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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伴成人纸尿裤之年11月6日

因为文身的整个意义在于它的永久,当然了,一旦文了身就不能反悔——不能反悔正是激发那些坐在椅子上真的做这件事(文身)的人肾上腺素的要点——然而可怕的是它似乎只让你想到那一瞬间的肾上腺素,而(至少不在任何深刻意义上)让你想到真正催生肾上腺素的不可逆转性。就像这种陶醉感导致那些文身阶级的成员无法把想象力投射到冲动带来的肾上腺素之上,甚至无法考虑这一瞬间的兴奋带来的永久性的后果。

文身也是。所有文身几乎都是一时兴起,文身如此鲜活,如此永久。那句老话“一时之快,一生之悔”几乎是为文身度身定做的。有段时间,新病人微小尤厄尔对文身产生了浓厚兴趣然后奇怪地对别人的文身产生了浓厚兴趣,他开始到处找所有病人和外面跑到恩内特提供帮助的人,让他们给他看文身,想要知道每个文身的周边故事。这些小小的沉溺性痉挛——一开始是对“酗酒”的准确定义,之后是吃莫里斯·H.特制的雀巢巧克力曲奇饼干一直吃到胰腺炎发作,再后来是每个人如何把被子折出角来——这些是奴役微小E.的“物质”被剥夺之后短暂精神崩溃的表现。文身这件事一开始是因为微小对恩内特之家里如此多的人都有文身产生了一种白领的好奇。文身似乎不只是各种图案,还是那些中毒一般不可逆转的冲动的有力的表现符号。

微小尤厄尔把这一抽象但并不那么深刻的想法带到了一系列各不相同的事情中,一遍又一遍,几乎到了沉迷的地步,然而仍然没法让任何一个有文身的病人提起兴致,虽然布鲁斯·格林经常很礼貌地听着,而有临床抑郁症的凯特·高姆波特通常在微小走进来的时候没有力气起身离开,这让尤厄尔总会跟她一对一交流文身话题,即便凯特根本没有文身。

你会发现一个人——有疾病/-紊乱——在“物质”影响下可以做出他清醒时绝不会做的事情,而这些事的后果无法消除也无法弥补。71刑事犯罪是其中一个例子。

但是他们并不介意向微小展示他们的文身,那些有文身的病人并没有意见,除非里面有些是女性,有些文身在一些触及底线的身体部位。

你会发现运动员的脚臭是恶心的甜臭味,而足病学脚臭患者则是恶心的酸臭味。

在微小尤厄尔看来,有文身的人通常属于两个大的群体。第一个群体是那些年纪很轻的堕落的笨蛋,穿着黑色T恤戴着尖刺手环的那种,他们根本没有能力对自己曾经冲动得来的永久性感到后悔,并且在展示文身给你看的时候有种假装闷声不响的骄傲,像是尤厄尔自己所属的社会阶层向别人展示古董餐具或者高级红酒的那种骄傲。然后是数量更多的(年龄也更大的)第二种人,他们把文身展示给你看时有种坚忍的悔意(虽然里面夹杂着一些自我意识很强的对自己坚忍的骄傲),像一个有紫心勋章的退伍军人展示他战争时期伤疤的感觉。病人韦德·麦克达德两只手臂内侧都有复杂缠绕的蓝红色蛇形文身,每天去24小时便利店上班的时候都必须穿长袖,尽管便利店的暖气在凌晨总会发神经,里面总是热得可怕,因为便利店的巴基斯坦经理认为没有人会愿意从双臂缠满血管色蛇的人那里购买白色万宝路和马萨诸塞州大满贯彩票。72麦克达德左肩锁骨处还有个着火的骷髅头。多尼·格灵脖子上大约喉结的高度还有留下的暗淡的一条点线,绕着脖子一圈,头顶上还文有指南手册一般如何把头整个砍掉及如何保养砍下的头的指示,这是他早年愣头青时代的遗物,如今那些指示必须要用耐心和一把木梳以及三个阿普丽尔·科特留的发夹才能让微小看到。

你会发现上帝可能认为你相不相信有上帝这件事在他或者她或者它对你感兴趣的一系列事情中排名比较靠后。

事实上,迷上这件事几周以后,尤厄尔的分类学增加了第三个门类,摩托党,这一类的人,恩内特之家如今一个也没有,但附近的匿名戒酒会上此类人士非常之多,总是梳着辫子,穿着皮背心,而且似乎必须满足体重超过200公斤的要求。“摩托党”是波士顿街头给他们起的名字,事实上他们似乎更喜欢叫自己“摩托小狗”,这一昵称,非摩托车党是不允许用的(尤厄尔可是倒了霉才领悟到这点)。这些人每一个都是场文身的盛会,但他们给你看的时候有点让你不快,因为他们给你看的时候完全没有感情,就像别人给你看手臂或者手指头一样,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看甚至不知道你要看什么。

你会发现上帝——除非你是查尔顿·赫斯顿,或者精神错乱,或者两者皆有——无论说话还是行动都只能通过人类这个载体,如果有上帝存在的话。

尤厄尔最后在摩托党下面新增加的一条注解是,所有能记住自己在哪里文身的人能记住的给他们文身的那个职业文身师,根据所有人的总体描述,总是个摩托党。

你会发现可能没有天使,但有些人真的很像天使。

在恩内特之家内部那个“坚忍悔恨”小组里有一类男人的文身是女人的名字,鉴于大多数成瘾者之间恋爱关系的极端临时性,这些人在文身的不可悔改方面尤其感到糟糕和后悔。布鲁斯·格林的右手臂肱三头肌上永远会有米尔德丽德·邦克。同样,埃米尔·明蒂左胸下方红色哥特字体写的多丽丝也会永远存在,显然他真的曾经爱过一次。明蒂左手肱二头肌部位还有个颤抖的像是业余人士文的纳粹标志,下面用大写字母写着去他妈的黑人,他如今作为恩内特的病人被强烈建议要保持遮盖。钱德勒·福斯小臂上有个波涛起伏的红色玛丽旗帜,这旗帜如今面目全非且坏死了,因为在某一个被玛丽甩掉又嗑药过量的晚上,福斯为了取消文身原有的浪漫含义,试图用剃须刀片和红圆珠笔在玛丽上面刻上祝福圣母,结果是可以想象的极端糟糕。真正的文身艺术家(尤厄尔对此终于得到了专家解释,在“白旗小组”会议上,从一个肱三头肌上的文身是一只脱离躯体的手挤压着一只巨大的脱离躯体的乳房,而文身里的手上又文着一只脱离躯体的乳房和手的摩托党那里,这位摩托党代表了真正文身专家的专业程度,至少微小那么认为),真正的文身艺术家,永远应该是经过长期训练的专业人士。

