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这是个公共车库。这是公共车库里我们的门。我知道你知道。我知道你以前看到过很多次。现在……现在看着它,吉姆。把它看作身体。这颜色暗淡的把手,顺时针转动的门闩,上面有些油漆还没干的时候沾上去的小虫子,现在还突出来。门上无情的阳光晒出的裂缝。原来的颜色谁也不知道。凹陷的镶嵌板,有多少块,看看到底有多少层,那就是装饰用的。数数方块,也许……儿子,让我看到你把这扇门当一个女人对待。用一只手顺时针转动门闩对了……你要稍微拉得用力一点,吉姆。还要用力一点。让我来……吉姆,这是她想要被对待的方式。吉姆,看着,这里是我们停放这辆你很熟悉的1956年款水星蒙特克莱尔车的地方。这辆蒙特克莱尔重大概3900磅。它有8个气缸,一块倾斜的挡风玻璃还有空气动力散热片,吉姆,最高速度达到一小时95英里。我第一次看到这辆车的时候对经销商说这颜色像咬破的嘴唇。吉姆,这是台机器。它会做自己应该做的工作,而且做得十分完美,但只有由一个花心思了解它的能力和结构的人发动的时候才可以,就像了解身体一样。发动这辆车的人必须懂得这辆车,吉姆,感觉一下,置身车内不仅仅只是坐在车里。这是一个物件,吉姆,一个身体,但别让它骗了你,一声不响地停在这儿。它会回应你。如果有人做出要求。有人仔细保养。它是一具身体,如果我往里面加些好油,她会发出好听的呻吟,然后像真正的水星一样开到95英里,只有在驾驶的人把她当作自己身体一部分对待的时候才可能,他能感到自己坐在这具巨大的钢铁身体里,他能静静地,没人注意到地感受到轮胎旁边换挡器的塑料头,换挡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与肉体,肌肉筋脉与骨骼,在换挡的时候他充血的手可以感受到灰蜘蛛网一般的神经,就像他能感觉到塑料和金属以及法兰和齿轮,那加满好油的蒙特克莱尔轮胎的活塞、橡胶和连杆。咬破的嘴唇深情的红色,以超过80英里的速度丝绸一般顺滑前行,吉姆,让我们为我们对身体的了解干杯。为人生道路上的高水平网球干杯。啊。哦。
你会是个用动作写诗的诗人,吉姆,身高和姿态都好。别让姿态问题击败你的自信。跟我学学。儿子,真正的技巧是超越你过大的脑袋。要像你静坐一样学会移动的方法。活在你的身体里。
儿子,你10岁了,这消息对一个10岁的孩子来说可能有点难以接受,虽然你已经差不多一米八了,可能脑垂体分泌过度。儿子,你是一个身体,孩子。她如此骄傲永远停不下来炫耀的你的这个科学神童的脑袋:儿子,它只是神经痉挛而已,你脑袋里那些想法只是你的脑袋像发动机一样旋转时发出的声音,你的脑袋仍然是你身体的一部分,吉姆。把这点认真记下来。头脑是身体。吉姆,把手挂在我肩膀上,好好听这个消息,10岁的时候:你是个机器是个身体是个物件,吉姆,与这辆闪亮的蒙特克莱尔、院子里用的浇水管或者耙子没有区别,我的天啊这只肥蜘蛛居然把网织到了耙子的握柄上,你看到了吗?看到了吗?红斑寇蛛,吉姆。也叫黑寡妇。拿起球拍,优雅而满怀感情地移动到那里,帮我把寡妇给弄死,年轻的吉姆先生。去吧。让它说“K”。干掉它们。真是个好小子。让我们为没有蜘蛛的公共车库举杯。啊。身体身体到处都是身体。网球是最终极的身体,孩子。我们现在要进入在我们出去发挥你让人恐惧的潜力之前,我希望能传授给你的中心思想了。吉姆,网球是最终极的身体。它是个完美的球形。完全平均的重量分配。但里面是空心的,什么也没有,真空。因此它可以自由转向、旋转,或者被用力击打——不管你打得好坏。它可以反映出你的性格。它自身毫无性格。纯粹的潜能。看看这球吧。从那个便宜的塑料洗衣篮里随便拿个旧球,我把它们放在那个丙烷罐旁边,偶尔还练习练习发球,吉姆宝。好孩子。看看这球。掂一掂分量。这样,我要……把球……掰开。你看?里面什么也没有,只有被放出来的空气,闻上去一股橡胶臭味。空的。纯粹的潜能。看到我刚才是从中缝把它掰开的吗?它是个身体。你要学会真心对待它,儿子,有人甚至会说这是种爱,它会为你敞开心扉,你必须先追求它,然后等待这柔软爱人的召唤。