。我和孩子们坐进车里,我回头看车外,两个福特里森坐在保险杠上看着我们,汗水从他们的白衬衫里渗出。他们的孩子拥有锯木厂,经营快餐业,还是学校董事会的成员。他们全都结婚了。我猜那个年轻的福特里森很聪明,尽管看着这一对宝货,你永远搞不明白他们的大脑高明在哪里。我启动车子,倒车出了停车场,然后开上公路,我努力不去想他们,但是对我来说,有一个词已经像是用镀铬的字母拼写在我的挡泥板上了:杂种汽车。

我退出门廊,走下台阶,然后站在屋子旁边的松叶里,油漆门廊端头的木板。我听到一辆车子来到街上,看见是我最小的女儿开车赶来,抱着伏在她肩膀上的努努走出车门。当她走近,我注意到她染过的头发,那是玻璃纤维绝缘层的颜色和质感,还涂了黑色的睫毛膏,眼睛下面的皮肤呈橄榄色。她身上有一股卷烟的烟雾臭味,就像有三天没有洗澡似的。她的棕褐色的衬衫紧绷在身上,在酷似脂肪洞孔的肚脐上面打了个结。

“那么,那个人说我们是在——”

她把努努递给我,好像他是条火腿。“他能在这里过夜吗?”她问,一个尿布袋落在我的脚旁,“我想去听听音乐。”

“我们是坐雪佛兰。”

“为什么不能?”

“我想是我们坐在雪佛兰里的时候。”他说。

她慢慢四处张望。“看上去像是这里落过一个炸弹,所有的东西都炸掉了。”她那满是灰尘、紧凑的车门吱吱嘎嘎地打开了,一只布满雀斑的手伸了出来。“我忘了说,我把弗雷迪也带上了。希望你不会介意。”当她含含糊糊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他,两只手放在翘起的臀部。我猜,弗雷迪是困乏了,坐在车座边上,擦着眼睛,像一个醉汉似的。

我想,我是垂着下颏,张开了嘴巴:“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他在这里会很好。”我说。

弗雷迪抬起头,用雀斑脸上的那双蓝眼睛看着我,问:“‘杂种汽车’是什么?”

她深深地吸了口气,一副非常无聊的样子,我为她感到难过。“好吧,我想,我得抓紧赶路了,”她转过身,然后在我耳边轻声说,“喂,你猜怎么啦?”

我从他身边挤过去,走进帕克萨克商场。孩子们看见糖果货架,吵着要买星火棒和零牌食品。甚至连努努也把一只满是口水的手伸向毛毛虫软糖,但是我不理他们的诉求,扔给他们每人一个小可口可乐冰淇淋。塔米内特和蒙比恩拿好她们的东西向门口走去。弗雷迪非常小心地从我手中接过他的。努努可能有点游移不定地摆动着脑袋,单纯得像个甜瓜,但他肯定知道冰淇淋是什么,知道怎么去拿一根吸管。当可乐糖浆碰到他光秃秃的牙龈时,他笑得多么开心。

“什么?”

那个老一点的戴着一顶草帽,由于做皮肤癌手术,身上有二十来处疤痕。他轻蔑地哼了哼鼻子。“也许你可以把这一炉做得更好。”他对我说。然后,我想起来了,他也是一个福特里森先生,是另一个家伙的叔叔。他以前经营镇北的那家阔叶树锯木厂,是浸信会教堂的助祭,拥有轧花厂旁边那家蚂蚁般大的银行的百分之一股份。他认为他是古姆伍德的国王,但那年头镇上凡是口袋里有五块钱的老人和高谈阔论之辈都这么想。

“昨天,努努终于说第一句话了。”我看得出来,她咬到了脸颊内壁。

“是外孙。”我说,抱起努努,托着他的两只鞋子,说不定他会对着他们流口水。

我看着婴儿,他正盯着我的衬衫扣子。“他说了什么?”

“喂,布鲁顿,”年轻些的那个说,他是福特里森家族的一员,也许有六十五岁了,“这都是你的孩子?你又从头再来了?”

