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鸮?”他瞪着母亲说,“雕鸮?什么意思,雕鸮?哪来的雕鸮?”
拉里突然停止,一汤匙咖喱卡在嘴里。
“噢!”母亲发觉自己犯了错误,立刻乱了阵脚,“就是雕鸮嘛……鸟啊,你知道的……不用担心。”
“是雕鸮,亲爱的,”母亲带着歉意地说,“它们的胃口好大。”
“我们受到大群雕鸮袭击吗?”拉里问,“它们攻击食物贮藏间,抓起肉排就飞走了吗?”
“我以为今天要吃肉排,”拉里深感不平地抱怨,“一整个早上我都在想肉排,想得味蕾都立起来了。肉排呢?”
“不,不,不,亲爱的,它们都只是小宝宝,不会做那种事的。它们的眼睛好漂亮喔,可是它们都快饿死了,小可怜。”
“真抱歉不能早点吃,”母亲掀开炖锅的锅盖,带起一阵带着咖喱香味的云雾,“可是今天洋芋就是炖不烂。”
“一定是杰瑞养的新动物,”莱斯利不怀好意地说,“午餐前我还听到他在低声讲话,不知道在逗什么。”
因为雕鸮的到来,那天午餐吃得比较晚。
“叫他放走!”拉里叫道。
我得意扬扬地带着雕鸮和肉排进入房间,把饥肠辘辘的小宝宝喂得饱饱的。
我说不行,它们还小。
“那你就把肉排拿去吧,”母亲烦躁地说,“午餐我们只好吃咖喱蔬菜了。”
“都还是小鸟嘛,亲爱的,”母亲安抚他,“它们没办法。”
这时,一只小雕鸮因为摇晃得太厉害,摔了一跤,我指给母亲看它们有多虚弱。
“什么叫作没办法?”拉里说,“喉袋里塞满我的肉排……”
我十分确定。雕鸮只吃肉。
“是我们的肉排,”玛戈插嘴,“我就不懂你为什么这么自私。”
“真糟糕,”母亲说,“你确定它们不吃面包和牛奶?”
“凡事都有个限度,”拉里不理玛戈,继续说,“你太宠这小子了。”
我走进堆着食物的补给贮藏间,往冰冷、多雾的冰柜里探视,结果只翻出午餐要吃的十块肉排。若要喂饱三只食量惊人的小家伙,这十块肉也不见得够。我跑回厨房报告这个消息。
“肉排不是你一个人的,是大家的。”玛戈说。
“我也缺肉,”母亲说,“中午我们吃肉排,你去冰柜里看看还有什么。”
“胡说,亲爱的,”母亲对拉里说,“你太夸大其词了。它们只不过是小雕鸮嘛。”
我说雕鸮吃肉,但是我已经把我的肉类补给用光了。能不能借我一点肉,免得小雕鸮饿死。
“只不过?!”拉里振振有词地说,“他已经养了一只猫头鹰了,害大家都倒霉。”
“可怜的小东西,”母亲的同情心油然而生,“给它们吃点儿面包和牛奶吧。”
“尤利西斯是只乖鸟,从来不惹麻烦。”母亲为尤利西斯辩护。
我当然知道!所以我打算不计代价瞒着拉里。不过还有个小问题,小雕鸮饿了——其实,它们都快饿死了。
“或许它在你眼里很乖,”拉里说,“它可没有跑到你的床上,把它胃里不要的食物吐得到处都是。”
“这就对了,”母亲紧张地看着小雕鸮,“你知道拉里对养新宠物的态度。”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它又没再犯过。”
我说我会把它们关在我卧室里,不让任何人发现。
“这件事跟我们的肉排又有什么关系?”玛戈说。
“非常好,亲爱的,”她心不在焉地说,“非常好,快把它们放到安全的地方去。”
“不只是猫头鹰而已,”拉里说,“再这样下去,我们家就要像庙会了。你好像一点儿都管不住他。你看上个星期解剖乌龟那件事!”
