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了,那个球形男人,手已经在柔软的脸颊上留下了印记,要求可怜的老凯文·贝恩尊重并说出他“内心婴儿”受伤的愿望,不管怎样,说“妈咪爹地,来爱我,抱我”,大声说,说好几次,凯文·贝恩于是照做,在椅子上摇摆身体,声音里这会儿带着让成年人尴尬至极的歇斯底里,伴随着痛苦的抽泣。房间里其他几个男人正用手里的泰迪熊胳膊抹着自已亮晶晶没有毒品痕迹的眼睛。哈尔此刻颇为痛苦地想起佩木利斯偶尔通过联邦快递从罗林山学校他商业同行那里弄来的装在密保诺拉链密封袋里的稀有产品“洪堡县密封袋”水培大麻,那种弯曲的褐色的又大又浓密的高德尔塔-9含量树脂叶团,让密封袋看起来像装着小泰迪熊胳膊。他身后潮湿的声音其实来自某个正从塑料杯子里吃着酸奶的面容平静年纪偏大的男人。哈尔不断查看女孩给他的那本小手册里的会议资料。他注意到手册里有几页上有着很大的巧克力色大拇指印,而有两页则牢牢粘在一起,哈尔害怕粘着的部分是陈年鼻屎,而手册封面上写着美国乡村奶制品之年1月,也就是差不多两年前,当然也不是不可能,恩内特之家那个面无表情不怀好意没有牙齿的女孩为了吓他给了他一本早就过时无用的《波士顿地区康复手册》。
凯文·贝恩此刻在用他可怜的泰迪熊的脑袋擦鼻涕,说他“内心婴儿”的愿望看来是很难得到满足了。伤感音乐里的大提琴声听上去像痛苦中的牛发出的哞哞声,可能是对周边环境的反应。
凯文·贝恩以一种引人同情的语调不停重复“求求你们,妈咪和爹地,来爱我,抱我”。说“求求”的时候逐渐强烈的咬舌音显然是某种“内心婴儿”的表演。眼泪和其他液体流淌滚落。那个热情的球形领头人哈尔夫自己的眼睛也是一层潮湿透明的蓝色。CD机里的大提琴声现在有种半爵士乐拨奏的感觉,与房间里的情绪有点矛盾。哈尔一直闻到一阵恶心的甜臭味,意味着周围某个人有运动员脚臭的问题,在他的袜子里面。另外令人困惑的是32A 房间没有窗户,而哈尔从Q.R.S.外面看到很多棕色的窗户。喝酸奶的人的胡子是小小的长方形可以轻易避开酸奶杯边的那种。凯文·贝恩头发背面和侧面已经分成汗淋淋的一缕缕,由于房间的热度和“婴儿”的情绪。
哈尔一下子醒悟了好几件事,不禁打冷战。这不是什么匿名戒酒或者反“物质”会议。这是那种“男人的问题男人解决”的会议,K.D.科伊尔的继父去的那种,科伊尔一直喜欢在训练的时候模仿或者嘲讽,把球拍握把夹在两条腿之间大叫:“培养它!为认识它感到骄傲!”
哈尔自己的婴儿期和童年,他不断被举起来晃来晃去,有很高的音量告诉他他被爱着,他觉得自己可以告诉贝恩的“内心婴儿”有人抱你告诉你你被爱并不能自动让你变得情绪上更坚强一点,或者更远离“物质”一点。哈尔觉得他更羡慕一个觉得自己能解释自己操蛋原因的人,可以怪他父母的人。连佩木利斯都不怪他已故的父亲佩木利斯先生,他听上去肯定不像是美国父亲里的弗莱德·麦克莫瑞。当然了佩木利斯并不认为自己在“物质”方面活得操蛋或者丧失了自由。
听到这里哈尔深埋的脑袋抬了起来,嘴巴因为惊恐成了椭圆形。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坐在某个角度之外他只能看到最侧面的脸的一部分的人是凯文·贝恩,他哥哥奥林过去在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双打和化学实验室恶作剧搭档马龙·贝恩的哥哥,凯文·贝恩,来自马萨诸塞州戴德姆,哈尔最近一次听说他在沃顿拿了工商管理硕士,在南岸开了一排“模拟现实”游戏厅,这还是赞助年代前“模拟现实”风行的时候,后来因特雷斯屏幕和数字盒带让你自己在家按需“模拟”现实,使得那种新玩意儿逐渐过时之前。335这个凯文·贝恩的童年爱好是背诵国税局的资本折旧表,作为成年人对撒野336的想法是在他每晚的热巧克力里放更多的棉花糖,哪怕别人走上去把毒品戳进他眼睛里都不会知道消遣性毒品是怎么一回事。哈尔开始找可能的出口。唯一一扇门是他刚才走进来的那扇,房间里大多数人都看得见。根本没有窗户。
那个打坐的穿粗针毛衣的金发哈尔夫一边在膝盖上晃着他的小熊,一边平静地问凯文·贝恩他的“内心婴儿”是不是感觉到妈咪和爹地马上会出现在婴儿床边,满足他所有的需求。
“被爱及被抱!”凯文哀号道,哭得更厉害了。他的泪液鼻涕此刻是一根银色的细线,连接着他的鼻子和他小熊脑袋毛茸茸的头顶。小熊的表情在哈尔看来越来越诡异。哈尔在想匿名戒酒会议进行中一个人正在透露自己需求时起身离开的礼节是什么。这个时候凯文说他的“内心婴儿”一直希望有一天他的母亲和父亲可以在他面前,抱他,爱他。他说但从一开始他们就不在场,把他和他兄弟留给拉美裔保姆,他们则专注于他们的工作和各种心理治疗与互助小组。这花了很长时间才说出口,因为鼻塞和痉挛。然后凯文说但后来他8岁的时候他们终于一起走了,死了,去参加夫妻心理咨询的路上被牙买加路上一架失控的交通广播直升机压扁了。
“不,”凯文低声说,“没这种感觉,哈尔夫。”
“我们要你说出‘内心婴儿’此时此刻最想要的东西。”领头人对凯文说。
领头人正无所事事地摆弄他的小熊摊开的双臂,看上去小熊不是在挥手就是在投降。“你觉得你今天能要求小组里的哪个人来代替他们爱你、抱你吗,凯文?”
