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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桌上的调味酒

“不,不。”轮机长看着他的牌说。

“不要说了。”甲板水手喊道。

“结果怎样了?”雷恩尔问。

“但是,我的朋友为了买这车,一开始就花光了所有的钱,因此他无钱修理。当他飙车的时候,街上所有的人都朝他看,好像他是一个怪物,你们知道,他买这车就是为了出风头,为了引人注目。现在,虽然人们注意他,但是那是以另一种眼光来看他,好像在说,‘你想必是个第一等的大傻瓜,所以车子才会被人搞成这副鬼样。’就这样,在路人纷纷转过颈脖对他的新车大加欣赏了一个星期之后,他带着醉意,跑到商店买了二十来罐黏结剂﹑胶带以及罐装喷漆。”

“对,是这样的,这个倒霉的傻蛋虽然醉得稀巴烂,但还是试图修复这辆时髦的欧式大轿车,他在车身上又是锉又是磨,足足折腾了一个星期,然后再罩上一美元一罐的喷漆。当他干完这活,这辆奔驰的外表变得像是被火烤过一样深深浅浅。他开着它在格兰德克拉波德兜风,人们注意它,议论它,对它好奇的人几乎翻了倍。晚上他把车停在他的活动房屋外面,人们纷纷开车过来,把车停下,为的是观赏这辆怪车。打给他的电话也开始接踵而来,说的无非都是‘你看上去很喜欢你的车’,或者‘你给你的车涂了什么糖衣’等等令他心烦的问题。我的朋友最终拿出保险单,来看投保的范围,他看到里面写着车子被盗可以获得赔偿。

“随你高兴,你再怎样说都无妨。一天,大约在凌晨两三点钟,我的朋友走到屋外,他像麝鼠一样哀号起来,你们猜他看到了什么?有人用铁锤的球形锤尖把他的车砸得遍体鳞伤,那是一把两号铁锤,凡是能留下坑痕的地方都留下了坑痕,仿佛它遭遇到一阵猛烈的台球风暴。第二天,他带着车子去让保险公司的职员查看。他们说车子的保险范围不包括人为破坏。他得自己花钱修理,要不就这样开它。

“所以,他开始把车钥匙留在车内,把它停在一个废弃的储木场旁边,可是在格兰德克拉波德这地方,没有人会偷它。于是他又把车开到拉斐特,在汽车旅馆租了间房。对了,是的,他把车停在一个治安不佳的贫困小区,把钥匙扔在车里。”焊工用力摔下他手中的一墩牌,看着它们飞弹起来,“第二天晚上,他摇下车窗,车里插着钥匙,”焊工脱下头上那顶带圆点图案的焊工帽,用手指搔着他的黑发,“到了第三天夜里,他把车子堵在一幢颓屋的车道上,让发动机空转,还打开车灯。次日早晨,他发现车子被挪到二十英尺远的地方,发动机不转了,电瓶耗尽了,那车的模样可真丑陋不堪。”

轮机长摊开贴在肚子上的一叠牌,转动着眼睛说,“一辆新的奔驰?摩根城?狗……屎!”

“接下来怎样了呢?”领航员狠狠地打出一张王牌,那劲道能拍死一只虫子。

焊工也扔下他该付的赌注,他翻动罐里的纸币,像是在掂量它们有多重。“对了,因为他的伤,他请了一个精明强干的律师和保险公司的蹩脚律师舌战了一番,结果获得了一笔数目不菲的一次性赔款。他的梦想实现了,我的朋友一直想买一辆花哨的贵族车。他拿到钱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前往拉斐特买了一辆价格六万五千美元的奔驰,对,是这样的,他马上试开他的新车,让车轮沾满了泥浆。他把车开到摩根城,他所有的狐朋狗友都聚集在那儿,他没有吹嘘多久,就使他们中的一半人大为折服,并且自叹不如。”西莫努克斯摇着他狭窄的脑门,“他在那里拼命地炫耀,对,是这样。”

“我的朋友,他打电话要我去,你们知道,他说他想要一辆标准排挡的二手卡车,还想让他的银行账户里有点钱。他的妻子已经离他而去,他的母亲抱怨他不去探望,他只好坐了出租车前往。如今,他无所事事,不是喝酒就是待在屋里发呆。我不知道该和他说些什么,他说他还要仔细推敲他的保险条款。”

“什么?”雷恩尔扔下五美元赌注的时候,抬头仰视着。

“平分底池(1),”甲板水手喊道,“我不能错失这次机会,哎哟,真是好悬,我觉得我下面两个蛋像是挂在一根引擎的风扇皮带上呢。”

“哎哟,这家伙。”甲板水手叠起他的大腿。

“闭上你的臭嘴!快发牌。”雷恩尔说着把一叠松散的纸牌推向甲板水手,“那个开奔驰的家伙最后怎样了?”

“雷恩尔,我的甜心儿,我希望你别说下去了。”焊工西莫努克斯一直没有说话,直到牌局进入后半段他才开腔。他是一个瘦削的路易斯安那州法国人后裔,不像其他人那样嘴角上叼着根骆驼牌纸烟。他戴一顶印着圆点图案的焊工帽,帽顶高高地耸起,而帽檐转到脑后。他对一阵彻骨的寒意耸了耸肩,“这个故事简直让人毛骨悚然,我的后背上上下下都在发冷呢。”一根长条牛肉干在他法兰绒衬衫的口袋里隐隐约约地突起着,他抽出它,扯掉根部黏着的绒团,咬下一截在嘴里嚼,“但是,这狗屁金刚钻戒倒让我想起一个老兄来了,我认识他,他住在格兰德克拉波德南面,在铁角岛近海的六号采油船上工作。一天,钻探工正在奋力下沉一根探测管,而我的朋友,一个下三烂的工程师,正在引擎室的马桶上拉屎。突然,管子在五英尺深的地方遇到沼气的强大推力,像饮料吸管似的从洞里反弹起来,敲击在船坞的顶上,又飞入空中,管子在它的连接处一分为二断开了。噢,这时候,我那朋友,他正悠然地在膝盖上摊开一本杂志,一根六英尺长的钻探管像梭镖一样投在舱顶上,然后穿了进去,扎入柴油发动主机。差不多半秒钟之后,另一根钻探管向他两膝之间飞来,击穿了他膝盖上的杂志《月度玩伴》,插入钢质的甲板中。对,他可能听到钢管呼啸而下,但是他跑不了,因为他的裤子绕在他的脚踝上,被夹在他大腿中间的钻探管钉住了。他想这样岂不是要光着没擦干净的屁股去丢人现眼,幸好,一个家伙跑进引擎室,用折叠刀割开他的裤子,解了他的围,他们两人跌下船,落到水中。我的朋友在波涛中挣扎,游向一只装着矿物质的大木桶,抱着它四处漂浮,结果被一条凶狠的食人鱼撕掉了几处皮肉,但这是他仅有的损伤。”