你会发现所有人内心深处都认为自己与别人不同,这隐秘而不可说的信仰每个人都完全一致。你会发现这不一定变态。

兰迪·冷斯右臀部上那个非常美丽的圆形紫罗兰色的一箭穿心,周围文着一圈帕梅拉的字样,令人悲伤之处在于冷斯既不记得文身冲动的来源和过程,也不记得任何叫帕梅拉的人。夏洛特·特里特大腿上有一条小小的绿龙,另外在乳房上也有一个,因为太过私密她没有让微小看。赫斯特·瑟拉尔肚子上有个细节丰富至极的蓝绿色地球文身,两极正好连接阴部和胸部,微小尤厄尔为了看赤道视角,不得不帮赫斯特做两个礼拜的劳动。最后悔奖可能属于珍妮弗·贝尔宾,眼角处垂下四个无法遮盖的黑色泪滴,这是一晚上的麦斯卡林和肾上腺素影响下的悲伤带来的,超过两米看她,永远像是有苍蝇叮在她脸上,兰迪·冷斯总是指出。那个新来的黑女孩迪迪·N.肚子上方有个面目全非的尖叫中的骷髅头(跟麦克达德的那种一样,但没有火焰),看上去很可怕,因为它就是个白色的面目全非的轮廓:黑人的文身比较少,对尤厄尔来说,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的文身就只是白色轮廓而已。

你会发现有些需求是可允许的。

传闻恩内特之家毕业生和志愿咨询师卡尔文·瑟拉斯特过去作为职业色情电影演员的“单元”上有个文身,“单元”软的时候显示的是大写字母CT,而勃起以后则是全名卡尔文·瑟拉斯特。微小尤厄尔清醒地选择让这一传闻保持待证实状态。另一位毕业生和志愿咨询师丹妮尔·斯汀波克曾经把眼线颜色的文身文在眼睛周围,这样她就再也不用涂眼线了,她没想到文身不可避免地逐渐褪掉最后变成了一种恶心的深绿色,她现在不得不经常补眼线才能盖住。现在的住院工作人员约翰奈特·福尔茨已经做了六次很痛苦的用来去掉左手小臂上咆哮的橘蓝色老虎的手术中的两次,因此现在手臂上有一只少了头和一条前腿的咆哮的老虎,剩下的部分看上去像有哪个特别坚持的人用钢丝球擦过她的手臂一样。尤厄尔认为这是给予文身冲动之深刻的不可逆转性之深刻性的特质:去除文身意味着你用一种毁容取代另一种毁容。另外,廷利和迪尔有一模一样文在手腕内侧的手掌状大麻叶子文身,哪怕这两个人分别来自东海岸和西海岸,在进入恩内特之家之前从未见过面。

你会发现跟一个你不喜欢的人做爱比不做爱在之后更让你感到孤独。

内尔·冈瑟拒绝与微小尤厄尔以任何方式或形式讨论文身。

你会发现匿名的慷慨也是可以上瘾的。

有段时间,微小尤厄尔认为住院工作人员唐·盖特利的自己文的监狱文身太过原始,甚至不值得打听。

你会发现如果你私下里匿名为别人做了一件好事,不让对方知道这是你做的且不让其他人知道你做了什么总之不想以任何方式得到回报,这本身是种能让人上瘾的兴奋。

有一次他真的丢尽了脸,尤厄尔,在他最痴迷的时候,一个合成麻醉药成瘾的小孩刚入院,不许任何人叫他除了他的街头外号“脑壳”的其他名字,那孩子只待了差不多四天,但他是一个行走的高度后悔墨水展览——两只手臂肘部都文满了蜘蛛网,鱼似的白色胸口则是一个胸部过大的裸体女人,尤厄尔记得这样的女人出现在他沃特敦童年的弹子球机上。“脑壳”背上则是半米长的穿着黑袍子斗篷的骷髅在风中的悬崖边上拉小提琴,风中飘扬的竖旗上用红色的字写着死神,一只手臂的肱二头肌上不是个碎冰锥就是把尖头匕首,两只小臂上各有一个得了圣维特斯舞蹈病一样的皮翅膀的龙,上面写着——两只手臂上都写着——斯神先生你现在还西欢你蓝眼睛的孩子吗?里面的拼写错误在微小看来强化了“脑壳”想要的文身格式塔预期效果,微小认为,这主要是想招人厌。

你会发现,这有点变态,想要一样东西比得到一样东西快乐。

事实上微小E.的痴迷从被子的“病房角”转移到文身主要是因为“脑壳”这孩子,这孩子刚住进新病人五人间的第二个晚上就脱下了他那满是静电的背心,用一种笨蛋的全无悔意的方式向肯·埃尔德迪展示他最棒的时尚文身,R.冷斯此刻正穿着运动服靠在衣柜门上做倒立,尤厄尔和杰弗里·D.则把钱包里的信用卡摊在尤厄尔床铺上,正自知耍小孩子脾气地想要就两人谁的信用卡更高级这么个问题决斗——“脑壳”挺了挺胸,他胸口那胸脯过大的女人出现了扭动的效果,还把小臂上的那行字念给埃尔德迪听等等一一杰弗里·戴从他的美国运通金卡上看了出去(金卡,尤厄尔的则是白金卡),然后对着尤厄尔摇了摇他潮湿苍白的头,修辞性地问对方那些传统的美国文身比如母亲或者锚之类的怎么就不见了,这句话,不知什么原因,触碰到了尤厄尔戒酒期间的精神G点,诱发了某种小小的痴迷性爆炸。

你会发现不同的人对基本的个人卫生有截然不同的看法。

尤厄尔的调查中最让人感到辛酸的莫过于那些老波士顿匿名戒酒会成员已经褪得差不多的文身,这些人已经戒酒好几十年,是白旗和奥尔斯顿地区匿名戒酒小组以及“圣哥伦布基尔星期天晚间小组”和尤厄尔自己首选的小组也就是恩内特之家两个街区以外的圣伊丽莎白医院周三晚上“再晚也比不来好小组”(禁烟)中的老一辈。褪色严重的文身有种奇怪的辛酸意味,这种辛酸就像长大以后突然在阁楼的箱子里看到一件小时候穿的又小又过时的寒碜衣服(衣服,不是长大的小孩,尤厄尔对G.戴说)。打个比方,白旗小组里有个脾气很坏的老弗朗西斯“凶残弗朗西斯”·格汉尼,右小臂上文着一个马蒂尼酒杯,有个裸体女人坐在杯子里,两条腿分得很开抬在杯口,还留着老式的丽塔·海华丝时代刘海浓密的发型。如今这个文身已经褪成了某种水下的浅蓝色,里面那些黑线现在已经是煤绿色,红色的女人嘴唇指甲和上面写着的苏比克湾62年美国海军4-07并没有褪成粉红色,更像是褪成了一种被火烧焦了的颜色。这些清醒的老波士顿蓝领男人身上不可逆转的文身在教堂地下室和医院会议室那些廉价日光灯底下显得褪得格外厉害——尤厄尔不仅观察、记录且做了对照检索,被它们感动。有一些老的美国海军锚,还有些爱尔兰波士顿人绿色的三叶草,还有几个穿着卡其色服装并戴着军队头盔的小小人形的静态画面,把刺刀捅到另一些尿黄色龅牙东方人的肚子里,另外还有尖叫的老鹰,爪子已经褪成钝的,还有美国海军的口号永远忠诚,都自融到文身看上去像陷入了泥塘的状态。

你会发现“接受”通常只是种疲劳状态。

一名身材高大不苟言笑长相十分硬朗的老年黑发“再晚也比不来好小组”成员满是褐黄斑点的小臂上文着简洁有力的一个字逼且如今已经褪成了池塘浮萍那种绿色;然而这家伙完全超越了坚忍的悔恨,整个人的穿着与言行就好像这个词根本不在那儿,或者因为它不可辩驳地在那儿,根本用不着想到它:这个手臂上文着“逼”字的老年人身上有种深刻而很让人景仰的尊严,尤厄尔甚至想过找他当自己的戒酒担保人,在他感到合适找一个戒酒担保人的时候,在他确认此举于他个人情况适宜的情况下。

