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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伴成人纸尿裤之年10月下旬

飞机的警示灯是洋红色的,一种很刺眼,离地面更近的星星的样子,他双手枕在脑后,躺在地上凝视天空,一边听着,离心机的速度使得它的尾巴在他眼睛里留下两道光束。椭圆形的光线外面有光晕,灯头模糊得几乎看不见。精神病夫人以前也做过此类“丑陋且极度畸形小组”专题节目,有过一两次。他听着她在成为暖气井脊柱小节的延髓休息区四层以下用即兴表演的方式读着“丑陋且极度畸形小组”的公关材料,这是一个类似不可知论者的12步进阶互助小组,特别针对那些所谓“美学上有缺陷”的人。62她有时候会念一些公关稿或者公关小册子,但并不那么频繁。有些材料要好几天才能念完。收听率还是不错,听众能坚持住。工程师基本能确定如果他不是因为工作所迫,也能听完。他确实很喜欢躺进脑沟,慢慢抽烟,把烟圈吐过模糊的红色椭圆形天线,一边监督节目。夫人的主题总是既不可预测又有种节奏感,比任何东西都更像分谐波的概率波。63学生工程师从来没见过精神病夫人出入WYYY;她很可能会坐电梯。这是北美国家组织纪年得伴成人纸尿裤之年的10月22日。

“那些塌鼻子的人。四肢萎缩的人。对了还有化学家和纯数学专业的学生还有颈部萎缩者。成人硬肿病患者。那些渗出体液的人,渗出性皮病患者。来吧,都过来吧,传单这么说。脑积水者。消瘦者和恶病者和厌食者。患有布拉格病的人,在他们自身红色的皮肉里。皮肤呈红酒色或者有酒刺或者皮脂腺障碍者或者上帝啊三者皆有者。你说马林-阿马特综合征患者?来吧。牛皮癣患者。缺酶者。还有皮肤结核病患者。铃形的臀脂过多者,穿着你们专门的裤子。患有玫瑰糠疹的人。这里说了,都来吧你们这些遭人厌的人。身体糟糕的人是有福的,因为他们。”

像大部分婚姻一样,艾薇儿和已故的詹姆斯·因坎旦萨的婚姻也是调和与妥协之后的结果,而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学业课程设置是艾薇儿死硬的学术理想和詹姆斯和施蒂特的实用主义体育教育理念协商妥协的结果。这是因为艾薇儿——她从麻省理工完全辞职,到布兰代斯兼职教学,更是在第一年设计恩菲尔德网球学校课程的时候婉拒了拉德克利夫邦廷学院经费很高的科研奖金——恩菲尔德网球学校是整个北美唯一仍坚持那种死硬的三科四科古典文理教育64的专业体育学校,因此也是现存的仅有的几家想成为真正的高级中学而不仅仅是罩着铁幕的运动员工厂的体育学校之一。然而施蒂特永远不会让因坎旦萨忘记这所学校存在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因此艾薇儿冷硬的“心智健康”教学法倒不是说被稀释了,更像是从价化了,更实用主义地专注于那些体格强健的学生跑到山上奉献青春所追求的目标。有些艾薇儿允许的针对古典文理教育的恩菲尔德修改版包括把三科四科一共七个科目混合起来,而不是分成高年级四科和低年级三科;恩菲尔德的几何学课程几乎完全不学习封闭图形(除了长方形),而是花整整两个越来越令人难以忍受的学期专注于(当然是说除了索普的立方体三角学,但那是门选修课,基本只有美学意义)各种角度的算法;而四科的天文学要求在恩菲尔德变成了两学期的必修光学研究,因为视觉问题对打球来说更为重要,且一切从无光到高度消色所需要的镜头都在生活行政楼隧道的实验室里。音乐课基本是不上的。而三科教育对古典演讲术的执迷在恩菲尔德也变成了涵盖范围很大的历史与工作坊课程,学习各种类型的娱乐形式,大多是电影——同样,因坎旦萨那些奢侈的器材放着不用是种浪费,且在遗嘱中,普里克特女士、奥格威先生、迪斯尼·R.利思先生和索马·理查森-利维-奥伯恩-沙瓦夫女士将会永久从学校领到工资,他们分别是已故创办人兼校长最忠诚的音响师、灯光助理、制片助理及第三喜欢的女演员。

学生工程师面对猛烈的河风,穿着人造革边的卡其外套,慢慢走出去,坐进了他觉得不错的第一个颅内沟里,在柔软的小沟里坐出了鸟窝的形状——聚合乳胶里填满了非氟代烃泡沫,所有柔软的工业产品里都填了这玩意儿,软脑膜表面像是过去更纯真的时代的豆袋坐垫——他坐定,拿出他的千禧年汽水和吸入器以及香烟和口袋大小的西斯吉特牌数字调频收音机,在一氧化碳过量的夜晚,天空里的星星看上去格外耀眼。波士顿的晚间10℃。他入座的中央后沟正好在YYY天线空中高速旋转的圆周之外,他头上5米左右,天线顶端的航空警示灯正呈现模糊的血管色椭圆形。他每天在低温实验室的水银电阻上测试调频接收器,是完全满格的,没有低音的调频听上去很轻很脆,精神病夫人听上去是与她演播室里的自身一致,但大幅度按比例缩小的复制品。

另外,有六学期的娱乐必修课,因为既然学生希望能为自己的职业运动生涯做好准备,那他们今后必然也需要受到作为表演者的训练,虽然是十分深刻特别的那种,因坎旦萨总是这么说,这是他少数需要同时强倒进艾薇儿和施蒂特喉咙里的哲学观点,后者曾努力推广某种神学和康德冷酷道德观的结合课程。

