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么,告诉操作员,开动吊车,把这东西竖起来。”
阿尔瓦回过头看着办公室,能够听到克劳德被闷在屋子里的吠声。对把警察叫来废品堆场的主意,他并不喜欢。他在生活中一直有一种妒忌心理,他暗地里很羡慕他们整洁的制服、镀镍的勋章、闪亮的皮靴,而且更难以忍受的是,他们中的某个可能会因此得到提升,比现在已经拥有的更上一层楼。克劳德现在像狼似的号叫着。
接电话的警察起初不感兴趣,但是当阿尔瓦解释这条狗曾经受过训练时,听筒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警长来接电话:“保险柜是什么牌子的?”
“它们很细,”利特尔·迪基说着伸手把一根橡皮筋箍在头发上,“在警方到达之前,我能用一台角磨机磨掉它们。”
“在把手上有个‘斯洛斯’标记,怎么啦?”
“密封焊缝怎么样?保险柜窃贼也破解不了。”
“我会通知休斯敦,他是锁匠。”
“如果你打电话给警长,告诉他这条狗的反应,他可能会找到人来打开保险柜。省掉你请一个锁匠的代价。”
“我还以为他死了,你觉得他能打开它?”
“不,不知道。”
“这真是一个老式保险柜吗?”
斯奈德·普罗布莱姆把臀部落在他的铁砧上。“知道我在想什么?”
“没错。”
利特尔·迪克退后一步,一脚踏进一个黑色的水坑,那是一台冰箱压缩机漏出的积水。“见鬼,这叫声简直可以把门廊的油漆都给剥下来。”克劳德再次吼叫,开始在保险柜的门上乱抓,从一个孔里吸气,然后又转到另一个。阿尔文还从没有见到过这条狗有近乎亢奋的表现,在过去几年里,他认为它不过是个移动缓慢的草坪装饰品。它是一条那种类型的狗:不会捣蛋,不要求搔痒,也不诉求进来或出去。它是一条漂游不定的狗,一个黄色的幽灵,只有当它在沙发上或堵在去信箱的步道上时,你才会注意到它。但是此刻它拖着带子,像一条被抓的鱼一样在生锈的保险柜上跃动着,好像确信它的亲属被锁在里面似的。它闹出如此大的动静,表现得如此心烦意乱,以致阿尔瓦只好拖着它去办公室,把它关在里面。
“那正是他的拿手戏。”
阿尔瓦把狗牵到保险柜那边,抓着它的颈圈把它的鼻子按在门上。起初克劳德似乎不感兴趣,但是后来它把一只鼻孔放在钻出的孔上,短促地嗅了几下,好像是在往脑袋里泵满空气。它用鼻子大声地吸气,把鼻子里的气味都冲掉,然后再闻,两只前爪搭在洞孔的两边。它退后一点,向一旁抬起头,耳朵摇晃着向上,然后对着灰色的天空仰起了鼻子,吼出一声悲哀的长啸,这声音越过篱笆,在整个街区飘荡不散。
一个小时不到,警长的巡逻车在堆场停下,是一辆刚打过蜡的黑色皇冠维多利亚,车门上印着精致的金叶标志。在阿尔瓦眼里,那车子甚至连轮胎都是闪光的,他吹起口哨。警长是个五短身材、秃了顶的人,和他一起来的是杰克·休斯敦,他慢慢从乘客座那边出来,好像被一种综合性的关节炎所折磨,在引擎罩壳旁边走动的时候,一直弯曲着身体,几乎是坐着的姿势。
利特尔·迪基伸出手臂,横扫了一下以示欢迎。“好嘞,请便。”
“你好,废品老板。”他说。
“算是受过一点吧。”
“休斯敦先生。”阿尔瓦握了他柔软的手,然后又握了握警长的大手。
利特尔·迪基怀疑地看着这条狗。克劳德坐下,收回了它的凝视目光。“这条狗受过识别死尸和毒品的训练?”
“你说你的黄狗已经闻出保险柜里的气味?”警长问。
“我想让它闻一下保险柜,”阿尔瓦说,“看看它会有什么反应。”
“它的暴躁不安不同寻常。”
“你好,伙计。”斯奈德伸出一只又脏又黑的手。克劳德把鼻子探到他的掌心,对在那里闻到的油漆、硅、锌、氧化铜、水垢和石墨的气味有点惊愕。
警长拉拉他的武装带。“在我向大多数人取证之前,我会先听听一条狗的意见。”
当阿尔瓦牵着克劳德走进垃圾场大门的时候,斯奈德和利特尔·迪基已经回来工作了,克劳德喘着气,一串串唾液从它粉红色的长舌头上滴到了泥土里。
杰克·休斯敦在东张西望,似乎对吊车下面这个直立着的大保险柜感到吃惊。“这东西不会倒下来砸着我吧,是吗?”
“现在,我只是想借它的鼻子一用。”
“它放在那里很稳,腿都陷在地里了。”
“究竟是为什么?”唐娜放下她的叉,脸上带着惊恐,“你要让它去瞎忙乎!”