你会发现你可以,到了一定阶段,和蟑螂共处一室。

在两个月的痴迷接近尾声时,微小尤厄尔找到了唐·盖特利,谈到了监狱文身这个话题,问他这是否应该属于完全不同的一类文身。尤厄尔个人的感觉是这些监狱文身不能说辛酸,应该说是怪异,因为它们不像是冲动行为或者自我展示,更像是由无聊造成的自残行为以及对自己身体以及身体装饰美学的普遍无视。唐·盖特利已经形成了一种冷漠的直勾勾盯着尤厄尔的习惯,直到这个身材矮小的律师自己闭嘴,虽然这也是为了掩饰盖特利通常并不很明白尤厄尔到底在说什么且不确定这是因为他不够聪明受教育程度没有高到能理解尤厄尔还是因为尤厄尔这个人就是精神有问题。

你会发现那句陈词滥调的“我不知道我是谁”不幸地变成比陈词滥调还陈词滥调的话。你会发现买一本假护照需要330美元。你会发现别人通常能看到你身上你自己看不到的东西,哪怕那些人很蠢。你会发现你可以花1500美元弄到一张印着假名字的假信用卡,但你会发现没人能明确告诉你这价钱是不是包括可证实的信用记录以及信用额度或者当那些收银员在旁边站着好多体格健壮的保安的地方把卡划过他们小小的联网设备时你会不会被抓起来。你会发现有很多钱并不会让人免于痛苦或者恐惧。你会发现清醒时跳舞完全是另一种境界。你会发现“抽头”这一词语形容的是街头非法赌场的佣金,通常是10%,要不从你赢来的钱里扣除,要不加到你的债务中。你会发现那些真有信仰且精神上超过凡人的人相信他们理解中的上帝能帮他们找到停车位或者能给他们马萨诸塞州彩票号码的提示。

唐·盖特利告诉尤厄尔最基本的监狱文身都是用缝衣针和从某个警觉度不够高的公设辩护人胸前口袋里偷的钢笔墨囊里的蓝墨水自己文的,这是为什么监狱种类的文身通常都是一样的深天蓝色。针会蘸一点墨水然后插到文身者身上,越深越好,只要他不缩回去,让你对不准就行。盖特利这样最简单的超极简主义蓝方块要半天时间和几百个针头才能完成。为什么线条从来不直以及颜色总不是一种是因为不可能让所有的针头都插到一样的深度。这是为什么监狱文身看上去总像是雨天下午一群魔鬼小孩弄出来的。盖特利右手腕上有个蓝色方块,巨大的左手小臂内侧有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架。方块他是自己文的,十字架则是一个狱友为了回报盖特利为他文十字架而为他文的。口服麻醉药减少了整个过程的疼痛与繁复。针都是用谷物酒消毒的,盖特利解释这种酒是把食堂里的水果碾碎以后加上水然后放进一个密保诺拉链密封袋里塞进监狱马桶的下水口里让它发酵而成。因此用来当消毒的酒精同时也可以喝。有质量保证的烈酒和可卡因是马萨诸塞州惩教机构中仅有的难搞的两样东西,因为这两样东西的价格之高让所有人都很兴奋,因此有人去吃芝士只是时间问题。不那么贵的C-Ⅳ类管制口服麻醉药物镇痛新可以用来交换香烟,但也可以在食堂或者玩克里比奇和多米诺(马萨诸塞州惩教机构禁止打正常的扑克)时赢到或者可以从体格不够健壮的狱友那里弄到大量的镇痛新作为保护他们免受体格健壮的狱友做出罗曼蒂克举动的交换。盖特利是个右利手而他的两条手臂几乎是微小尤厄尔两条腿粗细。他手腕上的监狱方块文身是不对称的,而且三个角上都有多出来的线。盖特利对微小尤厄尔的问询表示出了礼貌,但并不热情,基本上,微小会问一些非常具体的他想知道的问题,却只能得到一个又短又只对该问题适用的答案。然后盖特利盯着他,这是尤厄尔在五人间里经常抱怨的问题之一。他对文身的兴趣在盖特利眼里并不具有侵略性,而只不过是一个还在颤抖期的无“物质”支持的灵魂的暂时性痴迷,几个礼拜以后他就会完全忘记文身这回事,这种态度在尤厄尔看来极端傲慢。盖特利对自己身上那个原始文身的态度则是第二类的态度,他对文身的后悔以及对后悔的接纳都是真诚的,但那只是因为这些不可更改的监狱符号比起瘾君子与抢劫犯盖特利这辈子犯下的更不可更改的冲动型错误来说只能算是小菜一碟,盖特利正试图接纳自己必须还很多年的债这个事实。

手淫次数还很多,事实上。

迈克尔·佩木利斯有一个说话之前必须先往一边看看又往另一边看看的习惯。很难弄明白这是种无意识行为还是他在模仿某部黑色电影里的角色。他吃了德林以后就更糟糕了。他和特雷弗·阿克斯福德和哈尔·因坎旦萨在佩木利斯的房间里,而佩木利斯的室友沙赫特和特勒尔奇则在楼下吃午餐,所以他们可以不被人发现地待在这房间里,摸着下巴,看着迈克尔·佩木利斯床上放着的海军帽。翻过来的帽子里面是一堆挺大但看上去平淡无奇的,据说有神奇效果的DMZ药片。

你会发现几乎所有人都手淫。

佩木利斯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往四处张望。“这个,因克斯特,斧柄,是最有效力的DMZ。所有有机合成迷幻药里的大白鲨。来自一一的巨大野生婴儿……”

你会发现没有一个曾经被“物质”奴役到需要戒掉的程度并且成功在一定时段内戒掉此“物质”并保持清醒一段时间,然后不知什么原因复吸的人会告诉你他很高兴自己这么做,很高兴又与“物质”重聚,又被重新奴役,从来没有。你会发现“点”是波士顿大都会区形容坐牢的街头用语,比如,“唐·G.在比勒利卡蹲过六个月的点”。你会发现用手弄死虱子是不可能的。你会发现抽烟抽到舌头溃烂破洞是有可能的。你会发现喝太多咖啡既不会让人愉快也不会让人中毒。

哈尔说:“我们大概明白了。”

你会发现大多数有“物质”瘾的人同时也对思考上瘾,意思是他们与自己的思考有种强迫症一般不健康的关系。你会发现波士顿匿名戒酒会那个很可爱的对上瘾类型思考方式的绰号:分析性瘫痪。你会发现如果你给猫喝牛奶,它们会腹泻得很厉害,与一般人们认为的猫与牛奶的关系大不相同。你会发现开心,比起不开心来说要令人愉快得多。你会发现99%的强迫症型思考者的思考都是与他们自己有关的;而这99%的导向自我的思考都是在想象然后准备好应对想象中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而之后,奇怪的,如果他们停下来再想想这事,那么他们花99%的时间和精力想象并试图准备各种预防与结果方案的事情里面100%都是不好的事情。然后这与清醒早期祈祷字面上精神崩溃的欲望紧密联系在了一起。总的来说,脑子里99%的思考活动都是为了把自己活活吓死。你会发现用微波炉煮挺好吃的水煮蛋是可能的。你会发现波士顿大都会区对“真挺不错”的街头用语是:笑尿了。你会发现所有人打喷嚏的声音都不相同。你会发现有些人的母亲从没教过他们打喷嚏的时候要捂住嘴或者转过头去。你会发现没有一个坐过牢的人出来还能跟原来一样。你会发现你不需要跟一个人做爱就可能从他们那里传染到性病。你会发现一间干净的房间比不干净的房间要舒服。你会发现最让别人恐惧的人通常是最充满恐惧的人。你会发现让自己示弱是需要极大个人勇气的。你会发现就算你想打所有人,你不必真的这么做。你会发现没有任何一个瞬间本身让人难以容忍。