学生中心的软乳胶聚合屋顶是大脑球形的,颜色是种云雾一般软脑膜的粉色,除了那些已经被侵蚀成灰色的部分,这个凸起的屋顶每一处都有脑沟和脑回路的质感。从空中看,它皱巴巴的;从防火门看出去,则是一种让人恶心的蛇形壕沟系统,像地狱里的水滑梯。学生中心建筑本身是已故A.Y.“矢量场”·里基的“毕生之作”,一个巨大的中空大脑结构,这是献给北美“高科技”席位的致敬作品,本身也并不像外地人认为的那么恐怖,虽然从二楼的视神经上脱离的、用交织的蓝色绳索挂在轮椅坡道两侧的那两只瞳孔不正的玻璃体充气眼球得需要一段时间才能适应,有些人,像工程师这样,一直没能适应,因此永远都会走不那么鲜艳的侧门;滑溜溜的乳胶屋顶上大量沟槽和凸起的脑回路使得下水成为复杂问题,完全靠运气,因此几乎没什么人会上屋顶闲逛,虽然有种头骨颜色的聚丁烯树脂安全阳台弯曲在中脑部分,从额下沟到顶枕沟——一个屋檐一般的光环,这是坎布里奇消防队要求的,曾经受到来自建筑系那些支持仿真的拓扑里基主义者的强烈抗议(麻省理工校方为了同时安抚里基主义者和消防队长的情绪,决定把染料注入事先用模具做好的树脂阳台,使它看上去有了活人的头骨那种恶心的外棕内白的颜色,这样阳台既像一块人头骨又有了某种神秘光晕)——阳台的存在意味着最糟糕的从乳胶屋顶滑下来或者摔下去的可能也就是掉到陡峭弯曲的大脑边缘,也意味着只掉下去几米,就到了下面更宽的丁烯平台,有架静脉蓝色的应急爬梯可以被放下去,通过颞上回、脑桥和外展神经,与聚氨酯头盖骨底-脑干动脉连起来,这样可以安全滑到地面上的橡胶通道到达延髓。

马里奥·因坎旦萨自从三年前的12月终于因为不愿意学习阅读,说他只想收听和观看而被坎布里奇港的温特山特殊学校除名以后,每节恩菲尔德娱乐研究课都不错过,他总是坐在最后一排的小板凳上。他是个疯狂的收听/观看者。他像三代人之前的小孩那样对待校长房客厅里那台昂贵的龙冈牌调频收音机,听的认真程度像现在的孩子看电视电脑一样,他总是选单声道,坐在两个喇叭之一前面,头像狗一样歪着,一边听,一边凝视着为真正的收听者准备的近中距离的袖珍机器。他如果在校长房65与查·塔或者有时候与哈尔一起吃深夜晚餐的话,想听《加减60分钟》倒确实需要坐得那么近,因为艾薇儿对广播声音有种听觉反应,只要不是从活的人头里冒出来的声音,都会让她产生一种极度的不安,虽然艾薇儿说过很多遍马里奥任何时候都可以启动与调节那台龙冈收音机鬼绿色的调谐器听随便什么节目,他总会把音量开得很低,不得不钻到咖啡桌下面,把头靠在喇叭上才能避免让客厅里的对话声干扰他听清楚YYY的信号,晚餐结束的时候,谈话声总会变得出奇地尖。艾薇儿从来没真的让马里奥把音量调低;他这么做是为了体谅她的听觉反应。于她而言另一件虽然说不出口但给她巨大压力的事情与幽闭有关。校长房里所有房间之间都是没有门的,连墙都不怎么有,客厅与餐厅之间由一排巨大的高度不一互相纠缠的盆景植物分割,上面挂着很多紫外线灯,灯光十分强烈,几乎要把用餐的人晒伤为止。哈尔有时候私下对马里奥抱怨他每天白天已经晒够了紫外线了谢谢再见。那些植物十分茂密强壮,有时候快要把客厅与餐厅之间的通道给堵住,而查·塔用绳子挂在墙上餐具柜旁边的巴西大砍刀已经不再是个笑话了。妈妈们有时候把她的植物叫作“绿色宝贝”,对一个加拿大人来说,她在养植物上算得上有一手。

这位学生工程师是正在攻读博士学位的超铀冶金学者,欠着大笔国家学生贷款,他把音量锁定,填好左侧的工作表,提起他的书包爬上一排排写着闪语符号的架子一般的中间神经元楼梯,还有装修的味道,过了小吃吧和桌球室以及调制解调器组和嘴板部分很长一排学生心理咨询办公室,那些很少有人用的很高的血管支架一般的楼梯一直通到学生中心楼顶上动脉一般血色的防火门,他把如今进入正常工作状态的精神病夫人一个人留在她的节目及屏风及冷冰冰没有影子的房间里。她在直播的时候几乎都是一个人在演播室。有时候会有个嘉宾,但大多数时候嘉宾会被介绍,但一句话也不说。那些独白似乎既是自由组合,又有精巧的内部结构,与噩梦不是没有相似性。哪个晚上会发生什么都是说不定的。如果要找到一个基本固定的主题,那肯定是电影和电影-盒带。早期以及(主要是意大利)新现实主义以及(主要是德国)表现主义电影。从来不谈新浪潮。给彼得森/劳顿及达利/布努埃尔竖大拇指,对德伦 /罕密德则是拇指朝下。非常欣赏安东尼奥尼那些慢一点的电影,还有那个叫塔可夫斯基的俄罗斯人。有时候会提到小津和布列松。对赫伯特·特里爵士老派的编剧艺术有种古怪的迷恋。奇怪的凯尔{2】一般对佩金帕、德帕尔玛和塔伦蒂诺的敬仰。在费里尼《八又二分之一》这个话题上明确给恶评。对先锋电影和先锋或者后锋数字盒带、反合流电影61、野兽主义、拾来戏剧等,都十分有发言权。同时对美国体育,尤其橄榄球,也十分熟悉,这点学生工程师总觉得有点不协调。夫人每档节目会接一个电话,随机接听。大部分时间她都一个人说话。节目能自行进展下去。她睡着了都可以做下去,在屏风背后。有时候她似乎很悲伤。工程师喜欢在高处监制节目,学生中心的屋顶,夏天有阳光,冬天有风。哮喘病人的吸入器更准确的叫法是“雾化器”。工程师的研究方向是冷聚变环中心每秒产生并被摧毁几十亿次的碳化转锂微粒。大多数锂物质没法粉碎也没法研究,存在的唯一原因是解释环形结构方程中的缺陷和不一致。去年有一次,精神病夫人让学生工程师写下把氧化铀粉末变成我们熟悉的可裂变铀-235的家庭实验室操作过程。然后她在电波里念了出来,夹在一首巴拉卡的诗和针对匹兹堡钢人队防守二线双槽位站位的评论之间。这是任何聪明点的高中生都能做出来的东西,三分钟不到就能在电台里念完,里面需要的步骤或者原料都能轻易从波士顿任何一家像样的药物供应商那里买到,但还是让麻省理工校方非常不高兴。热燃料配方是工程师与精神病夫人之间进行的唯一一段与调音和播音无关的口头交流。