焊工戴上帽子,提了提帽顶。“对了,他的保险索赔包括所有的意外事故。于是,他把车停到屋后一棵粗壮的长叶松旁边,他把树干底部的根系全部割断。他拿着锯子干这勾当的那天,刚好是个大风猛刮的日子,一阵狂风吹来,就把松树给掀倒了,但是可惜啊,树是背着车倒下去的,那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他认为所有的烦恼全都是起因于这枚戒指,于是他把老婆灌醉,当她呼呼大睡之际,他卸下她手上的戒指,跑去坟场,准备把它放回那堆白骨之中,当他打开棺盖的时候,警察出现在他面前,问他在这鬼地方干什么,他告诉他们他想把一只戒指放回棺材去,警察说:‘是吗老兄。’结果,这家伙遭到起诉,被指控犯有六到八项对死者身体进行猥亵的罪行,然后亡女的家属又对他提出六到八项民事诉讼。真的,这事给整个郡带来极大的精神创伤,使它的名声大大受损。审案的地方法官是那姑娘的叔叔,他判这小子入狱六年,而牙医助理则和这可怜的傻瓜蛋离了婚。最令人奇怪的是,从此以后她的头发颜色和穿衣样式不再改变,一直和那个死了的姑娘一样,她还开始去听乔治·琼斯的音乐会。最后,我听说她辞去了牙医的工作,到铸铁厂操作计算机去了。”

“那么它砸到了什么没有?”

雷恩尔把半个山核桃肉投入涂了口红的嘴里,发出窸窸窣窣的响声。“住嘴,我还没有讲完呢。牙医助理开始像那个铸铁厂文员一样,穿起牛仔衣和牛仔布料的超短裙来了。起初她老公还挺喜欢她的穿着,但是当她把头发的颜色染得和第一个姑娘一样时,他被吓呆了,她还说自己每个星期至少会梦见那个死了的姑娘两次,她醒来的时候,就看见对方现身在自己的穿衣镜里。后来,她连说话也和铸铁厂的那个文员相似,带着时髦的阿肯色鼻音。第一个姑娘是个乡村音乐迷,喜欢老曲子。真是不可思议,夜半时分,他妻子常常在睡梦中唱着歌把他吵醒,唱的全是‘厄尔巴索’的十一行诗,马丁·罗卢宾斯的曲调。

“把他的活动房屋压得像个扁平的蟑螂,对,是这样的,他的乙烷炉爆炸了,这时候,格兰德克拉波德的消防车忙得到处打转,但是他们所能做到就是劈掉衣架和其他易燃物。因为他的老婆很久没有为他们双开间的活动房屋支付保险费,所以现在他只能将自己安顿在那辆奔驰里,带上一个露营用的炉子和一张野餐桌。”

“那好,这还算是个不错的结局。”甲板水手说。

“你不是在瞎扯吧?他住在车里?”

“结果,他带了些工具,在午夜之后潜入天国橡树林墓园。他卸下那姑娘坟墓上的大理石抽板,移出棺材,打开盖。我不清楚他是怎样爬进去翻找留在棺材里的东西的。我想,万一他没有找到戒指,然后像吹口哨一样轻松地把坟墓盖好,那他就晦气透了。可是,第二天他把戒指送给牙医助理,一切似乎都很顺利。不久之后他们结了婚,他们的爱巢就是铸铁厂那边的一个活动房屋。”雷恩尔又拿出一个山核桃在桌子的边沿敲裂,然后用手掌将它压碎。这动作使得焊工和加油工多少有些感到吃惊,他们会意地相视而笑。“但是令人败兴的事情终于发生了,牙医助理拿出戒指向人夸耀,仅片刻工夫它就被人认出来,他们告诉她这枚戒指的来历。这下可好,她大发雷霆,得了一场严重的经前综合征,她直截了当地对他说,她不会戴那个死女人的戒指,那会给她带来厄运,她愤怒地把戒指扔到他的脸上。他哄她说那戒指是和爱德华国王的雪茄等价的,为它欠下的债到二十一世纪都还不清呢。就这样他们前后争吵了一个月,使路上来来往往的邻居烦不胜烦,我的婶婶也在其中,他们叫来警察,这才让两口子闭嘴。最后,牙医助理对他说,她愿意戴上这枚戒指。”

焊工郁闷地点点头。“多可怜的家伙,除了喝酒什么事也不做,终于把所剩无几的钱都花光。去年深秋的一个夜晚,一股寒流突然袭来,这你们总该记得吧?它把整个格兰德克拉波德给冻僵了,你甚至可以听到田里的甘蔗冻得像爆竹一样劈劈啪啪地爆裂开来。我的朋友被人发现冻死在车里,他僵坐在驾驶盘后面。救护人员说,他眼睛是睁开的,凝视着汽车发动机的罩壳,好像是在启动车子。”焊工慢慢移动着他下翻的手掌,仿佛它就是那辆向地平线驰去的大轿车。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它移动,足足持续了好一会儿。