“迷幻药常春藤联盟里的耶鲁。”阿克斯福德说。

你会发现上瘾可能是一种疾病也可能是一种精神疾病或者精神问题(“精神不好”里的精神),或者也可能像强迫性神经官能症一样是种官能症或者情感和性格缺陷,而你会发现在波士顿匿名戒酒会中75%以上想要说服你这是种疾病的有经验人士都会让你坐下来,看着他们把“顽疾”这个词写在一张纸上,然后用连字符把词分开,变成了“顽-疾”,然后他们会盯着你看,希望你从此得到了某种顿悟,虽然其实(像G.戴孜孜不倦告诉他的咨询师)把“顽疾”改成“顽-疾”只是把原来的定义和解释缩略成了一种感觉而已,还是某种牢骚一般索然无味的感觉。

“你终极的精神感知放大器。”佩木利斯总结道。

你会发现把注意力集中在任何一件事上都是很艰巨的任务。

“我觉得你的意思是精神感觉,否则我就不懂了。”

你会发现如果你想从一个人身上学到什么,你并不一定非要喜欢他/她/它。你会发现孤单并不是孤独的一种功能。你会发现你真的可以生气到一定程度,眼睛里看出去全是红的。你会知道“得克萨斯导尿管”是什么东西。你会发现那些真喜欢偷东西的人——总会偷你的东西。你会发现有些美国成年人真的不识字,哪怕用电脑超文本读音辅助软件,每个词上面都有“帮助”功能,也不行。你会发现组建小团体排斥别人说别人坏话是一种逃避的方式。你会发现逻辑上的正确性并不保证推断出来的是事实。你会发现可恶的人从来不认为自己可恶,反而认为身边所有其他人可恶。你会发现从一个愚蠢的人身上学到东西是可能的。你会发现对任何一种刺激保持比几秒钟更长的注意力是需要努力才能做到的。你会发现你会忽然之间毫无缘由地想要嗑你的“物质”欲望如此强烈你觉得如果弄不到你肯定会死掉,但与此同时你可以就这样坐在那儿,手在大腿上发抖,脸上因为渴望流着汗水和眼泪鼻涕,你可以想嗑药但就坐在那儿,想嗑但不嗑,如果这说得通的话,而如果你在欲望来临的时候不满足它,它是会过去的,它会消失——至少在一段时间内。你会发现数据上说,低智商的人戒毒戒酒比高智商的人要容易。你会发现波士顿大都会区对乞讨的街头用语是:起底,对有些人来说这是门技艺或者艺术;那些专业起底艺术家有时候晚上会在公园或者公共交通枢纽举行一些专业研讨会,小小的会议,他们会聚在一起交流经验,对当下的潮流和技巧和公共关系展开讨论。你会发现对非处方感冒药上瘾是有可能的。你会发现奈奎尔有超过25%的酒精度。你会发现最无聊的动作,有点变态的,如果你全身心专注于它们,会变得不那么无聊。你会发现如果一间安静的房间里有足够多的人在喝咖啡,你可以听得见咖啡里的蒸汽冒出来的声音。你会发现有时候人们必须坐在一个地方,然后,怎么说,痛。当你意识到别人很少想到你时,你会变得不那么在意别人对你的看法。你会发现有那么一种东西叫作不加掩饰的、纯粹而无目的的善意。你会发现在焦虑症发作的时候也是可能睡着的。

阿克斯福德对着哈尔瞥了一眼。打断佩木利斯意味着你必须重新看一遍他往两边各看—眼的动作。

你会发现鼻环或者舌环或者眼皮环其实并不需要真正的穿孔打洞。这是因为有很多可脱卸的假环存在。但你会发现乳头环确实需要打洞,而你会发现阴蒂环和龟头环则是所有人都不认为你想知道具体事实的东西。你会发现睡眠是种情绪上的解脱,如果你真正尝试的话,也是可以上瘾的。你会发现女性奇卡诺人并不叫作女奇卡诺人。你会发现要弄一张上面有你照片但不是你名字的马萨诸塞州驾驶执照需要225美元。你会发现故意减少睡眠也是种可以上瘾的逃避方式。你会发现赌博也是种可上瘾的逃避,还有工作、购物、偷窃、性、禁欲、手淫、食物、运动、冥想/祈祷,或者坐在离恩内特之家那台年代久远的DEC公司电视电脑屏幕很近很近的地方,屏幕充满了你的整个视野,上面的静电像起毛球的绒线手套一样能让你的鼻子发痒。70

“这很难弄的,先生们。很难弄是因为很难找到。上一次有这玩意儿还是1970年代早期。这些药片可是古董货。药效因为时间久远而减弱是不可避免的。在某个不光彩的中央情报局时代可是用来做某种龌龊的军事实验的。”

你会发现“物质”成瘾超过50%的人同时有另外一种可诊断的精神疾病。你会发现有些男妓习惯于用灌肠剂,以至于没有灌肠剂就无法有正常的肠蠕动。你会发现恩内特之家的病人中大部分都有至少一个文身。你会发现这一数据的重要性是无法分析的。你会发现波士顿大都会区对于没钱的街头用语是:弄毛球。而你还会发现别的地方叫作打小报告或者告密或者联系警方或者出卖或者背叛的词在波士顿大都会区街头被叫作“吃芝士”,可能从老鼠有关的联系中发展而来。

阿克斯福德对着帽子点点头:“控制思想?”

你会发现一个放剃须刀和牙刷的双层便携三重锁不锈钢盒子通过家庭用品网购买只需要35美元或者38.5北美组织元,你还会发现如果你抗议的时间足够长,帕特·M.或者主管会让你用后勤办公室的电视电脑买一个。

“更像是让敌人觉得他们的枪是绣球花,或者敌人是你的亲戚,这种事情。谁知道啊。我能读到的资料都前后矛盾,毫无中心思想。但做过实验。事情变得超出想象。也就是说事情超出控制范围了。药效太让人难以置信以至于无法继续实验了。那些实验对象被关在精神病院里,被认为是和平的牺牲品。整个配方都被销毁,研究小组整个拆散重新分配。很模糊但我必须告诉你们,挺让人清醒的小道消息。”

你会发现匿名戒酒和匿名戒毒和匿名戒可卡因组织声称的“上帝”并不要求你在他/她/它帮助你以前相信他/她/它。69有关大男子主义那些废话,男人在公众场合哭泣不仅可以很具有男子气概,甚至还感觉不错(据说)。你会发现分享意味着出卖别人,而拿走别人的东西意味着批评那个人,另外,还有很多诸如此类的戒毒用语。你会发现在康复之家很重要的预防人与人之间免疫系统传染病的方法是避免把剃须刀或者牙刷放在公用卫生间。你会发现老练的妓女(据说)可以敏捷地把安全套戴到顾客的“单元”上,他在“完事”前根本就不知道。

“是1970年代早期的?”斧柄说。

你会发现不管你认为你有多聪明,你肯定比你想象的要笨得多。

“你看这旁边的商标,上面有个穿着喇叭裤、留着长鬓角的人?”