“白斑病患者。黄种人。颌面肿胀者。各类身体扭曲者。从天棚凹槽照明里出来,这里这么说。从光谱似的雨里来我们这儿。”精神病夫人广播里的口音不是波士顿口音。一则是里面有翘舌音,而且也没有那种有教养的坎布里奇的轻微口吃。这是个要不在设法去掉南方口音要不就是在设法学习南方口音的口音。它不是斯蒂斯那种低沉的带有鼻音一般的口音,也不是盖恩斯维尔学校里那种拖腔。她的声音本身已有意改变过,有点奇怪的空荡荡的感觉,好像她是在一个很小的盒子里说话一般。它不带有厌倦或简练或讽刺或挖苦。“蛇怪气息患者和脓漏患者”。她的声音有种沉思性,却并不带有评判。她声音里的那种厚度的缺乏对马里奥来说很熟悉,很像某种童年记忆里的味道,让你觉得又熟悉又奇怪地伤感。“还有你们阴茎弯曲或畸形者。颅相变形者。病变化脓者。内分泌恶臭者不管是哪种。跑起来吧,别低着头。鼻子生瘤者。根治性切除者。每个口袋里都有手帕的病态多汗者。慢性肉芽肿患者。这里说有种人被那些残忍的人叫作‘两袋者’——一个袋子套在头上,另一个袋子套在不得不看到你的人头上,以防你头上的袋子掉下来。那些被仇视的、找不到约会对象的、被躲开的,阴影里的人。那些只敢在宠物面前脱光衣服的人。那些所谓美学上受挑战的人。离开你的传染病院和地下密牢,我只是在念,离开你的衣橱、地窖和电视电脑静态画面,找到你面对自己的‘滋养和支持’和‘内在的资源’,这里这么说,可能有点太夸张了。我们是不是可以这么说。这是说拥抱而不是发出作呕的声音。这里说来吧摘下面纱。来这里学习藏在你内心的爱。拥有并珍惜。那些让人难以置信的粗脚踝者。脊柱后弯者和前凸者。治不好的蜂窝组织炎患者。这里说进步,而非完美。这是说永远没有完美。美貌得致命的人:欢迎。阿克泰翁,与美杜莎一起。丘疹患者,黄斑患者,白化病患者。美杜莎与奥达丽斯克一起:找到你们的共识。所有的会议室都没有窗户。这里是斜体字:所有的会议室都没有窗户。”另外,她在念这段毫无起伏的稿子时放的背景音乐古怪地十分好听。你永远没法预测她放什么音乐,但慢慢地某种模式开始出现,一种趋势或者节奏。今天的背景音乐很合适,从某种角度来说。里面没有任何一点真正的推进。你不觉得她想把你带去哪里。她一边读,一边让你看到的是某种沉重的东西在一条很长的绳子末端摇摆。音乐很低调,照应她空旷的声音,以及马里奥的亲属们吃着火鸡沙拉和蒸蕨菜喝着啤酒和牛奶和植物背后酒柜里沉浸在紫色光线里的白葡萄酒。马里奥可以从桌面上看到妈妈们的头,左边则是哈尔粗一点的右胳膊,当哈尔低头吃东西的时候,他可以看到哈尔的侧脸。他的盘子旁边有只网球。恩菲尔德的学生球员似乎需要每天吃六到七顿饭。哈尔和马里奥一起走到校长房吃21:00的晚餐,之前哈尔读了点利思先生课上的材料,然后消失了大概半个小时,马里奥被他的防盗锁支撑着,站在那里等哈尔。马里奥用手背揉了揉鼻子。精神病夫人对整个世界有种一点也不讽刺但十分黑暗的看法。马里奥迷上她的原因之一是他几乎能肯定精神病夫人本人并不能感受到她那迷人的美感以及她投射到空气里的光芒。他会想象与她面对面,告诉她如果她听自己节目的话,感觉会好很多,他敢打赌。精神病夫人是仅有的马里奥想与之对话但肯定不敢的两个人之一。周期性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冒了出来。

她说:“肢端肥大症和角化过度症。遗尿,今年。痉挛性斜颈。”

“嘿,哈尔?”他对着植物那头叫。

音乐渐弱以后,她的影子举起整理好的纸,轻微摩擦着,在广播里给出一点纸的声音。“肥胖,”她说,“伴有性腺机能减退的肥胖。还有病态肥胖,结节状狮脸麻风。”工程师可以看到她的剪影在停顿的时候举起水杯,这让他想到自己书包里的干禧年汽水。