“噢,没人得手。”领航员说,这时,又一局宣告结束,因为没有赢家,赌金又转入下一局。

“换一副新牌,”轮机长喊道,扔出他的最后一张王牌,眼睁睁地看着它被一张J吃掉,“尼克,你这个小拉丁佬,把那副蓝色的新牌给我。”加油工,这个来自新奥尔良西岸,性格沉静,皮肤呈橄榄色的男孩把一盒新的扑克牌推了过去。“新的纸牌,新的好运,”轮机长对他说,“你知道,以前我常常和一个肥胖的老姑娘约会,她住在比洛克西南部的一间加宽的活动屋里。我的老天爷,她可真是个贪吃的女人,当我要她节食的时候,她问我为什么,我告诉她,我担心她的脚脖子直径快要超过十三英寸了,想必是这话引起她的重视,她开始进行减肥食疗,还做一些室内的运动项目,弄得她那间活动房屋的地板和横梁吱吱呀呀地响。我听说她真的变苗条了,她有一张漂亮的脸蛋,这我承认。她开始去酒吧买醉,没多久她就在那里认识了一个奶牛养殖户,此人向她求婚,她答应了。”

“是的,他这样做了,他为他所做的骄傲了一两个月。后来他对一个牙医助理产生了爱意,以前那段小小的罗曼史就成为走了味的酒。他足足追求了那个助理六个月之久,他决定和她结婚。于是,他开始为购买那枚钻戒的月度还款发愁,他算下来,如果要再给他现在的未婚妻买一枚体面的戒指,那么婚后,他们得熬上四年半苦日子。”

“是一个牧场主那样的奶牛养殖户?”雷恩尔问,她用舌头顶她的脸颊,像是含了颗硬糖。

“然后呢?”轮机长气喘吁吁地说,看也不看就打出一张牌。

“我说什么来着,在比洛克西,谁会关心一个该死的牧场?这个老姑娘养成了吃牛排的嗜好,这也难怪,谁叫她老公是一个奶牛养殖户,他们有的是牛呢。她特爱吃丁字牛排,渐渐胖得像是一头注射过激素的母猪。一年以后,她身上减肥时甩掉的赘肉又源源不断地回来,并且有增无减。我听说在她老公宣布要和她离婚之前,她吃掉了农场里的一半奶牛,她对她丈夫说她该得到他的半个农场。她丈夫爽快地回答,好,就这么办。如果有谁想通过她来卷走她丈夫的一半财产,那是个不错的主意。她和一个油头滑脑个子矮小的律师勾搭上了,那律师是韦夫兰人,他果真得到了她丈夫的一半财富。法院判决以后,他带着这老姑娘出去吃晚餐,庆贺他们的胜利。后来事情又发生了演变,在她的公寓里,两人因为动手动脚的调情而兴奋起来,我敢打赌,他们肯定是一起从床上滚了下来,而且她压在上面。律师断了三根肋骨,伤掉了一只膝盖。经过一年治疗后,他控告她获得成功,顺利地得到她的半个农场。”

“可是你们绝对想不到,在他把戒指送给女朋友之前发生了什么,那姑娘的头撞在自家游泳池的檐口上,跌到池里淹死了。整个铸铁厂的人都去表示哀悼,就像悼念自己家人一样,这是小镇的惯例。她的丧礼很隆重,她穿着婚纱躺在即将下葬的棺木里,棺木周围放着来自四个郡的康乃馨。所有的人都哭了,殡仪馆的大厅里还播放了动人的音乐。我猜,这男孩一定是被这气氛感染了,就在人们要钉上棺盖的时候,他走了过去,把订婚钻戒戴到姑娘的手指上。”

甲板水手甩回他的头,哈哈笑了起来。“双重勒索,如果曾经存在过的话,那就是这个了。”

“愚蠢至极,他们还能对他怎样,我想也只有哑口无言了。”甲板水手的口中吐出了这样一串话。

“喂,故事还没有结束呢,小个子律师打电话给那农场主说,‘我们即将成为邻居,难道你不想向我赐教,哪个地方适合盖座房子?’他们开始交往,而且甚为投合,就像是一对多年的酒伴。两个月以后,他们决定联手经营他们的生意,他们一起把奶牛的数量翻了一倍,特别是自从他们消灭了那些凶猛的食肉野兽以后,牧场更见兴旺。”

“不管怎样,这个男孩认为他是他们家族中精明能干的一个,他参加社交活动,看中一个标致的姑娘,是办公室打字的文员。他向对方求婚,还分期付款为她买了一枚特大的钻戒,这戒指可真不同凡响啊,让人瞠目结舌,足可吓倒一头大象呢。”雷恩尔用嘲讽的目光扫了一下围坐在桌子四周的六个男人,似乎在说他们当中没有一个人会买这样的戒指,“他打算在姑娘生日那天给她戴上,那天离他们的婚礼只有三个星期。同时,他在铸铁厂里逢人就拿出这钻戒来炫耀,目的想堵住别人的嘴,让他们对他刮目相看。”

雷恩尔的两条眉毛向着眉心紧缩,就像是暴雨前的一片小小的积雨云。“嗯?”

轮机长放下他的牌,把一只手按在T恤衫上。“我数数。”

“嗯什么?”轮机长搔着他的一个腋窝。

雷恩尔抬头注视着一只安装在工字梁上的蒸汽仪表,它的外壳是黄铜做的。“我突然想到一个家伙,我并不认识他,他在一家铸铁厂工作。他的整个家族都在那里谋生,凡是发生什么事情都会传得沸沸扬扬,这很惹人心烦。就好比今天听说你伯父在酗酒,明天又听说你堂弟在乞讨,你是不是会很烦。这家伙开一辆灰色的道奇达特,装的是一个老掉牙的六斜缸引擎。坐那车简直如同去地狱兜风,慢吞吞地把人都要急疯。他的亲戚们都以此嘲笑他,说他是个吝啬鬼,穿的是塑料鞋,吃的是罐头肉,省钱是他的人生宗旨。”她翻开最后一张牌来确定王牌的花色,然后举起一张老K,“悉尼,你不会再赢了,你看,现在赌注总共三十美元了。”

“那个倒霉的女人怎样了?”