我发现她躲在厨房里,一边用一只手正忙乱地搅动一大锅香味四溢、冒着泡泡的东西,一边皱着眉头,透过满是雾气的眼镜片,念念有词地读一本她拿在另一只手里的食谱。我以奉上无价之宝的姿态,拿出我的雕鸮。母亲把眼镜扶正,瞟了那三只嘶嘶作响、左摇右晃的鸭绒球一眼。
“他只不过犯了一个错,亲爱的,又不是故意的。”
在回家途中,小雕鸮急迫的叫声提醒了我新宠物可能导致的伙食问题。显然甲虫人没有给它们喂食。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得到这些小雕鸮的,根据它们发出来的噪声判断,它们都非常饥饿。真是可惜,我心里想,我和莱斯利的关系还有点紧张,否则我就可以请他帮我射几只麻雀或老鼠,喂我的新宝宝。看来,我又得诉诸母亲永无止境的善心了。
“犯错?”拉里恶狠狠地说,“把内脏全部挖出来,摆在阳台上。我的卧室臭得像捕鲸船的货舱。花了一个星期时间和差不多两千升的古龙水除臭,我才没有昏倒在里面。”
由于当时我正囊中羞涩,便向甲虫人解释,他必须等到下个月初,我拿到零用钱的时候才能取款。甲虫人自己也常青黄不接,所以很能体恤我的处境。我说我会把钱交给我们共同的朋友、在十字路口经营咖啡店的雅尼,甲虫人可以在顺道经过时去取。处理完生意往来的琐事,我们共同分享从甲虫人百宝口袋里掏出来的一瓶姜汁啤酒。然后我才把宝贝雕鸮小心放回原来的麻袋里,继续往家走,留下躺在沟里吹笛子的甲虫人,四周环绕着他的家当和野花。
“我们也闻到啦,”玛戈愤愤地说,“听你的口气好像只有你一个人闻到似的。”
我们面对面坐着,像两位伟大的艺术品鉴赏家在为三幅伦勃朗(32)的名画议价:下巴一抬、轻轻点点头或摇摇头就已足够;中间加上冗长的停顿时间,甲虫人欲以笛声以及从他口袋里掏出来的无法消化的奶油杏仁糖动摇我的决心。可惜这里是买方独大的市场,他心里明白——小岛上还有哪个人会疯狂到买下不止一只,而是三只雕鸮的幼雏呢?最后生意顺利成交。
“对啊!”莱斯利说,“我房间最臭。我得睡在后阳台上。为什么你老觉得只有你一个人最痛苦?”
我一边蹲在小家伙前面抚摸它们,让它们慢慢进入半睡眠状态,一边与甲虫人讨价还价。他是杀价的个中能手,因此整个过程分外有趣。不过,跟他杀价的气氛非常祥和,毕竟是在完全沉默中进行的。
“我没有这么觉得,”拉里恶狠狠地说,“我只是对劣等人的痛苦不感兴趣。”
再养三只身躯肥大、食量惊人的雕鸮,会使买肉钱直线上升,就像养麻鸭会使买鱼钱飙升一样。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养麻鸭是以后的事,能不能实现尚不可预料,可是三只像灰白色大雪球,不断咂嘴、躺在白沙上跳伦巴舞的雕鸮,却是如假包换的。
“你这个人就是自私!”玛戈紧咬着这个论点不放。
我的反应用目瞪口呆、不能言语形容,简直太过于轻描淡写。白沙地上滚出三只巨大的猫头鹰宝宝,嘶嘶怪叫、左摇右摆、猛咂鸟喙,简直就像在模仿甲虫人,橘金色的大眼睛里混杂着愤怒和恐惧。那是雕鸮(31)的幼雏,是我连做梦都不敢妄想拥有的珍贵鸟类。我知道我一定要拥有它们。
“好!”拉里断然地说,“通通别听我的!你们马上就知道厉害了,床上就要被猫头鹰呕吐出来的东西淹脚踝啦。反正我去住我的旅馆。”
我的心跳加速,因为我老早就想替我的角鸮(30)尤利西斯寻找一位太太,它成天坐在我卧室的窗子上,像段橄榄木雕出来的图腾,晚上就飞出去铲除别墅附近的老鼠。我问甲虫人我猜得对不对,他却嘲笑我居然想到像角鸮这么普通的鸟。他从许多麻袋里挑出一个,打开来,小心翼翼地把里面的东西倒在我的脚前。
“猫头鹰的话题可以结束了,”母亲坚决地说,“谁会回来喝下午茶?”