你会发现有些人肯定不会喜欢你,不管你做什么。接着你会发现,大部分没有瘾的成年平民已经明白并接受这一事实,且在人生很早的时候就已如此。

“是这么回事?”

你会发现波士顿大都会区对男性性器官的广受欢迎的俗语是:单元,这是为什么恩内特之家的病人总是感到恩菲尔德海军医院指定医院里每幢楼的命名是个好笑的冷笑话。

“史无前例的药效,这玩意儿。那个瑞士发明家据说推荐LSD-25作为这玩意儿的解药。”佩木利斯拿起一颗药片,放在手心里,然后用他长满老茧的手指戳了一下,“你们现在看到的。你们现在看到的要不是突然到来的严重的资金投入问题——”

你会发现一个很少有人提到的有关“物质”上瘾的悖论:倘若你足够被一种“物质”奴役到必须戒掉这种“物质”才能活下去的时候,这种奴役你的“物质”已经变成了你如此重要的一部分,当从你身上被剥离时,你几乎要精神崩溃。或者,有时候在你选择的“物质”被剥离从而让你活下去之后,当你弯着身子参加强制的早晚祷告时间,你会发现你在祈祷的是字面意义上让上帝同意让你精神崩溃,让他拿张旧报纸把你的精神包起来或者什么的,然后扔在哪条小巷子里,你的精神,而不是你。

阿克斯福德发出了吃惊的声音:“你难道要在这破地方兜售这药效惊人的DMZ?”

你会发现,女人在对待性和消灭对手方面可以跟男人一样粗鄙。因为毒品或者酒精被捕的人当中,60%都在童年阶段遭受过性侵犯,剩下40%里三分之二的人则说自己记不清楚童年发生了什么,因此无法证明自己是否被侵犯。另外你会发现,你能让那种催眠的精神病夫人一般的和弦盖过廉价吸尘器的D小调尖叫,一边吸尘一边自己哼唱,如果你的任务是吸尘的话。你会发现有些人真的看上去像老鼠。你会发现对有些瘾君子妓女来说戒掉毒品比戒掉卖淫要容易,她们的解释通常与这两种习惯的现金流方向不同有关。你还会发现,关于女性性器官的俗语和男性性器官一样多。

佩木利斯吸鼻涕的声音听上去像字母K。“搞搞清楚好不好,斧柄。这里才没人知道他们面前放着的是什么。更不用说愿意出它值的价了。为什么,有的是药学博物馆、左翼智库、纽约策划药团体想分析这玩意儿。熬煮一下。扔进光谱仪里看看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儿。”

你会发现,有可能,你的室友会在睡梦中从床边拿出一根烟,点燃,很快抽完,最后掐灭在床边的烟灰缸里——无须醒来,也不会让任何东西着火。你会被告知这类技巧通常是在监狱训练出来的,这会让你不那么容易选择抱怨这种行为。或者你会发现,就算是弗伦茨牌的工业强度膨胀泡沫耳塞都不能帮你解决呼噜打得很响的室友的问题,很多时候这个室友体重巨大且鼻音厚重,以至于呼噜声同时制造出亚音速振动,在你身体上下发出琶音,让你的上下铺床晃得像投了个25美分硬币进去的廉价汽车旅馆床。

“所以我们要看谁出价最高,你是说。”阿克斯福德说。哈尔捏着手里的球,默默地看着面前的帽子。

你会发现黑人和拉美裔可能比白人还要种族歧视,如果这一事实让你惊讶的话,你会发现他们会变得更有敌意,更让你不爽。

佩木利斯把药片翻了个面。“或者某个十分进步的嬉皮士养老院,我认识的人认识那里的人。或者后湾那家酸奶店,墙上挂着那些因克早餐时说的历史人物。”

你会发现对于把上瘾者一次又一次勾回来的内部紊乱有个让人发抖的西班牙语说法, 叫作 tecato gusano, 据说与某种满足不了也杀不掉的身体内部精神蠕虫有关。

“拉姆·达斯。威廉·巴勒斯。”

你会发现你能通过空腹喝下三瓶干禧年汽水加上一包奥利奥而得到某种稀薄的安非他明快感。(但是如果你要爽,必须全部吃下去不能吐出来,老病人有时候会忘记告诉新病人这点。)

“或者就在哈佛广场那家法国面包店,那里有些披着旧羊毛披风的1970年代人总是在那儿下象棋一边还不停按那些小钟。”

或者,你会发现那些对某种“物质”上瘾的人突然停止摄入会出现巨大的丘疹粉刺,之后几个月都会如此,因为身体内部积累的“物质”必须慢慢离开身体。工作人员会告诉你这是因为皮肤其实是身体最大的排毒器官。或者你会发现那些慢性酗酒者的心脏——没有一位医学博士可以给出合理的解释——通常肿胀到普通人心脏的两倍之大,且再也不会回到原来的大小。另外你会发现,有一种人会在钱包里放上心理咨询师的照片。你还会发现(这是既令人安慰也是怪怪的让人失望的事情),黑鸡巴和白鸡巴总的来说通常一样大小。并且你会发现,不是所有美国男性都割包皮。

阿克斯福德假装兴奋地打了哈尔的手臂。

如果,不管出于慈善还是绝望,你在类似马萨诸塞州恩菲尔德政府资助的恩内特之家这样的戒“物质”康复机构待过一段时间的话,你会掌握很多新鲜知识。你会发现一旦州社会服务局把一个母亲的孩子带走一段时间,他们总能把孩子再度带走,社会服务局对此可以随心所欲,只需一张敲上签名图章的表格就有这个权力。比如,如果你一旦曾经被认为“不适合”——不管为什么或什么时候,不管当下的情况是不是发生了变化——母亲什么也做不了。

佩木利斯说:“当然我在想我们可以直接走娱乐大众路线,把药片扔进星期二华盛顿港比赛的佳得乐桶里,或者在沃特伯格比赛上——然后看大家抓着头到处乱跑或者什么。我可是真想看韦恩在扭曲的感官下怎么打球的。”

佩木利斯悄悄说:“窝囊废。”

哈尔把一只脚放在佩木利斯那个圆台形的床边凳上,身体往前倾。“如果我问你是怎样搞到这玩意儿的,是不是问得太多了?”