甲板水手点燃了一支没有过滤嘴的纸烟。“好啊,甜心儿,为什么你不讲一个自己的故事,好让我们兴奋兴奋?”

所有的男人都不安地相互环视。他们都知道雷恩尔曾经用一只做玉米粉面包的平底锅将“圣洁纳维芙号”上的一个锅炉修理工打成终身残废。

雷恩尔从她的工作围兜里掏出一只山核桃,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将它砸碎:“我听到的那个故事更悲惨,是关于一个断臂老人的,他住在一间毒蚊横行的斗室里。你们可不要不爱听,怪只怪那个鬼东西把这令人压抑的故事告诉了我,像这样的故事我还从未听过呢。”

“我听说她再次节食减肥,把体重又减回到一百二十磅。”

“哪里,”领航员摇摇头,“比这更糟糕,那是她老公,他外出为炼铁厂运送东西,完事后他脱下工作服,跑到公园来偷个闲。当时,只要他对这婆娘的热情浇以冷水,立马能让她明白过来自己是谁,他就是举止文雅的那个健忘症患者,是她的丈夫。可是他没有这样做,他装出自己正是他那孪生的兄弟,并问,为什么她更喜欢自己而不是她丈夫,她捂住他的嘴,要他不要再问。在她心目中两人究竟有什么差异,我也听说过一些。不过,第二天早晨那家伙又离家出走了。如今五年过去,据说谁要是跑去路易斯维尔城东,还准能看到那女人,她开着一辆破旧的绿色托里诺,满街乱转,苦苦寻找双胞胎中的一个。她的眼神怪怪的,有点吓人,那种眼神很坚定,仿佛在告诉人们,不达目的她绝不罢休;但那眼神又很迷茫,好像在说连她自己也永远确定不了,她要找的是哪一个。”

“对女人来说,那是可怕的事情。”锅炉工说着,伸出三只手指要去抽牌,“和她们结婚就像把棉花包上的钢带剪断,首先,你得有思想准备,你会得到一个把房间占得满满的胖女人。”

“哎哟,”轮机长说,“难道三胞胎不成?”

雷恩尔瞪着眼睛。“去你的,看我不拿盐倒在你身上,让你融化才怪。”

“噢,结果糟透了,”领航员继续他的故事,“一天,她驾车开过一条街,在路边的街心公园看见了从摇滚乐中心领回来的那个双胞胎,她赶紧下车,跑进公园又是大声喊叫,又是伤心抽泣。她伸出双手抱住他,激动地呼喊:‘我终于找到你了,我终于找到你了。’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她搞错了,这不是那第二个。”

轮机长发出一声叹息:“好了,尼克,你这小子是唯一没讲过故事的人,快让我们听一些你的胡诌,精彩一点。”

“结果究竟怎样?”甲板水手扔下他的一墩牌,“她的丈夫已经回来了,不是吗?”

稚嫩的加油工连忙低下头。“我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是啊,的确如此,即使这两个家伙在各方面都是一模一样,但总会有某些东西是有差异的。我们不可能知道那是什么,总之,小护士怎么也忘怀不了另一个双胞胎。她的脑子里晃动的全是他的影子,她成天驾车穿梭在城里的每条街上,希望能找到他。”

“什么,”雷恩尔说,“没有一点奇谈怪闻,那还算个男人?西莫努克斯,检查一下他两个蛋,看看他究竟是男是女。”

“怎么会这样?”轮机长问道,把下一局的牌发到每个人桌前,“她付出一份,却得到双倍回报。”

加油工涨红了脸,对自己手中的牌皱着眉头。“对了,那个奶牛的故事倒使我想起一些事情,那是某一天我在艾伦港玩扑克机时听人说的。”他说,头上一束长长的黑发挂下来,碰到了他的眼睛,“那是一个名叫冈萨雷斯的墨西哥佬,他在马塔莫罗斯工作,和奶牛打交道。”

“喂,”领航员用喊叫来压倒对方,“我认识这个女人,她家在我姑妈家对面。不管怎样说,在一切解释清楚之后,从摇滚乐中心回来的小子觉得自己离开是最好的解决办法,于是那个在外流浪多时的双胞胎终于回到妻子身边,还恢复了炼铁厂的工作。但是你们说怪不怪,他的妻子却从此不再快乐!”

“又是一个奶牛养殖户。”甲板水手嘟囔着。

轮机长向后斜靠过去,把手放在一只阀门的手轮上,“我想我不能再打下去了。”

“住口,”雷恩尔说,“这是他的姓?还是他的名?”

“嘿,真是瞎扯淡。”司炉工几乎吼了起来。

“对,两者都是。”

“我可从来没说过这家伙就是她的丈夫,她只是认为那是她丈夫。原来,坐在沙发上和她一起生活了一年之久的家伙,和门外那人是长相一模一样的双胞胎。脑子里也长了个完全相同的囊肿。”

“什么?”雷恩尔向他扔过去一张牌。

“打住,打住,”甲板水手急切地说,“她的丈夫不是正坐在沙发上吗?”

“噢,雷恩尔女士,你知道这些墨西哥人是怎样取名字的。这个家伙名字是冈萨雷斯·冈萨雷斯,中间带着一串名字。”加油工说的时候,雷恩尔竖起耳朵听,加油工的新奥尔良口音让她有时候听不准确,那口音在她听来和布朗克斯的土音很相似。“他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农民,获得了得克萨斯州的合法身份,工作了几年,他和他的妻子都成了公民。’

“堵死你这张牌,”领航员边说边打出一张王牌压住司炉工的J,“不管怎么说,这小护士对他依恋有加,这家伙的归来让她破涕为笑。为了唤醒这家伙的记忆,她不断向他描述他们的婚姻以及以前他们之间的一切,让她的回忆塞满这家伙的脑袋。对于小护士来说,日子是在越过越好。可是,在快到他们结婚纪念日的一个晚上,两口子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卿卿我我,突然响起了敲门声,小护士起身打开门,一下子呆住了,门外不是别人,正是她的丈夫,她那恢复了记忆的丈夫。”

“他老婆的名字叫什么?”领航员问,“可是叫玛丽亚·玛丽亚?”