比如,在奶制品之年春季学期那几个月,她把她的节目叫作“夫人让你沮丧的一小时”,会—本接一本念让人抑郁的书——《早安,午夜》《街头女郎玛吉》以及《乔瓦尼的房间》和《火山之下》,还有大斋节期间会读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布雷特·埃利斯的小说——用完全没有起伏的音调读,很慢很慢,一夜又一夜。马里奥坐在小小的O形腿(桌子的)仿制范德罗矮咖啡桌底下,头在喇叭前竖起,爪子放在大腿上。他坐着的时候脚指头会内弯。背景音乐既猜得到,又在这种可预测性中让你惊讶:它是周期性的。某种延展却不是真在扩大的感觉。它带来的是它本身否认的不可避免性。音乐是数字的,但后面有种唱诗班一般的歌吟。非人声。马里奥想起那个词“令人着魔”,像在“这样或那样的令人着魔的回声中”。精神病夫人的音乐——学生工程师从来没选过也没见她带到台里——总是十分晦涩,66但又有种奇怪的力量,像她的声音和节目一样迷人,整个麻省理工都这么认为。它似乎给你种里面有熟人才听得懂的笑话的感觉,只有你和她明白。WYYY的忠实听众很少能在周一到周五睡好。马里奥有时候会有平躺呼吸困难的问题,但除此之外,他一直睡得像个婴儿。艾薇儿·因坎旦萨仍然保持着古老的里斯雷地区美国晚餐时间只喝茶吃小点心的习惯,只有在上床睡觉之前才吃正餐。有教养的加拿大人似乎认为站着消食会让头脑丧失敏锐。奥林、马里奥和哈尔最早的记忆是坐在餐桌前频频打瞌睡,然后被一个很高的男人抱去睡觉。这是在另一座房子里。精神病夫人的背景音乐容易激起关于马里奥父亲的早年的回忆。艾薇儿很愿意接受关于她在22:30之前没法吃东西的善意嘲讽。就餐音乐对哈尔没有任何吸引力也不勾起他任何回忆,像很多这里的孩子一样,每日两次的训练让他紧紧抓住面前的餐盘,像条野狗一样吃得欢。

精神病夫人避开了闲谈式的开场或者上下文的铺垫。她的一小时总是非常紧凑,没有废话。

“完全无鼻者也不排除,斗鸡眼或者外斜视者一样,还有圣安东尼的麦角病患者,麻风病患者,出水痘者,甚至是考波西肉瘤患者。”

一个没有声调的男性声音此时加入,会说这里是与精神病夫人共度的《加减60分钟》, 这里是YYY-109, 整个调频上最黄金的时段。不同声音由学生工程师编完码,穿过建筑体,从屋顶的天线里发射出去。这种低功率的发射是由整个电台对电磁场最熟悉的技术高手改良过的,很像那种游乐场的离心转盘,往各个方向发射。赞助年代前1966年的《亨特法案》以后,调频频段中的低功率边缘区间是整个无线频谱里唯一还有执照对公众播送的。整个校园里所有实验室、宿舍和甲壳虫一般星星点点的研究生公寓里的深海绿色显示的广播调频调谐器都慢慢朝着微弱信号的中心对齐,最后拨到旋钮右边一点,有点可怕,像植物朝着它们看不见的灯前进一般。用过去因特雷斯出现之前的广播标准来看,收听率自然还只是小范围的,但一直非常坚固与稳定。从一开始,听众对精神病夫人的需求从未改变。这个电波以一个3公里射程大炮的角度往上发射,同时呈椭圆形自转——它旋转起来是椭圆形的,因为那位电磁学技术高手只能做出这么个模型来。电波会被东坎布里奇和商贸大道上很多高楼阻挡,到波士顿市中心,只有零星几点信号能完整离开麻省理工,比如,通过纪念大道上语言学系和低温物理系大楼中间体育系那些几乎没人用的曲棍球和足球场,然后穿过晚间绚紫色历史悠久的查尔斯河,再穿过斯托罗路拥挤的车流到查尔斯河对岸,这样当信号到达布赖顿和恩菲尔德的时候,你几乎需要监听级别的天线才能把它从各种移动电话、对讲机的电话传输以及电视电脑的电磁场里透析出来,调频电波必须逃过所有的干扰。除非你的收音机幸运到正好处在一座高耸且多少有点光秃秃的山的山顶,在恩菲尔德,那么这个时候你会发现自己正好被YYY的离心发射击中。

哈尔和马里奥可能每周两次会很晚到校长房,一个吃一个听。艾薇儿喜欢在恩菲尔德尴尬的官方身份之外看到他们。查·塔在家和办公的时候是一个样子。艾薇儿和塔维斯的卧室都在二楼,事实上是挨着的。上面唯一的另外一间房间是艾薇儿的个人书房,门上有张巨大的玛格丽特·汉密尔顿在《绿野仙踪》里的彩色海报,西面有给三重调制解调器的电视电脑控制台配的光纤线路。从她的书房有楼梯直通校长房的背面,一直往北,通过隧道可以直接通往生活行政楼的主隧道,因此艾薇儿可以在恩菲尔德地下通勤。校长房隧道与主隧道的交接处在气泵室和生活行政楼之间,也就是说,艾薇儿肯定不会随便路过气泵室,这也是哈尔为什么喜欢那里的原因。德林特规定哈尔在校长房吃晚餐的行为最多每周两次,晚餐能让他免于参加早间训练,也就是说晚上有很多捣乱的机会。有时候他们会带上来自加拿大的约翰·“不是那个”韦恩,因坎且萨夫人喜欢这孩子,总是与他热情对话,虽然后者几乎一句话都不说,也像条野狗一样拼命吃,有时候连餐具都不用。艾薇儿也喜欢阿克斯福德来的时候;阿克斯福德不太爱吃,她喜欢劝他吃饭。现在哈尔已经很少带佩木利斯或者吉姆·斯特拉克回家,对于这两个人,艾薇儿会用毫无瑕疵、冷淡的礼貌对待,整个餐厅的气氛紧张到让人毛骨悚然。

“看那蠢货跳舞。”

艾薇儿拨开树叶看马里奥的时候,他仍然弓着背,内八字,头歪倒在一边,以一种与RCA-胜利唱片公司广告上那条狗相似的姿势坐着,额头上的横向皱纹意味着他要么很认真在听,要么正在进行严肃思考。

“而我们说:

“多处截肢者。假肢不配者。牙齿不整、龅牙、脸颊松软、脸颊下垂者。腭裂者。极端毛孔粗大者。毛发过于浓密但不至于到狼人程度者。钉子头者。痉挛的图雷特综合征患者。发抖的帕金森症患者。发育不良者和身体变形者。脸部畸形者。身体扭曲驼背口臭者。身体不对称者。老鼠脸蜥蜴脸马脸者。”

“而黑暗遍布渊面。”

“嘿, 哈尔?”