孔斯潘弯着身子,胸脯一起一伏,把头往他那边转了一点点。

“一点也不多。”佩木利斯说,然后把海军帽的内边拆开,把里面所有的非法药物一起摊在床上,有点像老年人没事干的时候经常把自己所有值钱的家当摆在面前。沾满灰的小袋子里一小堆自己享用的羔羊面包大麻(是从卖给哈尔的20克大麻里买回来的),小小的赛伦保鲜膜包着的长方形纸盒子,上面均匀地分布着四颗黑色星星,奇怪的德林,以及看上去像是十三片药性极强的DMZ,巧克力豆大小的药片,没有什么特别的颜色,每颗药片中心有很小的嬉皮士祈祷和平的图案。“我们都不知道这里面是几份的量。”他静静想。墙上有阳光,还挂着屏幕,贴着偏执狂国王的海报,还有一张巨大的手绘谢尔宾斯基三角。房间朝西的三面大竖窗中的一面——学校的确窗子很多——有块椭圆形的缺口,正从窗子的左侧让小麦色的秋日阳光泡泡投射进来,并拉长到佩木利斯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床上,73他把帽子里所有东西都放在阳光泡泡下,跪在床上用镊子夹起颗药片研究起来(佩木利斯拥有集邮镊子、小型放大镜、药用秤、邮秤、私人用本生灯之类的东西),像珠宝师鉴定珠宝那样精确与严密。“说明书上对用量的提示很不明确。是要吃一整片?”他往一边看一眼,然后又往另一边那两个身体靠过来的男孩那边又看一眼,“或者半片才是一次服用量?”

佩木利斯慢慢把头转向孔斯潘,自信地看着周围。他把头慢慢靠到了孔斯潘运动员脑袋的正侧面,轻声说:“嘿,埃利奥特。嘿。”

“或者两片或者三片?”哈尔说,知道他自己听起来有点贪婪,但控制不住自己。

“操得可真爽啊宝贝。”弗里尔说,走到湿巾机上面的盒子边给手擦松脂,看着自己对着镜子走过去。

“现有的数据十分模糊。”佩木利斯说,他的脸在放大镜下完全变形,“有关麦角-蝇蕈混合物的所有文字资料都不准确,模糊,而且看不太懂,除了说两者混合的变种十分厉害。”

“好的!好的!”弗里尔咆哮道。杠子掉在了橡胶地板上,佩木利斯身子往后一缩。孔斯潘身上每一根青筋此刻都暴出来。他的肚子看上去像怀了孕。他把双手放在大腿上,身子前倾,嘴里有条什么东西垂下来。

哈尔看着佩木利斯的头上方:“你有没有去过医学图书馆?”

孔斯潘发出的声音不像是从他喉咙里出来的。

“我在横向艾丽斯的电脑上用广域网上了MED.COM,把这网站从头到尾从上到下都翻了一遍。很多有关麦角的资料,很多有关含甲氧基混合物的资料。但飞塔威亚混合物的资料几乎都像八卦新闻。你要查任何东西都必须用麦角菌做交叉关键词,和蝇蕈或蝇蕈醇一起打进去。如果你打DMZ没几样东西会出来。都是药效很高啦,魔鬼药效啦。没有任何有细节的报告。然后都是些难念的多音节词。我看得头都疼死了。”

特勒尔奇走过来坐下,用毛巾擦脖子后面的汗,看着孔斯潘。“我举过的所有重量加起来可能都没有110公斤。”他说。

“好吧但你有没有真的爬进车里去一个真正的医学图书馆?”在数据库、软件拼写检查之类的事情上,哈尔是他母亲艾薇儿的儿子。阿克斯福德这下真的一拳头打在他肩膀上,虽然这次是右肩。佩木利斯正漫不经心地抓着他头发乱糟糟的部分。快到14:30了,那一小团阳光此刻已经有点初冬下午略显哀伤的样子。外面西球场上仍然没有声音,但墙里面的水管则发出一阵阵轰鸣——很多早上训练得不像人样的人经常要等到午餐结束才去洗澡,然后头发湿漉漉,穿着和早上不一样的衣服去上下午的课。

弗里尔只有一根手指在杠子下面,几乎没在帮忙。孔斯潘的红脸已经要从头骨里跳出来。卡罗尔·斯伯戴克更小的杠子安静地上上下下。

佩木利斯在两人之间站起来,又扫视了一圈这空荡荡的三人床房间,三个学生运动员的衣服整齐叠好,鲜亮的运动装备放在架子上,三个洗衣篮有点鼓胀。房间里有很重的运动员脏衣服的臭味道,但除此以外,房间看上去像被专业人士打扫过。佩木利斯和沙赫特的房间让哈尔和马里奥的房间看起来好像疯人院,哈尔这么想。阿克斯福德在去年春天抽奖的时候抽中了仅有的两间高年级单人房之一,另一间房给了沃特双胞胎,她们在房间抽奖的时候两个人只当一个人算。

“痛得爽。”

佩木利斯的脸在拿着放大镜的时候扭曲着。“有篇文章里说了句有关DMZ的话,说想象迷幻药自己吃了迷幻药的样子。”

“操我吧。操我你这操蛋的。嗷嗷嗷嗷。”

“我的天啊。”

“再来一个。再给我做一个。”

“一篇他妈的《时刻》杂志里的文章说有个莱文沃思的军事犯作为军事实验品被输入不确定剂量的早期DMZ,他家里人后来据说就他疯掉一事起诉过军方。”他把放大镜戏剧性地先是对着哈尔然后对着阿克斯福德,“我是说真的疯了,好像那药把他的头脑捡起来,带到什么别的地方,放下来,然后忘了地址。”

佩木利斯把下嘴唇往下拉到底线,然后收缩脸颊肌肉。弗里尔对着孔斯潘大叫的时候脖子上青筋暴出。空气里有唾沫和汗水形成的某种凝固的雾气。孔斯潘看上去像是马上要中风的样子。加重已经到了90公斤,杠本身有20公斤。

“我觉得我们大概明白了,迈克。”

莱尔从不轻声讲话,总是用差不多的音量。“那说明你愿意犯错误,你看。你在说你愿意接受自己99%的时候是错的。那个你自称的麻痹的完美主义者,只会站在门前。让钥匙叮当作响。第一把都怕试。”

“《时刻》说这人后来被发现在军事监狱里,莲花式盘腿坐着,用某种准确得可怕的埃塞尔·默尔曼声音哼着小曲。”

佩木利斯缩身子看上去也像脸部肌肉训练的一部分。“做布里奇特发脾气!做沙赫特上厕所!”佩木利斯做了个“嘘”的手势。

阿克斯福德说佩木利斯可能终于找到了健身房里可怜的老莱尔和他的莲花坐姿的某种可能的解释,受伤的右手往生活行政楼指。

“操你妈的!操!”

佩木利斯又做了一遍左看右看的动作。脸颊一松,放大镜从脸上掉了下来,摔在他被子叠得清清爽爽的床上弹了起来,佩木利斯等着放大镜弹回他手里,看也不看。“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犯大错误,不要把它放到佳得乐桶里。这个军人故事的教训是永远小心前进。据说这人的脑子仍在擅离职守。一个老兵,现在,可能在某个秘密的精神病院里唱百老汇歌剧。他的亲戚试图为这人上诉,军队找出了足够多的证据让陪审团怀疑这人如今是不是从法律意义上还有上诉能力,因为这药已经把他的头脑放错位置了。”

“哦哦哦哦嗷嗷嗷嗷嗷嗷。”

阿克斯福德心不在焉地摸着胳膊肘。“所以你是说我们应该小心点为什么不呢。”

“我每一把都要试一试。”雷德告诉莱尔。

哈尔跪在那个小脏包前仔细观察药片。他的手指在拉长的光线里看上去很黑。“我觉得看上去,剂量应该是每次两颗。看上去有点像布洛芬。”

特勒尔奇对佩木利斯说,“做那个德林特打飞机的表情!”佩木利斯有一瞬间让嘴巴松松咧出一条缝,双眼往上翻到拍打眼皮,一边挥动拳头。

“看着猜可没有什么用。这可不是鲍勃·希望,因克。”

“这么说”——佩木利斯可以听出是莱尔的声音——“如果给你一个钥匙圈,上面有十把钥匙。不对,一百把,我告诉你里面一把钥匙可以打开我们现在想象中的那扇门,通往一切你作为一名球员想要的东西。你愿意试多少把钥匙?”