我问他找我什么事?他把笛子放到嘴边,吹出一声可怜、颤抖的叫声,悠长而哀伤,然后把笛子拿开,瞪大眼睛,嘶嘶叫着,身体左摇右晃,牙齿还不时喀喀打战。他在学一只愤怒的猫头鹰,学得如此之像,我几乎相信甲虫人下一刻就要飞走了。
结果大家都要喝下午茶。
我停在他面前道“早安”,他微微一笑,露出变色的牙齿,再把帽子摘掉,很夸张地鞠了一个躬,所有甲虫都困倦地嗡嗡飞起来,仿佛一群被捕获的翡翠。他先问我身体好不好,弯着身子,关心又询问地盯着我的脸,然后再告诉我他非常健康,用笛子吹出一段如水波般轻快的小调,再深深呼吸一口春天温暖的空气,狂喜地闭上双目。客套完毕,我们开始谈正事。
“我会做松糕,”母亲说,餐桌四周立刻传出满足的叹息声。母亲的松糕涂了一层层的自制草莓果酱、牛油和奶油,是每个人都热爱的可口点心。“瓦达奇斯太太也会来,我要你们守规矩。”母亲说。
甲虫人虽然是哑巴,但是他特别善于模仿,我觉得这是他最迷人的地方。他的笛子就是他的舌头。他看到我之后,便把笛子放了下来,冲着我挥手。我赶紧跑下山坡,因为甲虫人经常会带一些奇特的玩意儿。我收集到的最大的蚌壳就是他给我的,而且里面还住着两只很小的寄生青豆蟹。
拉里呻吟。
我往山下的小路望去,原来是甲虫人。甲虫人是个各处游走的奇怪小贩,我在橄榄树林里探险时,时常会遇到他。他很瘦,有张狐狸似的脸,是个哑巴,打扮怪异——一顶软趴趴的帽子,上面钉了很多条末梢绑着金绿色甲虫的线;衣服上缀满五彩的补丁,看起来像穿了一条花棉被;颈子上系了一条亮蓝色的围巾;背上永远背着装满鸽子的各种袋子、箱子和笼子。从他的口袋里,可以掏出大至笛子、动物木雕、梳子,小至圣史皮瑞迪恩圣袍碎片的各种杂物。
“瓦达奇斯太太又是什么人?”他问,“大概又是个烦人的家伙。”
我们离开小路,往小山丘上走,穿过光影斑斓、野花遍地的橄榄树林,我停下来帮母亲采些银莲花。我一边采集酒红色的花,一边思索麻鸭的问题。等到麻鸭宝宝羽毛丰满之后,我很想绑走两只,让它们成为我规模已经不小的动物园里的新成员。目前我养了一只黑背海鸥、二十四只乌龟、八条水蛇,买鱼钱已经很贵了,若再加上两只饥饿的麻鸭,母亲不知是喜是忧?我正为这件事头疼,以致于过了好久才意识到有人在吹笛子,向我发来迫切的呼唤。
“你又开始了!”母亲严厉地说,“听她讲话是个好人。她给我写了一封信,征求我的意见。”
我跟随罗杰的短尾巴,沿路仔细地弯折芦苇。显然罗杰的方向感比我强多了,我们刚走了一百米,就抵达小路。罗杰把沾在厚毛上的水猛然甩掉,然后倒在干燥的白色细沙上打滚。
“什么意见?”拉里问。
我既想大骂罗杰吓走了麻鸭,又想好好赞赏它只靠着我留下的气味,居然能在如此复杂的地域里追踪一两公里路找到我。罗杰显然为自己的成就感到非常开心,我实在不忍心斥责它,便在口袋里摸出两粒遗漏的杏仁,作为给它的奖励。接下来,我们开始寻找麻鸭巢,很快就找到一个用芦苇叶整整齐齐包成的杯状巢,里面躺着一颗绿色的蛋。我非常高兴,决心要仔细观察这个巢,记录雏鸟的出生及成生长过程。
“她很看不惯庄稼人饲养动物的方式。狗跟猫都瘦成了皮包骨,驴子身上全是疮。她想在科孚岛成立一个防止虐待动物的组织,就跟我们的防止虐待动物协会差不多。希望我们能帮助她。”
我入迷地看着它,大气都不敢喘一下。这时,芦苇丛中突然传来一阵骚动,那只麻鸭霎时就一点都不像芦苇了,只见它沉重地冲入天空。罗杰伸着舌头,眼神里充满兴高采烈的笑意,冲进我的视野。
