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希腊三部曲I:追逐阳光之岛 > 20 返乡

20 返乡

“夫人,”他倚在柜台上往前倾,阴沉地说,“你会不会讲英语?”

海关官员愤怒地瞪她一眼。

“噢,我会,”母亲听懂了这句,十分高兴,“会说一点点。”

“对不起,我实在……”

此刻斯皮罗即时赶来搭救,他大汗淋漓,摇摇摆摆走进来,安抚母亲,摆平海关官员,解释说我们已经有数年没买新衣服了。接着,在大家还来不及喘下一口气以前,已经将行李运到外面的码头上,然后向海关官员借来粉笔,亲自在每一件行李上做记号,避免再生事端。

母亲使出她最迷人的微笑。

“嗯,我不说再见,只说后会有期,”西奥多咕哝,很确定地与每一个人握手,“希望你们……呃……很快就会回到我们身边。”

“你有没有新一湖……新一湖?”

“再会,再会,”克拉夫斯基一高一低地从一个人面前蹭到下一个人面前,“我们都会引颈盼你们回来,哎呀!是真的!也祝你们在英国有快乐的时光,好好把握每一天,度一个假,嗯?这就对啦!”

“对不起,我不太懂……”

斯皮罗沉默地与每个人握手,然后站在那儿瞪着我们,脸又皱成熟悉的一团,两只巨手不断扭着自己的帽子。

母亲紧张地四下找寻斯皮罗。

“我要说再见,”才一开口,他的嗓子就哑了,胖大的泪珠从他的眼睛里挤出来,流下他皱纹深刻的脸颊,“我对天发誓,我本来不想哭的,”他开始抽泣,硕大的肚子起起伏伏,“可是这就跟和家人道别一样啊,我觉得你们是属于我的。”

“你有没有新一湖?”

舢舨耐心等候我们安慰他,然后才在引擎隆隆声中驶进湛蓝的海上。我们——三位朋友站在色彩缤纷的背景前,身后趔趄的房舍一直漫上山坡。西奥多笔挺整洁,严肃地举起手杖致意,胡须在阳光下闪烁。克拉夫斯基一高一低热情地挥手。斯皮罗挺着水桶般的身躯,皱着眉头,用手帕交替着擦眼睛和向我们挥别。

“什么?”母亲说。

船驶过大洋,科孚岛闪烁地沉入海平线珍珠色的热雾之中,阴郁的心情笼罩着我们,一直到我们抵达英国为止。冷酷的火车从布林迪西驶往瑞士,一路上我们保持缄默,不想讲话。在我们头顶的行李架上,几只芬雀在笼里唱歌,洗劫哥儿俩咯咯轻笑,咂着鸟喙。阿力哥每隔一段时间就发出一声悲鸣,狗儿们躺在我们脚旁边打鼾。在瑞士边界,一位办事有效率得令人汗颜的官员检查了我们的护照。他把护照还给母亲,在里面夹了一张小纸条,然后不带一丝微笑地向我鞠个躬。转身离去,让我们继续陷入低潮。稍后,母亲看了官员填的表格,她越往下读,身子就越僵硬。

“有没有新一湖?”他问。

“瞧瞧他写的是什么,”她愤愤地说,“无礼!”

官员缩拢嘴唇沉思半晌。

拉里瞄了一眼小纸条,喷喷鼻子。

“是,是,全是我的,”母亲唱道,手里的钥匙再独奏一段,“你要我打开哪一箱?”

“这就是你离开科孚岛的报应!”他说。

“这些是你的?”他想确定一下。

小卡片上有一栏是“旅客特征”,栏内用工整的大写字母写着“巡回马戏团及团员”。

我们堆积如山的行李推进海关办公室之后,母亲拎着一大串钥匙站在旁边,其余的家人站在屋外的艳阳底下,和来送行的西奥多及克拉夫斯基话别。海关官员一看见我们的行李和最上面的鸟笼(洗劫哥儿俩正不安好心地往外瞧),便打了一个哆嗦。母亲紧张地微笑,摇着她的钥匙,满脸是钻石走私客的心虚表情。海关官员看看母亲和行李,勒紧自己的皮带,皱起眉头。

“怎么这样写?!”母亲仍然气呼呼的,“真是的,有些人就是这么怪!”

于是大箱小盒的行李陆续打包,为鸟及乌龟打造的笼子逐一完成,套上新项圈的狗儿们看起来既别扭又心虚。我们进入橄榄树林做最后的漫步,泪眼汪汪地与数不清的庄稼朋友做最后的道别。一列堆满我们家当的车队缓缓开下车道,拉里说,看起来活像为跳蚤市场举行的葬礼。

火车朝英国隆隆驶去。

克拉夫斯基先生本着我不能谅解的君子诚信,通知母亲,他已将自己的学识对我倾囊相授,认为我负笈英国或瑞士完成学业的时候到了。我在绝望之际,极力反对这个主张。我说我“喜欢”只受一半教育,因为每件事都能带给一个无知的人更大的“惊喜”,但母亲心意已决,我们将返回英国,花一个月时间站稳脚步(亦即与银行斡旋),然后决定我应该去哪里升学。为了安抚怨声载道的家人,她说我们应该把这次远行当做度假,我们很快就会重返科孚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