“如果砸到我,那可是个不幸的结局了。”他说着,继续走动,用他那双叽叽嘎嘎的弯腿跨着步子。他从宽大的卡其裤里摸出一个听诊器,“你说它是‘斯洛斯’?”
“我要带它去垃圾堆场。”
“是,先生。”
“挂在门后的衣钩上。怎么啦?”
“标记是在门上还是在转盘上?”
当阿尔瓦吃完午餐,他站起来。“它的带子在哪里?”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到保险柜旁边,休斯敦正在察看转盘:“嗯?”
她注视着窗外,说道:“这点我倒是不太担心。像克劳德那样,去打个盹吧。”
“是在那边的把手上。”阿尔文说,他注意到锁匠乳白色的眼睛。
“垃圾生意是可以接受的,我想,虽然有时候我觉得它好像不适合我。”
老人摸了一下转盘。“我需要一罐刹车清洁剂。”
她开始用一块白面包擦自己的盘子。“只有你能决定你想做什么。”
“我有一些喷雾润滑剂。”
他想了想这句话可能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我可以做别的事情?”
“上面有一个小塑料喷头吗?”
“你是阿尔瓦,”她用叉子指着他,“决定你是不是拾破烂人的人正是你自己。”
“是,先生。”
“不,”他扯谎,又吃了一口,“但是你知道,我是个拾破烂的人。”
“那是必须用的。”休斯敦忽前忽后地拧动组合转盘,试图把它底下的砂粒碾碎。当阿尔瓦拿着喷雾剂回来,他把它们全都喷到转盘的后面,扔掉空罐后,把听诊器塞进毛茸茸的耳中。他在转盘上忙乎了五分钟左右,然后突然抬起头来。“见鬼了,把吊车的引擎关掉。”他往办公室那边看,“把那个空调机也关掉。”他再次弯下身子工作,十分钟后他拉出耳塞,把听诊器塞进裤子口袋。
“谢谢,”她在他对面坐下,开始用餐,“你怀疑我不把你放在心上?”
“已经搞定了?”警长问,他的大舌头顶着面颊。
由于某种原因,这个比喻把他给逗乐了。“这倒是一碗不错的炖汤。”
休斯敦咯咯地笑了起来。“听诊器主要是为了装装门面,它不会告诉太多的东西。”他扳动指关节,使它们爆出噼啪的响声,又拍了拍手,然后垂下双臂,“得让血液在我的指尖积聚。”
她眼都不眨一下。“完全可能,古代狩猎人的规则就是这样。你带回家的若是一头公牛,我们就吃公牛。你带回家的若只是一只小松鼠,那这里就只有小菜一碟。”
阿尔瓦环顾周围其他人,他们正在聚精会神地等着某件事情发生,一份财宝,或是一具尸体,摔落出来倒在被压碎的蓄电池外壳和污物上。至少在这一刻,阿尔瓦很羡慕这个跛脚的、近乎瞎眼的杰克·休斯敦。“你是怎样学会开保险箱的?”
他咽下食物,目光从她身边掠过,投向院子,只见克劳德在栽有文竹的花坛上拱起金黄色的身子。“如果里面什么也没有,你会又给我吃冷三明治?”
“压力。”老人回答。
他的住宅就在街那头,为了表示有所改变,唐娜做好了热的午餐等他。她从炉灶边走过去,站在桌子旁边。“那个老保险柜怎么啦?你把它打开了吗?我们发财了?”
“什么压力?”
阿尔瓦看了看手表。“午餐时间到了。下午一点,等我回来后我们再接着干。”
“每天吃一个三明治的压力。付电费账单的压力。”他低下头,闭上眼睛,只让手指的最最尖端去接触转盘,“有一次,一个四岁女孩在便利店走到一个莫斯利保险箱里,真该诅咒,如果不是她自己把门关上的。你们决不会否认那是一个壮观的场面,在八月的炎热中我跪在店堂里,当我试着通过那些防拆的莫斯利换向齿轮找感觉时,她的母亲就在我的背后哭喊。花了很长的时间,我们都认为她死了,这可是一个黑头发、淡紫色眼睛的漂亮女孩。她的爸爸赶到后,开始用拳头捶我的脖颈,催促我赶快,好像我是一头不肯迈步的骡子,天主教的牧师在保险箱后面用拉丁语作祈祷,连我年轻的妻子也跑来这里,站在我身旁,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工作。商店经理额外悬赏两百美元要我加快速度,仿佛一辆装满钱的厢型货车会开得比什么都快。”他抽回他的手,用一只苍白的拇指拂着指尖。
“我不知道,”利特尔·迪基说,“我想,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先磨掉那些细小的密封焊缝。”
在他旁边的利特尔·迪基已经习惯了蹲的姿势。“唉!事情怎样了?”