每个人看上去都非常严肃。有几个人像怀孕了一样摸着他们的小熊肚子。哈尔此刻能感到的自己内心唯一真正的“婴儿”,是两个在没有液体的情况下快速吞下的高麸质麦芬在肚子里发出的咕噜声。凯文鼻子下面那串鼻涕颤抖晃动。那个要求凯文分享的瘦子像婴儿那样摆弄着他的泰迪熊的手臂。哈尔能感到一阵恶心的感觉伴随新鲜唾液涌上了他嘴里。
凯文·贝恩的后脑勺一动不动。哈尔的消化道因为想到两个穿毛衣和袜子的大胡子成年男子要进行某种替代性质的婴儿拥抱而痉挛不止。他开始问自己为什么他不假装咳嗽用拳头罩在脸上从32A里溜出去。
“我们在这里做的,”领头人在音乐声中说,一只手现在压在他大脸一侧,“是改变我们功能障碍的被动性以及只会安安静静等着‘内心婴儿’的需求奇迹般被满足的倾向。我在这个小组现在能感到的能量是整个小组都非常支持凯文培养他的‘内心婴儿’,他可以说出来,大声与小组分享他的需求。而我能感到我们都很明白,对凯文来说,‘把需求大声说出来’是多么冒险多么脆弱。”
哈尔夫此刻来回摆动着小熊的手臂,嗓音变得很高亢,卡通人物一般,假装让他的小熊问凯文·贝恩的小熊是不是可以指着小组里的某个凯文·贝恩最想来拥抱他培养他爱他的人 in lo co parentis。 哈尔悄悄往杯子里吐口水,内心为自己开了五十多英里路饭也没吃来听一个穿格子袜的圆滚滚的男人假装他的泰迪熊会说拉丁语的事实痛苦地思索着,而他抬头时恐惧地发现凯文·贝恩保持印度式坐姿在椅子上扭动着,手里托着他小熊的腋窝,就像一个父亲在“公观”或者游行时举着学步儿童的样子,把那只快窒息的小熊一会儿往这儿一会儿往那儿指,扫视着房间——而哈尔用手遮住一部分脸,假装在抓眉毛,祈祷自己别被认出来——最后他把小熊毛茸茸的手直接指向了哈尔的方向。哈尔弯下腰痉挛一般咳嗽,只有一半是装的,脑子里运算着各种编逃跑理由的决策树。
音乐还在放,没有尽头的样子,像吃了安眠酮的菲利普·格拉斯。
跟他弟弟马龙·贝恩一样,凯文·贝恩是个又矮又壮的人,有一张黑黝黝的脸。看上去像个发育过头的山精。而他也拥有不断出汗的本领,这种本领曾经使得马龙·贝恩在哈尔眼里,不管场上还是场下,都好像一只湿漉漉的癞蛤蟆,在潮湿的阴影下眼睛都不眨。然而凯文·贝恩又小又亮的贝恩眼此刻因为在公开场合哭泣又红又肿,他从太阳穴就开始秃的后脑勺给了他一种最标准的美人尖,他也完全没认出来过了发育期的哈尔,手里小熊粗粗的手哈尔在差点把科迪亚克吞下去之后发现指的根本不是他而是他背后那个方胡子面容温和的老男人,老男人此刻正举着一勺鲜艳的粉色酸奶对着他小熊张开的嘴,差不多刚好碰到它伸出的舌头上的红色灯芯绒,假装在喂熊。哈尔很随意地把他的NASA杯子放在双腿中间然后把双手伸到椅子底下一点一点地把椅子拖到凯文·贝恩与酸奶男人之间的视线通道之外。哈尔夫,在台上,对酸奶男人做出一个复杂的手势要求他不管怎样都别说话也别从他后排的橙色椅子上出来;而后来,当凯文·贝恩盘着腿又转回正对前面的位置以后,哈尔夫熟练地把手势转化成一种像在捋头发的手势。这一手势显然有诚恳且深思熟虑的意味,因为领头人此刻深呼吸好几次。音乐逐渐回到最初的令人昏昏欲睡的麻醉状态。
“分享一下,凯文。”黑色文件柜旁边一个瘦子说,他看上去像是以印度式坐姿坐在硬塑料椅子上的老手。
“凯文,”哈尔夫说,“既然这是个有关被动和‘内心婴儿’需求的小组练习,既然你选择了吉姆作为小组里你有所求的人,我们需要你大声请吉姆来满足你的需求。请他上来,抱你,爱你,因为你父母永远也不会来了。永远不会,凯文。”
领头人的点头是缓慢而深沉的。“你能跟我们分享一下你的需求吗,凯文?”