那些真正伟大的球员之所以总是打败所有人是因为它们与球之间有种,别忘了刚才我说的车库门和烤箱,抚摸。抚摸这球。你看……这是个球员的抚摸。和抚摸球一样,抚摸大薄块一样过于高的身体,吉姆宝先生。我现在就能预测。我能看到你今天把自己当作身体的那一课已经学成了。别再弯腰驼背地把头埋在胸前了。别再摔跤了。别再够不着东西,打碎盘子,弄歪灯罩,驼背,含胸,你又大又瘦的两只手里拿着的随便什么东西都在挣扎与抵抗,孩子。想象如果你是这球,吉姆。完全的物理性。没有转动的大脑。只有现在。绝对的潜能,你坐在这里,又大又白的女孩一样的手,年轻得连大拇指关节都还没有褶皱,却拥有绝对的潜能。我的大拇指关节早就满是褶皱,吉姆,你甚至可以说粗糙不堪。看看我的拇指。但我还是把它当作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对待。我给它应得到的关注。你想喝一口吗,儿子?我觉得你准备好喝一口了。不要?真不要?今天,第一课,吉姆,你要变成,不管好坏,一个男人。一个球员。与其他身体进行对抗的身体。你自身船体的舵手。幽灵中的机器,引用一句话。啊。10岁高得吓人戴着领结和厚眼镜片的……有时候,在我不在忙碌工作的时候,我喝酒来帮助我接受那些痛苦的事情,我觉得现在是时候可以告诉你了,儿子。吉姆。你准备好了吗?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如果你要成为那个我知道你肯定很快会成为的超越接近顶级网球选手的话,你必须要知道这些。准备好。儿子,准备好。是……一种极致的痛苦。稍微喝一口吧。这酒瓶是银色的。好好对待它。感觉它的形状。温暖的银色有点柔软的感觉,牛皮套只包上了整个银色瓶子的一半。一个抚摸起来手感好的物体。你能感到那有点滑滑的热度吗?那是我手指尖的油。我的油,吉姆,我身体上的。不是我的手,儿子,感觉这酒瓶。掂一掂。了解它。它是个物体。一个容器。这是装满了液体的两品脱酒瓶。当然更接近半满,似乎是。似乎是。这酒瓶一直被认真对待。从来没有掉过或者被抢过或者被挤压过。没有洒过哪怕一滴酒。我对待它好像它有感觉一样。我给它它理应得到的关注,像身体一样。拧开瓶盖。用右手拿住牛皮套,用你的左手感受瓶盖的形状,慢慢拧开。儿子……儿子,你必须放下你那本《哥伦比亚折射指数导论第二版》。看上去很重的样子。会给你的肌腱施压。一切开始前就搞坏了旋前圆肌和旁边的肌腱。你必须把书放下了,就那么一次,年轻的吉姆宝先生,你从来不应该在不完全专注的情况下同时处理两件不同的东西,一种像白兰度一样的……不不,你不能就这样把书掉在地上,儿子,你不能把那么重一本《指数导论》就这么掉在都是灰的车库地板上,扬起一层灰,在我们到球场前就把你那么好的白运动袜都弄脏了,儿子,天啊我刚花了五分钟时间跟你解释要成为一个好的网球选手最重要的就是对待一切要用与你这完全……给我这个……书不能这样扔来扔去,这不是往垃圾桶里扔饮料瓶,它们要放到位,要以一定的顺序摆放,要用一切感官,感受到书的边缘,蹲下来,用两只手把它轻轻放在地上,一点点小小的灰尘飘起来……地上的空气回转在一个小小的柔软的空间里,不会出现大的灰尘。像这这这样。不像这样。你懂了吗?懂了吗?好吧别这样。儿子,别这样。别在我面前表现得那么敏感,儿子,我只是为你好而已。儿子,吉姆,我最讨厌你这样的时候了。你的下巴完全消失在了领结里,你又大又肿的下嘴唇在颤抖。你看上去没下巴,儿子,嘴唇过厚。一颗鼻屎还掉在上嘴唇上,微微发亮,别这样,别这样,真恶心,儿子,你总不能让别人恶心,你必须控制自己面对坏消息时候的过分敏感,这种时候,施加一点控制力是我在有不止一个而是两个紧急试镜的情况下放弃了整个早上的排练时间想告诉你的事情,我还想给你看看,甚至准备让你把座椅调后,摸一下换挡器,可能甚至……甚至开这辆蒙特克莱尔,上帝啊你的脚肯定够得着,是吧吉姆宝?吉姆,嘿,你为什么不开这辆蒙特克莱尔呢?为什么你不从今天开始载我们去球场,今天你会——看,看我怎么打开的?这个瓶盖?