斯奈德·普罗布莱姆站起来,用一块红色的布料擤了擤鼻子。“我闻到的,就是百年老保险柜该有的气味。而炸药有一种香味,也许还会混有一些消毒酒精的气味。”他看了利特尔·迪基一眼。
“事情怎样了?你认为会怎样?我打开了门,把她的身体像一条鱼一样拉出来,送到普林医生那里。她脸色发青,四肢无力,但是他带着她跑来跑去,样子非常吓人。当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在那一刻,我这个被公认为镇上最蠢的公牛,一跃而变成了圣人。在你的一生中,从没听到有这样的事情。”
当利特尔·迪基把大电钻的破电线盘绕起来的时候,咳了一声。阿尔瓦想起来,他曾是电线厂的一个领班,但是因为没有足够的数学知识而被解雇,尽管他和废品堆场签的是临时雇用合同,他在工资单的名录上已有三年了。阿尔瓦透过一辆79型沃拉雷的车窗,目睹迪基在顺利切割,他想到他的垃圾堆场员工,都是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把先前的工作丢掉的。吊车操纵者曾经是个受过培训的机修工,甚至那个老独眼卡车司机,也曾经赚过很多钱,那时他还有自己的捕虾船。阿尔瓦总是保持原地踏步,他的财富既不增加也不减少。他想到自己已经四十五岁了,他羡慕他的工人,因为在他们的一生中,至少还做过一些其他事情。他看着那破破烂烂、锈蚀不堪的链环式栅栏,它们圈围着堆场的西边一角,那里的一座黑莓山上隐藏着一堆没有压扁的汽车车体和冰箱门,有朝一日他可能会把这地方清理得井井有条,这个想法掠过他的大脑,并在继续发酵。
“是个德尔阿克女孩?”斯奈德·普罗布莱姆问。
他们站在门上,轮流使用一只巨大的电钻操作,它转动的时候冒出烟雾,迸发出火花。终于,斯奈德和利特尔·迪基奋力在保险柜上钻出了两个洞,一扇门上一个。四分之一英寸厚的铁板覆盖着厚厚一层水泥,底下又是一层钢板。迪基的鼻窦因钻出的粉尘刺激而剧烈疼痛,流着鼻涕,一点也闻不出什么东西,所以斯奈德趴下四肢,把他的大红鼻子贴到洞上。阿尔瓦走到他后面看着。
“正是。她长大了,是派恩奥依一所学校的校长。有四个孩子,其中一个取名叫休斯敦。”他把右手放在刻度转盘上,开始慢慢转动。
阿尔瓦打开一只生锈文件柜的底层抽屉,抽出一个八分之五英寸的钨钢钻头。“那么,拿去,去钻它一个洞。”
“这样要花多久时间?”阿尔瓦问。
利特尔·迪基摇摇头,他的青铜色长头发闪闪发光,就像是女学生的。作为一个焊接工,他确实是给予他的头发非同寻常的呵护。在使用切割枪工作时,他总把它们扎成一个马尾辫。“割掉铰链对打开这种类型的门没有帮助。用大铁杆从门里戳出来,穿过门框。它平躺在地上,所以用钻的办法容易做到,然后对着洞口吸气,看看里面是不是有炸药。炸药会有一种非常明显的气味。”
休斯敦闭上眼睛,“别说话,我们会看到。这个相貌难看的大宝贝是1800年代造的。它简单得就像是一盒‘好家伙爆米花’。我倒是宁愿把我的钱放在钢琴后面的雪茄盒子里。”
在凌乱的办公室里,利特尔·迪基用一只手臂搂着冷饮器的水壶,另一只空着的手拿着一只锥形纸杯。阿尔瓦指着他。“氦弧焊缝,哈!你真想要把铰链烧掉?”
人们走到大门口,那里有一棵穿过一只腐烂拖拉机轮胎长大的朴树,人们站在它投下的一个小圆影里。“你们知道,”警长开始说话,他用目光慢慢扫视堆场四周,“我接到一两个投诉,说这地方有鼠患。”
斯奈德对着保险柜挥动着锤子。“你必须利用你的想象力。就像以前没有人有过的想法,你能用它来制作东西。”
阿尔瓦把一只脚踏在一个引擎机体上:“你想要我和老鼠谈谈吗?”
他的老板久久地注视着他。“我不知道你是这样想的。”
“不,但是你可以教它们怎样开动割草机。”
“我觉得那就是想象的目的,它不是野马脱缰,恰恰是一种预见。”
斯奈德大笑着说:“警长,你可以借几个囚犯给我们,帮着拔掉那些灌木丛。”
阿尔瓦退后一步。“你让你的想象野马脱缰了!”
人们就这样来来去去,编着毫无意义的谈话来打发时间。他们知道他们在做什么,对保险柜里有什么东西的猜测,把他们的头脑搅得混乱不堪——是某种谋杀的迹象,一具一碰到空气就变成灰色灰烬的碎尸;或者是有关偷盗的,是些为数不多的工资,它们一直没有发到该厂可能挨着饿的劳工手中;或者是虚无缥缈的陈腐空气,七十年来财政上的耻辱气息。他们谈着,试着在一个小时里不作他想,并随着朴树投下的圆形影子而移动着他们的位置。最后,杰克·休斯敦的声音绕着一座轮壳堆成的小山回响起来:“我打开了!”
