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坐小孩儿的船去?”喜欢确定状况的伯爵问。
“噢……噢,我懂了,”母亲说,“的确会很热,一定要戴帽子。”
“对!”母亲说。
“不,湖上刺吗?”伯爵问,“太阳会刺吗?”
出发时,伯爵穿了一件淡蓝的亚麻长裤,脚蹬优雅的亮栗色皮鞋,身穿一件白色丝衬衫,颈子上随意围了一条蓝色与金色相间的领巾,再戴了一顶优雅的游艇帽。虽然靴子-棒槌客能够满足我所有的需要,但我必须承认,它绝非豪华的海上游艇。我领着伯爵走到别墅后面古威尼斯盐湖遗留下来的错综运河,他一看到我泊在那儿的船,马上就领悟到了这一点。
“可以,可以,”母亲说,“那种鱼叫作卡发利亚鱼,非常好吃的。”
“‘侧’……‘素’游艇?”他非常惊讶,又有点惊惶地问。
“刺吗?”伯爵问。
我说这的确就是我们的船,坚牢稳固,我还请他特别关注平底,指出这样的船在里面走来走去会很方便。他到底听懂了没,我不得而知,或许他以为靴子-棒槌客只是我们划往游艇的小舟,最后他小心翼翼地爬进船里,很挑剔地把手绢铺在座椅上,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我同意了。如果我一定要忍受伯爵一个下午,至少我可以得到足够的补偿。那天晚餐的时候,母亲解释情况,并且开始详细颂扬赶鱼这个活动,不知情的人还以为赶鱼是她发明的咧。
我跳进船里,用根长竹竿把小船撑出河岸,进入六米宽的运河。我很庆幸前几天才决定洗船,靴子-棒槌客经过一段时间,在木板下面堆积了很多死虾、海草和别的碎物,味道已经快要跟伯爵一样呛鼻了。我把船沉到半米深的海水里,把船底彻底清洗了一遍,现在它无比清洁,散发出一股被阳光晒热的柏油混合着油漆与咸水的好闻味道。
“你想要的那把折叠式洋刀,我可以给你。”莱斯利说。
古盐湖沿着有咸味的湖泊边缘展开,形成一个巨大的棋盘,中间交错着有些只跟一把椅子一样窄,有些却足足有十米宽的平静运河。这些运河通常都不到一米深,可是水下却藏了一层厚不见底的细黑泥巴。圆形而且平底的靴子-棒槌客很适合在这些内陆运河里划行,因为你不必担心突来的强风或一连串陡浪。这是靴子-棒槌客最害怕的两样东西。
“玛戈和我会给你一点儿钱买书。”拉里很慷慨地指望玛戈也一起参与贿赂。
不过这些运河有个缺点,河道两边都长满高高的竹林,虽然能够提供树荫,却也密不通风,使得河上的空气闷热、阴暗、凝止,而且跟堆肥一样臭。刚开始,伯爵身上的香水味还企图与大自然抗衡,可惜最后还是大自然赢了。
“我们还可以去看看你想买的新蝴蝶柜啊。”母亲说。
“好臭啊,”伯爵指出,“在法国,水很卫生。”
我开始动摇,因为我非常渴望去看赶鱼。我知道自己注定要陪伯爵过一个下午,现在的问题是:我可以从中得到多少好处?
我说我们很快就会划出运河,进入湖中就不臭了。
“这样吧,”莱斯利说,“下个星期一他们要在湖里赶鱼,如果我去跟领队讲,让你们去。你愿不愿意带伯爵去?”
“刺啊!”这是伯爵的第二项发现。他用喷满香水的手绢不断揩自己的脸和髭须,“好刺啊!”
我非常坚决地说我会介意。
他苍白的脸这时已经变成淡紫色。我正准备告诉他,这个问题等我们划进湖中也会解决,可是我突然注意到靴子-棒槌客不太对劲儿。虽然我不断撑篙,它在咖啡色的水里行进得依然极缓慢。一开始我想不出问题出在哪里,既没有撞到陆地,运河里也没有沙洲,然后我注意到船底冒出呈漩涡状的水。难不成,船漏水了?
“这个主意好,”母亲说,“只要陪他一两个钟头嘛,亲爱的,你一定不会介意的。”
我目瞪口呆地望着水漫过伯爵的鞋底,他却毫无知觉。这时我突然想到原因了。我在清洗船底的时候,把塞子拿掉了,这样才能让海水流进船里。显然我塞回去时并没有塞好,所以现在运河里的水才会倒灌进来。我的第一个念头是想拉开木板,找到塞子重新盖好,可是伯爵的双脚此刻已浸泡在五厘米深的泥水里。我应该当机立断,趁着我还能操纵方向,立刻转往岸边,把船上的这位娇客先送上岸。
“好极了!”拉里说,“我相信在他的行头里,一定有草帽和条纹裤。我们还可以帮他借把五弦琴。”
我并不介意和靴子-棒槌客一起下水,毕竟我整天就像只水老鼠一样在运河里混,捕捉水蛇、水龟、青蛙和其他小动物。不过我知道若要伯爵在将近一米深的水里和厚不可测的稀泥搅和,他一定嘴巴都会气歪。
“我知道了,带他坐你的船出去。”玛戈快乐地说。
我发挥了超人的力量,把装满水的小船转向岸边。慢慢地,我感觉到沉重的船有了反应,船首迟钝地转向岸边。我一寸一寸地把船撑往竹林,直到我们距离岸边不到三米的时候,伯爵才注意到状况有异。
我体内所有自我保护的本能霎时全冒出来。我说我当然想去参加洗礼,我已经盼望了好久,因为那一定是我能够目睹拉里当教父的唯一机会,拉里可能还会把宝宝摔在地上,我哪能错过?而且伯爵不喜欢蛇啊、乌龟啊、鸟啊这些东西,我能带他去做什么呢?家人像陪审团似的静默了一秒钟,考虑我的说辞。
“上天哪!”他尖叫,“我们下沉了!我的鞋下沉了!船沉了!”
“好主意,”母亲高兴地说,“这个安排好。”
我暂时停下来安慰伯爵,告诉他我们没有危险,只要他坐着别动,我会把他送到岸边。
“为什么不叫杰瑞带他出去呢?”莱斯利突然说,“杰瑞不是说他不想去参加无聊的洗礼仪式吗?”
