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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亮中的盲区

雪脸摇摇头。“我需要你的钱。”

乔把眼睛睁得圆圆的。“你在担心我?”

乔朝外面看,看见了这个人停在外面的小货车。“让我穿上夹克。”于是两人驰到店里,然后带着一大堆食品,坐着老人锈蚀的道奇车顶着风雪回来。

“你没有来买食品。”

那天,在太阳还没落山的傍晚,乔又给自己冲了一杯他女儿寄来的公众牌咖啡,他从餐桌旁的小窗子向外望去,这时,他看见几头黑牛和大鹿,自由闲适地在活动屋周边的草地上啃着草。他想到了雪脸,想到雪脸来救助他的理由。在如此粗犷的土地上,有这种想法是很普遍的,是严峻的生存环境所致。他用无线电听当地新闻,他注意到当地人很少非自然死亡,但时有毒品贩子踩到了响尾蛇,徒步旅行者在勘探洞穴人的居住点时坠落死亡,越野赛车手驾着他们闪亮的车子在越过沙丘进入溪流的干河床时把脖子摔断。游客如果没有切合实际的目的是最不堪一击的,更有可能死于干渴或是一个沙漠毒品聚会。他对他在新墨西哥州的存在甚感欣慰,在这里他能顺畅地呼吸。

“不是开玩笑吧?是什么风把你吹来这里?”

当他打开门的时候,鹿已经走掉了,牛抬起头来看着他。他坐在台阶上,拉开夹克衫的拉链,抬头仰望星星,它们仿佛构成了一张巨大无比的毒蜥皮。他思考着这样的天空是如何形成的,为什么他有幸目睹这个奇观。所有这些东西带给一个人的快乐,只是一个偶然吗?就像在酷热的路易斯安那州夏日,当他的肺燃烧时,一片冷西瓜被嚼碎后带着汁水进入他的胸腔,至少在那一刻给了他难以言喻的快意和慰藉,这个瞬间会永存于他的记忆之中直至死亡?他还想知道,从外星上能否看到他的活动屋,从月球上,或是从火星和土星上,甚至从它们的后面,看到一个遥远的镀锡铁皮做成的长方体,它在上帝的眼角闪动着光芒。明天是星期日,他决定在弥撒前去作忏悔。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的油布。“‘雪脸’。我生在屋外。”

在一二月份,住在他的活动屋里还不算太艰辛。他看大量的电视,读雪脸卖给他的旧书,在走步机上走步,那是一台从教堂庭院旧货摊买来的三手货,他颇为关注电视里的体育节目。他还写信,写了很多很多的信,直到他的圆珠笔油墨耗尽。在女儿打电话过来之后,他会坐下来,用铅笔写下两三页的小字体草书,完成他们的沟通交流,他的信越写越厚。

“嗯?这倒让人迷惑,你们有部落里叫的名字吗?”

他害怕春天,害怕沙漠里的植物复苏开花,随之而来的是花粉在空气中游动,头一个星期他咳嗽中带有黏液,不得不去格林德看医生,医生在镇上的一家小医院里为他做了检测,看到那些结果医生抬起了头,给他开了一些抗组胺药,送他回家。几天以后他有所好转,但感觉自己好像在一个峻峭的悬崖边缘行走。乔不能确定他会活多久,他从来不问医生。他试着把每一天看作是他的最后时日。

“我的名字也叫乔。”

他妻子来信的语调在渐渐发生变化,最后,甚至近于忏悔,为在每件小事上给他带来如此的困扰而抱歉。她知道她变得很冷漠,虽然她不相信自己是一个冷漠的人。她写道,她总是想,他能把一些事情做得更好,这就是她对他生气的原因。但是自从他走后,她认识到他在每一件事上都做得够好。

但是,不管怎样,他还是进来了,乔倒给他一杯咖啡。“很高兴有人来陪我。你知道我的名字,它在我的信用卡上。”