“我们可以把它叫作‘埃塞尔’,打电话的时候。”阿克斯福德建议道。佩木利斯看着哈尔把药片排成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形状一样的心形。“我是说。这可不是一溜傻子排队来要的那种物质。那个哼小曲的士兵像是脱离了星球。”

有段时间佩木利斯把脸拉得很长,然后又短又宽,后来又变得又空又胀,像培根画的教皇。

“只要他经常还摆摆手的话。”

“做!”

“我的感觉是他唯一会对着摆手的东西是他的食物。”

“哦哦哦哦嗷嗷嗷。”

“但这是很早以前过大的剂量。”阿克斯福德说。

“它强奸了你妹!它杀了你老娘哥们儿!”

哈尔在红灰色的床单上排列药片的样子有近乎禅意的精确性。“这些是1970年代的?”

“哦嗷嗷嗷嗷嗷嗷哇哇哇。”

通过复杂的第三方参与的协商过程,迈克尔·佩木利斯终于从两个身上挂着小型武器的坊间有名的前加拿大叛乱分子那里搞到了650毫克他正在大肆吹嘘又神秘兮兮的这种DMZ化合物,又名“精神病夫人”,那两人如今在一个叫作“安提图瓦娱乐”的门店里进行着规模很小很可能非常可悲的过时的叛乱活动,那里还卖些打折镜子、吹制玻璃制品、搞笑纪念品、时髦明信片和没什么人要的老电影,店在坎布里奇日渐萧条的葡萄牙/巴西区,就在英曼广场往北一点的前程街上。由于佩木利斯永远独自行动,且不会说法语,跟这两个加拿大佬的交易协商必须用手语,又因为伐木工人模样的那个安提图瓦加拿大白痴沟通前总要左看右看,比佩木利斯往自己周围看得都频繁,而他那个傻乎乎的同伴总是站在那儿拿着一个扫把,在关了门的商店里扫视谁在偷听,整个交易就像一场集体性的精神运动癫痫发作,东摇西晃的脑袋切片脱臼一般,以各种参差不齐的角度反射在佩木利斯此生见过能硬塞进一个空间的数量最多的镜子和卵石花纹吹制玻璃花瓶里。一台廉价的电视电脑确实以五倍速放着一盘硬核色情盒带,看上去像一群疯老鼠乱窜,能让佩木利斯永远丧失性欲,他觉得。只有上帝知道这两个怪物是从哪里弄来这13片赞助年代前1970年代的超强效50毫克药片的。所幸的是他们是加拿大人,像那里的所有加拿大佬一样,他们永远不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有多值钱,这一事实已渐渐浮出水面。佩木利斯,伴着150毫克缓释的泰纽特片药效,在交易完成后登上那班多余的坎布里奇公交车时甚至小小舞动了几下,感觉到W.佩恩在大概16世纪戴着他桂格燕麦片帽子用小玩意儿跟树林里的土著交换新泽西那块地时的那种极乐,他想象着,摘下他的海军帽朝公交车走道里的两个修女致礼。

“把那玩意儿举上去哥们儿!”