“我可不会帮她,”拉里坚决地说,“我不会帮助任何想防止虐待动物的组织,我要帮助那些鼓吹虐待动物的组织。”
等我吃完最后一粒杏仁,我决定回到橄榄树上,重新界定地标。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我一直都坐在距离一只麻鸭两三米左右的地方。它就站在那里,笔直僵硬得像个卫兵,脖子伸得直直的,棕绿色的长喙指向天空,嵌在它窄窄头颅两侧的黑色凸眼珠,满怀戒心地注视着我。它带着深棕色斑纹的淡褐色身体,躲在不断闪动着斑点状阴影的芦苇丛里,伪装得天衣无缝,为了增加视觉上的奇幻效果,它还随着背景左右摇晃。
“拉里,不要讲这种话,”母亲严厉地说,“你明明不是这个意思。”
我并不怕迷路,因为我知道只要朝着同一个方向拼命走,最后一定会走到海边或小路上,我担心的是我所搜索的区域不对。我在口袋里摸到几粒杏仁,便坐下一边吃,一边思索这个问题。
“我当然是这个意思,”拉里说,“如果这位瓦达奇斯太太在我们家住一个星期,她也会有同感。为了自己的生存,她会徒手把雕鸮一只一只掐死。”
一天大清早,我没有带狗,独自出发,很快就抵达田野,钻进芦苇丛中,像只猎犬似的左右打探,拒绝一切吸引我转移目标的诱惑,无视水蛇突然掀起的涟漪,或是扑通一声跳下水的青蛙,或是新孵出来的蝴蝶诱人的舞蹈。不久我便进入簌(sù)簌飘摇的芦苇丛的核心地带,却很气恼地发现芦苇长得太密太高,我已经完全迷路了。不管我往哪个方向走,迎面都碰上一堵芦苇墙,它们的绿叶在我的头顶上形成一片冠顶,我只能看见一小片明亮的蓝天。
“反正你们都要有礼貌,”母亲坚决地补充,“而且你不可以提雕鸮的事,拉里。否则她会觉得我们家的人很怪。”
初春的时候,我听见大盐湖边上的芦苇丛中传出阵阵麻鸭怒吼的奇怪回音。为此我感到异常兴奋,因为我从来没见过这种鸟。我猜想它们很可能会在此筑巢,可惜要找到鸟儿活动的确切位置并不容易,因为芦苇长得非常茂密。我趴在一棵橄榄树上观察了很久,最后成功地把搜索范围缩小到一公顷左右。不久,麻鸭就不再叫唤了,我确定它们开始筑巢了。
“我们本来就怪。”拉里深有所感地说。
我很不情愿地接受这项限制,把我的牛角放在窗沿上。它们没有再造成进一步的伤害,只有在我们的女佣露卡芮兹雅每天傍晚来关套窗的时候,牛角会固定砸到她脚上。不过因为她是个恐病症患者,所以她很享受那些瘀青痕迹。不过,这次事件造成我与莱斯利的关系冷淡了一段时间,间接地使我不智地招惹了拉里。
午餐之后,我发现拉里一如往常,又冒犯了本来可能成为他反雕鸮运动的两位盟友:莱斯利和玛戈。玛戈一看到小雕鸮,就爱得不得了。她刚学会织毛衣,立刻慷慨地承诺要替雕鸮织任何我指定的东西。我本来想让它们三个穿一模一样的横条连身衣,后来觉得不切实际,只好很不情愿地婉拒了玛戈的好意。
“不行,”莱斯利说,“如果他一定要留着这对牛角,就不能挂起来,让他放在橱柜上。”
莱斯利的提议比较实惠,他说他愿意为我射猎麻雀。我问他可不可以每天都射。
“你得挂到别的地方去。”母亲继续说。
“每天不可能,”莱斯利说,“我可能不在家,可能去城里,或去别的地方。不过只要我在家,就会帮你射。”
一想到拉里被我的牛角打倒在地,我的血液都凝固了。
我建议他每次射猎到足够维持一个星期的麻雀。
“亲爱的,你不可以把它们挂在门上,”母亲说,“这里最危险了,万一打到拉里怎么办?”