六月里的一天,他驱车到土砖小店,和雪脸讲了几句话。他决定做一些特别而美味的佳肴,一顿餐以汤汁开始,接着是炒洋葱、芹菜丁加大蒜,雪脸卖给他一些鸡肉,说是自家院中养的小母鸡,放在松软的白米饭上,那真是太嫩了。乔邀请他来吃晚饭,老人说他无法保证能不能到,因为他必须等汽油运到,来灌满前面那些油泵。

那个人环顾四周,神情茫然。“不冷。”

他回到活动屋比预想中要早,所以他决定清洁他卡车电池的接线头。他揭开木板罩,用一把小钢丝刷把接线柱刷干净,在正极涂上油脂,准备把它和电池旋紧,这时,电话铃响了。是雪脸,他说送汽油的人已经到达,他终究还是会来的。

乔把屋门推开。“喂,趁还没有冻僵,快进来吧。”

大约五点钟的时候,他把长柄平底煎锅放在煤气灶上,打开排油烟机,不知怎的它失灵了。在试图修理它的时候,他把油烧得太热,所以他把切好的蔬菜和鸡肉放进去,然后倒入肉汤以降低它的温度。但是这个只有一席之地的小厨房一下子充满了香味、蒸汽和烟雾,使他透不过气来,他开始咳嗽,立刻感到胸腔僵硬。仅仅几秒钟,他就不能均匀呼吸了,不得不坐在地板上。从炉子里冒出的烟越来越浓,弥漫在整个活动屋里,他被迫切断煤气,逃了出来,跌跌撞撞跑进院中,只见五头牛正聚集在他的卡车前面,把头伸进打开的引擎室,咬断了连接马达的电线。一头牛仰起鼻子,一根插线从它嘴上挂下来,宛如是一根黑色的意大利面条。乔坐在沙里,咳出了黏黏的痰,又一遍一遍地打着喷嚏。他原可以用这辆卡车设法去格林德镇,但是现在,吸进去没有多少空气,呼出来的几近于零。他觉得他已经没有机会了。靠着台阶,他坐直身子,注视着奶牛,然后注视着路上空漠的远方。他想也许会得到什么启示,但是唯一的感觉就是昏昏欲睡、头晕目眩,所以他眼睁睁地看着奶牛在用头撞他心爱的旧卡车,他希望就这样死去,了无遗憾,毕竟,这是他来这儿的目的。

在二月,他的卡车蓄电池没电了,他被困了很长一段时间,以致给养短缺。一天早晨,他醒来,朝着窗外看,看到一个老人,土砖小店的业主,站在五十英尺之外,像是一块静默的石头。

这真是一个节外生枝的日子,雪脸和驾驶汽油车的人发生了一场争吵,所以他拖延了开车上路的时间。然后,大约在太阳落山的时候,他的表弟,一个酒鬼,在离店三英里的地方打手势让他停下,要求把他载到他妻子家里去,那是一条陡峭的车道,上面松散地铺着骷髅般大的岩石。放下表弟之后,他思想斗争着是否要继续开往那个白人的活动屋。如果他不去那里,又有什么不同呢?这个旅客会不会生气,去其他地方购买东西?没有其他地方可去!雪脸在主干道上把车停下一会儿,考虑两个方向的取舍。他抬头看着天空,看见第一颗星星照耀着他的挡风玻璃,正在他的手指上方。于是,他戴上防护眼镜,不假思索地转起了方向盘。

到了十一月,他的散步增加到一英里半,他设法爬上一座小丘,在红色的山坡上他能看到一些洞穴,那是一千年前土著美国人居住的地方。在十二月,天冷对他的肺有害处,但是教堂里的一个人告诉他,这里没有太多的下雪天气,冬天也并不十分寒冷。乔很想念路易斯安那州的食物,想念他的家人,但是他也爱他的呼吸。他还爱写信,用一支他从土砖商店里买来的、滑动自如的圆珠笔亲吻着信笺。他抚摸轻柔的纸页,就像用手指滑过外孙们的清洁头发。

雪脸发现他仰面躺在院子里,于是打电话给纳瓦霍警察,警察派出一架直升机把乔·阿杜送往格林德镇的医院。雪脸看着飞机上升,螺旋桨发出雷鸣般的巨响,他一直注视着,直到它在西边太阳的紫色余晖中变成一个胡椒般的小点。然后他走进活动屋,把烹饪做完,吃了一半炖鸡,他一边咀嚼,一边频频点着头表示赞许。

对方两只眼睛纹丝不动。“那么你是一个要死在这里的旅客。”那人说。

一周以后,乔正在整理他不多的物品,准备出医院,这时他的秃顶老医生拿着一块带纸夹的记事板走了进来,告诉他,他的轻度肺气肿没有怎么加重。

“我才不是呢,”乔对他说,“我在这里有财产。我将在这里度过我的余生。”

“真是这样?”