“那是个甜美的故事,”司炉工说着用熊爪般的大手揉搓耳朵,“悉尼,能借用一下你的手巾吗?我的鼻子完全堵死了。”

“喂,你到底是想听还是不要听?”加油工将头发从眼睛上推开,“他待的地方畜牧业正在萎缩,所以他想找一个有机会的地方去发展和定居。于是他来到得克萨斯州的冈萨雷斯,但是那里不好找工作,他拿出地图,在路易斯安那州的冈萨雷斯上涂了个圈。”

“他甚至搞不清自己生活在哪个星球上,”领航员冷冷地说,“几个月后,他们结婚了,他在当地一家炼铁厂找了份工作。一年过后他开始散漫起来,老是在午饭的时候离开公司出外闲逛,所以公司炒了他鱿鱼。这下这家伙倒好,整整两个星期都在街上游荡,几乎走遍了整个路易斯维尔。不是傻傻地打量着人家的院落,就是死死地看着从路上开过去的每一辆巴士,盯着窗口里的一张张脸,就像是在寻找某个他记不起来的人。一天,他没有回家,自此再也见不到他的踪影。之后的十八个月里,他那标致的小护士茶饭不思,为他担心得快要发狂。直到一天她的侄子去闹市的摇滚乐中心,在楼下的正厅看见一个头发蓬乱的家伙,觉得很眼熟,那家伙站在那里像是正在倾听一场弦乐四重奏的演出。剧场休息时,她侄子便去问那家伙是否患有健忘症。那家伙沉思了一会,对他来说健忘症确是个困扰他长久的老问题。他几乎喊了起来,因为他想自己终于被人认出来了。”

“就是那个粗俗的地方?到处是跳吉特巴舞的下流酒吧?”

“是呀,每天都会发生一些你闻所未闻的事情。”轮机长一边说一边用力地打出一张王牌A。

“是的,那里有很多黑人,很多油田钻井工人,但他们不是墨西哥人。可以肯定,早在一百年前,冈萨雷斯家族就移居到了此地,现今他们多半还说法语,喝带秋葵荚的肉菜浓汤。冈萨雷斯·冈萨雷斯找到了一个职位,为名叫冈萨雷斯的两兄弟打工,他们虽然都是律师,但另外还经营了一个马场。他被安顿住在冈萨雷斯街上的一间公寓里,在火车站再过去些。”加油工注视着刚刚捏到手里的一叠牌,慢慢将它们以扇形展开。“你们知道那里航空公路上的警察有多无法无天?这个冈萨雷斯心情郁闷,所以他的车成了一节破旧的吸烟车厢,终于,一天他在去巴吞鲁日的路上被警察逮住。警察站在他的窗外说:‘让我看一下你的驾照。’冈萨雷斯说,他的驾照放在家中的衣柜里,忘了带出来。警察抽出罚单本子说:‘你姓什么?’他回答:‘冈萨雷斯。’警察又问:‘你的名字叫什么?’他告诉警察。这个警察斜靠在车窗上,用鼻子吸着气。‘好,冈萨雷斯·冈萨雷斯,’警察说,他看上去真的上了肝火,‘你住哪里?’‘冈萨雷斯。’他回答。‘好了,鬼东西,下车!’而他却让自己紧紧地靠在车门上。‘你的雇主是谁?’警察问。冈萨雷斯看着他的眼睛说:‘冈萨雷斯和冈萨雷斯。’警察把他扭转过来,他的头砰地撞在车顶上,警察说:‘对了,我知道你可能会说你住在冈萨雷斯街,嘿,你这个狗娘养的混蛋。’‘是一二二六号,E公寓。’冈萨雷斯说。”

“不,只是和你刚才向我们扯的那个疯子一样,她也是肯塔基人。等一下,那张老K不算大。”他说着扔下一张方块A,“这女人是个护士,在路易斯维尔的退伍军人管理局医院工作,她爱上一个病人,堕入情网不能自拔,那小伙子模样清秀,举止文雅,就是脑子里长了个囊肿。这要命的囊肿让他苦不堪言,更要命的是他因此而得了健忘症。”

甲板水手用他的一手牌遮着他的眼睛。“这真是个不幸的臭小子。”

“怎么!难道她也被判在比斯利坐二百九十七年大牢?”甲板水手表示不解。

“是的,他挨了揍,坐了牢,直到冈萨雷斯两兄弟跑来把他领回去。大约一个月后,警察又抓了他,他可是吃足了苦头,当他在银行申请一笔小额贷款时,他们把他轰到街上,当他试图获得一张信用卡时,信用卡公司打电话给联邦调查局探员,让他们来调查他这个诈骗犯,没有人会对他的支票兑付现金,第一年他填了州税和联邦税,三辆政府部门的车停在他的车道上足足一个星期,没有人相信他是冈萨雷斯。”

领航员是个高个子,穿了件豆青色的夹克,戴着顶棒球帽。他举起一叠刚发到手的牌,用锐利的蓝眼睛扫过后,脸部的肌肉马上抽搐起来,他只留下一张王牌,需要再补四张牌。“先生们,这倒使我想起我在肯塔基曾经认识的一个姑娘。”

“他肯定像阉了似的一蹶不振。”焊工一边说一边抽了四张牌。

“他在铁窗里面壁了十年之后,愚蠢的假释委员会注意到这个案子判得太重,于是发慈悲,提他过堂复核。他们问他在牢里服刑的情况,问他如果被释放,是否愿意改邪归正。不料,这小子呸地把一口痰吐在他们的红桃木桌上,对他们说他不会沉寂下去,哪怕只有一半机会,他都会成为肯塔基最富有的银行打劫者。”甲板水手哈哈地笑着,“这蠢蛋给所有的人浇了一头冷水,会议很快进入投票程序,结果,假释委员会中七个来自美国公民联合会的律师一致发飙,堵死了释放他的大门。事情就是这样邪。”