“这个主意不错,”莱斯利同意,“你去算算你一个星期需要几只,我帮你射。”
我开始解释说,其实鲸鱼肋骨跟这对牛角的形状一点都不像……还没讲完,莱斯利就发射过来一个可怕的眼神。我那段关于解剖学的演说,只好卡在喉咙里了。
我花了好长时间才算清楚我一个星期需要多少只麻雀(再补充一些其他肉),然后因为我对算术实在不在行,拿到莱斯利的卧房给他看。他正在清理他最新得到的宝贝:一支漂亮的土耳其前膛枪。
“当然要,”莱斯利大叫,“如果你被一个跟鲸鱼肋骨一样大的东西打中头,你也会生气。”
“嗯……好!”他看了我的数字说,“我会帮你射到这个数。最好用气枪,如果我用霰弹枪,讨厌的拉里一定又会抱怨太吵。”
“莱斯利亲爱的,”母亲说,“你没必要一直生气啊。”
我们带着气枪和一个大纸袋,绕到别墅后面。莱斯利装好子弹,背靠在一株老橄榄树上开始射击。对他而言,那就好像打靶一样容易,因为麻雀特别多,别墅屋顶上都停满了。莱斯利的枪法奇准无比,麻雀中弹后,滚过屋顶,掉到地上,我就去捡起来,放进纸袋里。
“我才不管是什么种类的公牛!”莱斯利龇牙咧嘴,“就算是雷龙角,我也不在乎!”
射击了几枪之后,麻雀开始感到不安,越退越高,最后都躲在屋顶尖上。莱斯利还是可以射到它们,只不过麻雀全都往后翻,掉到另一边的阳台上去了。
我说我真的不是故意的,不过为了求真起见,我指出那不是鹿角,鹿角的形状不是那样,而是一种我还没辨认出来的公牛角。
“等我多射几只,你再去捡。”莱斯利说,我乖乖听话等着。
“注意用词,亲爱的,”母亲不假思索地说,“我相信他不是故意的。”
他继续射击了一阵子,几乎没失误过,气枪轻微的射击声,与麻雀倒下从屋顶上消失的声音几乎同步。
“又是那小子,”他终于说出话来,有点像是低低咆哮出来的,“他想打碎我的脑袋……用一对大鹿角攻击我。”
“天哪!”他突然说,“我忘了数了。现在几只?”
莱斯利抬头看着她,脸色慢慢变成一种成熟的李子色。刚开始,他说话还有点困难。
我说我也没数。
“莱斯利亲爱的,你干了什么事啊?”她问。
“先去把阳台上的捡起来,我再射个六只,应该就够你用了。”
为了让莱斯利消气,我跑去找母亲。她正在卧室里对着满床的毛衣图样沉思。我解释说莱斯利不小心被我的牛角撞到了。依照惯例,母亲总是往坏的方面想,断定我在房间里偷藏了一头公牛,莱斯利已经被撞得肚破肠流。等她发现莱斯利坐在地上毫发未伤时,大松一口气,不过还是显得有点烦。
我紧抱着纸袋绕到别墅前面,却惊愕地看到瓦达奇斯太太已经来喝下午茶了。她和母亲僵硬地坐在阳台上,紧抱着自己的茶杯,周围全是血迹斑斑的麻雀尸体。
“天哪!我的头!”他揉着自己的太阳穴,摇晃着脑袋呻吟,“去死啦!”