凯文·贝恩发出一阵羞愧的声音,又用一只手抓紧他黑黝黝的大脸。
所有人都以一种肯定又痛苦的方式点头。没有两个人的胡子有同样的浓密程度与形状。房间里出现了几声其他哭声。所有人的熊都茫然地看着前方。
“去吧,凯文。”前面布莱海报旁边有人叫道。
凯文的声音被他躲在其后的手挡住了。“我能感到我‘内心婴儿’被抛弃与严重丧失的问题,哈尔夫,”他说,一边浑身发抖地吸气,淡紫色的毛衣肩膀在颤抖,“我觉得我的‘内心婴儿’正站在他的婴儿床里握着栏杆透过栏杆往外看……他婴儿床的栏杆,他哭着要他的妈咪和爹地来抱他疼他。”凯文以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连着抽泣两次。一只手紧紧抱着他腿上的熊,哈尔觉得能看到熊嘴里舌头周围有填充物开始掉出来,而透明稀薄的泪水一样的鼻涕从凯文的鼻子上垂下来,离那只窒息小熊的脑袋只差毫厘。“而没人会来!”他哭着,“没人会来!和我的小熊和塑料飞机和磨牙圈在一起,我感觉很孤独。”
“我们肯定你,支持你。”文件柜旁边那个人说。
领头人又在那只可怜的被压扁的小熊脑袋上做起了笼子形状。“你能跟我们分享你的感受吗,凯文?”他说,“你说得出来吗?”
哈尔这时在往下翻阅一系列以字母排序的遥远的他此刻更愿意身在的地方。他都还没数到亚的斯亚贝巴,凯文·贝恩就开始柔声而犹豫地请面容温和的吉姆起来,吉姆已经放下了酸奶但并没有放下小熊,请他上来爱他抱他。这个时候哈尔已在想象自己身处一个生锈的旧的有毒废料处理桶,翻滚过大凹地西南边缘的美国大瀑布,凯文·贝恩问了吉姆十一次,声音一次比一次响亮,请他上来疼他抱他,但没有用。那个老男人就坐着,手里抓着他那只舌头上沾着酸奶的小熊,表情介于温和与空洞之间。
凯文的红脖子在他抬头透过手指的缝隙看金发领头人的时候起了褶皱。
哈尔以前从来没真正见过喷射性哭泣。贝恩的眼泪真的直接从眼睛里喷射出来,喷到他眼前几厘米的地方才开始掉落。他脸上的表情像是一个小孩绝对悲哀的时候皱成一团的样子,脖子上青筋凸出,脸色暗沉,像某种特别大的棒球手套。他上嘴唇上挂着一团鼻涕,而下嘴唇则似乎在犯癫痫。哈尔觉得哭闹的表情在大人脸上有点意思。到一定程度后歇斯底里的痛苦与歇斯底里的快乐从脸部表情上几乎看不出区别。哈尔想象从某个凉爽昏暗的阿鲁巴酒店阳台上用望远镜看贝恩在白沙滩上哭。
“凯文?”领头人在音乐声中说,“凯文?”在哭的男人的手像蜘蛛一样罩在脸上,他根本没抬头看,直到领头人平静又和蔼地说了好几遍:“凯文,你觉得可以抬头看其他人了吗?”
“他不会来了!”凯文·贝恩终于痛哭着对领头人说。
哈尔的心情更灰暗了,他看到那第一排的球形人现在身体歪歪扭扭前倾,打开了白板下面他的椅子旁边某个玩具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廉价塑料便携CD机,把它放在玩具盒子上面,它开始放一种低沉甜蜜的商场环境音乐,大提琴为主,还有零星的竖琴和钟声。这些声音在闷热的小房间里像融化的黄油一样蔓延开,他在橙色椅子上坐得更低了,使劲盯着他NASA杯子上的太空与太空飞船标志。
领头人哈尔夫点点头,抓了抓眉毛,确认这似乎是事实。他假装困惑地捋自己的胡子反问道问题究竟出在了哪里,为什么面容温和的吉姆被叫到的时候不自动上来。
正是在这个时候,哈尔开始失去了他强加给自己的客观性以及开放的态度,开始对这个匿名戒毒会议产生了糟糕的个人情绪,会议似乎已经进行了很久且一点也不像他想象中积极向上的反毒品会议应有的样子。更像某种美容心理体验课。目前为止没有人提到“物质”或者“物质戒除”的症状。而这些人的样子看起来也根本不像接触过比酒精饮品更“物质”的东西,如果要他猜的话。