在接下来的一个上课日里——这些无比强效的药片被塑料纸包得很紧,深藏在一只破旧的运动鞋的鞋尖处,那只鞋在B区吊顶天花板上两块板之间的一根铝制支杆上,这是佩木利斯久经考验的藏货地——再接下来一天左右的时间里,他们经过仔细讨论决定没有必要让布恩或者斯蒂斯或者斯特拉克或者特勒尔奇知道这件事。这真的只是佩木利斯与阿克斯福德与哈尔的权利——责任,可以说,去灵魂探索与贸易优化——他们必须在事先确定的剂量范围内先尝试一下这无比高效的DMZ,然后再把它放给布恩或者特勒尔奇或者其他哪个不知情的平民。阿克斯福德从前期就被允许参与,而哈尔支付一点机会成本的问题也被十分有技巧地提出,被证明不是个问题。佩木利斯的利益空间并不超过可接受范围,哈尔的预算里本来就有留给灵魂探索的部分。哈尔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找个懂技术的人真的把拖车开到波士顿大学或者麻省理工的医学图书馆,亲自证明这玩意儿既有机又不会上瘾,佩木利斯这时候说亲自去图书馆的事情已经用笔写在他的计划本上了。周四下午训练结束以后,哈尔·因坎旦萨和佩木利斯以及头戴摄影机的马里奥·因坎旦萨站在表演赛球场外,手插在围栏上的网洞里看特德·沙赫特和一个叙利亚卫星赛职业球员打私人表演赛,叙利亚球员来这里进行为期两周有报酬的发球纠正教学,这些动作消磨着他的肩袖——他戴着黑色运动头带和镜片很厚的眼镜,打球的时候身体笔直,梗着脖子,流畅而精准,把特德·沙赫特打得落花流水,沙赫特此刻还是他惯有的积极向上的好脾气,拿出他所有不温不火的本事,学着他能学到的东西,他是这里少数几个真心喜欢打球的人,也是有排名的青少年选手里更少数的没有明显自大狂倾向的人,丝毫没有不安全感,从三年前感恩节前一场表演赛上搅着脚以奇怪的方式弄伤了膝盖以后,还在打,且只为了享受才打——当然多多少少从此注定要在首字母排序法下128—256名之间的地狱里煎熬——一身臭汗的佩木利斯和哈尔在11月5日干冷的下午穿着红灰色恩菲尔德运动衫,头发里的汗水已经快要粘在一起并冻住,马里奥的头因为戴了摄影机而下垂,他可怕的蜘蛛似的手指则因为身体朝围栏前倾而微微发白,哈尔的站姿不动声色而又亲切地微微倾向他身材矮小的哥哥,他哥哥与他的相似像是同目不同科的生物之间的相似——当他们,哈尔和佩木利斯,站在那儿一边看,一边敲定具体事宜的时候,左面下方是帝国垃圾转运跨国弹射器的砰砰声和弹簧声,接着是垃圾弹的尖厉声音,但云层太厚,看不到飞行轨迹——虽然你能看到一朵黄得奇怪的绵羊形云,在天上什么阿克敦之外的地方,把天际线与某种被阿特西姆风扇挡在身后的某种突进中的暴风雨前阵无缝衔接,西北面,风扇沿着洛厄尔—梅休因边界线分布。佩木利斯终于放弃了在恩菲尔德本地进行灵魂控制实验的想法,阿克斯福德每天早上5:00必须参加A队的早间训练,哈尔也要,除非他前一天晚上睡在校长房,而校长房显然不是个嗑DMZ的好地方。佩木利斯沿着围栏上下看,又对着马里奥眨眨眼,坚称对这样一种无比强效的你懂的玩意儿来说36小时无其他义务的时间是必需的。这也完全排除了明天跟华盛顿港的那个校际活动,查尔斯·塔维斯为此包了两辆大巴,因为很多恩菲尔德的球员可以去那里打比赛——华盛顿港网球学校规模巨大,是北美网球学校里的施乐集团,有三百多名学生和64块场地,其中一半的场地在大概万圣节以后就已经在温暖的泰斯塔尔帐篷下面了,华盛顿港的工作人员比起施蒂特公司要不那么重视苦其心志——那么多人要去,塔维斯肯定也要跟着去,然后晚上比赛后的社交舞会活动结束以后一定会从长岛再把他们接回来,而不会在没有公司赞助的情况下给他们订廉价酒店房间。恩菲尔德与华盛顿港的比赛晚宴加舞会活动是两校之间私下的传统,也是有十年之久的史诗般的对抗。另外佩木利斯说他需要好几个礼拜在医学图书馆把书翻烂的时间才能把他做的剂量与副作用研究搞明白以防变成那个军人,哈尔也赞成这一点。所以,他们达成共识,机会窗口在11月20日—21日——正好是恩菲尔德A队和B队财政年底单打筹款表演赛结束以后的周末,(今年)他们的对手是魁北克有名的倒霉蛋比赛戴维斯青少年杯和怀特曼青少年杯队员,74由艾薇儿·因坎旦萨熟识的海外加拿大人外联办通过低调的政治关系请来南下恩菲尔德,只为被韦恩和哈尔之类的球员打得落花流水,以博得给恩菲尔德慈善捐款的大亨与校友们一笑,然后晚上会有晚宴和校友舞会——这个周末就在感恩节和阳光普照的亚利桑那沃特伯格邀请赛之前,今年他们除了11月20日放假,11月21日周六也放假,既不上课也不训练,因为查·塔和施蒂特在周六早上安排了特别的双人表演赛,比赛的双方是魁北克怀特曼杯阵容的两个女教练和恩菲尔德网球学校臭名昭著的沃特双胞胎——卡琳和沙琳·沃特,17岁,北美排名第一的青少年女子双打组合,三年没有败绩,无懈可击的两人组,完全离奇的场上配合,永远像一个人一样移动,不仅打球如此且事实如此,因为她们共享一个大脑,或者至少只有一个神经末梢,这对连体双胞胎在左右太阳穴处粘连,被北美组织禁止打单人比赛,宽影子的沃特姐妹,目光坚定的阿克伦轮胎厂老板的女儿,用她/她们的四条腿覆盖了场上几乎所有的区域,另外在过去五年里的所有赛后正装舞会上,跳查尔斯顿舞没有人是她们的对手。塔维斯也会让韦恩打一场什么表演赛,虽然让韦恩在两天内当众羞辱两个魁北克人可能有点太过分了。到时候所有人都会在“肺”里看沃特姐妹横扫成年加拿大白痴,可能还有韦恩,75然后整个恩菲尔德周六一整天都可以休息、充电,然后开始沃特伯格之前的训练周以及12科的期末考试复习,这意味着从周五晚间到周日早上,佩木利斯、哈尔和阿克斯福德(可能还有斯特拉克如果佩木利斯需要拉上他到图书馆啃书的话)有足够的时间从无比强效的DMZ可能带来的脑膜萎缩的宿醉症状中恢复过来……而阿克斯福德在桑拿房里预测这东西肯定会让人萎靡,因为哪怕LSD都让你第二天不仅觉得恶心、萎靡而且感到完全空虚,仅剩下躯壳,完全被掏空,就像你的灵魂是一块被挤干了水的海绵。哈尔不确定他是不是同意这个观点。酒精宿醉也不是好玩的事情,你总是口渴恶心双眼随着脉搏起伏,然而用了迷幻药的夜晚总会让哈尔觉得破晓给了他的精神某种淡淡的甜甜的光环,一种发光体。76晕光,阿克斯福德指出。

“好嗷嗷嗷嗷嗷。”

佩木利斯没算进去的是他只有在能上图森沃特伯格比赛名单的情况下才能周六下午不上课,而不像哈尔和阿克斯福德,他并不是板上钉钉的名字:佩木利斯的美国网球协会排名,除了他在裴顿超级鸡之年13岁时的美好一年,之后从来没高过128名,而沃特伯格的参赛名单上有北美国家组织甚至欧洲各地的球员;抽签结果必须很弱才会让他拿到128进64的首轮邀请。阿克斯福德在前50边缘,但他去年17岁的时候就打了18岁比赛,所以今年肯定还是能去。哈尔可能是18岁单打组的第三或第四号种子;他肯定能去,除非他的脚踝伤势在对华盛顿港或者魁北克的比赛中出现严重恶化。阿克斯福德认为佩木利斯并不是计算错误,而只是在展示一种破釜沉舟的自信,就他未来的比赛前景而言可能还是非常有好处的——教练奥布里·德林特(公开)说看M.佩木利斯训练和看M.佩木利斯比赛就像通过电子邮件认识了一个女孩成了某种键盘笔友然后爱上了她最后你终于见到真人的时候发现她胸部正中心只有一个巨大的奶子之类的。77

“再做三个,举上去!”

如果艾薇儿能说服查·塔带上马里奥到沃特伯格给恩菲尔德拍摄圣诞节送给私人与公司赞助人的赠品盒带的话,他也能跟着一起去。

16:10。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健身房。自由练习时段。各种阻力系统发出的咣当声和咔嗒声。莱尔坐在湿巾机上,与浑身湿透了的格雷厄姆·雷德说话。沙赫特在做仰卧起坐,背后的垫子几乎与地面垂直,他整张脸发紫,前额颤动。特勒尔奇在深蹲架边上,对着毛巾擤鼻涕。科伊尔用一根杠铃杆做肩部推举。卡罗尔·斯伯戴克对着镜子做着挺举。雷德在莱尔俯身靠近的时候不停点头。哈尔在西窗下那棵巨大的紫叶山毛榉的阴影中坐在斜面凳后面的助力架上,做着单腿脚尖抬起活动,为了脚踝。英格索尔在肩推机前,在莱尔的指导下慢慢加重。基思·“维京人”·弗里尔68和那个服用了类固醇的15岁小孩埃利奥特·孔斯潘正在饮水机旁边互相帮助举杠铃,轮流给予对方激励的话语。哈尔时不时停下来,弯下身,往旁边地上一个旧NASA杯子里吐口水。恩菲尔德的队医巴里·洛克拿着一个写字夹板走来走去,但什么也不写,只是认真看着他们,点点头。阿克斯福德在角落里脱掉一只鞋子,对着光脚做着什么。迈克尔·佩木利斯盘腿坐在饮水机旁边的长凳上,在孔斯潘左屁股旁边,正在做脸部肌肉锻炼,同时偷听雷尔和雷德的对话,并且在孔斯潘和弗里尔对着对方大叫的时候抽动一下脸部肌肉。

沙赫特和那个油光光的叙利亚人在网边说笑着,他们正走去拿包和各种备用的肩袖或者膝盖保护用品,之前叙利亚人很幼稚地跳过网去拍沙赫特的手,一阵汗水蒸气在空中腾起,通过围栏的网格往被夷平的西面山上飘去,马里奥针对沙赫特刚才做的某个假装乞丐的动作的笑声在空中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