“是的,”母亲显然希望瓦达奇斯太太没有注意到这场死鸟雨,“是的,我们一家都爱动物。”
我的第一反应是担心我美丽的牛角断了;然后才惧怕我小哥死了。结果两件事都没发生。我的牛角好端端的,我的小哥挣扎着坐起来,目光呆滞,直勾勾地瞪着我。
“我听说了,”瓦达奇斯太太好心地微笑,“我听说你们都和我一样喜爱动物。”
门在他进来之后,又用力地弹回去。我的两支雄壮的牛角就像被它们老主人的灵魂猛力一顶,从墙上跳下来,像把屠斧,对准莱斯利的头砍了个正着!莱斯利应声倒地。
“喔,是的,”母亲说,“我们养了好多宠物。我们对动物非常狂热,你知道。”
“杰瑞!你拿了我的枪油,对不对?”他问。
她紧张地对瓦达奇斯太太微笑了一下,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死麻雀就在此刻栽进草莓果酱里。
我想起自己刚才从他房里借了一罐枪油擦牛角,本来打算在他发现之前还回去的。我还来不及采取任何行动,门已经“砰”地被撞开,莱斯利火药味儿十足地出现了。
母亲不可能把麻雀盖起来,也不可能假装麻雀不在眼前。她像被催眠似的瞪着那只麻雀,等了好久,终于润润嘴唇,对着紧握茶杯、表情惊恐的瓦达奇斯太太微微一笑。
“杰瑞!”他大叫,“杰瑞!你在哪里?”
“是只麻雀,”母亲很微弱地指出,“今年……呃……好像死了很多麻雀。”
我正站在那儿欣赏自己的杰作,突然听到莱斯利愤怒的声音。
这时,提着气枪的莱斯利踱步到屋前来。
不过我知道家人非常不通情理,只好很不甘愿地决定只要那对牛角了。经过一阵激烈的讨价还价——那些“吉卜赛人”的希腊语还不算太烂,我花了十个德拉克马(希腊货币),加上我的衬衫,买下了那对牛角。不见了衬衫,我可以跟妈妈说是因为我从树上掉下来,衣服扯烂了,不值得再带回家。我得意扬扬地把那对巨角抬回家,花了整个早上打磨它们,然后把它们钉在一块木匾上,再小心翼翼地把木匾挂在我的卧室门口。
“我射得够不够多?”他问。
买下整颗牛头不切实际,虽然我对自己的剥制标本(29)技术极有信心,家人却不这么认为。何况,最近还发生了一件小小的不愉快事件:我在阳台解剖了一只玳瑁,从此家人对于我在解剖学上的兴趣就有了偏见。实在可惜,如果能把这颗牛头吊在我的卧室门口,一定非常壮观,绝对可以凌驾于我的飞鱼标本和几乎就快完成的山羊骷髅之上,成为我的最佳收藏品。
接下来的十分钟,大家情绪都很激动。瓦达奇斯太太说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难过,又说我们都是披着人皮的恶魔。母亲一直强调她相信莱斯利不是故意要冒犯她,而且她相信麻雀死前都没有受苦。莱斯利火药味儿十足、扯开嗓门重复说这简直太无聊了,雕鸮吃麻雀,难道瓦达奇斯太太要把雕鸮饿死?瓦达奇斯太太拒绝接受安慰,把大衣穿好,裹着悲伤的、愤怒的身躯,颤抖着躲开满地的麻雀尸体,钻进出租车里,快速离开了橄榄树林。
那天我去田野的时候,“吉卜赛人”刚宰了一头公牛,血淋淋的牛皮被挂了起来,一群小女孩用刀子在上面刮,同时把木炭灰抹在上面。附近堆着牛的内脏,尸体周围已经围了一群嗡嗡叫的苍蝇,旁边则是巨大的牛头,带着皱边的耳朵往后贴着,眼睛半闭,好像在沉思,一个鼻孔淌下一条血柱。那一对白色牛角大概有一米多长,跟我的大腿一样粗。我充满渴望地凝视这对牛角,跟早期的大型动物猎人一样贪婪。
“你们这些孩子为什么每次都干这种事?”母亲双手颤抖地倒了一杯茶给自己,我则在一旁捡麻雀。“莱斯利,你实在是太……太大意了。”
我非常想拥有一头巨大的棕牛,可是我知道无论我怎么恳求(驱赶这些牛的牧童都只有六七岁,可见它们有多么温驯),家人都不可能允许我饲养体形如此庞大、相貌如此凶恶的动物。不过对家人来说,我也几乎等于养过了一头。