凯文·贝恩出于尴尬的挫败感就快把手里那可怜的小熊给肢解了。他此刻似乎深陷自己的“婴儿”人格,哈尔暗暗希望这些人在贝恩不得不开车回家前把他带回至少16岁。定音鼓一度加入了CD里的音乐,还有俏皮的短号,音乐终于开始慢慢动起来,朝着不是高潮就是CD尾声的方向而去。
“我一点也不觉得你哭有那么一丁点不男人或者可怜的地方,哥们儿。”
这个时候小组里好几个人都开始对着凯文·贝恩大叫他的“内心婴儿”需求没有得到满足,坐在那儿被动要求别人站起来疼他不可能使得需求得到满足,凯文应该为自己的“内心婴儿”想出使欲求得到满足的积极方法。有人叫道“尊重‘婴儿’!”,还有人叫道“满足那些需求!”,哈尔脑内正在美好欧洲阳光下的亚壁古道上散步,吃着奶油煎饼卷,手里像转着手枪一样转动着他的邓禄普球拍,享受着阳光和脑内的寂静以及正常的唾液分泌。
“凯文凯文凯文凯文凯文。”
很快这些人鼓舞的叫声沸腾到房间里除了哈尔夫、吉姆和哈尔的所有人身上,都叫着“满足那些需求!满足那些需求!”,用的是结群的男人叫“站好位置!”或者“挡住那脚球!”同样的口气。
“你在为两个人哭,伙计。”
凯文·贝恩拿袖子擦鼻子,问巨大无比的哈尔夫他要怎么办才能让他“婴儿”的需求得到满足如果他选择来满足这些需求的人不会来的话。
“我现在能感到很多对你的爱,凯文。”
领头人这个时候双手交叉在肚子上,静坐着,面带微笑,盘腿坐着,并不说话。他的小熊坐在他隆起的肚子上,它粗壮的双腿伸在前面,你通常看到的架子上的小熊的样子。在哈尔看来32A里的氧气正急速被消耗光。与南大西洋阿森松岛上有股羊膻味的凉爽微风全然不同。房间里的人还在反复呼喊“满足那些需求!”。
“我觉得跟你很近。”
“你是说我要主动走到吉姆那里,让他来抱我。”凯文·贝恩说,用手指关节揉眼睛。
“完全明白你和你‘内心婴儿’的感受。”
领头人淡淡地笑笑。
“我一点都不怪你,凯文。”
“而不是你说的被动等待吉姆过来。”凯文·贝恩说,他眼泪已经大致上停止,身上的汗此刻闪耀着真正的冷汗的湿冷光泽。
“我爱你,凯文。”
哈尔夫是那种可以只挑起一条眉毛的人。“需要真正的勇气与爱与对你‘内心婴儿’的承诺才能冒险主动走向一个可以满足你‘内心婴儿’需求的人。”他轻声说。CD机在某个时刻转入了全大提琴版本的《我不知道(怎样爱他)》,是从某部老歌剧里来的,莱尔有时候问人借播放器深夜在健身房里听这首歌。莱尔和马龙·贝恩以前曾经关系很亲,哈尔记得。
好几个盘腿的有胡子的男人开始说话:
男人三音步的呼喊简化成了单音步低音量的“需,需,需,需,需”,凯文·贝恩这个时候慢慢地犹豫地松开交叉的双腿,从橙色椅子里站起来,转过来面向哈尔和他身后那个一动不动的人,那个吉姆。贝恩开始慢慢朝他们走去,以一种哑剧演员对着龙卷风走路的哑剧表演式的脚步。哈尔想象自己在亚速尔群岛懒散地仰泳,嘴里喷出细胞流一样清澈的水。他靠在椅背上快要滑下去的位置,尽可能远离凯文·贝恩的行进路线,同时研究他杯底有点可疑的棕色悬浮物。他对别被退化中的凯文·贝恩认出来的祈祷是哈尔能记得的从他不再穿连袜睡裤以来最真诚最绝望的祈祷。
更多的笼子游戏和深呼吸之后,领头人抬起头四处看看,对着空气点头.说:“也许我们现在能来诉说我们对凯文的感情,分享我们多么爱护他和他的‘内心婴儿’,在他最痛苦的时候。”
“凯文?”哈尔夫在台上轻声叫道,“是你在朝吉姆主动走去,还是你应该让你内心的‘婴儿’,那个有需求的人走去?”