“我的鞋!我的鞋!”他大喊,用手指着自己那双变了色、正在滴水的皮鞋。他的表情如此愤怒,我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忍住不笑出来。
每个人都坐下来思索这个难题。
我对他说,再等一下,我就会送他上岸。真的,如果他照我说得做,就不会有问题,因为当时我们距离竹林只有两米远了。可惜伯爵太在乎他的皮鞋,便做了一件傻事。他不听我的警告,看见陆地就在不远的前方,陡地站起来,跳上了靴子-棒槌客小小的前甲板。
“我觉得让他一个人出去乱晃不太妥当,”母亲好像在讨论一只危险动物,“万一他碰到我们的朋友怎么办?”
他是想趁着我再往前撑一点儿之后,跳到安全的岸上去,可惜他没摸清楚靴子-棒槌客的脾性。虽然它是条好脾气的船,不过它有自己的怪癖,其中一项,就是不喜欢别人站在它的前甲板上。它会很不自然地扭动一下,有点像牛仔电影里训练有素的马把人从侧面甩下去——这就是伯爵当时的命运。
“你能想象带他去参加洗礼吗?”拉里问,“不成,他一定要单独行动,去别的地方。”
他大叫一声,像只丑青蛙,四肢张开做狗吃屎状,跌进水里。他得意的游艇帽慢慢漂向竹林,人却在一摊稀泥里挣扎。我既开心又担心,开心的是伯爵掉下水了——家人绝对会相信这是我故意设计的;同时也很替他不停挣扎担心。人一旦掉进浅水里,本能地就会想站直,可是在这条运河里,这么做只会让你在稀泥里越陷越深。
“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母亲说。
有一次拉里出去打猎,就掉进了其中一条运河里,那次他陷得很深,玛戈、莱斯利和我三个人合力,才把他拉出来。假使伯爵也陷进运河底层的稀泥里,我一个人不可能拉他上来,等我找到援手,伯爵很可能已经消失在亮晶晶的泥巴里了。我弃船跳进运河里去帮他。我知道在稀泥里走路的诀窍,而且我的体重只有伯爵的四分之一,所以我陷得并不深。我大喊着叫他保持别动,等我去救他。
“老天爷!”拉里突然说,“我才想起来,洗礼要在星期一举行。”
“讨厌!”伯爵叫道,这至少证明他的嘴巴还在水上。
“不可以,玛戈,”母亲坚决地说,“除非是不小心或开玩笑,否则我们从来没有对客人做过坏事,现在绝对不能开先例。我们只能忍受他,反正再过几天就好了。快得很。”
他再次企图站起来,马上感受到稀泥可怕的钳制力量。他发出一声像丧偶海鸥的悲鸣,躺着不动了。伯爵真的被稀泥吓坏了,等我摸到他身边,试着把他拉上岸的时候,他还在不断尖叫,指控我,说我想推他,害他陷得更深。他的表现是如此的孩子气,我忍不住笑出声来,这当然使他更愤怒。这时他已经开始只讲法文了,而且说话速度快得像机关枪,碍于我有限的法文能力,我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如果我们能对他做一件很坏的事,该有多好,”玛戈充满渴望地说,“一件真正恐怖的事。”
最后,我终于把自己不礼貌的笑声硬压下去,再度从他两边腋下抱住,把他往岸边拖。然后我突然想到,若有旁观者看到我们俩,一定会觉得十分荒唐——一个十二岁大的男孩企图拯救一个堂堂六尺之躯的大男人。我再一次忍俊不禁,坐在稀泥里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
“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拉里说,“到目前为止,在他嘴里唯一还没跟法国沾上边的事,就只剩下上帝了。”
“你为什么笑?为什么笑?”伯爵尖叫,拼命想回过头来看我,“你不笑!你拉!快!”
“没关系,亲爱的,”母亲说,“反正他待不久了。”
我好不容易才把一阵阵笑意硬吞下去,重新开始拖伯爵。终于把他拖到很靠近岸边的地方,然后我放下他,自己爬上岸,又忍不住狂笑起来。
“那个人简直令人无法忍受!”拉里坐在母亲卧室里喝白兰地给自己打气,我们全都躲在那里,因为没人想和伯爵打照面。“他对法国简直太狂热,我想不通他为什么要离开法国。他甚至觉得法国连电信服务都是全世界最好的。而且他毫无幽默感,简直像个瑞典人!”
“不走开!不走开!”他惊慌地大喊,“我下沉!不走开!”
拉里还算有良心,在接下来的几天,很勇敢地与罗西尼奥尔伯爵周旋,带他去城里的图书馆和博物馆,参观里面有一大堆恐怖雕像的凯泽避暑行宫,甚至带他去科孚岛最高峰潘斗克雷特山顶去看风景。伯爵把法国国家图书馆拿出来比较,说科孚博物馆还没有卢浮宫一块草皮大;又注意到凯泽避暑行宫无论在面积、设计及家具陈设上,都远不如他给自己园丁领班住的小木屋;最后表示,从潘斗克雷特山上鸟瞰的风景,和在法国任何一个瞭望点上看到的任何风景比,都完全无法相提并论。
我在附近选了七根最长的竹子,使劲地压弯,竹竿裂开,但并没有断。我把它们伸到伯爵所在的地方,在他与河岸中间搭了一座桥。他听从我的指示,翻过身来,肚皮贴着泥地把自己拉往干地。终于,他双脚发抖地站在了岸上,下半身看起来就像裹了一层融化的巧克力。我知道这些泥浆干得特别快,自告奋勇地想用一片竹子帮他把一部分泥巴刮掉,他却给了我一个想杀人的眼神。
“不,我会去住旅馆,一直住到他走。”母亲又搬出她最喜欢用的恐吓法,“这一次,我是说真的。”
我们开始走路回家,伯爵像块硫黄,不断地冒烟。不出我所料,他腿上的泥浆以变魔术般的速度干透了,才一眨眼工夫,他就像穿了一条用淡咖啡色拼图游戏做成的裤子。从后面看,像极了印度犀牛的屁股,我差点儿又忍不住要笑出声来。
“去当隐士?”拉里建议。
很不幸,当伯爵与我走到家里的大门时,有着水桶似的身体,老是皱个眉头、自己指定做了我们家守护天使的斯皮罗刚好驾着巨大的道奇,载着酒酣耳热的家人回到家。车子突然刹住,家人瞠目结舌地瞪着伯爵,还是斯皮罗第一个恢复过来。
“我警告你,”母亲开始抗议,“只要那男人踏进我的厨房一步,我就会离家出走……我一定会去!我会去……”
“哎呀,达雷尔太太,”他把一颗巨头转过去,对着母亲咧嘴一笑,“杰瑞少爷整了那个家伙!”