她的剪影前倾,说:“看啊,地球没有形状,一切皆虚无。”

“三个鼻孔者。嘴眼被挡者。黑色松弛的眼袋大到挂在脸上者。库欣综合征患者。那些看上去是唐氏综合征但并不是的人。你决定。你是裁判。欢迎你,无论严重程度。严重与否在于患病者的观点,上面说。痛苦是痛苦。鱼尾纹。胎记。没做好的隆鼻手术。痣。龅牙。发型不好。”

工程师在明亮寒冷的空间里发抖,自己也点了根烟,他通过对讲机告诉精神病夫人整体音量没有问题。精神病夫人是整个WYYY电台唯一一个带自己的耳机和话筒还有三折屏风的主播。屏风左边一块上方挂着四个不同时区时间的钟,加上一块没数字的圆盘,有人当作笑话挂在上面,表示大凹地经过环形聚变以后的无时间状态。东部时区的钟时针正划过精神病夫人合同里规定的节目开始前五分钟寂静时间的最后几秒。你可以看到她掐灭香烟的动作剪影十分有条理。她提示要播放今晚的合成片花和主题音乐;工程师拨了一下操纵条,把音乐送上同轴脑髓,又通过放大器与助推器送入胼胝体空网球场高大的假天花板上面的空隙,最后穿过学生中心灰色球形屋顶上伸出的天线传出去。学校建筑的设计从贝聿铭时代至今已经改变了很多。麻省理工新建的学生中心在东坎布里奇埃姆斯街和纪念大道交叉路口,60是那种巨大的大脑皮层形加固混凝土聚合建筑。精神病夫人又开始抽烟了,一边听着,一边歪着头。她很高的屏风整个小时都会漏出烟来。学生工程师用伸出的手指倒数五秒,他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当小拇指碰到手掌的时候,她说出了过去三年每个午夜都会说的开场白,马里奥·因坎旦萨,马萨诸塞州恩菲尔德历史上最没有怀疑态度的人,在河对面十分忠诚地听着,他觉得开场白里的黑色怀疑态度十分迷人:

WYYY的学生工程师此刻正坐在后沟里凝视月亮,月亮看上去像是一轮满月被人用榔头砸下来一块。精神病夫人问了一句传单里有没有漏下谁。工程师喝完他的汽水,准备为结束节目下楼,他的皮肤面对着查尔斯河糟糕的冷风,河面多风,且呈蓝色。有时候精神病夫人会在节目一开始随机接听一个电话。今天她结束的时候才接,来电者的声音有一种上流的口吃,他邀请夫人和YYY的听众想一想月亮,当然谁都知道月亮围着地球转,但有没有可能它自己并不自转。这是真的吗?他说是。月亮就在那儿,随着我们圆形影子的变化忽隐忽现,但从来不自转。它从来不把脸转向别处。

“像大部分婚姻一样,他们的婚姻也是调和与妥协的结果。”

在大脑硬膜下的楼梯间里那台小收音机收不到信号,但学生工程师基本知道她不会正面回答。她结束节目的时候一直很冷。她一直给学生工程师那种髙中里所有人都喜欢的女孩的感觉,因为你能感觉得到你喜不喜欢她们对那些女孩没有任何影响。对工程师来说影响就太大了,在他带着吸入器和有着皮肤问题的情况下,从来没人邀请他参加过哪怕一个毕业派对。

无窗的喉部演播室十分亮。没有东西投下阴影。嵌入式的日光灯有双光谱的锂化光晕,已经开发了两幢楼,正在等北美组织批准专利。手术室的冰冷的无影灯光,或者凌晨4:00的便利店。粉色的褶皱墙有时候看上去有点像妇科检查的画面。

哈尔来的时候,艾薇儿会拿出来的甜点是克拉克夫人臭名昭著的高蛋白胶块,亮红色或者亮绿色,有点像打了激素的Jell-O 果冻。马里奥特别喜欢吃。因为他不做饭,查·塔负责收拾餐桌,把盘子放进洗碗机,哈尔在1 :01穿好外套。马里奥还在听WYYY的晚间告别,这要花点时间,因为他们不仅会念电台的千瓦明细,还会解释得出这个结果的技术原因。查·塔几乎总是会打碎至少一个盘子然后大喊一声。艾薇儿总会拿一块地狱般的Jell-O果冻给马里奥,然后用某种假正经的嗓音在这圣屋外面对哈尔说很高兴能见到他。整件事让哈尔有种仪式般的几乎能引发幻觉的感觉,这一整个晚餐后告别的流程。哈尔站在门口那张巨大的《大都会》海报下,随意地拍着两只手套,对马里奥说,你不一定要走;哈尔要下山溜达一圈;艾薇儿和马里奥笑着,艾薇儿会随意地问一句他准备去干吗。

“有魅力的截瘫女性寻找同伴;目标:”

哈尔总会把手套拍一拍,笑着对她说:“去捣乱。”

工程师今年23岁,皮肤非常差。

艾薇儿会装作严厉的样子说:“不许,在任何情况下,玩得开心。”这句话让马里奥笑破肚皮,每次都是,周周如此。

“道可道,非常道。”她说。

恩内特之家药物与酒精康复之家是恩菲尔德海军公共卫生医院综合大楼七幢副楼里的第六幢,从阿特西姆2100型工业换气扇或者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山顶的高度来看,它就像七颗卫星围绕着一个死去的行星运行。医院本身是一所退伍军人医院,有着铁色的墙砖和很陡的石板瓦屋顶,现在已经被关闭且封锁了,每个入口和出口都用松木板封了起来,门口有很严厉的写着严禁入内的政府警告牌。恩菲尔德海军医院是在“二战”或者朝鲜战争时期建成的,那时候有大量战争伤亡和康复需要。如今在这医院大院里唯一与退伍军人有关的似乎是那些穿着裁掉袖子做成的背心的眼神凶狠的越战退伍老兵,还有那些更老的朝鲜战争老兵,不是老态龙钟就是无药可救地酒精成瘾,要不就两者皆是。