用我沧桑的手指头柔软的指尖部分我希望我手能更稳一点但我至少在控制,控制我对下巴和嘴唇和鼻涕以及你要哭时像低能儿童一样眼睛斜视瞪大的样子的愤怒,但只用手指的指尖,这里,最敏感的部分,在温暖的油里浸泡过的部分,有旋涡的指尖,我能感到它们用神经和血液唱歌,我任它们伸展……从温暖的银色酒瓶的瓶口最顶上一直往下,到圆形瓶嘴上那隐藏的螺旋里,我又用我另一只温暖的唱着歌的手慢慢抓住皮外壳,这样我在拧的时候能够感觉到酒瓶的感觉……把瓶盖从螺纹上旋下来,你听到了吗?停下来,听着,你听见没有?螺旋在完美的机造沟槽上运动,非常小心,一个平滑的理发店门口那种螺旋,我的整只手都通过指尖,少一点……少一点拧开,多一点指引、说服、让银瓶盖的身体明白自己生来的使命,被机械制造的使命,银瓶盖很明白,吉姆,我知道,你知道,我们讨论过这个,把书放下,孩子,书哪儿也不会去的,所以银色的瓶盖离开了酒瓶有着温暖纹路的嘴,就那么咔的一下,你听到了吗?很轻微的咔的一下?不是锉的声音或者摩擦的声音或者那种粗糙的,粗糙的白兰度式带着支配欲的声音而是咔的一声……微妙的声音,这就是,啊,哦,就像你那次听到的,无可争议的好球的声音,吉姆,好吧捡起来吧如果你连这点灰尘都怕的话,吉姆,把书捡起来吧,如果你想让它把你变得两眼瞪大没下巴的话上帝啊我为什么还努力啊我总是努力努力我只想把你带到这个烤肉机一般的车库里让你学开车,也许,感觉到蒙特克莱尔的身体,浪费一点我的时间让你把蒙特克莱尔调到空挡上开到球场,八个气缸轻轻敲打发出轻微的声音就像健康的心脏,轮胎与人行道完美平行,还可以把我以前那些旧洗衣篮拿出来……洗衣篮里都是球和球拍还有毛巾酒瓶还有儿子啊,我的血肉的血肉,白色的蜷缩的我的血肉的血肉你将要开始我如今预测会完全超过你被生活摧残得体无完肤的老爸的网球生涯,也许这一次你会想做个真正的男子汉学习怎么打球怎么享受打球在这城市他妈的最著名的从不给人机会喘息的烈日下嬉戏,享受吧因为你妈妈有没有告诉你我们要搬家了?这个春天我们终于要搬回加利福尼亚了?我们要搬家了,孩子,我要最后一次聆听电影海妖的召唤,我要履行最后一点男人对自身日渐颓败的天赋应尽的责任,吉姆,我们要最后去搏一把,从她决定生下你以后第一次出去搏一把,吉姆,上路,去电影之乡,你要跟这里的学校和那焦躁的小飞蛾一样的物理老师以及那些低着头没下巴挥舞着计算尺的朋友们说再见了不我不是有意的,我只想让你知道,提前知道,你妈妈和我,想让你有足够的时间这样你能调整因为哦我们上次搬到这个拖车公园时你让人无法误解地表达了你的不爽,是吧,搬到有着化学厕所和用螺栓固定住的可移动的房子里,黑寡妇蜘蛛到处都是,沙石像灰尘一样到处积,这跟我们因为我而搬出来的俱乐部员工宿舍或者以前我们的房子相比糟糕多了显然是我的错我们已经不能负担这些了。
我现在就能预测,年轻的吉姆先生。你会成为一个伟大的网球选手。我自己离伟大很接近。但你会真的伟大。你是真的打网球的料。我知道我还没教你怎么打球。我知道这是你的第一次,吉姆,天啊,放轻松,我知道。但这不会影响我的预感。你会打得比我好得多,让人们彻底忘了我。今天你刚开始,几年以后我能肯定你能在这里打败我,你第一次打败我的那一天我大概会哭的。出于某种与自己无关的骄傲,一个被打败的父亲的糟糕的快乐。我能感觉得到,吉姆,现在就能,站在这热得要命的地上看着你:在你的眼睛里我看到了对角度的理解,对旋转的预判,正如你已经可以在座位上把你又大又笨拙的小孩身体调整到承受盘子、勺子、镜片研磨工具和一本大书的僵硬书脊的重量的最佳角度。你无意识就能做到。你完全不知道。但我一直看着,很认真地看着。别以为我没在看,儿子。
是我的错。我是说还能是谁的错?我说得没错吧?我们按照你的说法没给你足够时间就让你又高又松软的身体搬家了,还有东区的学校你每次都要哭还有那个头发奢到你面前的黑人图书管理员……那个鼻子朝上翻的女人总是踮着脚我要告诉你她似乎如此满足于自己图森东区人的身份总要下意识地跟现实对着干要我们我引用她的话培养你的物理光学天赋她鼻子朝上翻得那么厉害你都能看进去她还总是踮着脚好像天上有个技术高明的人正冲着她鼻子吊下一根挂着小鱼饵的鱼线还在慢慢往天上拉一点一点往外太空去我敢打赌她的平底鞋现在已经完全离开地板了儿子啊你怎么觉得儿子啊你怎么想……别,继续,哭吧,别为难自己,我不说了,但是你太喜欢哭了我现在也越来越没感觉了,我只能警告你,我觉得你眼泪实在是太多了……对我的触动已经越来越小……每一次你用哭的办法对我都比上次没用一点虽然我们知道我们都知道你和我都知道对你妈妈永远都会是有用的,永远都会,从不失败,她每次都让你的大头靠在她的肩膀上,看上去很猥琐,如果你看得到的话,她拍着你的背就像在就像她在用一本使他旋前肌紧张的书来拍打一个超大号猥琐的戴领结的婴儿,一边还在哭,你自己长大以后还会这么做吗?