斯奈德从地上捡起一个黄铜的门把手,把里面的铁轴摇出来。“我也希望它是一个保险柜。”他说。
他们全都慢慢地走过去,好像去接受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诊断结果。休斯敦用他瘦如干柴的手臂招呼他们过来,然后转身面向柜门,旋动转轮,把门闩从框架里移出:“谁来帮我把右边的门拉开。如果里面还有一扇薄的门,我得花几分钟来处理。”
“这是个保险柜,不是棺材。”
斯奈德走上前去,用力拉开发出吱吱呀呀尖叫声的柜门,一股年代久远的、含着芳香的气流擦过他的脸颊,进入到大气之中。他扳动一根杠杆,推开另一扇门。他们没有看到有任何内部屏障,只有一个系列化的低金属架,放到一半的高度,然后让人注意到的是一大堆看上去像麻袋的东西,挤在剩余的空间里。斯奈德似乎很扫兴,他抬起头朝后退。“我猜那狗是闻到了这些麻袋。”
斯奈德慢慢晃动他的脑袋,看着阿尔瓦的眼睛。“这是个谜,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想要解开。”他的目光投向保险柜的方向,“有些人会开动一台挖土机,把这东西埋掉。”
利特尔·迪基回过头看了看办公室:“它醉了,觉得自己真的能吼出个惊天动地。它以为这是印度大麻呢。”
“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阿尔瓦走上前,在麻袋上摸索,它们就像干草一样发出沙沙的声音。他转过身来对着大伙。“麻袋堆里有东西。”他和斯奈德用力把麻袋拽出来,露出一只淡棕色的板条箱,角上带有燕尾槽。他们把它从架子上拿下来,带到办公室,放在一只灰色的金属办公桌上。盖子是用钉子钉死的,阿尔瓦用一根小橇棒把它撬开。他看到箱子里是厚厚一层深紫红色的绒布,当人们围在他身旁的时候,他把绒布打开。
“在四十年代初期,还没有氦弧焊技术。”斯奈德拿起一只黄铜龙头,他的铁锤落下,火星飞起,龙头的铁柄碎着脱落下来,“大概是缝纫机厂停止了他们的生意之后,有人把它焊死的。那个旧的大家伙被密封得像个沙丁鱼罐头。”
“喂,”警长说,“它是用厚玻璃做的,不管它是什么。”
“那又怎样?”阿尔瓦走过去,看见门上的污泥已干,有人用扫帚把它扫掉了。
斯奈德拿起办公桌上的台灯,把它举得高高的。“它是一个大的玻璃盖,顶上有一个柄。形状有点像手提箱。那里面到底是什么?”
“我和利特尔·迪基检查了保险柜,焊接的每一条门缝和接缝都是很细的密封焊缝。看上去采用的好像是氦弧焊技术,所以,这也确定了它的年代。”
“让我来看。”阿尔瓦拉住把手,感觉上面带有织纹,也是玻璃做的,他把这样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他说不出——从包布里拿出来。非常近地看了一会,它很沉重,有两英尺长、一英尺宽。斯奈德喘着气把板条箱搬到地板上,阿尔瓦将盖子放到原来放板条箱的办公桌上。他朝后退了一步。
阿尔瓦停下步子,转过头来看。“什么?”
那些人一个个弯下腰来,双手撑着膝盖,像男学生似的。他们仔细看着这个椭圆形的雕花玻璃盖,它的侧面雕刻着一个“威沃瑟缝纫机公司”的标志,那是一个大盾形图案,中间是瀑布,周围交错着星星、闪电和优美精细的交叉影线。在标志周围布满了手工雕刻的小树叶。身穿古希腊衣裙的淑女踏着树叶,沿着山路,走向一个挂着树枝的洞穴通道。这椭圆形盖子的另一端,雕刻着卵石累累的小溪,从一座庙宇前面流过,庙宇的柱子上饰有嵌镶了女神像的凹槽,女神们向着一个白金太阳高举双手。阿尔瓦用一只食指在手柄上轻轻抚过,那是一只玻璃海豚。在两条长边上,靠近底部,有四个带波纹的锁钩,被金色的铆钉连接在玻璃上晃动着。至于椭圆盖子里面,这些人开始看清楚,是一台优雅的缝纫机,古色古香,轮子上有一个手摇曲柄。阿尔瓦顺着它的弧线轻抚锁钩,他提起盖子,放到他的办公桌下面。
第二天早晨,废品堆场的一班人马忙着砸碎旧的洗衣机和烘干机,它们是从镇边上一家遭受火灾的自助洗衣房里运来的。斯奈德·普罗布莱姆,一个前传道士,他的职责是站在一个铁砧旁边,把青铜和黄铜从废铁中砸出来,当阿尔瓦走过的时候,他正挥动一柄大槌,把一些变阻器砸开。斯奈德已是一位老者,但是他的手臂还是滚圆滚圆,而且强劲有力。他的蓝色工作衬衫的袖子被齐肩剪掉,每当铁锤落到铁砧上的时候,他臂上的二头肌就会抖动。这是一个大热天,豆大的汗珠从他光秃的头上滚落下来。这让阿尔瓦很难想象出那幕情景:在斯奈德的教堂烧毁之前,他身穿耀眼的西装对着会众演讲。“密封焊缝。”斯奈德用他布道士的响亮声音宣告。