“我会尽力,”拉里说,“可是他若跑到厨房里给你上烹饪课,你可别怪我。”
显然这是全家人的一致观感,可是母亲却勇敢地把住关口。
“我知道他是,亲爱的,可是你不应该说出来。”母亲说。
“我的老天,伯爵,”她用装得很像的恐怖声调问,“你带我儿子出去干了什么事?”
“他本来就是!”莱斯利固执地说。
伯爵被这句大胆的质问气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张大嘴巴,瞪着母亲。
“莱斯利!”母亲说,“够了!”
“杰瑞亲爱的,”母亲继续说,“快去把湿衣服换下来,免得感冒,乖!”
“否则我就乱枪扫射他,”莱斯利说,“臭……”
“乖?!”伯爵尖声重复这个字,不可置信地说,“他是个杀手!”
“可是,他是你的朋友……我是说,你朋友的朋友……我是说……不管啦,反正他是你的,”母亲说,“你要负责叫他闪远一点儿。”
“好啦,好啦,好兄弟,”拉里环抱伯爵满是泥巴的肩头,“我相信一定是误会。快进来喝杯白兰地,把衣服换掉。对,对,对!我保证我弟弟一定会后悔。他一定会受到处罚。”
“你别忘了,我也要忍受他啊!”拉里很烦躁地说。
拉里把嘟嘟囔囔的伯爵领进屋去,其他人围到我身边。
“够了,拉里,”母亲说,“他还要待一个星期,你叫我们怎么忍受你弄来的这个……这只擦了香水的寄生虫蜥蜴?我真的不晓得。”
“你对他做了什么事?”母亲问。
“讨厌!”玛戈说完,眼泪就迸出来了。
我说我什么都没做,是伯爵自己一手造成的。
“嗯,”拉里含糊地说,“我也觉得蛋白奶酥的馅儿太浓了,而且玛戈也有点过胖。”
“我不相信,”玛戈说,“每次你都这么说。”
“对啊,哪些?”玛戈颤抖地问。
我抗议说假使真是我设计的,我一定会很骄傲地承认。家人觉得这句话很有逻辑。
“哪些?”母亲阴沉地问。
“不管是不是杰瑞故意的,”莱斯利说,“重要的是结果。”
“他也没那么糟啦,”拉里很无力地企图反驳他早已认同的观点,“我觉得他某些意见还是蛮对的。”
“快去换衣服,亲爱的,”母亲说,“然后到我房间里来告诉我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看吧,”母亲指控地对拉里说,“这就是让不认识的人送不认识的人来家里住的结果。那个男人简直令人无法忍受!”
可惜靴子-棒槌客事件没有收到每个人预期的效果,伯爵很坚决地继续住下来,而且比以前更讨厌,大概是要处罚我们吧。不过我对他的反感倒是从此消失了,每当我一想起他在运河里无助挣扎的那幅景象,就忍不住大笑一场,为此,承受再多的辱骂也是值得的。而且伯爵在无意之间,还教了我一句很棒的法文。
难怪在吃完午餐,他上楼去换衣服的时候,全家人都抖得像快要爆发的火山。幸好母亲有一条金科玉律:绝不能在第一天冒犯客人。不过大家的脾气都一触即发,若有人在那个时候开始用口哨吹“马赛进行曲”,一定会当场被我们五马分尸。
有一天我在上法文作文课的时候,犯了一个错,便搬出那句话,试讲了一遍,发觉讲起来还真溜。可是那句话却对我的家教克拉夫斯基先生造成不小的震荡。本来他双手反剪在背后,不断在屋里踱方步,看起来像个驼背的小老头。听到那句话之后,他立刻站住不动,眼睛睁得像对铜铃,好像刚坐上野香菇,遭到电击。
他又说家里的狗是“乡下野狗”,从此,他在我心里已被判了死罪。他列举了一些他觉得比较优秀的狗,像是拉布拉多狗、撒特猎犬、黄金猎犬和大耳猎犬等,当然都是法国育种的啰。他不懂我为什么要养那么多宠物,又不能吃,“在法国,这些动物通通会被我们‘色’死!”