“我怎么知道她坐在这里?”莱斯利愤愤地说,“我又没有透视眼,可以看到房子的这一边。”
这些牛争先恐后地吃草,用巨大的牛角撞击彼此,发出射击步枪似的声响。在它们离开之后,棕色牛皮上散发出来的甜甜的牛群味道,还会飘散在温暖的空气里,仿佛花香一般。前一天,放牧区刚空荡荡一片,第二天,新营地又来了,就好像它从未离开过似的。闪亮的营火冒出烟雾,形成一片粉红色蛛网似的氤氲。牛群缓缓蹚过浅水,它们不断探寻、不断撕扯的大嘴,还有溅起水花的巨蹄,吓坏了蝾螈,赶跑了青蛙与小水龟,若大军入境般,仓皇奔跑。
“你应该注意一点嘛,亲爱的,”母亲说,“现在人家不知道把我们想成什么样子。”
春天一到,一群接着一群长相古怪的牛就会来这片湖也吃草。这些巧克力色的巨大动物,头上长了往后弯、白得像洋菇(28)的巨角,看起来很像非洲的安克尔牛,应该是来自附近大陆,像是波斯或埃及。像吉卜赛人一样,长相狂野的牛主人,一群群乘坐低顶狭长篷马车抵达。他们会在牧草区扎营,男人们长相野蛮,皮肤黑得像乌鸦;女人和小女孩都很漂亮,有天鹅绒般的黑眼睛和钱鼠般的头发,成群结队坐在营火旁用我完全听不懂的语言闲聊,编篮子。而衣着破烂、皮肤黝黑,声音像松鸦一样刺耳、如寒鸦般多疑的小男孩,则担任牧牛的工作。
“她觉得我们是野蛮人,”莱斯利咯咯笑起来,“她已经说了。我们也不稀罕她。”
田野的一边,是一片平坦的草原。春雨一来就会积水,形成一个由水草包围、水深十几厘米的大湖。这片温暖的水域集结了大批栗棕色、黄肚皮的蝾螈。公蝾螈会面对母蝾螈,蜷着尾巴,脸上带着一种看了令人发笑的专注表情,开始射精,然后用尾巴将精子扫向母蝾螈;母蝾螈接着把受精卵——白而透明得像水,中间带一粒亮得像蚂蚁的黑色卵黄放在叶子上,再用后腿把树叶弯过来、黏紧,形成卵的鞘。
“我现在头好痛。去叫露卡芮兹雅多泡点茶来,杰瑞。”
运河沿岸,生长着常绿有荫的植物,像是甘蔗、无花果或其他果树。娇小而鲜绿的树蛙裹着它们柔软湿润如小羊皮的皮肤,把自己小小的黄色喉囊撑得像胡桃那么大,然后一成不变地呱呱唱着男高音,在河里轻柔摆荡、状似小猪尾巴的水草上,产下一嘟噜一嘟噜跟小李子差不多大小的黄色蛙卵。
喝完两壶茶,服下好几粒阿司匹林之后,母亲才觉得好过一点。我坐在阳台上给她讲关于雕鸮的知识,她心不在焉地听着,不时说一句:“真有意思,亲爱的。”突然,屋里传出一阵怒吼,她全身像通了电一样挺起来。
春天一到,这里的两种水龟——一种是黑底带金点的,另一种是黑底带着灰纹的,便尖声吹起口哨来吸引伴侣,叫声跟小鸟的声音类似。大腿带着豹纹的绿色和棕色的青蛙,看起来就像刚上过釉,鼓凸着眼睛,热情地拥紧对方,不断呱呱应和,在水里产下一堆堆像层积云似的灰色蛙卵。
“糟了,我受不了了,”她呻吟,“这下子又怎么了?”
靠海那一面,每条运河的两岸都长满甘蔗和芦苇,尖得像一丛丛的矛戟(jǐ);可是靠内陆那一面,小溪穿过橄榄树林,流进运河里,河水甘甜,植物茂盛,沉静的运河里装扮着荷花,两旁镶满金色的毛茛(27)(làng)。
拉里大步走到阳台上。
乌龟山丘下,是一片开满酒红色银莲花、日光兰与粉红色仙客来的老橄榄树林,喜鹊在那儿筑巢,松鸦(25)会突然发出厉声尖叫,把你吓一跳。再往下走,就是古威尼斯盐湖,现在绵亘(26)(gèn)如巨大的棋盘,里面的每一块田(有些小得只有一个房间那么大)都被宽而浅、带着咸味的泥水运河隔开。田里种了葡萄、玉米、无花果树、带着臭虫般呛鼻味道的番茄,还有像是神秘鸟类产下的绿色巨蛋的西瓜、樱桃树、李树、杏树、金橘、草莓和番薯,提供整座小岛的食粮。
“妈!”他大吼,“到此为止了。我拒绝再忍受下去!”