“我不这样认为,老兄,他知道他是谁,冈萨雷斯·冈萨雷斯知道他是在美国,在美国你可以做你自己能做的事,不像在墨西哥。所以,当交通警给他制造麻烦的时候,他就把车卖掉,改踏自行车,当银行不让他使用支票时,他就用现金,当税务员拒绝他的存在时,他就停止付税。老兄,他努力工作,节省每一分钱。一天,那是个真正的大热天,他步行去冈萨雷斯,因为他自行车的一只轮胎漏气了。他到了鼠巢酒吧,要了瓶根汁汽水,酒客中不少是来自得克萨斯州西部的酒鬼,在家乡节衣缩食,为的是来这里找酒吧女招待取乐。一个家伙走到冈萨雷斯跟前,问能否请他喝点酒,冈萨雷斯应诺以后,酒保拿来了一瓶威士忌和一瓶根汁汽水。那牛仔肚里灌满了酒和毒丸,他的眼睛红得简直可以点燃一盏喷灯。他用手臂挽着冈萨雷斯,问他叫什么名字。你们知道,当他听到他的名字时,脸孔顿时板了起来,就像是受到嘲笑或侮辱什么的。他又问了冈萨雷斯两个问题,然后开始凶巴巴地咒骂起来。他从身上那件用下等牛仔布制成的夹克里掏出一把科尔特手枪,把它塞进冈萨雷斯的嘴里。‘你开我玩笑,老兄,’那牛仔对他说,‘你告诉我你是来自冈萨雷斯的冈萨雷斯·冈萨雷斯,你住在冈萨雷斯街,你为冈萨雷斯和冈萨雷斯打工,对吗?’那墨西哥佬眼盯着枪,我不知道这时他脑子里在想些什么,但是他点着头,牛仔抽回了他的家伙。”

“还算可以,”雷恩尔说,“比死要好。”

“该死。”焊工说。

“你真是死脑子,谁会在冬天去买一台用旧了的二手割草机?不管怎么说,法官还是对这小子动了恻隐之心,只让他吃一次毛毛雨似的罚款,这等于是让他含着糖衣奶头睡觉。法官说他是个聪明的孩子,应该相信他的单纯和诚实。于是这四季豆又回到街头巷尾游来荡去,到处吹嘘他的经历。这时他感到很自豪,以为自己成了阿尔·卡彭那样的大盗,他兴奋不已,脑袋里充满了乌七八糟的东西,这都是街头那些和他一起鬼混的坏小子灌输给他的。后来,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这浑球破门进入一个枪支收藏者的居所,他的身手真可说是伶俐敏捷。他在架子上仅挑了一杆双统枪,崭新的,上面刻有枪主的名字珀迪,整个枪柄镶嵌着纯金和象牙组成的图案,那可是一支价值两万美元的枪啊!四季豆把它带回家,用一把两美元买来的钢锯锯下了枪托,然后又锯下枪筒。再后来他又到街头抢劫了一个炸玉米饼店,抢了十六美元十三美分。当他再次出门时被警察逮了个正着。这次,审案的法官毫不通融,以多项罪行指控他,判他在比斯利坐二百九十七年牢。”

“我不想再听了。”雷恩尔将一叠牌拍在耳朵上。

“这有什么不对呢?”司炉工问道,扔下一美元。

“嘿,”加油工说,“让我告诉你们吧,他知道自己是谁,他指着收款机旁边的电话簿,片刻之间,酒保翻开它并把它递给那个牛仔。果然,按照美国的方式,冈萨雷斯的名字被列入在电话簿里,还列有街名和其他所有的信息。那牛仔从他嘴里把枪抽回,哭了起来,就像一只古怪的蜗牛。他对冈萨雷斯道歉,还把手枪交给冈萨雷斯,他说他的女朋友离开了他,他的狗也死了。冈萨雷斯觉得也许事情另有蹊跷,他跑到街上召来了警察,两个月后,他获得了六千美元,这是告发那罪犯的奖金。警方最后查明,那家伙在拉雷多杀死了他女友,还杀死了他的狗。因为那把科尔特手枪,他另外还得到五百美元的奖励。他搬到巴吞鲁日,在那里他开创了二手车的邮购业务,生意做得火红,现在发展成商品特许经销处。”

司炉工讲完这个故事的时候,他们已经玩到第三局了。这时,参与牌局的甲板水手,一个留着一头浓密金发,身穿一件黑色棉纱针织套衫的家伙,向后甩了甩头,哈哈笑了起来,好像他是唯一的听众。“这个故事不算滑稽,但很悲伤。它使我想起我家乡肯塔基的一个傻小子,是个白人,就住在我家隔壁,体形长得像是根细长的四季豆。一开始他是个挺害羞的人,但他认得电厂里的修理工,和那里每一个人都有交往。那时他和一些不三不四的小混混搅在一起,你们想,这些家伙会是什么德性,他们随身带着涂鸦用的喷漆筒,帽檐转到脑后,将活蹦乱跳的老鼠塞满人家的信箱。他们对这个可怜的傻瓜说,他的所为足以和大名鼎鼎的杰西·詹姆斯媲美,怂恿他去偷窃机壳和电钻。他开始在邻居面前趾高气扬起来,仿佛他真成了一个不可一世的黑老大。其实,狗屁!没多久,当地的副警长在一辆汽车的后座上逮住了他,那时他正带着一台割草机准备潜逃,这家伙真傻,他是在十二月偷这割草机的。”

司炉工咬着他的手指说:“是G.萨雷斯旧别克车行?”