那个人的眼睛简直成了两块玛瑙石。“你是个旅客。”

“是的,我想你是幸运的。让你躺在你家门外的是你的支气管炎。我真不知道,你身患这病是怎样在路易斯安那州活下来的。”他举起记事板上的一页纸说,“你需要两件东西,一台电炉和一台新的排油烟机。当然,还得加上你的药。”

差不多每隔两个星期,他就会被一头牛的声音惊醒,它咬着通往户外配电板的管道。他会用一块鹅卵石和跑几步台阶把它轰走。他还会开车到沃克坦克一家用土砖建的小店购物,那屋子看上去像是被废弃的,直到他走到里面,打量那些下垂的罐头食品货架,它们被保护性地放在长柜台后面。对面是旧得脱了漆皮的冰柜,里面放着牛奶和肉。那个店员的脸色就像校舍的砖块,当乔付账单时他只是点点头。乔想跟他搭搭讪,有一次,他用一种极其渴望听到任何人声音的语气说:“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这是一个部落还是别的什么?”

他盯着医生工作服的口袋看。“我没看见你带烟。你戒了?”

用他的双筒望远镜,他能看见出没在极远处的狼群,偶尔他能看到墨西哥人从边境走近,背着双肩包在三四英里之外的地方劳动,像蚂蚁一样向北移动。有时候,他希望有一个人会走得非常近,以致他可以对那人大声喊叫:“你好。你要一些水吗?”

医生久久地注视着他。“它们太贵。”

他装了电话线,通过它能够接收电视。虽然他和妻子可以通话,只要想通话随时都可以接通,但是他们两人还是继续写信,就像他们谈恋爱的时候,那时他在军队里服役。在书写中,他们能够说出自己的意思,而不仅仅是听起来好听。乔每天盼望着去信箱做个长途的散步,他的呼吸变得轻松些了。他开始在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坐到外面,研读那魅人的撒满了钻石的天空。在夜里,天空就是半个世界,他有所领悟,他是多么无足轻重,还有他做的事情,他有过的想法。尤其是他想过的事情,或许他做的全是错的,他想象着太阳从他女儿的眼中升起,但是她们一生都在追着他要钱,他用钱为她们买汽车和愚蠢的衣服。在她们近乎漂亮的头脑里没有多少实用的东西。他意识到,他的妻子把这个家庭捏在一起,就像在用胶水做讨厌的黏合工作。

第二天电话铃响的时候,他正坐在桌子旁边赶着看他的邮件。他妻子说她要来看他,告诉他,她之所以担心他,是因为有另一个名字叫乔的人打电话给她,说家属应该来探访他。“他说你真的病了。还说要保护他的投资。”

到了十月,起风了,他的活动屋被固定得扎扎实实,但是当狂风穿过开阔的平地而来,砰砰地冲撞它时,还是产生了轻微的摇摆。他在散步时头戴帽子,身穿轻便夹克。他注意到鸟变多了,无论是停在地上的,还是在他头顶高高飞过的。包括他所见到的最大的野鹅,他无法想象它们将飞向哪里。

乔把他的活动屋打扫得干干净净,但是远没有他妻子做得好。从医院回来三天之后,他戴上口罩,把活动屋周围的沙子耙掉,洗干净碗碟,换了卧室的床单,在位于活动屋另一端的小卧室铺上干净床单。他又是擦又是掸,把每一个表面擦拭得干干净净、光光亮亮,直到他瘫倒在电视机前面的小沙发上,喘着粗气。洛雷娜五十六岁,比他年轻,眼力也胜过他。他想象她在桌子底下认出一粒葡萄干,不禁皱起眉头,所以他又起身再作打扫。