“你刚才说什么?”他声音沙哑地问我。
他把母亲气得说不出话之后,就把注意力转向拉里,表示他愿以人格保证,所有真正好的作家,全是法国人。听到莎士比亚的名字之后,他只耸耸肩说:“匠气!”然后他提供莱斯利一项信息:所有对打猎有兴趣的人,一定都有犯罪本能,不过,不管怎么说,法制手枪、刀剑与各种武器的品质居世界之首,这是全球公认的事实。接着他劝告玛戈,女人的天职是要为男人保持美丽,特别要注意不可贪吃,破坏自己的身材。当时玛戈正在发育,有点胖,为此严格节食,这个建议实在不太入耳。
我重复伯爵的那句骂人的话,克拉夫斯基先生闭上眼睛,鼻翼翕动,身体打了个寒战。
很不幸,他在午餐时刻抵达,一顿饭吃下来,他已经把每个人都得罪了,包括三只狗。能够在抵达两小时之内,毫无意识地惹恼五个性格迥然的人,其壮观惊人之处,可以媲美“环法自行车赛”!进餐时,他刚吃完一盘软得像云朵,里面塞满粉红色新鲜小虾的蛋白奶酥,便表示,母亲的厨子显然不是法国人。等他发现母亲就是厨子之后,也不觉得尴尬,只说母亲应该很高兴他来了,因为他可以在厨艺方面好好指导母亲一番。
“你从哪里听来的?”他问。
伯爵除了自恋之外,还有其他同样讨人厌的特性:他擦的香水简直浓到我们都快被熏得睁不开眼了,只要他出现一秒钟,整个房间就全都是他的香水味儿,被他靠过的椅垫或坐过的椅子,味道更是几天都久久不散;他的英文说得不太好,不过并不因此影响他对每件事都能嗤之以鼻并加以批评的兴致,常搞得每个人都坐立不安。如果说他有所谓的人生哲学,那可以用一句话道尽:“法国人比较行!”不管话题是什么,他都会重复这句话。他的高卢(21)特性如此明显,不管碰到什么东西,都想知道能不能吃,难怪我们会觉得他上辈子是山羊。
我说我是跟住在我们家的一位伯爵学的。
三天之后,伯爵出现了。他高挑纤细,一头像蚕茧的金色小卷发擦得油光水滑,配上同色系秀气的翘髭须;眼睛微突,眼珠子是令人看了不太舒服的惨绿色。他带来巨大的一箱衣服,把母亲吓坏了,以为他会待上一整个夏天。后来我们很快就发现,那只是因为伯爵觉得自己太迷人了,一天若不换上八套衣服,实在愧对自己。他的衣服搭配得如此优雅,手工如此精细,布料如此高级,玛戈既妒忌他的品位,又觉得他娘娘腔得恶心。
“你以后绝对不可以再讲,懂吗?”克拉夫斯基先生说,“绝对不可以!你一定要了解,有时候碰到危急情况,就连贵族也免不了会说溜嘴,但这并不表示我们可以模仿。”
我焦急地等待鳚鱼宝宝孵出来的日子,可惜水里的空气密度大概不太合适,只有两只小鱼孵出来。然后我又万分惊恐地目睹其中一只小宝宝被它的亲生母亲一口吃掉。我不希望另一桩弑婴罪行在我眼前发生,又苦无多余的水族箱,只好将第二只宝宝放在瓶里,带着它划回它父母原来栖息的海湾。我带着祝福,把它放生在由金雀花环绕的清澈温水里,盼望将来它也能养育出无数色彩缤纷的后代。
我了解克拉夫斯基的意思。我想,对于一位伯爵来说,掉进运河的确可以算是危急情况。
刚开始,两条鱼紧靠在一起,除了拼命舞动鱼鳍之外,并无特殊动作。雄鱼不再攻击已经安全入罐的雌鱼,对它采取怀柔态度。十分钟后,雌鱼游离雄鱼身侧,沿着陶罐平滑的内侧产下一小串透明像蛙卵的鱼蛋。产卵完毕,雌鱼移开,由雄鱼就位,贴在卵上。可惜这时雌鱼挡在我和雄鱼中间,我没能亲睹它为鱼卵授精,不过显然它是在做那件事。雌鱼觉得自己的任务完成之后,便游出陶罐,躲到水族箱的另一侧,完全不管鱼卵了。雄鱼倒是忙着在鱼卵周围张罗了一阵子,才游到入口处守望。
不过,关于伯爵的这则长篇故事到此还没有结束。他离开一个星期左右的一天早晨,拉里在早餐的时候告诉我们他不舒服。母亲戴上眼镜,仔细地端详了他一阵。
我知道鱼儿一旦进入陶罐,我就看不见了,于是赶快跑出房间,拿回来一个我通常用来观察鸟巢的工具。那是一根竹竿,末端斜斜固定了一面小镜子。碰到够不着的鸟巢,可以当作展望镜观看巢内的鸟蛋或雏鸟。现在我如法炮制,只不过方向相反。等我回房间的时候,两只鳚鱼已经进入陶罐,看不见了。我生怕打扰它们,小心翼翼地把竹竿上的镜子伸进水里,慢慢靠向罐口。等到我找准角度之后,不但能够清楚地看见罐内,而且经过阳光反射,罐内还为之一亮,非常美丽。
“怎么说,你不舒服?”她问。
原来我所目击的,并非没有道理的攻击行动,而是一种粗暴的求偶行为。我看到雄鱼用尾巴拍打,以及啮咬雌鱼头部,其实是在把雌鱼赶往它的陶罐,就跟牧羊狗赶羊一样。
“感觉好像不像原来雄赳赳、气昂昂的我。”
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坐在沙上的那只雌鱼,受到鱼蟹大战的吸引,此刻游过来,停在距离雄鱼一米多的地方。一见到雌鱼,雄鱼就变得异常兴奋,而且颜色变得更亮丽。突然,雄鱼开始攻击雌鱼。雄鱼冲向雌鱼,开始咬它的头,同时把自己的身体弯成弓状,用尾巴不断拍打雌鱼。我非常惊讶地发现挨打的雌鱼完全不动,毫无报复的企图。
“你哪里痛?”