“爸——爸。”她的眼睛开始变红,所以她不再说话,朝她的车子跑去。

“冰淇淋!”她冲着我的脸喊,蒙比恩也来劲了,在厨房里闷声闷气地跟着叫喊,她的脑子并不迟钝,她只是说话低声,像是一个蹩脚的牛仔演员。努努在婴儿床里坐起来,嘴里咬着什么东西,所以我把他们全召集起来,把他们放进我那辆卡普里斯,载着他们去古姆伍德的帕克萨克商场。停车的时候,那个小的在我膝盖上,弗雷迪打开了一些摇滚音乐,那声音就像是冰雹落在白铁皮屋顶上。有两个我认识的家伙,比我的年纪要大很多,看着我们的车子开到路边。当我关掉引擎的时候,只听到其中一个说,“布鲁顿和他的杂种汽车来了。”我使劲握着驾驶盘,低头看着努努的头顶,那感觉就像是有人告诉我,我家的屋子烧成灰烬了。我的皮肤天生是深褐色的,所以这些孩子不会看到我脸上的尴尬表情,我装作什么也没有听到。努努在我的臂弯中就像是一条面包。我真想让那个老家伙饱尝我的老拳,甚至打落他的牙托,但是我会在当地报纸上看到报导,我还能够想象,孩子们会留下深刻记忆,他们外公怎样痛殴两个流鼻涕的老头。我直视着他们,笑了笑,连我自己都感到吃惊。杂种汽车,伙计!

“等一下。”我喊叫,但是太晚了。一转眼,她在沙砾尘埃的云雾中远去,朝一个她能够找到浓郁的香烟烟雾、音乐、啤酒的地方飞驰。

“那些东西差不多要花去一块钱。我在小时候,用一个一分钱的硬币买糖果,一个星期只吃两次。”

我带着弗雷迪和婴儿来到有小纱门的门廊边的阶梯上,坐了下来。我们搔努努的痒,满怀希望地看着他,直到最后他发出了一声“爸——爸”——声音很响,就像是叫唤。

“你没有钱吗?”她抽回一只手,轻轻弹着头发,像电视里的模特儿那样。

弗雷迪回过头朝树丛看,他看见院子里所有婀娜多姿的树木,看上去垃圾真的都被清除干净了。“所有的东西都哪里去啦?”

“你不用每天吃冰淇淋,小丫头。”我对她说。

“运走了,”我说,“首先,我们要把轮胎秋千挂在那边那棵高的柳栎树上。”

“我要一个冰淇淋,”当我清洗塔米内特两只手指中间的机油时,她叫喊着,“我都一天没吃冰淇淋了。”

“好啊,你能在底下开一个排水孔吗?这样雨水就不会积在里面了。”他靠近身子,一只手放在婴孩的头顶。

塔米内特和蒙比恩给了引擎重重的一推,她们的注意力被飞进苋草丛的一只蝴蝶吸引了,那台八百磅重的V8型发动机在往回摆的时候,把她们撞倒了。于是我拉起两个哭哭啼啼的女孩,把所有的人赶进屋里,用戈约皂液把他们洗干净。

“好的。”

我有点喜欢历史教授,学着记下他教的很多知识,但是在一个炎热的下午,他猝死在金字塔中间,取代他的是一个“门廊小蜥蜴”,老是仰着头朝下看,看坐在前排的我,他常盯住我不放,我猜是因为我看上去和班上其他人不一样,留着红色的短发,穿着蓝色的牛仔裤,那可是地地道道的蓝色。那个学期我因成绩不及格被退学了,我花钱看懂了心眼比鸟弹还要小的人,这钱值了。

“吊一个大的钢带轮胎?”

化学教授是一个肥胖的酒鬼,他上课时在一个小燃烧炉上加热金宝汤,一面讲课,一面把那罐里的汤喝光。教室里人山人海,我搞不懂那些数字和名称是用来干什么的。我坐在后排几个大学生联谊会的男孩旁边,他们叫我杰德大叔。有一两次,我能够远远看得见那黑板就在地平线上,我觉得我快能理解什么了,心中为之一喜。

“听起来是个好主意。”努努看着我,喊着:“爸——爸。”我想,在他以后的生活中,他会以一种什么样的方式说这话,他永远不能面对他爸爸离开城镇的现实,不论他爸爸是谁。宝宝让我回过神来,有一双蓝眼睛正盯着我看。宝宝伸着舌头,用口水吹着泡,大声叫着:“爸——爸。”我把他放在我的膝盖上,转过脸,对着那棵最大的柳栎,看着它冷绿色的枝丫。