利特尔·迪基吹起口哨。“伙计,用这玩意,他们简直可以为教皇缝一套服装。”
他瞥了她一眼,想知道最终她是否会认清她自己。“不知道。也许我会找到它。”他的视线投向光线暗下来的后院,他的黄狗在那里,心满意足地坐着,用一只前爪稳稳地压在一只大蟾蜍的背上。它是一条较老的狗,特征不明显,看上去像是一条金毛猎犬,其实只是一条黄狗而已,这就是地球上每一个物种经过几百年混合的结果。这动物是阿尔瓦在联邦政府工作的兄弟送给他的礼物。克劳德受过寻找尸体的训练,但它从来没有出色地执行过任务,所以它又被训练在机场搜寻毒品,这项工作它做得非常出色。如果它发现大麻,会试图一口把它吞了。
缝纫机的底座是一个形状像小提琴似的东西,是用黄铜加以复杂的铸造工艺制成的,上面涂有透明的清漆。它的三重边缘下面是四个精致入微的海龟脚,每一个浇铸出来的趾甲上,都有一颗小玉米粒大小的琥珀。龟脚踏在一个非常光亮的紫檀木基座上,上面刻着微型海浪的花纹。“我看得出,他们做出这样的稀世之物并不是为了卖掉。”阿尔瓦说。
她喝了一口冰茶,然后砰的一声把杯子放下。“能有什么比钱更有趣?”
“极少有卖。”锁匠的脸在机器光泽的反射中变得有了生气。
“不要指望这个。”多年以来,他就注意到,他妻子对他的兴趣取决于他带回家多少钱。三年前,当在紫铜上获得高额利润的时候,她是他最好的朋友,去年,她的热度冷了一点。“但是,也许会有一些有趣的东西。”
“早年,在世界最大的城市里,有国际机械博览会。工厂会把他们的产品制成特殊的展品,全力以赴,试图胜过其他最好的制造商,不管他们造出的是什么,甚至奇特的列车、巨大的磨坊引擎,以及看上去像是圣坛宗教用品的蒸汽压力表,都会放在一起展览。这东西肯定有一百多年历史。”
“或者是最后一次的工资。”
“过去他们用手摇曲柄吗?”阿尔瓦摸着飞轮骨白色的手柄,“这是早期的塑料?”
自从阿尔瓦对她明亮的棕色眼睛有印象以来,他第一次注意到它们在她的沙色刘海下面闪烁。“也许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是一些缝纫机的图纸和类似的材料。”
锁匠的目光游动着,然后停留在上面。“象牙。你有没有看见图案?”
唐娜一只手放在她丈夫的手臂上。“你准备什么时候打开那个东西?说不定里面是些钱呢?”
阿尔瓦靠近看。“是些刻得浅浅的小鱼鳞,我猜,是为了方便握住它。”
“你疯啦,”她的姐姐对她说,“鬼是编造出来的东西,就像喜剧和电影。”两个女孩开始以越来越激烈的怨言口角起来,直到她们的母亲出来阻止。
斯奈德挺直身子,笑了起来:“是一棵树。”
勒妮举起双手,掌心托着苍白的脸颊,一边开始左右摇摆,一边用打颤的声音说:“它是像烟雾一样的东西,飘来飘去,还会说话。”
“活见鬼,如果不是,”利特尔·迪基说。这台机器亮丽的外表在他眼中化成跃动的星点,“整个玩意儿就像一棵弯了腰的树。”
“那么鬼是什么?”阿尔瓦问。
阿尔瓦越看越有一种望尘莫及的黯然,机器的主体部位是镀金的,活像一棵拔地而起的树干,然后倾斜着前探,形成一个拱形,在机器的头部收住,机头上有一大团扁扁的束状金属树叶。压脚和针从底部突出来。至于树皮的图案,阿尔瓦很熟悉——水栎,一如他院中的那棵大树——但是这棵金属树展现了一条条隆起的金灿灿的脊纹,这是他闻所未闻的。机器上的树叶图案中,点缀着鸟雀、松鼠、蟾蜍的深红色眼睛,隐藏在叶丛里,是镶嵌进去的。这巧夺天工的浇铸和雕刻,无疑是出自这家工厂最有才能的工匠之手。飞轮近处有个制造商的标记,是玻璃盖的一个重复设计,但是在这里,星星是用钻石切割的小红宝石镶嵌出来的,而闪电则被交替地涂以金色和银色。飞轮本身是镀金的,边缘呈扇贝壳的形状,侧面有一排蜿蜒展开的风信子,由染成苹果绿的象牙镶嵌而成。
卡丽让气鼓鼓的声音冲上她的上腭:“灵魂如果不在你身体里,就是在天堂或地狱里。肯定不会藏在路易斯安那州一个垃圾堆场的锈保险柜里。”
这台机器使阿尔瓦感到自身的渺小,好像他的能力突然显得微不足道了,几乎不被察觉。他怀疑这种感觉会持续一段时间,但是,说真的,谁能够做出这样的东西呢?他几乎不明白该怎样来欣赏它。每个表面都带来一种连贯创新的惊奇。人们指指点点,足足看了十分钟之久,然后,警长指着从机器下部伸出来的一个小许愿井,大声喊叫:“井桶的小曲柄和转轴是绕线机!”