虽然他对上帝几乎失去信心,但他想在星期日找些事做,所以去了富斯镇一个被太阳暴晒的小教堂。弥撒用纳瓦霍人(1)的语言进行,在友好握手的时候,没人对他看,他是这个教堂里唯一不和别人交流的人。

第二天下午三点钟的时候,他看见一辆车从主干道拐弯进来。他知道她会乘飞机进入这个地区,再租一辆她能租到的最便宜的车子。然而,当它驰近,朝阴郁的西边掀起一阵尘土波浪时,他看到那是一辆上等的中型轿车,他怀疑里面究竟有没有载着他妻子。但是,那个在活动屋台阶旁边走出车门的人,正是洛雷娜,穿着一件浅色的背心裙,上面有优雅的抽象图案和含蓄的圆点。他习惯于她穿裤子和T恤衫,所以认为这些只是她的旅行装。

他开始朝墨西哥走,走出去一英里,又走回来一英里。走路是艰难的,到处是小山一样的仙人柱,多刺的仙人球也在和其他有刺植物的交缠中蹿出来挡路。偶尔会有一条大响尾蛇横在路上,他开始小心翼翼地跨过去。在一次散步中遇见过十次或十二次之后,他习惯了它们,但是那些表皮像宝石,在洞穴里休息的毒蜥,当他走过时,动也不动地注视他,令他有点毛骨悚然。

他走出去迎接,她给他一个令他吃惊的快速湿吻。“乔,”她说,把他向后推了一英尺,“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坏。瞧你粉红色的耳朵。”

他写信给他妻子,因为陆地电话线路还没有安装好,而这里收不到地球上任何手机发出的信号。她回了一封长信,开头用简略的句子,但是到结束的时候,她的语调温和了一点,最后的句子是“我们吃得很好,但是孩子们怀念你做的炖鸡。洛雷娜”。

“嗯,今天湿度还算适宜。”他感觉他的胸壁放松了一些,虽然那可能是心脏的原因,“医生说我还不会死。”

所以,除了星期日,他每天步行一英里前往他的信箱。那里没有栅栏,其他任何看得到的地方都没有,即使带着望远镜。有一两次,他看见一些黑牛在地平线上溜达,他想象在那里的什么地方应该有一道栅栏,但是这农村是如此之大,它们根本无法逃到它们想要去的地方。

她看着北面的山脉。“那么,这就是魔法之地?看上去像火星。”她看了他一眼,“不过,这挺好的。”

“好,再多走一些,你能做到的。”

她走到小卧室里面,然后作了一个例行的检查。“我看得出你为我打扫过了。”她告诉他。他煮咖啡,他们坐着看窗子外面。一头安格斯牛在活动屋的角上走来走去,渴望地凝视着乔的卡车引擎盖。

“稍有走动。”

“我很高兴你过来一趟,”他说,“直到你出现,我才意识到我是多么想念你们。”他看着她,那样子,就像他在一次散步时遇到的珍稀动物。

“你散步吗?”医生问。

“我早就想来了,但女儿们太需要我帮忙照顾她们的孩子,这你知道。还总是担心把积蓄花光,那才几个钱哪!”

一个月以后,他开始觉得有了一点好转。格林德镇的医生,一个抽烟的秃顶老人,告诉他,他的主要病症是支气管炎,伴以初期的肺气肿。而且,他似乎并不是对所有的东西都过敏,但是要到春天才能知道它们是些什么。

他开始抚摸她的手,然后缩回去。“我只是希望你知道我想念你。想念在巴吞鲁日的生活。”他朝东面仰起他的下巴,“并不是我在这里更快乐或怎样,可是天哪,大多数日子,我都感觉良好,那真是令人愉快。”