代数老师给我们上课时,眼睛总是朝上翻,好像他的讲义是印在天花板上的。大多数时候,他甚至都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在教室里,一个月里,我一直认为这个可怜虫是完全瞎的。我从来没有解出过X。

“甚至努努都能骑那个轮胎。”弗雷迪说。

有时我会想起我曾经读过大学,在路易斯安那州立大学读了整整一个学期。那时我在一家锯木厂加班加点一年之久,赚钱支付学费,我穿着工作靴子去听一个来自巴基斯坦的家伙教英语101,我们说的话他一个字都听不懂,我们更是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他什么也没有教会我,只管跷着二郎腿坐在办公桌旁,要我们没完没了地写他所谓的“我们的档案”,而他是从来不看的。就我所知,他把我们的拍页簿全都送回巴基斯坦,给他亲戚当燃炉的柴火。

“他能够坐在中间的圆圈里。”我告诉他。

我把他们赶到院子里去玩,虽然我有三英亩大的土地,但实际上我没有多少可供他们玩耍的地方,于是我坐下,看着弗雷迪爬到一台奥兹摩比牌汽车引擎上,我用一根长链条把它吊在一棵柳栎下面。塔米内特和蒙比恩推着他摇摆起来,好像他是在一只秋千上面,我喊着阻止,可他们根本不听。这其实是一幅令人悲哀的景象,我琢磨着。我不该把这台油腻的旧引擎用凯玛特超市的链锁吊在我的侧院,我明知如此。即使在路易斯安那州中部的古姆伍德镇,也像南方任何红泥土地区一样,院子里的垃圾终究是院子里的垃圾。作为一个临时电焊工,我赚了不少钱。

(1)埃尔维斯·普雷斯利(1935—1977),又称猫王,美国著名歌手。

一个个都到齐了,我把三个大的放在电视机前面,我摇着努努睡着了,把他放在一只婴儿床里。然后我拖出床的栏杆,而三个醒着的孩子,他们穿过树丛,又来到我白铁皮屋顶的工场间。我想做掉一点事情,但是塔米内特把一台大研磨机打开了,把一只文件夹塞进砂轮,对着爆出的火花笑。我拔掉机器的电源插头,开始工作,但是当我把床的栏杆夹在台虎钳上,再夹上电焊机的地线时,我靠在那铁上,蒙比恩从饼干筒里拿起电焊棒夹子,在我的工作服拉链上碰出一道蓝色弧光,在低处。我一个倒退,吓得魂飞魄散,赶紧扯下身上的工作裤,把内裤外面的火花抖掉。蒙比恩把她的小山羊眼睛睁得大大的,吟唱道:“哇,外公能突然动起来。”我得出结论,我最好别再妄想,有孩子在身边能干电焊活。

(2)《圣经》故事,上帝为试亚伯拉罕的信仰,要他献祭儿子以撒,而在最后一刻让他用羔羊替代。

星期二差不多是个特殊的日子。我的四个女儿,你知道,她们一个都没有结婚,竟带着她们的孩子,每人一个,并向我妻子解释,照顾他们将给她带来多大快乐。但是星期二是她去赌场的日子,所以猜猜看谁来照顾这四个宝宝?我的大女儿还带来一副床栏杆,它的一头断了,她希望我焊好它。我就搞不懂了,睡在床上,怎么就能把一根铁栏杆给弄断了!但是她说靠她那点可怜的薪水,再也买不起另一个了,所以我必须一边被四个孩子牵着工作服,一边来修理它。她的孩子七个月大,昵称努努,一个大头宝宝,有个冒着泡泡的舌头总是伸在嘴巴外面。我的第二个千金,亚历山大市某家航空公司飞机上的乘务员,有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名叫蒙比恩,还没有昵称。我的第三个女儿,她还在约会谈恋爱,扔下了塔米内特,也是个六岁女孩。最后来的是弗雷迪,我最喜欢的,因为他看上去就像我在七岁时拍的那些老照片,圆圆的脑袋上竖着铜刷般的头发,剪得就像维可牢尼龙搭扣一样短。他那种像纸一样薄的皮肤也像我,除了有一些雀斑之外。

(3)所多玛、蛾摩拉都是《圣经》里记载的因其居民罪孽深重而被神毁掉的古城。上帝决定毁掉所多玛时,唯赦免乐于助人的罗得一家。罗得携妻女逃亡时,其妻因回头探看而变成一根盐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