小螃蟹在水族箱底层闲荡,不时用爪子秀气地把些小碎物送进嘴里,像个挑剔的老小姐在吃小黄瓜三明治。然后它不小心走进陶罐入口,雄鱼立刻钻出来,身上的彩虹熠熠生辉,随时备战。雄鱼转身扑向蜘蛛蟹,不断凶恶地啮咬。螃蟹无力地用爪子挡了几下,就夹着尾巴往外逃走了。获胜的雄鱼威风凛凛地坐在家门口,得意得不得了。
“也没有,”拉里承认,“没有哪里特别痛。只是觉得懒懒的、很倦怠、很没活力、精疲力竭,好像我刚跟吸血鬼德古拉伯爵度过一个晚上似的。虽然我们上一位客人有诸多缺点,可是他也不是个吸血鬼啊。”
雄鱼躲在陶罐深处,几乎看不见。一只雌鱼藏在一堆小石头后面,另一只躺在沙上吞口水。住在水族箱里的,还有两只背上背满海草的小蜘蛛蟹,一只头上还戴了一株粉红色的小海葵,像一顶时髦的小软帽。就是这只螃蟹成了鳚鱼罗曼史的催化剂。
“你看起来挺好的,”母亲说,“不过最好还是去看看医生。安德鲁大夫在休假,只好请斯皮罗去接西奥多来。”
我决心不再错过任何好戏,冲出去拿我的早餐,回来蹲在鱼缸前面吃,眼睛一刻也没离开过鳚鱼。家人本来一直觉得我的宠物里,就属鱼类惹的麻烦最少,现在也开始对这几只鳚鱼起了反感,因为整个早上,我不断骚扰经过我房间的家人,叫他们帮我拿只柳橙、倒杯水或饮料,不然就是帮我削铅笔,因为我一直在日记上画鳚鱼消磨时间。我的午餐也在鱼缸前面吃的,下午炎热、漫长,我开始有了困意。狗儿们早就厌倦了这不明就里的守望工作,抛下我与鳚鱼,到橄榄树林里去玩儿了。
“好吧,”拉里无精打采地说,“最好叫斯皮罗早做准备,去跟英国墓园打声招呼。”
第二天早晨我醒来的时候,非常生气地发现鳚鱼已经在清晨的时候办完事儿了,因为破陶罐里面的屋顶上已经排了一堆卵。这是哪一只雌鱼的功劳,我不得而知,只见到鱼爸爸非常尽责地保护那些卵,当我拿起瓦罐观察鱼卵时,它不断凶狠地攻击我的手指。
“拉里,不要说这种话,”母亲开始担心了,“你现在就给我回床上去休息,拜托,不要再乱跑了。”
吃完午餐后,我把东西搬回船上,招来狗儿船员,开始往家里划,以便赶快把鳚鱼安顿到水族箱里。回别墅后,我把雄鳚鱼连同它的家放在大水族箱的正中央,然后小心翼翼地引进两条雌鱼。我花了整个下午观察它们,可惜一无所获。雄鱼自顾自地躺在陶罐出口处嘟嘴吞口水,两只雌鱼天各一方,也在角落里用力嘟嘴吞口水。
如果说无所不能的斯皮罗是我们的守护天使,那么西奥多医生就算得上是我们的先知与向导。他沉静地坐在斯皮罗的道奇车后座抵达我们家,身上的软呢西装无可挑剔,头上的小礼帽角度刚好,胡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得意地继续狩猎,到了午餐时间,已经替我的鳚鱼捉到两只绿色的“太太”,还捉到一只小墨鱼和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奇怪海星。太阳此刻变得火一般炽热,大部分的海洋生物都躲到岩石下的阴影里去了。我回到岸上,坐在橄榄树下吃午餐。空气里弥漫着金雀花的浓香,回响着厉声的蝉鸣。我一边吃东西,一边注视一只身上有着亮蓝色眼纹的巨大绿蜥蜴潜行捕获到一只黑白条的燕尾蝶。值得喝彩!因为燕尾蝶很少乖乖停着不动,飞行方向也飘忽不定,而且蜥蜴是在空中捕到这只燕尾蝶的,它足足跳了四十厘米高。
“嗯,实在是……呃……很奇怪,”西奥多跟每个人打完招呼后说,“我才在想,今天……呃……天气多好,也不太热,能出来……呃……溜达溜达多好,然后斯皮罗就突然跑到化验室来了。真巧。”
我知道鳚鱼喜欢的区域在哪里,不久就看见一只神气的雄鱼穿着亮丽,几乎呈彩虹颜色的求偶装。我谨慎地把网子靠上去,它狐疑地往后退,嘟着嘴对着我吞口水。我突然用力一兜,可是它太灵活,很轻易就躲开了。我徒劳地试了好几次,它越退越远。终于,它玩儿累了,尾巴一甩,躲进家里去了。它的家是个破烂的赤土陶罐,可能是渔夫留下来捕章鱼的陷阱。小鱼以为自己安全了,其实却是自投罗网,我把它连同陶罐一起兜起来,放到船上较大的容器里。
“我的痛苦能带给别人快乐,实在荣幸。”拉里说。
到处都是生命,你必须特别专注于自己的目标,才不会分心:海蛞(kuò)蝓(yú)像多疣的棕色香肠,成群结队地躺在五彩缤纷的海草里;岩石里躲着像针垫的深紫色或黑色海胆,脊椎仿佛罗盘针似的转来转去;数不清的石鳖和塔螺像放大的鼠妇,附着石头爬来爬去,每个贝壳里都住着名正言顺的屋主,或是红脸红爪的寄居蟹;一小块长满海草的“石头”,会突然从你脚旁走开,原来是只把自己的背当花园,穿着御敌迷彩衣的蜘蛛蟹。
“啊哈!你……呃……到底觉得哪里不对劲儿?”西奥多很感兴趣地研究拉里。
我努力划了半小时,到达周边长满银色橄榄树与大团金雀花(20)的小海湾。金雀花浓郁的麝香味飘到平静的海面上。我把靴子-棒槌客泊在礁石外六米深的海里,脱掉衣服,带着捕蝶网和一个广口瓶,滑进和清酒一般清澈,和浴池一般温暖的海水里。
“说不上来!”拉里承认,“就是有一种死之将至的感觉。好像全身力气都用尽了。一如往常,我想我是为我们家付出太多了。”
现在正是鳚鱼的交配季节,我想捉住这些五彩小鱼,养在我的水族箱里,观察它们的求偶过程。
“我看那不是原因。”母亲很坚决地说。
这一天,我决定去一个特别的小海湾。那海湾一头是一个礁石围绕的小岛,满布神奇的动物。我想捉的是浅水区里数量浩繁的孔雀鳚鱼。鳚鱼是一种长相古怪的鱼,身体长长的(有些长达十厘米),形状像鳗;眼睛鼓凸、厚唇,又有点像河马。到了交配季节,雄鱼的色彩特别艳丽,眼睛后面有一个镶着天蓝边的黑斑,头上有一道像驼背的暗橘红色冠毛,暗色的身体上布满青色或蓝紫色的斑点,喉咙则是带着暗色条纹的淡海绿色。雌鱼的色调与雄鱼形成鲜明的对比,是带着淡蓝色斑点与叶绿色鱼鳍的淡橄榄色。