他坐在铝合金台阶上,咳了一会儿。他有路易斯安那州医生开的新药方,并问诊了格林德的一个肺科专家,格林德是五十英里外的一个铜矿小镇。现在是九月,不太热,也许气温是华氏九十度。因为他还没有出汗,所以感觉上好像不到华氏九十度。他用手指在赤裸的手臂上划动,听到他的皮肤发出沙沙的声音,是敦促他应该喝点水了。干燥的空气像死一样地静寂。在一座山上,有人用白的岩石摆出了一个十字架,根据距离判断,高度肯定有二百英尺。这应该是令人欣慰的,但是那个展示十字架的人,可能在一百多年前就死了。或者,也可能是火星人放在这里的。乔想知道他是否能在这里活下来。他想,他只需去接受生活的到来,日复一日,在费力的呼吸中度过。

“从你的信中我能够知道。顺便说一句,你的信写得真是极好。”

于是,最终他在奇瓦瓦沙漠附近,地处新墨西哥州沃特坦克西南面一块一英亩的租地上住了下来,那是个残留村落,往来的蒸汽机车在这里停下来补充燃料。当第一次看到这个地方时,他把卡车停在一条看不到尽头的两车道柏油路上,他的目光越过他的信箱,看到后面一英里长用碎石铺成的附属车道。在这片大约五千英亩,不,也许有一百万英亩的土地中间,一栋朝西的横向只有一开间的活动房屋,孤零零,就像一具尸体上极不相称地放着颗宝石。在这个被红色山脉环绕的平坦深谷里,没有任何其他的屋子。当他咯咯作响地沿着私人车道驾驶时,觉得自己就仿佛是一个飞到月球上的宇航员。他的卡车是1958年的阿帕切经典车型,他亲自修复了它,甚至装上了空调。活动屋的门没有上锁,所以他走进去,打开空调,它的运转似乎很正常。这里曾经作为政府人员的路边临时居地,现在被宣布为闲置物业。他走出屋子,站在它那金属箱体的阴影下,等着里面凉爽下来。在这空旷的沙漠里,无论朝哪个方向,他都能看到四十英里之外隆起的沙丘,还有坚韧的植物,每一种都长着刺;北面全是赤裸的山脉,耸起像斧子一样锋利的铜色山脊。他几乎不知道自己是在地图上的什么位置,但是在如此空漠的土地上,这并不重要。空气干燥得像是热水晶,非常清新,虽然微微有些刺鼻。目光所到之处,他看不到哪怕是一栋其他建筑。周边的山脉,除了裸露的岩石,仿佛没有别的东西,西边的山是白色的山顶,难以想象的高。东边的山,是旧钉子那样的铁锈色。他的后面是南边,分布着浅灰色的丘陵,再后面是墨西哥。在路易斯安那州,他的视线从来没有超过一个城市街区,或者,如果他在城镇外面驾车,也许不会超过三百码。在这里他可以发射一门大炮,炮弹飞速向前,滑行着落下来,或许会撞倒十英里之外的一棵仙人掌。

他耸耸肩。“我猜,用手慢慢写的时候,我觉得我能说得更多。”

他走回去,坐进他的躺椅,觉得她对他可能要离开感到难过,但程度不像他预期的那样。他在家里待了这么多年,估计她已经熟视无睹了,他像家里那台电视,只是被她拿来出气而已。这不是她的错,大家都这样。他也并不怎么重视她,好像她只是一个陈列。

她笑了,用一只手遮住她的嘴。突然她站起来。“喂,你知道我行李箱的冰盒里有什么?一些烟熏香肠和大虾。我要为你煮一罐秋葵浓汤。”

他松开她,因为她拱起了背,像一只想要挠背的猫。“别再指望拥有船的生活了。我会和艾伯特一起上网看看我能在哪里买到或租到不漏雨的屋子。”

他试着开个玩笑:“嗨,那我更应该经常搬出去住。”

“我知道,”她说,“你曾想用那些钱买一辆新车和一只小船,一条全家能使用的上等好船。”

这时她认真了,又坐下来。“乔,你离开以后,我开始懂你了。”

他从侧面给她一个拥抱,那样子有点像抱着一个人体模型。他奇怪她的温柔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估计那是练出来的,生活在一个大房子里,人来人往的。他抚摸着她的头发说:“这辈子,通过我表哥艾伯特,我零敲碎打地买了些公司股票,在我丢了工作的时候,他告诉我,这么些年来那些股票上涨了很多。”