当你成人以后自己掌舵以后也会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吗?没人拍你肩膀就活不下去的世界公民?当你长到巨人般六尺半高,你的脸还会像现在一样憋着鼓着吗?至少有六尺六尺多高像你爷爷一样真希望他打到第十个发球台的时候烂在地狱的橡胶真空里你跟他一模一样没下巴的平脸钻在那个耐心女人脆弱潮湿全是鼻涕饱受煎熬的肩膀里我告诉过你你爷爷干了什么吗?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那时候就是你这个年纪吉姆拿好酒瓶要不放在那儿,哦。哦。我13岁,刚刚开始打得不错,真的不错,我大概12或者13岁已经打了很多年但他从来没来看过,他从来没来过我打球的地方哪怕一次,看我打球,甚至在我把奖杯带回家或者报纸上出现《图森本地人晋级全国青少年锦标赛》新闻时那张平脸上的表情都没变过,他从来没认识到我的存在,跟我对你可不一样,吉姆,我照顾你,我会放下自己的很多、很多东西来让你知道我对你的物理存在是有意识的,我在乎你这张平脸后面在想什么为了这个甚至可以放弃家规。他是打高尔夫球的。你爷爷。你祖父。高尔夫。打高尔夫的人。我的语调是不是听上去有点鄙视?那是在一张大台子上打台球,吉姆。除了间歇性的挥杆和飞起的草没有任何运动。这是种打引号的运动。肛门的愤怒和格纹的贝雷帽。完全空洞的运动。差不多了,儿子。要不我们改天吧。要不我把剩下这点酒喝掉,进去告诉她你又感觉不好了我们把你的网球入门课改到这周末,我们周末,直接去球场打整整两天,给你在我看来前途无量的未来一个全方位加强版的入门。强烈的平稳和身体的感应等于好网球,吉姆。我们两天都去,你一下子就学会了。才五块钱。场地费。一个小时。每天。五块钱一天。想都不用想一下。十块钱,一个加强版周末,哪怕我们住在这辆糟糕的拖车里要跟两辆德索托和一辆看起来像是福特A型的垫着砖的车合用一个停车库而我的蒙特克莱尔买不起配得上她的汽油。你别这样。钱,或者我要搬到700英里外去参加的电影试镜的排练,你老爸最后一次找到哪怕一点点人生意义的试镜,跟我儿子相比?是吧?我说得没错吧?过来,孩子。过来过来过来过来。好孩子。这是我的詹·奥·因,我的乖孩子。这才是我的孩子,在他的身体里。他一次也没来过,吉姆。一次也没有。一次也没来看过。母亲一场比赛都不会错过,当然了。母亲来过那么多次,她的出现最后丧失了意义。她变成了周遭环境的一部分。母亲就是这样,我知道你对此也十分清楚,我说得没错吧?是吧?一次也没来过,孩子。从来没把他又长又衰老的身体哪怕在中午都很长的影子投射在我打球的球场上。直到有一天他来了,就那一次。突然地,那一次,没有铺垫也没告诉过我,他……来了。啊。哦。我在他出现以前就听到了他过来。他的影子很长,吉姆。那是一场不那么重要的小比赛。大方向来看没什么重要的地区性前几轮比赛。我跟一个花花公子对打,那种全身装备都很贵,穿着白色的有折痕的衣服,在乡村俱乐部上网球课但在那种指引下还是不会打球的人。你会发现在前几轮里你总要忍受这样的对手。这个闪闪发亮的倒霉孩子是我爸爸儿子的客户……我爸爸客户的儿子。他是为了客户来的,装作拥有父爱的光环。华氏95度他戴着帽子穿着西装打着领带。那个客户。不记得叫什么名字了。他那张脸有点像狗,我记得,而网那边他儿子显然继承了狗脸。我父亲根本没出汗。我跟这男人在这个城市长大,从来没见过他出汗,吉姆。我记得他戴着个草帽,穿着一身那种职业人士那个年代周末必须要穿的布满格子的制服。他们坐在一棵稀疏的棕榈树不那么深的树荫里,那种爬满了黑寡妇的棕榈树,叶子上都是,那些蜘蛛没有任何前兆就会掉下来,在中午的日光下等待着。