工程师在操作台上的动作很像调节取暖器或者开车时候调音响的动作。

虽然医院大楼本身已经把器材和电线完全移除,彻底停止运行,但恩菲尔德海军医院仍然通过维持大院里几幢副楼的存在而没有完全破产——这几幢小楼跟有钱人家的别墅那么大,以前是给退伍军人医院的医生和后勤人员住的——医院把小楼租给了各种与医疗有关的组织和服务机构。每幢楼都有个“单元”号码,由它们与医院母楼的距离而定,排列于一条通往医院停车场的坑坑洼洼的水泥小道上,一直通往一条陡峭的斜坡,俯瞰马萨诸塞州布赖顿联邦大道最难看的一部分以及绿线轻轨道。

她说:“他喜欢那种梦境一般,梦幻般的音乐,有长长的东西在摆动的那种节奏的音乐。”

1号楼,就在医院午后的阴影下,停车场旁边,由某个似乎专门雇佣穿高领毛衣的男人的公司租下;这地方为那些眼神凶狠的越战老兵治疗某种拖延已久的应激障碍,顺便开给他们各种不同的镇静药物。隔壁的2号楼是一家美沙酮诊所,由给了恩内特营业执照的同一家马萨诸塞州物质滥用服务部门监管。1号楼和2号楼的客户太阳升起就来到了这里,总是排很长的队。1号楼的客户似乎由各种意见统一的三人或者四人小组构成,总是在打招呼,都看上去眼神凶狠,从广义的地缘政治角度来看总是怒气冲冲。美沙酮诊所的客户来的时候看上去就更愤怒,他们清晨的眼睛通常突在外面还左右颤动,像噎死鬼一样,但他们不会聚集,宁可站着,或者靠在2号楼门口长长的斜坡扶栏上,双手抱在胸前,一个人,生着气,单人行为,有点挑衅世界的意味——50到60个人能自觉靠着门口排成一条很窄的队伍等很窄的门打开,但每一个都看上去孤独又冷漠,这是奇特的景观,如果唐·盖特利这辈子看过哪怕一场芭蕾,作为恩内特之家住院病人的他从楼上五人间宿舍防火楼梯上的抽烟区看这保持集体孤独的动作和姿态,会认为它们很有芭蕾舞的感觉。

学生工程师拿出他的便携吸入器,吸了一口。

1号楼和2号楼另外的区别在于2号楼的客户离开这幢楼的时候都发生了深重的变化,不仅眼睛回到了头上,而且总体来看比他们走进这幢楼前要正常得多,而1号楼那些眼神凶狠的人们在走出1号楼的时候似乎比他们来之前还要焦虑,更加因过去的事情而郁郁寡欢。

她发出很长的嘶嘶声。

在唐·盖特利刚刚入住恩内特之家时,他差点因为跟一个倒霉的来自新贝德福德的梅太德林瘾君子一起在“宵禁”之后穿过恩内特之家跑到对面2号楼门口在狭窄的门上挂标语而被开除。标语上写着“根据马萨诸塞州政府令,今日起闭门歇业,等待日后通知”。美沙酮诊所的第一批员工一直要到早上8:00才来开门,而我们知道,2号楼的病人通常在凌晨就已经拧着手两眼突出在等待了,盖特利和那个新贝德福德来的快速丸瘾君子从来没看到过这些半-前-瘾君子制造的这番精神危机和近似暴乱的场面——面色苍白、瘦骨嶙峋、一根接一根抽烟的同性恋,戴着皮贝雷帽的大胡子硬汉,嚼好几块口香糖的朋克头女人,还有开着闪亮汽车戴着电脑设计珠宝的上流信托基金挥霍者都来了,他们像是被过度训练的老鼠一样,多年来一直都这样,其中很多人天一亮就来,眼睛暴突,不停用纸巾抹鼻子,挠着手臂,开始一只脚站在地上,然后换一只脚,做了各种各样的动作,但不是在聚集,狂热地等着他们的化学解药,为了解药宁可在冷风里站好几个小时,如今他们到了这里却发现马萨诸塞州政府突然要剥夺他们的解药,让他们(这似乎是真的把他们弄疯掉的一点)等候未来通知。迷狂一词从未有过如此精确的解释。在第一块玻璃窗被打破,一个极度兴奋的老年妓女用2号楼诊所门口草坪上一块写着草一寸寸长,却一尺尺死的前公制时期牌子拼命打一个穿皮背心的摩托车骑手时,大概早上6:30,梅太德林毒鬼笑得如此厉害,以至于她把他们在恩内特之家楼上消防通道上用来观看的双筒望远镜掉了下去,正好砸在下面的小街上恩内特之家某个工作人员正开进来的车顶上,发出了摇铃一般的响声,这个工作人员叫作卡尔文·瑟拉斯特,戒毒四年,曾经是纽约色情片演员,他自己亲历了恩内特的康复过程,如今不能容忍任何来自住院病人的捣乱行为,他的骄傲与愉悦都来自他自己改装的这辆科尔维特车,而望远镜在车身上留下了一个相当令人讨厌的凹坑,另外这是恩内特之家主管的业余观鸟爱好者双筒望远镜,是从后勤办公室未经官方许可借来的,从高处坠落对望远镜不用说也没有任何好处,盖特利和梅太德林瘾君子被抓住,关了“全楼禁闭”,差点被赶出去。而新贝德福德的瘾君子没过几个礼拜就复吸了,在“宵禁”后很久,被一个边弹空气吉他边擦来自社会捐助的罐头食品盖子的晚班工作人员发现,她全身赤裸,一身冰毒汗,在验完尿液以后,她被开除了——超过四分之一的恩内特之家新病人在一个月内就会因为脏尿液被开除,这在波士顿地区其他中途之家也都一样——这个女孩最后回到了新贝德福德,到那儿三个小时之内就被当地警察以一个旧的缺席逮捕令逮捕,送到了弗雷明汉女子监狱等待审判,某天早上她被发现躺在床铺上,私处插着一把厨房用的刀,另一把插在脖子上,她的脸已经彻底毁容了,盖特利的个人法律顾问亨尼·M. 给他带来了这坏消息,请他把梅太德林瘾君子的死亡当作“D.W.盖特利的‘若非上帝的恩典’”。