“什么?我不懂。”

她把一只盖子砰地合在一只煮青豆的罐子上。“如果你爱我,”她厉声说,“你就不会咒骂,不会在教堂里熟睡。”然后她的眼睛变得温和下来,她把手捏成球形的拳头,放到嘴边。“但是,我不要你窒息而死。”

“我知道。我是指很多很多事情,比如在炎热的天气,你穿一件白色T恤衫,我要你不要在屋里穿得像个乡下人,你只是对我做了个鬼脸,而不是因为我说了这话就责骂我。你离开后,我记起你为我建造了那座房子,付了钱,把很多东西一起安装好。你离开小镇几个月后,我在你的抽屉里找到你的几件T恤衫,我觉得它们变黄了,所以把它们拿出来漂白。”

到了下一个星期六,他把女儿们召集到一起,对她们说,如果她们希望他活下去,他必须到西边去找一个地方。但是去哪里呢?她们哪一个家庭都不富有,即使她们集中财力也无法为他购置一个住所。他听到他妻子在厨房里乒乒乓乓地摔东西,所以他吻了女儿,说了声再见,然后轻轻朝响声走去。乔气喘吁吁地对妻子说,他爱她,他的搬离会使她们大家的生活变得更加轻松。

他哼了一声。“那就是你的风格。专洗干净的衣服。”

在复活节晚餐上,他眼前一黑,从椅子上摔下来。他女儿歇斯底里般地叫喊起来,外孙们哭着,号啕着,跑到院子里尖叫:“外公死了!外公死了!”在打电话叫救护车的时候,他妻子抱怨他毁了这顿节日大餐,但是他看得出她在为他哭泣,在担忧他们两人。乔躺在地板上,像一条搁浅的鱼,他觉得自己成了整个家庭的累赘。

“当我折叠它们的时候,我想它们里面怎么全是空的。实际上,通过这衣服我抚摸到了你。可那里并没有人。”她开始轻声哭泣,他们把头靠在一起,眼睛久久地闭上。

退休之后,情况变得更糟。有两次,他昏倒在“小猪扭扭”自助商店的瓷砖地上。他的肺科医生在他几次门诊时对他说,他应该考虑搬离巴吞鲁日,到一个适宜他的地方去,那里,空气中没有丙酮黏土、甲硫醇、杀虫剂、百分之百的湿气,没有浓密得如同尘暴的花粉,没有如茉莉、金银花、甜橄榄、玉兰这类芳香植物整夜散发的撩人花香。但是,他的女儿,她们喜爱他这个有趣的、脾气随和的人,还是要求他留下来,好修理她们家里所有坏了的东西,因为她们的丈夫只知道怎样按按钮,而不会用一个活动扳手来拯救他们的生活。一天早晨,乔坐在厨房的桌边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吸进艾克森石油厂散发的臭味。他考虑着,他的女儿已经结婚并安居乐业,而他妻子,即使发生火灾,也不会离开这个街区。虽然,他无法想象自己独自在一个地方生活,他会思念洛雷娜的烹饪和偶尔的拥抱,但是呼吸,那同样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稍后,晚餐犹如去了趟烟重雾绕的陈年沼泽地,乔吃了两碗秋葵汤。洛雷娜换了鞋,他带她出去散步,前往信箱,一路上提醒她不要触碰任何带刺的植物。对公路上游过的一条大响尾蛇,或是一对飞快穿过柏油路面的狼蛛,她都没有放在眼里,但是她被这个世界的开阔、深邃,以及它的红色远景和山上巨大的白色十字架吸引了。回来时,一路上他们俩说的话,比以前两人在一年里说的还多,他们看电视看到十点钟,他认为该是休息的时候了。当他给她展示那间小卧室的时候,她问:“你的床够两个人睡吗?”