“我看是你最近吃太多了,”玛戈说,“你需要节食。”
我的鸽子奎普(它是我的第一只鸽子,卡西莫多的儿子),热爱航海。它会占据靴子-棒槌客一丁儿点大的前甲板,好像站在玛丽皇后号的甲板上散步一样威风,不断来回踱着方步,偶尔停下来很快地跳个华尔兹,然后挺起胸膛,来个女低音独唱会,像极了在海上表演的肥胖歌剧家。只有当天气转坏时,它才会开始紧张,飞下来躲到船长的大腿上寻求慰藉。
“他需要新鲜空气、多运动,”莱斯利也发表意见,“如果他驾船出去……”
我从来不确定我的角鸮到底喜不喜欢出海,不管我把它放在哪里,它总会钉在原处,双目半闭,缩着翅膀,看起来像尊有点邪气的木雕。
“好了,听西奥多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母亲说。
罗杰是只可以一起出海的好狗,它很喜欢出海,也对海洋生物极感兴趣,常常竖尖耳朵,一趴就是几小时,观察海星在采集瓶里奇异的痉挛动作。肥达与呕吐却正好相反,完全不适合当水手,还是留在桃金娘树丛里抓温驯的猎物时比较能干些。一旦到了海上,它们虽然想帮忙,却很少成功,碰到危急情况,不是拼命嚎,就是往船外跳,要不就会在口渴的时候喝海水,然后在你正忙着做难度极高的操船动作时,跑到你脚旁边呕吐。
西奥多替拉里做了检查,半小时后再度出现。
每次我划着它出海,总会带很多食物和饮用水,以防被吹离航道,或是发生船难;而且我向来紧紧靠着海岸走,以便在遭遇非洲热风突袭的时候,赶紧划往岸边逃命。靴子-棒槌客因为形状特异,一插上长一点的桅杆,就会翻船,所以那块手帕大小的船帆只能兜住一点点风,大部分的时候,都得靠人力划桨。当我们全员到齐——三只狗、一只猫头鹰,有时再加上鸽子,同时又载满货物时——差不多有两打装满海水与样本的容器,划它实在是件令人腰酸背痛的苦差事。
“我找不到他有什么……呃……内部问题,”西奥多踮着脚尖,一高一低地说,“除了他体重有点超重之外。”
“靴子-棒槌客”是莱斯利造的第一艘船,近乎圆形、平底,再加上漂亮的橘红及白色条纹,看起来有点像只华丽的橡皮鸭子。尽管它坚固、可亲,却因为圆不隆咚的形状和缺乏龙骨,浪稍微大一点就会惊慌失措,而且随时一副要肚皮朝天的样子,一旦碰到紧急状况,它真的就会翻过去。
“你看吧!我就说他需要节食。”玛戈得意地说。
对母亲而言,再浅再平静的海域都是恶水,随时会起海啸、大水柱、飓风、漩涡,满布巨大的章鱼、乌贼以及满嘴利齿的野蛮鲨鱼,这些生物的生存目标就是想咬死或吃掉她的小孩。我向她保证我会小心,便跑到厨房里拿我和宠物的食物,抄起采集装备,吹口哨呼唤狗儿们,往泊在山坡下码头里的小船出发。
“不要吵,亲爱的,”母亲说,“西奥多,那你的建议是?”
“可以,亲爱的,”她心不在焉地说,“叫露卡芮兹雅帮你弄。不过要小心,亲爱的,不要到水太深的地方。别感冒了,而且……要小心鲨鱼。”
“让他躺在床上休息几天,”西奥多说,“给他吃清淡的东西。你知道,不要太油腻,我会送点药过来,呃……就是一点滋补的药剂。后天我再过来看他怎么样了。”
这时我告诉母亲我想在白天勘察海岸,可不可以替我准备野餐。
斯皮罗载西奥多回城,不久就带着药回来了。
“我总要用块布擦啊!”莱斯利无可奈何地说。
“我不喝这玩意儿,”拉里斜眼瞟那瓶药剂,“看起来好像蝙蝠的卵巢精。”
“好了,好了,亲爱的,别吵架,”母亲说,“拜托你不要用手帕擦枪好不好,莱斯利。机油根本洗不掉。”
“别傻了,亲爱的,”母亲倒了一点儿到汤匙里,“对你有好处的。”
“我的希腊话讲得跟你一样好。”玛戈火药味儿十足地答道。
“才不!我朋友哲基尔博士(22)就是喝了这个玩意儿,结果你看!”
“你如果能把那句话翻译成希腊话,随时欢迎你告诉她。”
“结果他怎么样?”母亲不经考虑得问。
“哈!”玛戈讥讽地说,“我要去跟莉欧娜拉讲,如果她以为你会是个纯洁又虔诚的人,那么小猪就会从母猪的耳朵里钻出来。”
“别人发现他挂在吊灯上,拼命搔痒,还跟别人讲他是海德先生。”
“当然,那个小可怜为什么不该接受我的引导呢?”
“好了,拉里,不要闹了!”母亲坚决地说。
“莱斯利,别当着杰瑞的面讲这种话,开玩笑也不可以。”母亲说,“你准备答应吗,拉里?”
周旋了好一阵子,拉里才听话地把药喝下去,回床上休息。
“如果她要拉里做孩子的父亲,那才奇怪咧。”莱斯利说。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被拉里房里传出来的巨声咆哮惊醒。
“她真体贴,”母亲有点怀疑地说,“不过是不是有点奇怪啊?”
“妈!妈!”他咆哮,“快来看你干的好事!”
“你?做教父?”玛戈十分震惊,“我还以为教父都必须找很纯洁、很虔诚的人呢。”
我们看见他赤条条地在房间里踱方步,手里拿了一面大镜子。然后他满脸怒容地转向母亲,母亲立刻被他的模样吓呆了。他的脸肿成平常的两倍大,接近番茄的颜色。
莉欧娜拉是我们的女佣露卡芮兹雅的女儿,碰到家里请客,她常会来帮忙。因为她明艳动人,特别讨拉里的喜欢。
“你做了什么事啊,亲爱的?”母亲虚弱地问。
“对了,”拉里说,“我想起一件事。莉欧娜拉要我当那个小鬼的教父。”
“我做了什么?都是你干的好事!”他大叫,可是咬字相当困难,“都是你和天杀的西奥多,还有那瓶药,破坏了我的脑垂体。你看看我!比《化身博士》(23)还可怕。”
“我要去看莉欧娜拉的新宝宝,”玛戈说,“你需不需要什么东西?”