阿尔瓦避开她的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在好长一段时间里,没有人想到它的价值,甚至垃圾堆场的人也好像没有想到。终于,利特尔·迪基把他的头发往后抹了抹,直起身子:“这东西该值多少啊?”
她的姐姐狠狠地盯了她一眼。“哎呀,住嘴。”卡丽十一岁,已经长得很漂亮,比他们更机敏。阿尔瓦担心她长大后会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视他们为无用的碎壳。“鬼不是灵魂。”
斯奈德闭上一只眼睛:“即使有人把它拆成碎片和珠宝,也会带来相当的收益。”
勒妮把叉子刺向土豆色拉。“在学校里,修女芬巴告诉我们,我们的灵魂是不会从我们身体中出来的。”
阿尔瓦把两只手指放在飞轮的手柄上,转动了它一会儿。机器没有一点声音,动作平稳,如同把水从茶壶里倒出来。“休斯敦先生,对这类东西,有谁能作一个评估?”
阿尔瓦皱了皱眉,但倒是为她的思维方式感到高兴。“鬼难道不能穿过金属跑出来?”
“哦,因为有了互联网,每个人都成为无所不知。只要让你妻子拍一张照片,用电子邮件发给一些古董商,不管怎样,你会有个大略的估计。”
这天夜里,他和妻子唐娜以及他们的两个女儿——勒妮和卡丽——一起用晚餐。他告诉她们有关保险柜的事,勒妮是个忧郁的八岁女孩,有一个狭窄的脑门和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她停下了她的晚餐,过了一会儿说道:“也许里面是个鬼魂!”
一天结束了,所有的人离开之后,阿尔瓦坐在他的办公桌椅子上,转动着身子观察这台缝纫机,抚摸着嵌入的滑块、银灰色的张力调节器,以及小提琴形状的基座、用紫水晶镶嵌的拼花孔雀。他甚至检查机器的内部结构,在那里,底部的梭子上雕着船体和附加的桨架。机器的鲜艳色彩是温馨的、明净的,当阿尔瓦转移目光,他看到他那昏暗的办公室已经发生了变化。他能够看到它的原来状态。
他的目光落在保险柜上。他想到他的废品堆场员工是多么没有好奇心,没有想象力,世上有太多的人,只是满足于一窥事物表面而不去关心它们内部是什么。在这天下午余下的时间里,他统计磅秤单,计算他该付的小额工资,但其间他又禁不住对保险柜里的东西充满幻想,他希望知道,在它的一生中有多少次被人打开和关上。他闭上眼睛,想象着里面,这是一个见证,见证了一个雇员神采奕奕的脸,每天会打开门来检查里面的专利图纸、工资单,以及装饰机器黑色喷漆面的珍奇金箔。
几乎每天休息的时候,总有一些人进来,通过玻璃观看放在一个阔文件柜上的机器。他妻子拍了照片,把它们发给评估者。她花了大量时间来摄影,事实上,她用了整整一个下午拍了一张又一张,最后只见她坐在机器前面,嘴巴微微张开,好像她已经看得筋疲力尽了。
阿尔瓦走回他的办公室,推开表面锈成鳞状的钢门,这是一个煤渣砖砌成的立方体。沿着房间的内壁,排列着也许可以运行的汽车发动机、拖拉机变速箱、锅炉阀门、链锯、千斤顶,还有一台双磁盘电脑。虽然阿尔瓦赚了大把的钱,但是他并不怎么以他的生意为傲。刚开始他为他父亲兼职工作,打算中学毕业后离开,住到新奥尔良去——也许去学习制图或者绘画课程,因为他喜爱画东西——但是不知什么原因,他的工作时间变长了,然后他的父亲死了,留下这份除他之外没人懂得经营的生意。他透过灰蒙蒙的窗子,看着外面废品堆场上那个与众不同的世界,这是一个创造性的进程被逆转回流的地方,这里,每一件东西的焦褐色内部,溢流出来的都是他的财富。
他走到她后面,问她觉得他们应该怎样利用它。
利特尔·迪基把喷枪上的杠杆压下,让它吐出一股嘲弄人似的氧气。“我只想知道今天晚上电视放什么节目。我只想知道桑德拉会做什么晚餐慰劳我。”
“嗯,我不会用它来缝窗帘,是吗?”她关上她的相机套子,“但我不想没有它。”
“哦。”在阿尔瓦的父亲经营旧货堆场时,拉里是这里的一个员工。一天运来了一个铆接的保险柜,当拉里用喷枪把它割开时,它爆炸了,拉里和柜门被掀到两条街之外。那保险柜属于一个建筑公司所有,里面放了一盒炸药。“你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阿尔瓦说。
阿尔瓦发现有少量展览机器为私人所收藏,那些嵌有次等宝石的机器,它们的价值都在一万美元以上。一位古董商写了一封回信,不只是封简单的电子邮件,承认这是他迄今看到的最出色的缝纫机,在拍卖会上最高可望卖到一万九千美元。阿尔瓦的妻子说卖或不卖由他决定,但是女儿想把它拿回家,放在壁炉架上。最终的评估结果出来之后,阿尔瓦做出决定,在他的办公室里安装一个严密的防盗系统,如此他就可以把缝纫机一直放在那里。如果这评估是正确的,他所获的收益甚至不够购买一辆普通轿车。而他用一万九千美元买的东西,十年以后,会不会变成垃圾,堆在他办公室窗外油腻腻的地上?