胖葫芦身材的领头人十指交叉,放在泰迪熊脑袋上,呼吸很慢很平稳,从金色眉毛下亲切地看着凯文,看起来更像是加州冲浪男子的佛像。领头人慢慢吸了口气,说:“我能在这个小组感到的能量是对凯文‘内心婴儿’无条件的爱与接纳的能量。”其他人都什么也没说,而领头人似乎也不需要别人说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在小熊脑袋上用手搭的笼子,且不断微妙地改变笼子的形状。那个凯文,脖子现在不只红菜头那么红且闪闪发亮,尴尬的汗水在衬衫领子和鬓角之间闪着光泽,爱与支持让他哭得更厉害了。球形领头人高亢嘶哑的声音与腊斯克有同样平静又和蔼的说教特点,一直像在跟一个不怎么聪明的孩子说话。
“需,需,需。”大胡子男人们都在唱,有些人有节奏地在空中举起他们整齐的拳头。
哈尔把他的好脚踝架在膝盖上,晃动着他的白色高帮鞋,看着自己长满了老茧的手指,听着那个凯文的抽泣声和擤鼻子声。那个人用掌根擦鼻子,跟恩菲尔德网球学校那些小弟弟一模一样。哈尔想这些眼泪和小熊肯定跟放弃毒品有一定关系,而“会议”可能正在朝着公开讨论毒品和如何在一个时期内不感到痛苦不堪的情况下放弃毒品,或者至少是提供一些数据,关于放弃毒品以后这种痛苦不堪的生活持续的时间,神经系统及唾液腺才会回到正常状态的方向而去。虽然“内心婴儿”听上去跟多洛雷丝·腊斯克博士那可怕的“内心的孩子”有令人不安的相似之处,然而哈尔还是愿意希望这是匿名戒毒会给“中枢神经系统的边缘部分”或者“我们大脑皮层中那些没有毒品也不会痛苦不堪且到现在为止悄悄让我们度过每一天的部分”,或者其他什么让人欢欣鼓舞的东西取的绰号。哈尔希望自己客观看待事物,不要在得到真正的数据之前形成任何评价,极度渴望某些积极的情绪出现。
贝恩在哈尔夫和吉姆之间来回看,犹豫地啃着手指。
那个哭泣的男人脖子后面越来越红,他紧紧抱着他的熊,在大腿上左右摇晃。
“这是‘婴儿’朝自己需求移动的脚步吗,凯文?”哈尔夫说。
他们与哈尔形成各种不同的角度,哈尔在倒数第二排靠墙的椅子上低着头,而在一些微妙的漫不经心的扭动脖子到处看的动作以后,没错,所有这些至少三十岁的中产阶级男人毛衣胸前都抱着熊——且是一模一样的泰迪熊,胖乎乎的棕色小熊,四肢张开,红色灯芯绒舌头从嘴里伸出,所以那些小熊看上去都好像奇怪地窒息了一般。房间里安静得可怕,除了暖气口的嘶嘶声和那个抽泣中的凯文,还有哈尔的唾液触到空杯子底发出的噗声,比他希望的要响太多了。
“去吧,凯文!”一个络腮胡男人叫道。
领头人说话的时候金色眉毛忽上忽下,他说:“我建议我们所有男人抱紧我们的小熊,让我们的‘内心婴儿’不带评价地听凯文的‘内心婴儿’表达他的悲伤与失落。”
“让‘婴儿’出来吧!”
房间前方的另一个中年男人在哭,他也抱着看上去像熊的东西。
“让你的‘婴儿’走过去,凯文。”
会议上唯一表示看到哈尔进入的是那个坐在房间前方的男人,一个哈尔会叫作圆得几乎病态的男人,他身高几乎跟利思一样却是球一样圆的身体上面还附带一个小一点但一样圆的脑袋,他的袜子有格子花纹,腿几乎盘不起来所以看起来随时会从椅子里灾难性地往后翻,他在哈尔溜进来坐下低头的过程中对着哈尔的外套和NASA杯子亲切微笑。圆滚滚男人的椅子在一块神奇马克笔小白板前面,而其他椅子都差不多对着它,那个人一只手拿着马克笔,另一只手则在胸前抱着一个看上去有点像泰迪熊的东西,也穿着棉布裤和吐司颜色的粗针挪威式毛衣。他的头发是那种上过发油的金色,还有金色的眉毛以及怪异的金色睫毛以及一个真正的金发挪威人那种绯红色的脸,小胡子是那种打过蜡的皇帝胡子,看起来像是被截断的星形。这个圆到病态的金发男人毫无疑问是会议的领头人,可能是匿名戒毒会的高层人员,哈尔想之后可以随意上去问问他应该买些什么材料来学习。
于是哈尔对他开了50公里唾液过多的路误打误撞去的这场非反“物质”会议最鲜活的彩色的记忆会是他哥哥双打搭档的哥哥趴在一块涤纶地毯上,爬行着,一路艰难因为他胸前还抱着他的小熊,于是他只能上下匍匐,朝着哈尔和他身后的需求满足者用三肢爬行,贝恩的膝盖在地毯上留下两道浅色的轨迹,脑袋架在颤抖的脖子上,不断抬头,越过哈尔往后面看,表情无法形容。
然而会议显然已经开始了。人数不够多到产生一种匿名的氛围或者随意观摩的可能。九个或者十个成年中产阶级男性坐在温暖的房间里橙色的塑料椅子上,椅子腿是模制钢管。每个人都有胡子,每个人都穿着斜纹棉布裤和毛衣,且都以同一种方式坐着,那种印度人盘腿的姿势,手放在膝盖上,脚在膝盖下面,且都穿着袜子,看不到鞋子或者任何冬天的外套。哈尔轻轻把门关上,几乎贴着墙边找到一张空椅子坐下,过程中都显眼地举着手里的会议手册。椅子没有任何你能看得出来的排列次序,且它们的橙色与房间本来的颜色不协调得厉害,墙壁和天花板都是千岛沙拉酱的颜色——这种色调总给哈尔带来无法确定但令人不安的联想——以及更多的狮皮色涤纶地毯。32A里的暖气很闷,充满二氧化碳,且带着不穿鞋的柔软中年男性身体让人不快的气味,一种变质的肉和奶酪的味道,比克拉克夫人的得克萨斯-墨西哥之夜以后的恩菲尔德更衣室还令人作呕。