就这样,山丘上充满了正值交配期的乌龟的吠声和龟壳撞击声,加上黑喉鸲持续的“打喀!打喀!”叫声,俨然像个迷你的凿石场。有着粉红色胸膛的苍头燕雀,鸣声就像小水滴般,富有节奏地滴进水池里;金翅雀仿佛身穿彩衣的小丑,也在金雀花里翻滚,娇喘微微地唱着快乐的歌。
“好了,好了,亲爱的,不要吼。怎么回事?”母亲问。
满足口腹之欲后,它们会变得比较机灵(如果我们也能用“机灵”来形容乌龟的话)。雄龟踮着脚尖往前爬,把脖子伸到最长,不时停下来,发出一声大得惊人、十分紧急的“吠”声。我从来没听过雌龟对这种类似北京哈巴狗的叫声有所回应,但雄龟不知靠什么法子,总找得到雌龟,接着便一边吠、一边与之打斗,用壳撞雌龟的壳,想用恫吓手段使之屈服,雌龟却总能不动声色地趁着撞击之间的空当儿,继续吃它的草。
“简直就像住在自然博物馆里嘛!”
一直要到乌龟大量出笼之后,我才能确定春天真的来了。因为一等冬天完全过去,它们就会迟缓地开始四处寻觅伴侣,仿佛中世纪寻找贵妇人的骑士,身披笨重的盔甲。
“怎么了,亲爱的?”
乌龟山丘也和我的其他领土一样,经过我的悉心规划,每一只乌龟都带有几项特征,让我可以追踪记录它们的生活史;每个黑喉鸲和黑头莺的巢都仔细留下标示,方便我进行观察;每一堆薄纸似的螳螂卵、蜘蛛网和蛰伏着我心爱野兽的岩石,全都被做了记号。
“怎么了?我受不了过这种日子。我拒绝再忍受!”拉里大吼。
在小山丘的石南与金雀花森林里,仿佛古老印记的奇异青苔,会在被太阳晒暖的岩石上形成浮雕。乌龟会从冬眠中醒来,把头顶上的泥土推开,慢慢晃到阳光下,眨着眼睛,吞着口水,等身体被太阳焐暖了,再慢慢爬去吃它们的年度第一顿大餐——也许是苜蓿,也许是蒲公英,或一个又大又白的马勃(24)。
“到底是怎么回事?亲爱的。”母亲困惑地问。
整个小岛因为各种声响而震动着,我会很早起床,在被晨曦烤暖烤香的橘子树下快速吃完早餐,然后抄起我的网子和采集箱,吹口哨呼唤罗杰、肥达与呕吐,到我的王国里去探险。
“我想去冰柜里倒杯酒喝,结果呢?”
春天来的时候,就好像发烧一样。小岛先在冬天温暖潮湿的床褥上不安地辗转反侧,然后突然一跃而起,完全清醒过来,立刻在蓝得像风信子花蕾的天空下,变得生气勃勃。太阳裹着像刚做好的蚕茧般轻柔嫩黄的雾气,缓缓升起。对我来说,春天是最棒的季节,因为小岛上的动物都开始活动,空气里充满希望。或许今天我可以捉到更大的水龟,或是解开刚从蛋壳里爬出来,周身皱得像胡桃的乌龟宝宝是如何在一个小时之内长到原来的两倍大,而且皱纹也会通通抚平的谜团。
“结果怎样,亲爱的?”母亲颇感兴趣地问。
——《以赛亚书》,第三十四章十三节
“一大堆麻雀!”拉里咆哮,“一大袋血淋淋、流脓长疮的死麻雀!”
龙的住所,猫头鹰的宫殿。
那天我有点儿倒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