“记不记得拉里·布儒瓦?”
他把沿着墙壁排列的、满是灰尘的机械零部件搬到一个贮藏室里,然后把办公室的颜色油漆成骨瓷白。他购买了新的办公桌、椅子、文件柜以及盆栽的大叶植物和铜质台灯。有时候,他的女儿会带着她们的朋友来垃圾堆场见识这台机器,以前勒妮和卡丽还从没来过她们父亲的生意场所。他的妻子,一直爱做缝纫,买了一台昂贵的意大利缝纫机,开始做她的改衣小生意。闲暇的时候,她把精致的名字标签绣在他的工作衬衫上,甚至绣在克劳德带湿气的项圈上。一天,她在他的午间休息之后,跟着他回公司工作,记录那个星期的发票。她坐在他铺了垫子的椅子上,仔细观察那台机器。“如果你愿意,哪一天我可以买一些新的天鹅绒,为它做一个防尘罩,顶上有一根小的吊带。用金丝在底部作一些刺绣。”
“有什么不对吗?”
他走到办公桌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摩挲着下巴:“是的,是个好主意!”
利特尔·迪基从附近一辆手推气罐车上拿下一把切割金属的火焰喷枪,然后停下来看了看保险柜。“我觉得没那么简单。”
她伸出手,用一只食指扣住他的一只腰带环,用力拉了拉。“我可不会向你收任何费用。”
“好吧,那么,去变速器商店吧。”卡车滑动着离开,朝珀杜街开去,阿尔瓦转过身对着灶头,“把它打开。”
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他付钱让全体员工整理蜿蜒起伏的金属小山,把上面的灌木丛和小树苗拔掉,自从他父亲死后那里就一直未勘探过,他把裸露在那里的金属压扁,让一列铁路敞篷货车把它们运走。他用碎石铺了堆场,建造了银色的新栅栏。
“他有三十辆水泥车排着队,准备在保险柜周围卸货。我一装完货,他就催我快走。”
在酷热的日子里,斯奈德会踏着大步走进来,在缝纫机边上的冷水壶旁边磨磨蹭蹭,看着这台机器处于一盏铜落地灯投出的锥形光束中。当他在他的铁砧旁边时,显得很忧郁和厌烦,凶狠地挥动着锤子,好像是在对那些蒸汽压力表和盥洗室龙头生气。两个月以后,他们砸碎了保险柜。斯奈德开始和锯木厂后面贫困社区的老会众接触,到八月,签约租下了空着的“樵夫娱乐世界”,在那里重新开启了他的教堂。当斯奈德告知他要离开时,阿尔瓦感到吃惊,但是远不及一个月后利特尔·迪基离开时令他震动,迪基是去达拉斯,进一家饶有特色的焊接学校。
阿尔瓦不小心咬到了他口腔的内壁。“那个领班不想知道?”
“这是怎么回事?”那天利特尔·迪基的话音刚落,阿尔瓦就问。
“它留在原处,在缝纫机厂里,”司机喊着,“里面能有什么?”
他耸耸肩。“我不知道。我想如果我学到了一些真正的焊接技术,我就能做得更好。你知道,氦弧焊,还有一些好的管道连接技术。”
“好吧,我还是打电话给他。”
“我想我能给你加薪,如果这能改变你的主意。”
司机摇摇头。“它面朝下,倒在一堆别的垃圾当中。领班说那里的每一块铁都被你买下,当然包括这鬼东西。”
“这完全不是钱的事。”利特尔·迪基说,啪地把他的大门钥匙放在闪亮的办公桌上。
阿尔瓦退回到地面,把他的靴尖在泥里轻轻戳了几下。“见鬼,这东西可能装满了钻石。”
“那么,是什么原因呢?我还是不能习惯斯奈德的离开。”
司机是个只有右眼的独眼龙,所以他神情紧张地在卡车的窗口转过头来。“建筑队的领班亲自动手搬的。”
利特尔环顾着办公室和它里面的设置。“我只是觉得我能做得更好,而不是仅仅满足于把东西烧割开来。是时候让一些东西共同作个改变了。”
阿尔瓦爬到保险柜上面,试着转动刻度盘,它带有凹痕,是绿色的,转动时犹如在沙粒上研磨。这个保险柜看上去像是挖掘出来的,上面黏着潮湿的锈色黏土。阿尔瓦对着卡车司机叫喊,“这东西打不开,是谁叫你运过来的?”