他们坐在我母亲总是带到球场的毯子上——我母亲和客户,我母亲现在已经去世了。我父亲站在一边,有时候在晃动的树荫下,有时候不在,一直抽着长过滤嘴香烟。长过滤嘴那时候很流行。他一直没坐到地上。在美国西南部他从不坐在地上。这是个对蜘蛛敬而远之的人。更是从来不会坐在棕榈树下的地上。他知道自己高得出奇,在看到掉下来的蜘蛛时急着爬起来尖叫会十分不堪。这些蜘蛛的美名是会在白天从它们藏身的树里直接掉下来,你知道。直接掉在你身上,如果你坐在地上的树荫里的话。他不是个白痴,那混蛋。高尔夫球手。他们都看着。我就在第一块球场上。这公园现在已经不在了,吉姆。那些阳光下会发亮的粗糙的绿色柏油球场现在都变成了停车场。他们都在那儿,看着,头像汽车刮雨刷那样左右转,这是种观看高水平网球的看法。你说我可能不紧张吗,年轻的詹·奥·因先生?我父亲本人,他本人带着木讷的荣耀在台上看着,半明半暗,毫无表情?我不紧张。我在我的身体里。我的身体与我同在。我那一堆威尔胜木球拍中的一把是我手臂的感官表达,我觉得它在歌唱,而我的双手,它们是活的,我整装待发的手像是我头脑的秘书,轻盈、敏捷,从不犯错,因为对我而言我即是我的身体,我完全处于我小小孩的身体里面,吉姆,我在我修长的右手臂和没伤疤的双腿里,安全地找到庇护,到处奔跑,我的脑子像心脏一样跳动,汗流在四肢上,像野人一样奔跑、跳跃、嬉戏欢闹,用最有效率和最不消耗体力的方式击球,我的眼睛可以同时看到球和球场的两个角,我同时领先了我和我那狗脸对手好几步,给那个孩子脸色看。真是大屠杀。自然最残酷的状况之一,吉姆。你要在就好了。那孩子为了喘口气不停弯腰。我经济的嬉戏的打法与他笨重无方的打法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他不得不总在跺脚和大跨步。他白色的针织衫和名牌短裤都湿透了,你能看到护裆的绷带卡进了他软软的屁股里我正在给他球。他戴着顶脂粉气很重的有遮阳板的帽子,52岁的女人在乡村俱乐部和奢侈的西南部度假胜地戴的那种。一句话,我灵活、轻巧、总是抢先一步。我让他不断跺脚、蹒跚、大跨步。我想羞辱他。客户又长又尖的脸垂了下来。我父亲没有脸,它被强烈的阴影遮住,然后在摇曳的叶子的阴影中被照亮,他半站在里面,但周围环绕着他喜欢的那种长过滤嘴香烟的烟圈,长的塑料过滤嘴,根是黄色的,这是为了模仿总统,就像侍臣总是模仿国王……他藏在树荫下面,之后藏在点燃的香烟后面。客户不那么懂,总是在说话。他以为自己在看篮球比赛或者什么。客户的声音传得很远。我们第一块球场就在他们坐在底下的那棵树旁边。客户的双腿在身体前面,从树荫里面伸出来。他的鞋子上有我和他儿子打球的球场围栏的格子阴影。他正在喝我妈妈为我带来的柠檬汽水。她每次都是自己做的。他说我打得很好。我父亲的客户说。用那种强调的语气,让他的声音传得很远。你知道吗,儿子?戈弗雷·因坎旦萨你这条老鳟鱼但你孩子打得不错。他这么说。我一边打球一边嬉戏的时候听见的。然后我听见了那长腿婊子养的回答,在很长的中断以后,整个世界的空气都像停滞在空中,像是被掀了起来,随风飘动一般。站在底线或者走回底线,不是为了发球就是接发球的时候我听到客户这么说的。他的声音传得很远。后来我听到了我父亲的回答,我希望他在绿色的空地狱里腐烂。我听到……他的回答,儿子。但是在我摔跤之后。我坚持这点,吉姆。是在我开始摔跤之后。吉姆,我正在试图追一个我够不到的球,一个很少见的对面那个打扮过于时髦的傻子瞎打打中的球。这一分我完全可以不用去争。但这不是……这不是一个真正球员的精神。应该尊重,付出努力,在乎每一分。你如果想做个伟大,接近伟大的球员,你必须给予每个球所有。再加多一点。你一点都不能放弃。哪怕是跟傻子对打。你要达到自己的极限,然后超越这个极限,回头看看你过去的极限然后对着它挥挥手帕,然后继续向前。你进入出神的状态。你能感到一切的接缝和边缘。整个球场变成了……极其独特的地方。它给你一切。你不能让任何东西逃离你的身体。物体在你最轻最简单的触碰以后都会按照它们被规定的轨迹运动。