过了一会儿,她开始发出一点点声音,小小的啵啵声,为了检查呼气时的轰轰声,对低成本调频广播来说这永远是个问题。

3号楼在2号楼门口的街对面,没有租户,但正在整修,并没有完全围挡住。恩菲尔德海军医院的维修人员每个礼拜都会拿着工具和电线进去几天,弄出可怕的噪音。帕特·蒙特西安还没能弄清楚这幢楼将会服务于何种群体。

这个工程师,一个肺很不好且毛孔堵塞的半工半读的研究生,他一个人坐在自己的工程师间里,调整几个旋钮,为整个电台唯一拿钱的主播的晚间节目做声音检查,那就是在黑暗界备受尊敬的精神病夫人,透过工作台的厚玻璃外面刚好看得见她的剪影,她的屏风把演播室里的一排电话刚好挡掉一半,正在为周四的节目检查播放顺序和过渡音效。她躲在一个奶油色薄绸三折屏风里,屏风闪着电话和导播台的红色和绿色指示灯光,也勾勒出她的剪影。她的剪影清晰地显现在屏风上,盘腿而坐,戴着她昆虫一般的带话筒耳机,正在抽烟。工程师总要把自己耳机的头带调小,因为刚才“传奇”节目工程师有着巨大的头围。他打开对讲机,告诉精神病夫人他要检测音量。他要她发点声音。任何声音。他还没有打开汽水。有那么一段很长的寂静,精神病夫人的剪影没有抬头,她看上去像是在整理她的小书桌。

4号楼与医院停车场和陡峭斜坡的距离相当,是有退伍军人医保的老年痴呆症患者的养老院。4号楼的住户7天24小时都穿着睡衣,尿布在身体下方,让他们显得笨拙而且像婴儿。这里的病人经常出现在4号楼的窗户前,穿着睡衣,不是摊开双臂就是嘴巴张开,有时候会尖叫,有时候只是无声张着嘴,双臂张开贴在窗户上。他们让恩内特之家的所有人极度恐惧。某个年纪很大的退伍空军护士除了从二楼某个窗户往外连着几个小时喊“救命”什么也不会做。由于恩内特之家的住院病人都受到了波士顿地区戒毒戒酒文化中强调的“求助”教条影响,这个尖叫的空军护士有时成了某种阴郁玩笑的对象。不到六个礼拜之前,一块写着救命的牌子被放在了4号楼侧面,正好在退休尖叫护士的窗口下面,4号楼的主管可不觉得好笑,他要求帕特·蒙特西安找出并且惩罚应该承担责任的恩内特病人,帕特把调查的重心放在了唐·盖特利身上,虽然盖特利基本清楚谁是犯事的人,但他不想为了这么点很像他自己新来还有点怀疑的时候会做出来的小事跟别人挑衅,所以整件事就到此为止算了。

得伴之年的WYYY晚间当班的学生工程师不喜欢坐任何蛇形或者血管路线的电梯,因此他会避开麻省理工学生中心的电梯。他有个到达的固定程序,他会走过前门不入,而是从南边耳道出去,从蝶窦那边的自动售货机里买一瓶千禧年®汽水,然后穿过麻省理工媒介阅览室咯咯作响的木楼梯下楼,一直到漏斗隐窝,过了学生光盘报《科技对话日报》的制作层和充满化学气味的只读盒带开发部,又过了会厌的希勒尔俱乐部那黑暗的、门上挂着星星的总部,推过沉重的门,到格子状地砖的走廊里,一直通往壁球场和一块排球场,以及麻省理工某个校友捐赠的24块胼胝体通风良好的高屋顶的网球场,这些球场现在使用率如此之低,甚至没人知道球网在哪儿,再下去三层楼,你就到了干净得要死的调频109的锂电工作室——WYYY演播室,向整个麻省理工社区及选择性的校外卫星点广播。演播室的墙是粉色的,上面有喉部裂缝。他的哮喘在下面要好一点,空气比较稀薄清爽,地板下面的空气过滤导管和通风口里进来的空气都是整个学生中心最好的。

5号楼在恩内特之家对面的小街上,服务于紧张症患者和各种植物人一般总是保持胎儿姿势的精神病人,由人满为患的“长期病计划”外包给了联邦外展服务机构。5号楼,由于某种盖特利从来不明白的原因,被叫作“库房”。67这里,无可辩驳,是个安静的地方。但天气好的时候,里面更方便被移动的病人会被抱出来放在门口的草坪上呼吸新鲜空气,一切安排就绪,他们两眼发直往前看,形成了某种盖特利花了一段时间才能适应的静态画面。几个新来的病人在盖特利住院晚期因为往这些草坪上的紧张症患者那里扔鞭炮,看看他们有没有反应而被开除。气温比较高的晚上,某个四肢很长戴着眼镜的女士,看上去更像自闭症而不是紧张症患者,喜欢披着条床单从“库房”里走出来,把手放在草坪上一棵银枫树闪亮的树皮上,就这样触摸着树,直到查床的时候没查到她,再被叫回去,盖特利结束治疗,在这里找了份住院工作人员工作的时候,经常在付费电话和汤力水机旁边的地下休息室里醒来,透过床边地下室脏兮兮的窗户往外观察这位披着床单戴着眼镜触摸着树皮的女病人,她被联邦大道的霓虹灯或者山上那所气势逼人的网球学校奇怪的钠光灯照着,他会看着她那么站着,感到一丝奇怪的冷冰冰的同情,他试图不把这种同情心与目睹自己的母亲晕倒在客厅里某块印花棉布上相联系。