晚上乔咳得厉害,有时候他感到他妻子的小手放在他的背上,这意味着他应该睡到沙发上去,他认为这是不公平的,但他还是拖了条毯子摸黑向屋里走去,用三只枕头垫着头,这样来保持呼吸畅通。

他一时语塞:“当然,当然。它是一张双人床。我只是想……”

在工作中,他的呼吸状态变得越来越糟。他坐在备品室里,向管道装配工和焊接工发放球阀和蒸汽填充物,直到有一天公司让他提前退休。他交掉他的钥匙、听力保护器、防毒面具、钢性鞋头、安全帽,然后回到家中陪伴妻子。他五十五岁,看上去头发几乎全部灰白了,皮肤被太阳晒得皱巴巴,两手因为微微的颤抖而饱受困扰,手臂上出现了奇怪的白色小疣,但他的背依然是挺直的。

“不,没问题,如果你记得,我们还是夫妻。”

乔的妻子,洛雷娜,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小个子妇女,拖着他一起上教堂,直到他对信仰失去了信心。她对他吹毛求疵,怨他有气无力、爱骂人,指责他脱了鞋和袜,把那双发青的脚搁在他圣诞节送她的咖啡桌上。她讨厌他那些拙劣的玩笑,纵然它们其实是些无恶意的老生常谈。有时候他对她说一个笑话只是为了惹她生气,让她开始噘起嘴巴,因为静默的状态比她时时挑剔别人的缺点好。一天,他们驱车去她姑姑家,那个至今还在把炫目的白发梳成圆髻,盘在头两侧的老姑姑。他妻子检查座位上的安全带,提到她做了一个梦,梦见在他引起的一次车祸中受伤致残。乔记起来,她并非一直这样固执,猜想她只是到了一个阶段。当他们还是一对年轻父母时,他们会出去,喝上两杯啤酒,跳跳吉特巴舞。但那一天她不断地对他吹毛求疵,正好,一个穿超短裤的健美女孩在人行道上一颠一颠地走路,于是当车从旁边经过时,他说:“哇!那姑娘这么性感,她让我的动脉变硬了。”于是整个下午,他的妻子没说一句话。

当洛雷娜在盥洗室的时候,他在厨房里刷牙,吃了一些药片。他爬上床,庆幸自己不是这活动屋里唯一的人,那小女人竟让他傻傻地觉得很安全。当她上床,熄了灯,他把眼睛闭上。他听到她轻轻脱下了衣服或是睡袍,他不知道她到底穿着什么,然后她把被子拉上,靠着他将身子蜷紧。他闻到肥皂的香味,感觉到她的手臂搂着他的胸,把他像一棵树一样挤压着。他抚摸她,在震惊中明白过来,她根本什么都没穿。“哦,老天爷,”他说,笑了,“这就像是我们的蜜月。你想杀死我。”

在四十多岁的时候,乔就开始气喘吁吁,站在通往高塔的银色梯子上,他的感觉不甚好,而且肩上扛着一把咯咯作响的四十八英寸管子钳,使他再也无法挪动步子。管理部门把他安置到备品室工作,逃离了太阳,但是他的气喘每况愈下,似乎在逐年恶化。他不是个杞人忧天的人,他只是怀疑他对烟雾比别人更为敏感;虽然,那时一些朋友转入清洁公司工作,有一对夫妇因癌症死于老巴吞鲁日综合医院,他开始戴上口罩才置身于那些管道和阀门之中。在五十岁之际,乔扔掉了他的最后一支烟,但他的身体还是每况愈下。偶尔,在栅栏外面上班的上层管理部门人员来备品室找他,会问他过得怎样。他很清楚他们在担心什么。测试阀被锁上了,休息室里贴了禁止使用“产品”来清洁的通知。每个人被命令要戴手套或口罩在气雾或滴漏的环境中工作。

“不,我没有,”她低声说,“先喘口气。”

乔·阿杜曾在巴吞鲁日的一家化学厂工作,那时,管道装配工用热的烃类溶剂清洗他们的工具,也用二氧甲烷,或者用任何从测试阀里冒出来的产品。他有时候用甲苯和丁酮来冲洗手上的油腻,并迅速擦干它们,以防皮肤受损。在气候潮湿的下午,他步行穿过一片片贴地云,它们的温度能把自行车上的油漆汽化。

(1)纳瓦霍人是北美洲西部印第安人一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