你在粗糙发亮的绿色柏油地面上进入一种清晰的前后运动轨迹,做着X和L形的步法,你的汗水和皮肤是一样的温度,你感到很轻松,完全不用动脑子也不用花力气,还还还有种出神的注意力,根本不用停下来想一想是不是应该追每一个球。你根本意识不到你在做的事。你的身体在为你做,球场和比赛在为你的身体做。你几乎没有参与。完全是魔法,孩子。根本没有什么其他东西能比得上,如果做得好的话。我能预测。你这些事实啊数字啊曲面玻璃啊还有那些压迫胳膊肘的书暗淡的页面与之相比就太平庸了。静态。又沉闷又白又无聊。它们根本不能……这像跳舞,吉姆。我要说的是我的身体太尊重自己,以致在球场上凭空摔跤。但另一点是,我在听到他的回复之前就已经在往前摔了:是的,但他永远不会伟大。他说的话可完全没有导致我往前摔。那个不协调的对手刚刚好把一个球擦过了公共球场上不够高的球网,这是个不可预料的事故,是个打坏的擦网球,如果是另一片场地上另一个打前几轮的选手肯定会让它去了,放弃,但无伤大雅的放弃,它们不会试图从极限的另一头朝此刻挥舞小手帕。不会把那八个健康的没有伤疤的气缸一起开动冲到网前试图在落地第一下就把球救回来。吉姆,但任何人都可能滑跤。我不知道我踩到了什么,儿子。那些蜘蛛完全寄居在球场围栏旁边的棕榈树上。它们晚上开始织网,蜘蛛是球形扭曲的形状。我在想有可能我踩到了球形蜘蛛,吉姆,蜘蛛,巨大的特立独行的蜘蛛从树荫的网里脱落,有气无力地爬着,或者自杀式地跳过一片棕榈叶进入球场,也可能在落地的时候发出了某种有气无力的恶心的声音,八只脚都在爬,在它憎恨的烈日下奇怪地眨着眼睛,我往前冲的时候可能踩到了蜘蛛,踩死了它,然后滑倒在一片蜘蛛留下的被碾碎的尸体里。你看到这些伤疤了吗?既突出又粗糙,似乎有什么东西像白兰度撕碎一封信然后让又湿又破又碎的信封掉在地上一样撕碎了我身体上的膝盖。围栏旁边的所有棕榈树都有病,它们的叶子都在腐烂,这是1933年,是比斯比棕榈树腐烂病大范围传播的一年,整个州都泛滥,棕榈树都在掉叶子,那些叶子病恹恹的,是那种冰箱最里面过期很久的罐头橄榄的颜色,还会分泌出那种恶心的有点像脓汁一般容易让人滑倒的东西,有时候叶子会突然从树上掉下来,然后在空中弯曲一会儿像电影里海盗用的纸做的宝剑。上帝啊我讨厌棕榈叶,吉姆。我在想很可能是白日红斑寇蛛或者棕榈叶的脓汁。风把树叶里浓稠的液体吹到了场地上,有可能,接近球网的地方。不管怎样。那玩意儿有毒,有细菌,而且完全出乎意料地滑。一切只在一秒之间,你在想,吉姆:身体背叛了你而你就这样倒下了,倒在膝盖上,滑倒在砂纸一般的球场上。不是这样,儿子。我以前还有过一个这样的酒瓶,小一点,一个更小巧的银色酒瓶,我一直放在蒙特克莱尔的抽屉里。你那有奉献精神的母亲对它做了点什么。我们之间从来没提起过这件事。不是这样。那是个异体,或者是种物质,而不再是我的身体,如果有人在那一天背叛了谁我要告诉你我的阳光小甜心那是我背叛了,吉米宝宝,我背叛了我那轻巧黝黑结实的身体,我很可能身体已经僵硬,意识过于强烈,变得不小心,一边还在听我父亲的话,我尊敬我父亲,我曾经很尊敬我那个父亲,吉姆,这是恶心的地方,我知道他在那儿,我对他面无表情的脸和长长的影子有了意识,我懂他,吉姆。我长大的时候一切都不一样,吉姆。我讨厌……天啊我真的讨厌自己这么说:那套我小时候一切都不一样的说辞。但确实是这样。不一样。我们那时候的孩子,我们那一代孩子,他们……现在你,这个后白兰度的群体,你们这些新人类不能喜欢我们或者不喜欢我们或者尊重我们但不把我们当作人类看待,吉姆。你父母。不,等等,你不用假装你不同意,不用,你不用说这些,吉姆。我知道的。我能预见,看着白兰度和迪恩以及剩下那些人,我就能知道,所以你不用急着辩解。我不怪你们这代人,孩子。你们眼里的父母是凶还是不凶快乐或者不快乐酗酒或者不酗酒伟大或者接近伟大或者完全失败,就像一张桌子在你眼里是正方形的,蒙特克莱尔是唇红色的。现在的孩子……你们今天的孩子某种意义上不知道怎样感觉,更不懂得爱了,那就更不用提尊敬。我们对你们来说就是身体。我们就是身体和肩膀和都是伤疤的膝盖和大肚腩以及空钱包和酒瓶。我不是要说些陈词滥调比如你们把我们想当然了还是什么我是说你们无法……想象我们不在场。我们一直在场,因此在场变得没意义了。我们变成了环境的一部分。