天花板在呼吸。弹出又收缩。鼓起又平复。房间在圣伊丽莎白医院的创伤科。不管他什么时候看,天花板都会鼓起来又瘪下去,像肺一样闪着光泽。唐还是个巨大学步儿童时他母亲曾把他俩安置在贝弗利某个公共海滩沙丘后的一幢小海滩房里。他们能住得起是因为屋顶有个巨大的洞。洞的来历无人知晓。盖特利超大的摇篮在海滩房的小客厅里,就在那个洞底下。小房子的房东在屋顶上贴了厚的透明聚氨酯膜。为了处理那个洞。聚氨酯膜在北岸的海风里鼓起来又瘪下去,像某种巨大的液泡在躺着睁大眼睛的小盖特利上方,吸气呼气。随着冬日渐深,风势渐强,会呼吸的聚氨酯膜液泡似乎发展出了人格与性格。4岁的盖特利,一直认为这个液泡是活物,给它起了名字叫赫尔曼,而且很怕它。他上半身右边没有知觉。他不能在任何真正意义上动弹。病房里有种发烧的人总会感觉到的雾气。盖特利仰面躺着。鬼影在他视线边界忽隐忽现。天花板鼓起来又瘪下去。盖特利自己的呼吸让他喉咙疼。他的喉咙像被强奸过一样。旁边床上那个模糊的形状一直坐得很直,头上好像有个盒子。盖特利有个不断重复的有点种族优越感的噩梦,他在一个东方人的家里抢劫,把他绑在椅子上,正尝试用东方人厨房电话机下面抽屉里的优质邮寄麻绳把他眼睛蒙起来。东方人总是能看到麻绳周围的情况,总能平静地看着盖特利,高深莫测地眨眼。另外,东方人没鼻子或嘴巴,只有一马平川的下半边脸的皮肤,穿着丝绸长衫和令人生畏的凉鞋,腿上没有毛。
除了没有薄薄的橡胶绝缘护套,夸宾康复系统的门把手跟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一模一样——铜杆用螺栓连接到门闩上,开门的时候要把铜杆往下按而不是转动它。
盖特利眼里不正常的光线循环和所有事件其实是盖特利自己在意识中进进出出。盖特利无法察觉到这点。在他看来,更像是他不断浮上来吸气又被推到某个东西的表面以下。某一次盖特利浮上来呼吸时他看到微小尤厄尔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微小的小瘦手搭在床上婴儿床一样的围栏上,手撑着下巴,脸离得很近。天花板鼓起来又瘪下去。房间里唯一的光线是从夜间的走廊里洒进来的。护士在走廊里穿着亚音速的鞋滑来滑去。一个高大且弯着身子的鬼影出现在盖特利左侧,在模糊的坐着的方头男孩床的另一边,低着头身体飘荡着,似乎将尾骨倚靠在黑暗窗户的窗台上。天花板往下凸出来又缩了回去。盖特利转动着眼睛看着尤厄尔。尤厄尔剃掉了白色山羊胡子。他头发那么干净那么白,以至于显现着头皮的粉红色。尤厄尔已经对他说了天知道多长时间的话。这是盖特利在圣伊丽莎白医院创伤科住院的第一个通宵。他不知道这是星期几。他对昼夜的感知是他被打乱的个人节律中最不正常的。他的右半边身子像是被埋在热水泥里。另外有一种阵痛他觉得来自脚指头。他暗自想着上厕所,该不该去,什么时候去。尤厄尔正在说话。盖特利不知道尤厄尔是不是在说悄悄话。护士们在走廊的灯下滑行。她们的鞋子如此悄无声息,就像她们脚底下装着轮子。有个戴帽子的人一道迟钝的影子歪斜地投在门外的地砖上,就像这个迟钝的人就坐在门外,靠在墙上,戴着帽子。
他还戒不掉那个固执的习惯,走进陌生房间前做出像拉直领结的小动作。
“我老婆给灵魂起的名字叫个性,比如‘你个性里有种不可救药的阴暗面,埃尔德雷德·尤厄尔,帝王威士忌把它带了出来’。”
32A房间的木纹门就像其他门一样紧闭,然而沉闷的人声从门后传来。手册上写会议17:30开始,然而现在才17:20,哈尔认为里面的人声可能是会议前对那些第一次来的人进行介绍,只是尝试性地了解一下这个项目,所以他没敲门。
外面走廊地板几乎肯定是白色地砖,在外面明亮的荧光灯下有一种模糊的过度打蜡的光泽。走廊中间有条红色还是粉色的线。盖特利不知道微小尤厄尔是觉得他醒着还是昏迷还是怎样。