虽然语言组织上质量不高,“昔日……”是种很有用的类似戏剧疗法的精神净化活动——麻省理工的学生基本上都有自己的精神创伤:书呆子、极客、闷棍、书虫、同性恋、蠢人、四眼、疯子、歪鸡巴、小鸡巴、没鸡巴、鸡巴鼻子、铅笔脖子;把你的小提琴或者手提电视电脑或者昆虫罐在学校操场上狠狠砸碎在你的大脑袋上的粗脖子小孩——这节目拉低了调频节目的收听率,尽管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反向惯性,因为它引入0:00—1:00时段越来越流行的精神病夫人节目,整个牛顿都会提前打开收音机。

6号楼在街道的东侧,是恩内特之家药物与酒精康复之家,这幢刷白的三层新英格兰砖房的砖头都已经从白墙漆里露了出来,复折式屋顶上脱落了不少绿色的瓦片,最高的窗户上有凹凸不平的消防楼梯,以及住院病人不被允许使用的后门,朝南的底楼则有个行政办公室,巨大的阳台窗突在外面,从那里可以看到没修剪过的杂草和联邦大道让人不快的风景。行政办公室是董事办公室,那扇凸窗是整幢房子唯一迷人的特质,不管谁被派到清洗行政办公室窗户都必须把它擦得无可挑剔。复折式屋顶的下部斜坡上有两个阁楼,分别在男病房区和女病房区。阁楼只能通过二楼天花板上的活动天窗才能抵达,里面装满了垃圾袋和垃圾桶和那些中途消失的病人最后没有领取的私人物品。恩内特之家周围的灌木丛看上去很有爆发力,没修剪的部分像气球一样膨胀开来,绿色的部分挂着各种糖纸或者塑料杯子,二楼女宿舍窗口总是飘着自制的俗气窗帘,这扇窗似乎一年四季都开着。

麻省理工学院半地下的WYYY电台精神病夫人的午夜节目之前的广播节目叫作“昔日传奇”。是那种残酷的科技学院形式,任何美国大学生都可以从他们的超级对撞机实验室或者傅立叶变换学习小组插播进来,有15分钟时间,可以在电波上模仿自己老爸读点什么神化历史上某个体育人物的东西,老爸们总是很敬仰脖子很粗的运动员,并且通过各种暗示,总会把他们与坐在数字键盘前那个脖子像铅笔一样细,有哮喘,戴着超厚眼镜片的小孩做对比。节目唯一的规则是你必须要用某种很可笑的卡通声音读。还有一些具有异国风情的弑父节目,专门留给亚裔、拉美裔、阿拉伯裔和欧洲学生的周末晚间时段。共识是亚裔卡通角色的声音最可笑。

街道尽头的西侧是7号楼,浸没在山影里,似乎在通往联邦大道的风化了的山谷边缘摇晃。7号楼状况十分糟糕,被木板封了起来,无人维护,且它的红色屋顶中心倾斜得十分厉害,仿佛对着什么毫无意义的屈辱场面耸肩。作为恩内特之家的病人,进入7号楼(可以很容易地从旧厨房那扇窗户上可拆卸的松木挡板进入),是要被立即开除的,因为7号楼臭名昭著,那些想复吸的恩内特病人会偷偷进去吸,然后用完洗眼液嚼完口香糖尝试在23:30“宵禁”之前回到街对面不被发现的地方。

“再给我开那么一瓶,我来告诉你我有过赛季套票的那一赛季最棒的是什么,是我亲眼看到那个不可思议的婊子养的现场第一次破了纪录。是那次你弟弟的幼童军活动,你不愿意去因为我记得你不想浪费你能在电视电脑前的时间。记得吗?我永远会记得那一天,孩子。我们和雪城大学比赛,大概八个赛季以前了。这小婊子养的那天最远踢到73码,平均都有他妈的69码。天啊73。再给我开一瓶,孩子,你正好锻炼一下。我记得是个多云天。他弃踢完了大家花了很长一段时间看天空。滞空时间真的很长。他那天最长的滞空时间是8.3秒。那真是滞空,孩子。我自己踢球的时候5秒都不行。天啊。我们一群人都说他们从来没听到过像那婊子养的踢出73码的声音。罗恩·理查森,你记得罗尼,那个小队长还是什么什么的,布鲁克莱恩的什么凡士林销售员,罗尼是个退伍飞行员,开轰炸机的。罗尼那天晚上我们在酒吧里,罗尼说他说73就像炸弹他妈的发出的声音,那种轰一下的声音,轰炸机队伍往下扔炸弹时候的感觉。”

7号楼后面是马萨诸塞州恩菲尔德最大的山。山坡是被围起来的,不准进入,里面是密密的树林,没有允许通行的道路。由于真正合法的道路要让人往北一直往小路走到停车场,过了医院,再走下又陡又弯的汽车道通往沃伦街,然后再在沃伦街上一路往南下坡到联邦大道,恩内特之家将近一半的病人都会爬过后边的围栏,每天早晨爬山坡,走近路去他们拿最低工资的地方上班,一般是联邦大道上坡的普罗维登养老院或者舒克-米斯特医疗压力系统公司等等,要不就是那个给金发碧眼油光发亮的富家子弟开的网球学校,做管理员和厨房的工作,学校所在的地方过去是山顶。唐·盖特利知道在那些咬着雪茄的粗壮的网球场承包商把山顶削平并换了平顶以前,学校那迷宫一般的网球场正好位于过去的山顶位置,整个漫长且喧嚣的过程给恩菲尔德海军医院7号楼带来了各种意义上的雪崩一样的碎片,你可以相信恩菲尔德海军医院的行政部门一定提起过诉讼,但盖特利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为恩菲尔德网球学校那变秃的山顶,才使得7号楼至今空关并无人整修:恩菲尔德网球学校至今不得不为这幢差点被他们掩埋的楼付全额房租,每月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