世界的家具。吉姆,我可以想象那个人不在场。吉姆,我是要告诉你你不能想象我不在场。这是我的错,吉姆,总是在家,晃来晃去,膝盖完全坏了,肥胖,醉酒,不停打嗝,身材走样,总是在那辆烤肉机一样的拖车里出汗,打嗝,放屁,难受,不爽,踢倒台灯,拿东西的时候对不准。害怕给我最后的天赋一个机会。天赋是它自己的期待,吉姆:你要么成就它,要么它朝你挥小手帕,永远消失。要么用它,要么扔了它,他会从报纸上面探出头说。我……我只是害怕我的墓碑上写着“这里躺着一个一度有过前途的老男人”。这……有前途可能比没有更糟糕,吉姆。比根本没有天赋可用更糟糕,我在这里暴饮暴食,就因为我没有勇气……天啊对不起。吉姆。我不应该让你看到我这样。我真害怕啊,吉姆。我真害怕在没被人注意到之前就死了。你明白吗?你这个早发育的驼背年轻眼镜男孩,哪怕你的一生都还在前头,能理解我说的话吗?你能不能看到我已经付出了我的所有?我在这里,在外面的热浪里,一直听着,神经错乱?一个触碰了所有底线的自我,我记得她说。我有这样的感觉,我害怕你们这代人永远都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儿子。那一刻并不像是摔跤,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弹了出来,我是这样记得的。一切并不是慢动作发生的。一分钟前我还在网前漂亮地奔跑试图救球,下一分钟我的背上有一双手,脚下像被推下楼梯一样什么都没有。背上像遭受了鞭子抽过一样的粗暴的直直的一记推搡然后我有前途的身体里所有的神经网络都在跳动起火一般完全处于飞行状态然后摔倒在了膝盖上这酒瓶空了摔倒在膝盖上我所有的重量和惯性都落在了那粗糙火热的砂纸地面上像是对某种虔诚的祈祷动作滑稽的模仿,往前滑去。皮肉然后组织然后骨头留下了两道棕红灰白的身体血液从发球线到网前的轮胎痕迹。我燃烧的膝盖在往前滑,滑过了那擦网的球然后朝着球网而去最后停止了滑行。我们的滑行。我的球拍也同时转了出去吉姆我没有球拍的手臂还在我滑行的膝盖之前伸开着吉姆像一个苦行僧在全身心祈祷的姿势。就在我父亲说出我身体的存在没有伟大的可能的那一刻,我彻底毁了我的膝盖,吉姆,哪怕后来我在南加州大学我从来没能做任何超越接近或者将近伟大或者曾经可能伟大的事情,后来我根本没想过去试镜狡诈的阿瓦隆现在赚大钱的那些泳裤和百利发胶海滩电影。我不能坚信他的判断和那惩罚性的一跤是……相关的,吉姆。任何人都可能滑倒。只需要你走神那么一秒钟。儿子,那不仅仅是父亲的声音。我母亲开始大哭。那是宗教般的时刻。我学会了身体到底是什么意思,吉姆,只是包裹在薄尼龙袜里的肉而已,儿子,我跪在地上往球网滑去的时候,我看到我自己,一帧一帧,被撕开。我得打个嗝,咕噜,儿子,儿子,告诉你我学会了什么,儿子,我的……我的爱,太晚了,我把膝盖上的肉留在了身后,往前滑,最后以祈祷的姿势倒在我骨头暴露的膝盖上,没有球拍的手指最后穿进了网格,对面,网对面,那个全身湿透的花花公子戴着他的遮阳帽丢下他那昂贵的手工缠线戴维斯球拍往我这边跑来,双手捧着脸颊。我父亲和他为之表演的客户把我架到被感染的棕榈树的树荫下,她跪在格子沙滩毯上,咬着自己的手指关节,吉姆,我在那一天感到了身体的宗教性,我那时并没有比你大几岁,吉姆,鞋里都是血,被两个和你一样大的身体架着我的手臂,从公共球场上拖到一边,留下了两道新的线条。这一天至关重要,影响深远,有宗教意义的一天,你在同一瞬间感到与听到了你的命运,吉姆。我已经注意到我知道你肯定很久以前就已经注意到的事情,我知道,我知道你看到我好几次被带回家的时候被拖在地上,我受了所谓的影响,儿子,晚上得有出租车司机帮忙,我能看到你那背光的诡异的长影子在我帮助支付了费用的房子楼梯最上面,孩子:酗酒者和残废都像没骨头的耶稣一样被拖出场,两条手臂下面各由一个人架着,脚拖在地上,两眼望向天际。