母亲把眼镜戴上,仔细端详拉里。
“真是的,拉里,有时候你真叫我生气。”她说。
“我觉得你好像得了腮腺炎。”她很不解地说。
母亲瞪他一眼。
“胡说!那是小孩得的病,”拉里很不耐烦地说,“一定是西奥多的鬼药。我告诉你,它破坏了我的脑垂体。你若不赶快拿到解药,我就会变成巨人。”
“只要好好安排一下,你当然可以当隐士,”拉里说,“莱斯利可以帮你在橄榄树林里挖个山洞。你可以叫玛戈选几块杰瑞保存下来比较不臭的兽皮,缝一缝,再去采一碗黑莓,不就得了。我可以带人去看你。‘这是我母亲,’我可以跟他们说,‘她抛弃了我们,来做隐士。’”
“胡说,亲爱的,我确定那一定是腮腺炎,”母亲说,“可是那就奇怪了,我记得你好像已经得过腮腺炎了嘛。我想想,玛戈是1920年在大吉岭得的麻疹,莱斯利是在仰光得的口腔炎——不对,我记错了,1900年我们在仰光,是你得了口腔炎,然后1911年在孟买的时候,莱斯利得了水痘……还是1912年?记不太清楚了。然后你是在1922年在拉杰普塔纳拿掉扁桃体,还是1923年啊?我都记不得了。然后玛戈是在……”
“我有机会吗?你请来的客人从来没断过。”
“我实在不愿意打断你的家庭病症年历,”拉里冷淡地说,“不过你最好在我的脸长大到出不了这个房门以前,赶快派个人去拿解药。”
“等伯爵走了以后,你就可以去当隐士了,没人会拦你。”
等到西奥多来到我们家的时候,他也同意母亲的诊断。
“如果由你下厨,你也会反社交!”母亲愤愤地说,“我都想去当隐士了。”
“对……呃……嗯……显然是腮腺炎。”他说。
“你的问题就是反社交!”拉里说。
“什么意思,显然?你这个庸医!”拉里用肿得睁不开,一直在流眼泪的眼睛瞪着西奥多,“那你昨天为什么看不出来呢?而且我怎么可能得腮腺炎,那是小孩子才得的病!”
“我就是这个意思,”母亲说,“陌生人叫陌生人来我们家住,好像这里是旅馆似的。”
“不不,”西奥多说,“通常都是小孩子才得,不过大人也可能得。”
“如果他们要来这里住,就得忍受我们,”拉里说,“而且,你不能怪我啊,又不是我邀请他来,是马克叫他来的。”
“这么普通的病,你怎么没看出来呢?”拉里询问,“难道你连腮腺炎都诊断不出来?医药协会或是负责处理医疗过失的机构怎么不开除你?”
“不,亲爱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母亲说,“因为这个家不太正常嘛。我一直很努力,可是我们好像就是没办法像别人那样过日子。”
“腮腺炎在……呃……早期的时候,很难诊断出来,”西奥多说,“一定要等到开始肿了。”
“心里有准备?”拉里冷冷地说,“听你的口气,好像我请他们来住贫民窟似的。”
“典型的医学案例!”拉里愤恨地说,“一直等到病人肿成两倍大了,医生才能查出病因。真是丢脸!”
“如果你认识他们,至少他们晓得我们是什么样子,心里会有个准备。”
“只要它不影响到你的……嗯……你知道……嗯,你的……呃……下半身。”西奥多若有所思地说,“再过几天,你就没事了。”
“这跟认不认识他们有什么关系?”拉里困惑地问。
“下半身?”拉里困惑地问,“什么下半身?”
“拉里亲爱的,你不可以请些你不认识的人来家里住,”母亲说,“招待那些你认识的人已经够辛苦了,何况是那些你根本不认识的。”
“呃……你知道的……腮腺炎会使你的腺体肿大,”西奥多解释,“所以,如果它一直往下走,影响到你的……呃……下半身的腺体,那就真的很痛苦了。”
“不知道,我也没见过。不过他是个不错的艺术家。”
“你是说我会肿得像头公象?”拉里惊恐地说。
“那谁又是马克呢?”
“嗯,呃……,对!”西奥多发觉他想不出更好的形容方法。
“就是这个意思,”拉里说,“我不知道啊,我从来没见过他。”
拉里大叫,“你和你的臭蝙蝠血!你妒忌我的男子气概。”
“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她问。
说拉里是个烂病人,那简直是轻描淡写。他在床头摆了一个大铃,整天摇个不停。母亲一天大概要检查他的下半身二十遍,不断向他保证那里没有被感染。等到他知道是莉欧娜拉的宝宝把腮腺炎传染给他时,便威胁要上教堂和宝宝脱离关系。
母亲把眼镜扶正,瞪着他。
“我是他的教父,”他说,“为什么不能跟他脱离关系呢?”
“我不知道。”拉里说。
到了第四天,大家都累得喘不过气来。那一天,克里克船长来看拉里。克里克船长是个退休海员,也是母亲的煞星。虽然他已七十高龄,但他对母亲特别感兴趣,令母亲烦不胜烦。而且母亲也很讨厌克里克船长疯疯癫癫的举止。
“他是什么人?”母亲问。
“啊荷咿!”船长大喝一声,踉跄着撞进卧室,歪向一边的下巴扭来扭去,稀疏的胡子和头发凌空翘着,眼睛里满是分泌物,“啊荷咿!快把你们的死者抬出来!”
“马克要带罗西尼奥尔伯爵来度两天假。”拉里不经心地对母亲说。
那天已经第四次去检查拉里的母亲,挺直背脊,瞪他一眼。
显然拉里没心情听我给他上一堂关于寒鸦鸣唱能力的自然课,于是我喂了格莱斯顿一大口食物,让它闭嘴。
“船长,请你注意点好吗?”她冷若冰霜地说,“这里是病房,不是酒吧!”
“如果你坚持要养这个长了羽毛的风琴,”拉里很烦躁地看了它一眼,“至少应该教它好好发音吧。”
“终于见到你了!”克里克对母亲的表情视而不见,猛对她笑,“叫那孩子移过去一点,我们大家抱抱!”