“事情还没完呢,这可怜的家伙终于想起来了,他记起他们在卧室后面的每一次格格的调笑,他开始发现自己的那玩艺还比不上蛇的睾丸,他向老婆求欢,恨不得马上单刀直入,却遭到那个彻头彻尾的荡妇的嘲笑,还当着他的面搬了出去。他伤心极了,想去看心理医生,可这会花掉他很多钱。你们猜最后这老兄想出个什么绝招?他找到一些人,要他们一次又一次地狠砸他的脑袋,你们知道,这样他便可以回到过去的状态,什么也不想,什么也记不得了。每砸一次,他就付一百美元。在奥兰治的酒吧里,大多数醉醺醺的酒鬼都可能给你致命的一击,可那是免费的,所以你们可以想象这傻蛋做的是什么样的买卖!差不多被砸得死过去四到五回,实在受不了了,不得不放弃这馊主意,跑到医院去治疗他的脑震荡,为此他花光了剩余的赔偿金。后来,为了让自己有钱购买药丸,好回到被第一次砸伤后那种神思恍惚的境界,他竟然干起拦路抢劫的勾当,抢了人家一只帕克手提包。这下可好,他得在牢房里度过二十年漫长的艰难岁月。”

“正是,老兄。”加油工说。

“啊,啊,真是把屎拉在鼓风机上,脏了自己一身。”轮机长说着狠狠地摔下一张Q,然后对自己的那墩牌扫了一眼。

“就是广告中那个面带微笑的富翁?”

“不,并不是这样,”司炉工说着拉开他那件深绿色运动夹克的拉链,“那个女人告诉他,她是他的妹妹,还给了他一台彩电和一个遥控器,他高兴得像是一只馅饼上的苍蝇。那女人开始带着男朋友回家过夜,这傻蛋竟然兴高采烈地让他们进屋,还为他们准备酒菜,他觉得作为一个善待妹妹的老哥,也该善待妹妹的男友。在邻居眼里,他们一家怪怪的,他们像是觉察到有些不对劲,于是那女人带着老公搬到一个较好的拖车屋营地,在那里没有人知道这位老兄失忆了。那婆娘开始吸食可卡因,勾搭路边的寻花问柳者。她老公那笔赔偿金开始逐渐缩水,它是这老兄上班时被一个三十六英寸直径的重物坠下砸伤的代价,幸亏那玩艺是落在他头戴的安全帽上。从此,这位仁兄就头昏目眩地坐在那里,服用一些廉价的药丸,他老婆说是按处方购买的。他整天开渠引水,迎接那些嫖客,他们一个个像挂在沃尔玛市场里全无新鲜感的老式外套,但是这婊子养的却成了得克萨斯州奥兰治市最快乐的汉子。”司炉工摊开他的双臂,“他高兴每天能看到妹妹回家,他骄傲他妹妹有那么多朋友,这可比一个带着满袋福利彩票的邮差还受他欢迎,当然,他的钱又多起来了。”

“正如我说的,”加油工扫视着所有在座的人说,“他知道他是谁。”

“那或许并不算太糟,”雷恩尔说着翻开她发的最后一张牌,以确定本局的王牌是什么花色,“黑桃。”她让自己圆滚滚的臀部朝左挪了挪。

“马利亚和约瑟啊,每个人的运气都在这一回合里了,”领航员喊道,“黑桃是王牌。”

皮格是白天当班的司炉工,他将自己的赌注抛了进去,抓起下一局的牌整理起来。“这不算什么,”他拿起三张废牌举过光秃秃的头顶,然后狠狠摔了下来,“一个从码头上下来的朋友告诉我,他听说一个家伙在得州的奥兰治市被砸伤了脑袋,醒来,当他看见自己的驾照时竟然弄不清自己是谁,他得了健忘症。医院将这个倒霉的蠢蛋送回家,交给他放荡不羁的老婆,好笑的是,他却好像今生从来没见过她似的。”

“也该做个了断了。”焊工说着在一堆红方块上放上了一张黑桃八,他赢了第一墩牌。

轮机长打开一包塞在T恤衫袖子里的骆驼牌香烟,声音特大地诅咒着:“我听说过一件事,几个人在离岸不远的一艘船上玩布垒,较量了八十三局,但桌上的赌注还是没有得主。结果等到最后一个家伙打破僵局赢了的时候,你们猜怎么着?赌注已被加码到一千七百美元了。不料,第二天在摩根市的一个酒吧里,这个赢钱的家伙遭了殃,头顶被人狠砸了一下,等到他醒来,口袋全被掏空。此人名叫孔奇达,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他在左胸绕着乳头文了花呢。”

“别得意,你这头皮包骨头的瘦驴。”雷恩尔说,她出的最后一张牌是黑桃十,她揽下了第二墩牌。

“关起这该死的破洞,快让人冻出肺炎了。”雷恩尔喊道,把纸牌准确地发到七把椅子前方的桌面上。“坐下,胆小鬼们,还是惯常的玩法,赌美元,如果你一墩牌都没赢,就付五美元作为赌注。”在将纸币噼里啪啦地摔到桌子上以后,大伙开始扔弃不要的废牌,再补牌,然后纸牌又像雪片一样被扔出来,最后,在一阵此起彼伏的咒骂声中结束了这一局。由于没人赢到三墩牌,所以赌注被转入下一局。三个一墩牌也没赢的玩家每人投下五美元作赌注。

“难道我会得到这笔庞大的巨款?”轮机长喊道,“那堆钱一定不会少于六百五十美元。”他扔下一张黑桃九,赢了第三墩牌。

轮机室的铁门靠近右舷的三冲程发动机,门打开了,一股凛冽的寒风吹了进来,在酷寒中值日班的司炉工、领航员、甲板水手以及焊工,一边咒骂着恶劣的天气,一边拍打着自己身上冰凉的衣服,躲进这间宽敞的机舱。门外,来自西南海峡的波涛怒吼着,夹带着波峰上的白色泡沫汹涌地倒向密西西比河,在海湾阴郁晦暗的天空下激起高高的巨浪。

“来了,这墩非我莫属。”雷恩尔把手上的牌举得高高的,抽出一张,砰地打了出来,是一张J,她赢了这第四墩牌。她已经赢了两墩,就差最后一墩了。最后一墩她先打出一张黑桃K,然后紧张地盯着别人出牌。

悉尼,船上的轮机长,一个像消防栓一样矮小结实的人,能在暴风雨中仅穿一件白色的T恤衫。悉尼吹着口哨重重地坐在椅子上。“噢,小子,好一块新鲜的肥肉。”他捏了捏加油工的颈背。