哈尔从进门到现在没听到任何人声。这个地方的安静有种鸦雀无声下常有的滴水声。他的脚步在涤纶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觉得自己偷偷摸摸像个窃贼,一只手拿着NASA杯子,另一只手把匿名戒毒会手册举在身前,封皮朝外,像某种身份证明一样。墙上挂着电脑合成的风景画,旁边是放着各种小册子的桌子,还有带画框的毕加索《坐着的小丑》印刷画,还有其他一些医疗机构里常有的玩意儿,视觉化的背景音乐。脚下没有声音的情况下,好像所有的门都从他面前滑过。安静里有种威胁。整个立方体建筑在哈尔看来似乎有种活着却故意一动不动的东西身上紧张的威胁。如果你要哈尔描述他寻找32A房间时的心情,他能做到的最多是说他希望身在别处,有别样的心情。他嘴里口水直冒。杯子满了三分之一,在他手里很重,而且很不好看。他有好几次吐口水的时候没有对准,深色的口水弄脏了地上的棕色地毯。两个90度转弯之后,很明显整个走廊是围绕立方体底楼的正方形。他没看到任何楼梯或者楼梯口。他把杯子里黏稠的东西倒进一棵盆栽橡胶树下面的土里。Q.R.S.楼可能是那种臭名昭著的魔方,虽然表面看上去没有拓扑学意义上的变形但一旦进入了内部不可能找到出路。过了第三个转弯以后数字从18开始,这个时候哈尔开始听到不是从远处传来就是沉闷的人声。他把匿名戒毒会手册拿在身前,像拿着一个十字架。他身上有50美元和印着老鹰、枫叶和扫帚的100元的北美组织纸币,他完全不知道入门费用是多少。Q.R.S.买下这块内蒂克黄金地段并高薪聘请某个圣保罗派几何极简主义建筑师进行设计,并不仅仅出于利他主义,这毋庸置疑。
“我是在还是孩子的时候,三年级上半学期,发现自己身上有坏因子的。学校里有群粗野的蓝领阶层的爱尔兰男孩,每天从东沃特敦的社保房坐校车来上学。老是流鼻涕,头发都是家里自己剪的,袖口破破烂烂,拳头动得很快,疯狂喜欢运动,还喜欢在柏油地上玩运动鞋冰球,”尤厄尔说,“然而,很奇怪,我那时候在总统规定的体能测试课上一个引体向上都做不了,却很快变成了这群人的头头。那些蓝领男孩似乎都因为某种不清楚的原因崇拜我。我们组成了某种俱乐部。制服是灰色呢帽子。俱乐部设在一块棒球小联盟早就不用了的棒球场的球员休息区。我们的俱乐部叫作‘偷钱俱乐部’。在我的建议下我们选了这个描述性的名字而不是委婉的名字。名字是我起的。那些爱尔兰小孩默认了。他们把我看作组织的大脑。我对他们有某种控制。这在很大程度上很可能是由于我在修辞上的天赋。哪怕最凶狠最野蛮的爱尔兰小孩都尊敬拥有镀金舌头的人。我们俱乐部成立的目的是为了执行快速抢钱任务。我们下了课就跑去别人家里,按门铃,为‘希望小冰球队’筹集捐款。这个组织根本不存在。我们的捐款箱是个上面贴着写有希望小冰球队字样的胶带纸缠起来的咖啡粉罐子。那个做罐子的男孩第一次把希望写成了西望。我嘲笑了他的错误,整个俱乐部指着他哈哈大笑。很无情的那种。”尤厄尔一直盯着盖特利小臂上那个粗糙蓝色的监狱文身和倾斜的十字架图案。“我们唯一能被认出来的能代表身份的东西是从体育储藏室里偷来的护膝和冰球棍。在我的指令下,所有人拿球棍时都小心藏起上面印着的小学名字。有个男孩灰帽子底下戴着守门员面具,其他人则戴着护膝拿着小心藏好字的棍子。出于同样的原因,护膝都是里外反过来戴的。我根本不会滑冰,我妈完全禁止我在柏油地上玩。我每次去讨钱的时候都戴着领带,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我是发言人。喉舌,男孩们这么叫我。他们都是爱尔兰裔天主教徒。沃特敦从东到西分别是天主教徒、亚美尼亚人,还有混居的人。东边的男孩对我说瞎话的天赋膜拜不已。我跟大人打交道的时候特别油嘴滑舌。我去按门铃,那些男孩整齐排在我后面。我谈到家境贫困的年轻人以及团队精神以及新鲜空气以及竞技体育的意义再加上街上比这糟糕的其他课余活动。我谈到在穿着护腿长筒袜的母亲们和在战争中受伤以后装着复杂假肢的哥哥们的欢呼下,这支贫困少年球队打赢了装备更好的球队。我发现我有天赋,在成人修辞的情感说服力上。这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个人权力。我从来都不排练,一直都富有创意感人心扉。那种凶巴巴的穿着无袖T恤手里拿着大罐啤酒跌跌撞撞来开门脸上胡子拉碴慈善表情少到极点的人在我们离开后经常不加掩饰地哭出来。他们说我是个好孩子,是我爸妈教得好。我的头发经常被他们揉乱所以我不得不随身带镜子和梳子。咖啡粉罐子最后很难带回我们的大本营,我们把它藏在某张长椅下面的煤渣砖后。到万圣节的时候我们已经骗了超过一百块钱了。那时候这可是一大笔钱。”