吉姆不能这样吉姆。你不能这样对待车库卷帘门,别硬邦邦弯着身子猛拉把手,这样门会往上往外同时猛弹,还会伤了你的小腿和我已经完蛋的膝盖,儿子。让我看看你用你健康的膝盖怎样下蹲。让我看到你把手轻轻放在把手上,感受到它微妙的质地,轻轻地把它拉向你。做个实验,吉姆。你看看如果你轻轻拉的话,到底需要多少力气,让它自己在看不见的滑润的轨道上往上卷动,一直卷到全是蜘蛛网的天花板横梁上。把车库卷帘门想象成上过油的烤箱门,里面有热气腾腾的肉,热浪滚出来,热。猛拽、猛拉、猛推、猛撞,都既没有必要又危险。你妈妈就是个总喜欢猛推猛撞的人,儿子。她对自己身体以外的一切都既不尊重也不在乎。她从来没学会一个道理,那就是用最轻巧最放松的方式对待一切也是对待它们和你自己的身体最有效率的方法。这是马龙·白兰度的错,吉姆。你妈妈还在加利福尼亚的时候,在你出生之前,在她成为模范母亲、遭罪已久的妻子和家庭收入的支柱之前,你妈妈曾经在一部马龙·白兰度演的电影里有个小角色。她-一生中最精彩的时刻。她的戏份是穿着牛津鞋和短袜,扎着马尾辫,在一排发出巨响的摩托车开过时用双手捂住耳朵。一个重要的戏剧瞬间,你相信我。她在很远的距离以外就爱上了那个叫马龙·白兰度的家伙,儿子。谁?谁。吉姆,马龙·白兰度是那种最典型的新式演员,他们摧毁了整整两代人发展出来的身体与身边物体及其他身体之间关系。不是吗?正是因为白兰度你现在才会这样开车库门,吉姆宝。这种不敬的态度容易学习,而且更容易传播。传给下一代。你如果看到白兰度的话你肯定认识,你肯定能学会怕他。白兰度,吉姆,天啊,B-r-a-n-d-o。白兰度是那种典型的新式叛逆无所事事的硬汉,坐着的时候总是往后靠到用椅子的后腿支着,进门的时候总是不走直线,无精打采地靠在视线范围内的任何东西上,总想要控制对象,对一切东西没有一点优雅的尊重或者在乎,总把身边的东西往自己的方向猛拽,像个情绪不稳定的小孩,然后他把这些东西用完以后就很粗鲁地扔到一边而且总是扔不进垃圾桶,最后这些被糟蹋的东西就掉在那儿。笨拙得过分且鲁莽的动作和姿态像个情绪不稳定的婴儿。你妈妈属于这新的一代人,他们与生活格格不入、横穿一切错觉与困惑。她可能爱过马龙·白兰度,吉姆,但她不理解他,所以她在任何日常生活的艺术上,不管是用烤箱还是开车库门或者瞎打打的公园网球比赛上表现都十分糟糕。你看过你妈妈开烤箱门吗?简直是屠杀,吉姆,看得让人难堪,那个可怜的蠢人以为这是对她爱的骑着摩托呼啸而过、总是无精打采的莽汉的某种致敬。吉姆,她从来没真的领悟那人在对身边的物件做出这些所谓不修边幅的动作背后轻巧而狡猾的精打细算。他一定一遍又一遍练习怎样用椅子后腿支撑。他用焊工的眼睛研究物体,看得到他要倚靠的东西最稳固的中心点,这样就算被他笨重的身体压迫也不会倒下。她从来……从来不明白马龙·白兰度能如此准确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因此他不需要懂礼貌。她从来不明白在他所谓不拘小节的行为里他触摸的任何东西都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他看似用男子气概征服一切,其实他只用自己的感触和感受。没有人能……她从来不懂得这点。真正酸得发臭的葡萄。你不能嫉妒能做到这些的人。尊敬,也许。带着一点伤感的尊敬,最差也应该这样。她从来不理解好比白兰度在横跨东西海岸的舞台上打最高水平的网球,吉姆,这是他在做的事情。吉姆,他动的时候像漫不经心的小鱼,一块巨大的肌肉,天真的肌肉,但你总会发现,他是那条游在水流最中央的小鱼。动物般的优雅。这家伙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这才是他的艺术,这种看似粗野的漫不经心。他是网球选手的榜样:选择触碰什么的时候要经过深思熟虑,一旦如此,它就是你的了;你拥有它们;它们会动或者不动,都听你的安排;它们往后靠、双腿分开、把最隐秘的中缝献给你。教给你所有的把戏。他明白垮掉的一代和最伟大的网球选手都知道的东西,儿子:用你的整个脑袋和身体学会什么都不做,这个时候一切都会由你身边的一切完成。我知道你不明白。现在还不明白。我见过那种瞪大双眼的注视。我太明白了,儿子。没关系。你会明白的。吉姆,我敢肯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