领航员将他的手合在一起祈祷着。“求求老天,有人手里有一张A。”他打出了自己的牌,定下神来关注其他人出的最后一张牌,可是没有谁的牌比雷恩尔的老K更大。这时雷恩尔跳了起来,就像一条被钓起来的马林鱼,差点都要把桌子给掀翻了。她叫喊着,在引擎室掺和着蒙蒙蒸汽的空气里挥动着她圆滚滚的双臂。“有生以来,我还从未赢得过这么多钱。”她兴奋地喊着,把桌上堆到齐腰的纸币和硬币扒了过来。

“每一局要抓五墩牌,如果你胜了三墩你就赢得全部赌注。不过在我们这条船上有个特殊的规则,如果两人对垒,在打成平局后胜四墩才算赢。如果你有什么弄不明白,可以问那边的悉尼。”

“你会用这些钱做什么?”加油工问道,他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情,转动着头上的帽子。

“怎样才算赢呢?”加油工转动他的帽子问。

她开始把钱塞进系在她工作服外面的围裙的口袋里,只塞了一半就满了。

“如果别人出的不是王牌,你就用一张王牌压住它,如果你手中的牌全是王牌,那么把最小的牌打出去。相信我,你很快就会熟练的。”

“我要去买一件嵌银的衣服,再买去拉斯维加斯的来回廉价机票,在那里,我能够玩一些高级的赌博,不再像现在,和你们这些老男人,和你们这些懦夫玩这类一便士的小儿科游戏。”

“确实,确实,我懂了,但是如果你没有牌可以跟呢?”

五个男人起身去减轻他们膀胱的压力,或者去吸烟,或者去找一些什么喝的东西。领航员也站起来,然后斜靠着一根支撑保温管道的立柱。“真见鬼,我们所有的人都想去拉斯维加斯,你会不会带着我们中的某个人一起去?那可是赌徒的圣地啊!”

“瞎扯,连一个宠物鼠都会玩布垒,坐下。”她指着一把金属椅子。加油工尼克,是个消瘦的男孩,穿着敞开领子的法兰绒格子衬衫,戴着顶篮球帽,他顺从地坐了下来。“现在注意,我给每人发五张牌,我将最后一张翻开,不管它是什么花色,都定为王牌。然后你丢掉所有的废牌,并抽取新牌来做补充。记住,王牌能击败其他花色,大牌能击败小牌。不管别人出什么牌,你都跟着他的花色出。”她把头伸到他的帽檐下,盯着他的双眼。“这对你并不算太难,对吗?是不是比你的大学教材简单多了?”

“老兄,我是要去和那些绅士们赌一把的,不是农场主,也不是奶牛养殖户。”她折起一叠纸币放进臀部的口袋。

“可是女士,我不懂布垒的玩法。”尼克·蒙塔尔巴诺用一只手摸着自己乌亮的长发,“我只在大学待了一个学期。”他注视着这个高个子女人围裙侧面绷紧的铜扣,有意避开她那双妩媚的眼睛,那双眼睛眼眶深陷,饱含着热烈的情绪。

尼克,这个年轻的加油工用手搔着脑袋,向后仰着头,闭上他的眼睛。他想知道,在拉斯维加斯这样一个浮华的地方,雷恩尔会做些什么。他想象她穿了件西尔斯的长礼服进入赌场,周围挤满了穿短裤和运动鞋的游客。她大概喝得太多,也吃得太多,看上去她的长礼服里面像是塞满了鼓鼓的现金。当她把所有的钱输光以后,她和一个二十一点牌戏的发牌员争吵起来。然后她被赶到街上,她卖掉自己的机票以后,又回去打老虎机,直到输得身上分文不名。她出了赌场,走到霓虹灯遍布的大街上,她的银色小包被一根长长的缠结不清的背带拖着,挂在她的肩上。她脚上那双银白色的鞋有一只后跟掉了。最后他看见她在滚滚的热浪中步行穿越沙漠,前方出现的是隐隐约约的山脉,后面传来的是车辆在纵横交错的乡村道路上发出的隆响。等到她完全清醒过来,她才想到拦车搭乘。终于,她搭上了一辆载着“耶和华见证人”信徒的小型轿车,他们是去巴吞鲁日参加一个集会的。这辆车没有空调,始终保持中挡车速。每开三十英里,车子就会过热,他们便下车,站立在仙人掌中间祈祷。雷恩尔诅咒他们,而他们则为这个皮肤晒得通红,穿着金属衣服的大个子女人祈祷,祈祷她坚强一点。沙漠在她前面伸展,仿佛通往世界的尽头,那是一个炎热而遍地岩石的地方,像梦和海市蜃楼一样虚空,她可能不会活着从那里走出来。

雷恩尔·布尔芬奇告诉年轻的加油工尼克·蒙塔尔巴诺,在她生活中唯有纸牌能给她带来难以言喻的神秘快感。这是在她工作的利奥·布·坎特伯雷号挖泥船上,它是一艘归政府所有的蒸汽船,停泊在密西西比河入海口的一个重要港口上。当时,她正在轮机室安置一张纸牌桌,她以教训的口吻说:“尼克,你是个大学生,只是暂时在这儿混日子,等赚到钱就回学校去。可对我来说,这就是我的生活,我的归宿。”她从工作服的系带下面扯下一根铜色的穗絮,环顾了一下蒸汽腔和它的管道系统,嗅了嗅从红色保温搪瓷器皿散发出来的气味。她又端详着蒸汽压力表的玻璃面板,用它来当镜子,里面映出她丰满红润透着油光的面颊,眉毛被她画成蓝色,她用一只白净的手指在那弧线上抚过。布尔芬奇是这条大船上的厨师,由于冬季的凛冽大风,船上的员工闲散了两天无事可干。“我最大的事业就是纸牌,哪一天我攒足了钱,我会去拉斯维加斯和那些技巧高超的家伙博一把。放好这些折椅,”她对他说,“总共七把。”

(1)得州扑克常用术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