我决定出海,因为专心筹划而忘了格莱斯顿,它正对着我愤愤地喘着,活像只得了气喘的青蛙。
“我很忙,没时间抱抱!”母亲很无情地说。
对我来说,这个蓝色王国饱藏我渴望采集与观察的野兽。开始的时候令人很丧气,因为我只能像只孤零零的海鸟,沿着海岸捕些浅水区里的小鱼,偶尔被漂上海滩的神秘物品吊足胃口。后来我得到属于自己的船,忠实的“靴子-棒槌客”,王国的大门从此为我敞开:从北边金红色的岩礁古堡、深奥的岩塘和水底洞穴,一直到南边绵长闪亮如雪景的沙丘。
“你得了什么娘娘腔腮腺炎啊,孩子?”船长在床旁坐下。
冬天,在铁灰色的天幕下,海洋会举起几乎无色、冰冷又不友善的肌肉,表面到处浮起冬雨从山谷里扫往海湾的泥巴和碎物,像一条条的静脉。
“拉里好得很!”母亲愤愤地说。
这片被陆地包围的平静海域,夏天的时候看起来总是相当温驯,像一片蓝色草原,温柔地沿着海岸呼吸,你很难相信它也有凶暴的一面:即使在一个平静的夏日里,大岛上某个被侵蚀的山峦中间,也可能吹起一阵猛烈的热风,呼啸着跃下小岛,几乎把海水染成黑色,刮起一阵阵仿佛一捆捆白泡沫的浪头,催着、赶着,像在折磨一群惊吓过度的蓝马,直到马儿精疲力竭,撞上陆地,倒在嘶嘶尖叫的白沫寿衣里死去。
“今天经过邮局的时候,顺便帮你们拿了信,”船长无视母亲的非难,从口袋里掏出一堆信和明信片,丢在床上,“哎呀!现在他们新请了一个漂亮服务员,要是举行比赛,她铁定会获得最佳美腿奖。”
春天,科孚岛与大岛之间那一片儿几乎被封闭的海域,会呈现一种淡而柔的蓝,可是到了春末与炎夏之交,凝止的海洋会变成像彩虹里的靛色,那种深沉而不真实的颜色,在靠近浅水区淡出玉一般的润绿色。每当夕阳西沉,太阳就像拿了一把大刷子,在海洋表面画上混着金、银、橘红与淡粉红色条纹与斑块的紫色。
可是拉里已经不听他讲话了。他从克里克船长带来的邮件当中抽出一张明信片,读完之后,开始狂笑。
趁着每次等待它消化一口食物的空当儿,我凝望山坡下呼唤我的海洋,开始为那天计划:我应该骑着我的驴莎莉,穿过橄榄树林,爬上小岛中央亮闪闪的石灰岩峭壁,去捉停在那里晒太阳、摇着黄色的头和鼓起橘红色喉咙引诱我的飞龙蜥蜴呢?还是到别墅后面山谷里的池塘边,看蜻蜓幼虫孵出来了没有?还是划着我的新船,去海上探险?最后这个想法最叫我开心。
“什么事,亲爱的?”母亲问。
我正忙着喂我最新的宠物,一只寒鸦,它吃东西超慢,因此得了个名字叫格莱斯顿(19),因为我听说那位政治家也是每吃一口东西,必得嚼上几百下。
“是伯爵寄来的明信片。”拉里擦着眼泪。
伯爵驾临的那天早晨,气氛与他日都不同。那时,每个人都到了喝最后一杯咖啡的阶段,各人忙着想各人的心事:我姐姐玛戈把金发盘成一个法国卷,正对着两本时装样本书沉思,一边荒腔走板地哼着歌;莱斯利刚喝完咖啡,从口袋里掏出一把自动小手枪,把零件拆开来,用手帕心不在焉地清理着;母亲正在一本食谱里逐页寻找午餐的菜式,嘴唇无声翕动,偶尔住口呆瞪着空气,想记起家里还有没有必要的佐料;穿着大花晨袍的拉里,一手拣樱桃吃,另外一只手忙着拣信读。
“是他啊,”母亲喷喷鼻子,“我不想知道。”
有一次,一个要份蛋卷的简单要求,竟然演变成到遥远的海滩露营三个月。因此,当我们聚集在碎片般撒落的晨光里时,从来不能确定眼前的一天将会有什么样的发展。一开始,你得步步为营,因为大家脾气都不好。不过慢慢地,在茶、咖啡、烤面包、自制橘子果酱、蛋和大碗水果的影响下,你可以感觉到清晨的紧张局势逐渐缓和,阳台上开始弥漫一种较亲善的气氛。
“这个你一定想知道,”拉里说,“就为了这个,我生病也是值得的。我已经感觉好多了。”
天气好的时候,我们会在阳台上,就着摇摇晃晃的大理石桌吃饭,家里的重大决策都在此定案。早餐的时候,最容易起争执和倾轧(yà),因为家人通常在那个时候阅读信件,并且计划、修改或放弃当日活动。我们在这些清晨会议中,兴之所至地决定一家人的命运。
他拿起明信片,大声念给我们听。伯爵显然请了别人替他捉刀写了这张明信片。此人的英文程度有限,却颇具创意。
科孚岛就像一把扭曲的弓,两端几乎碰到希腊与阿尔巴尼亚的海岸,爱奥尼亚海的蓝色汪洋被兜在曲线部分里,像一弯蓝色的湖泊。我们家别墅外面有一溜宽宽的石板地阳台,顶篷缠绕着古老的葡萄树,一串串肥大的绿葡萄像吊灯一样垂挂下来。从阳台上,你可以俯瞰种满橘子树的沉陷花园,还有迤逦到海边的橄榄树林,远方的大海蔚蓝平静,仿佛一片花瓣。
“我已抵达罗马,”信上说,“住进医院,得了一种叫作‘色’腺炎的病。全身都是。我发现无法安排自己。没有饥饿,坐下不可能。小心提防‘色’腺炎。罗西尼奥尔伯爵。”
——莎士比亚,《科利奥兰纳斯》
“可怜人,”等大家都笑完了,母亲不太真诚地说,“我们实在不应该笑他。”
众神往下看见不自然的景象,群起而笑。
“不,”拉里说,“我要写信去问他,希腊‘色’腺炎的毒性跟法国‘色’腺炎的毒性比起来,是不是也略逊一筹呢?”
看啊,天庭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