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阿尔瓦雇用了两个新工人,是联邦项目提供的轻度残障者。他的卡车司机和吊车操纵者还继续留在这里,但他们几乎从不进办公室。有一两次他看见他们稍稍地注意了一下这台缝纫机,但是他能断定他们并不明白这是什么东西,他们认为它只是一件闪亮的塑料制品,是他去田纳西州加特林堡休假时购买的。
在这个废品堆场里,废弃的保险柜一年会出现几次,但是这一个,比大多数其他的都更为老旧,也更大,是一个企业悠久历史的象征。他很欣赏保险柜那些拱形的粗腿,上面有生锈的铸铁百合花,还注意到其中一个精致的设计,沿着双开门边缘浇铸了一道凸起的绳框。他是一个懂得欣赏事物精巧细节的人,即使是对那些他每天运往冶炼厂的东西。吊车司机在驾驶舱里扳动一根杠杆,保险柜开始下降,慢慢朝后倒下,压在一只钱伯斯炉灶上。当利特尔·迪基从卡车的厢型车斗爬出来时,阿尔瓦走过去,吊车的引擎停止了转动,他们站在那里,听着磁漆在压力的冲击下从炉壳上崩剥的声音。
大约每周一次,在晚上离开办公室之前,他会揭掉唐娜做的海蓝色防尘罩,它是飘逸和波动的,就像一件昂贵的礼服。他移开雕花玻璃盖子,用它的象牙手柄把机器转动几圈。有一次,那是在他打开保险柜五个月之后,他再一次弯下身子检查机器,发现甚至连针上都有标记。第二天,他从家里带来一只放大镜,眯起眼睛,看那些沿着闪亮银针分布的字母,读为“绝顶的艺术针”。
大而不规则的砖结构缝纫机厂已经停业六十年了,即使四十年代后期,它的大部分建筑被一个轮胎厂买断之后,它留存下来的大量零件和组件依然堆在那里锈蚀。新厂的管理部门把所有遗留下来的设备堆入猫头鹰出没的铸造车间,然后经营自己的生意,直到1970年代他们的轮胎生意无以为继。一个木工厂接管了这家破败的工厂,但很快就告破产,于是转手给一家仓储商行,当房顶崩塌,烟囱横倒在储物场上,只剩鸽子和老鼠惊恐地四处逃窜时,他们便逐渐腾空摇摇欲坠的厂房。最后,一个鸡肉加工厂买下这个地方,业者们决定尽快拆除厂房,把所有的残留金属都卖给阿尔瓦。在两个星期里,一座座由缝纫机零部件和它们的制造机械堆积而成的小山被源源不断地运来,这一车中的保险柜,是运来的最后一件废品。
他靠着椅背坐着,觉得他的头颅像是变得透明,让温暖的阳光照了进来,他不比任何一个站在冬天曙光里的动物更懂得阳光的物理本质。他转过身,透过办公室的窗子看着一座铁锈色的小山,它由钢梁切割出的碎块堆积而成,他第一次对那座使这些碎块重新变成棒、板、球的工厂产生强烈的兴趣。他闭上眼睛,看见一幕景象,一串长长的、奔流不息的钢铁夜骑在穿越大草原驰往一家工厂,在那里它们会被压制成汽车的框架、外科器械、教堂钟的支架、放置钻石和珍珠的厚玻璃搁板的托架。突然,他意识到这是一条生生不息、创造各种产品的洪流,而他,就是这条河流的一个组成。他伸手下去放回了圆玻璃盖,那条玻璃海豚在他的掌心游泳。
当保险柜运进来的时候,阿尔瓦的头斜靠在他的办公桌上。他听到废品堆场的厢型卡车经过大门时的摩擦声,所以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外,挥手给开车人一个信号,让他加速,这样他能够让车子经过泥浆、蓄电池酸液、氧化的绝缘物、石棉和润滑油,来到磅秤上面。轮胎像玩具风车似的在橄榄色的斜坡上旋转。卡车摇摇摆摆地开到磅秤上,装得满满的,发出咝咝的声音。阿尔瓦记下重量,吊车操作员将电磁铁悬到卡车车斗上方,把铸铁碎块吸上去,然后释放,使之堆在露天堆栈破损不堪的栅栏旁边。阿尔瓦检查一份发货单,发现这是来自拆毁的缝纫机厂的又一车废物,好几吨锈黏在一起的踏板、奇特的飞轮、花哨的机架。磁铁吊车在二十分钟里结束了工作,阿尔瓦,这个堆场的业主,本该回去打个瞌睡,但是他注意到卡车的车斗还被压得低低的。他看到吊车操作员断开电磁铁,系了一只钩子在缆绳的端头。焊接工利特尔·迪基,爬进卡车的厢型车斗,把缆绳系到一件东西上。在他打出信号后,缆绳被猛地拉紧,整辆卡车在弹簧的作用下抬起来,一只年代久远的办公室保险柜,至少有八英尺高、六英尺宽,摇摇晃晃地进入被煤烟污染的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