大厅里没有地图或者那种“你在这里”的导航。暖气开得很足有点闷但似乎有点漏风;在与所有烟色玻璃窗户透进来的辐射性冷气进行某种不稳定的斗争。外面停车场和车道上的灯透过窗玻璃看上去是深褐色的一个个光斑。里面,墙面和天花板上的内嵌灯散发出没有影子且似乎从房间里各样东西内部直接发出的光线。哈尔试探的第一条长走廊里的灯光和狮子颜色的地毯也都一样。房间号一直到17,而哈尔急速转了个弯以后从34A开始。房门都是浅色仿木做的,但看上去厚实且私密,在门框中齐平。还有不新鲜的咖啡的味道。墙的色调介于紫褐色和成熟的茄子皮之间,在地毯的沙褐色衬托下有点令人恶心。所有与健康有关的建筑都有那种淡淡的恶心甜腻的牙科气味。Q.R.S.似乎还在通风系统里加了某种空气清新剂,然而它没法盖过甜甜的医疗臭味或者机构食物的馊酸味。
微小尤厄尔和天花板不停地退回去又鼓起来,圆鼓鼓地胀起来。盖特利认不出来的人影不断在房间里各个角落飞进来又飞出去。他的床和另一张床之间的空间似乎在膨胀又以一种缓慢的弹簧收缩的样子收紧。盖特利不停转着眼睛,他上嘴唇全是汗。“而我在这种骗局里飘飘然,发现了自己的天赋,”尤厄尔在说,“我被肾上腺素冲昏了头脑。我尝到了权力的滋味,用词语操控人心的权力。那些男孩叫我镀金的扯谎专家。很快这个级别的骗局已经不够用了。我开始悄悄从咖啡粉罐子里偷钱。私吞。我说服了那些男孩,把罐子藏在露天的地方不安全,然后自已开始保管那个罐子。我把罐子藏在自己卧室里,说服我母亲说里面放着跟圣诞节有关的礼物所以不管在什么情况下都不能碰。对我俱乐部的跟班们我则说我把钱存在了某个我给我们开的高利息银行定期账户里,以一个叫作富兰克林·W.迪克逊的人的名义。事实上我给自己买了帽子和巧克力和杂志以及一个有六种颜色的橡皮泥玩具套装。这是1970年代早期。一开始我还比较谨慎。虽然在挥霍但比较谨慎。一开始的挪用至少在控制之下。然而权力触发了我个性中的阴暗面,肾上腺素让我刹不了车。个人意志开始失去控制。很快俱乐部咖啡粉罐子每周末都会空掉。每周的工作最后都会变成失控的周六狂欢的幼稚消费。我伪造出很多让人眼花缭乱的银行对账单给俱乐部成员们看,在我们的大本营。我开始变得话越来越多,对他们越来越傲慢。没人想过要质疑我,或者质疑那些用紫色神奇马克笔画成的银行对账单。我面对的可不是什么智力超群的人,我知道。他们除了恶意和肌肉什么也没有,学校的坏男孩里最坏的那部分人。而我统领他们。控制。他们完全信任我,以及我的修辞天赋。现在回想起来他们可能完全无法相信任何神志正常的戴着眼镜和领带的三年级小学生会骗他们,因为显然后果会极其严重。任何神志正常的三年级小学生。但我已经不是个神志正常的三年级小学生了。我生活的意义只是满足我性格中的阴暗面,它告诉我任何后果都可以用我的天赋和个人光环解决。
那个女孩给的白色小册子上的32A应该是房间号。哈尔穿着非网球学校外套拿着他用来吐口水的NASA杯。他哪怕不嚼任何东西也要吐口水;而科迪亚克几乎是种掩饰或者借口。
“当然最后圣诞节到了眼前。”盖特利尝试叫尤厄尔停下,他说“投入?”但惊恐地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壮实的东区天主教坏男孩现在要动用他们不存在的富兰克林·W.迪克逊账户里的钱给他们的蓝领家人买护腿长筒袜和无袖T恤。我用各种利息损失和财政年的幌子尽可能地拖住他们。然而爱尔兰人的天主教圣诞节可不是开玩笑的,第一次,他们的黑眼睛开始对我眯起来。学校里的情况开始变得越来越紧张。某天下午,他们中块头最大肤色最深的那个在一场丑陋的大本营政变中夺去了罐子。这对我的权威是无法恢复的打击。我开始感到一种折磨人的恐惧,我的自我否认终于破灭了:我意识到我逐渐挪用了远远超过我能弥补的数字。在家里,我开始在饭桌上讲起私立学校课程的好处。那个罐子每周能带来的收入由于假期开支耗尽了房主们的零钱和耐心而急剧下降。这种筹款熊市被俱乐部里那些深肤色男孩认为是我能力不济。整个俱乐部开始在大本营里发牢骚。我开始明白一个人可以在严寒的室外大汗淋漓。之后,在降临节第一天,那个现在掌管罐子的人只拿出了一点点钱,然后宣布整个俱乐部都想得到他们迪克逊账户里积累下来的他们应得的那份。我只好含糊地用缺签名和找不到存折拖延时间。我回到家,牙齿打战嘴唇发白,被我母亲逼迫吞鱼肝油。我被幼稚的恐惧吞噬。我觉得自己渺小脆弱又邪恶,充满对挪用行为暴露的担忧。更不用说残酷的下场了。我声称肠胃不适不去上学。电话在半夜忽然响起来。我能听见我父亲说‘喂?喂?’,我睡不着。我个性中阴暗的部分长出了坚韧的翅膀和鸟嘴,开始攻击我。离圣诞假期还有几天。本该上学的时间,我躺在床上,在一堆用不法手段得来的橡皮泥人偶和杂志之间,惊慌失措,听着楼下街上救世军圣诞老人孤独的手摇铃铛的声音,想着畏惧和毁灭的各种同义词。我开始明白羞耻,知道这是挥霍不请自来的助手。我的不明肠胃问题仍然在持续,老师们寄来卡片和关心的信件。有些时候放学后门铃会响起来而我母亲会上楼说‘真不错啊,埃尔德雷德’,然后说有些黑黝黝袖口破破烂烂但显然好心肠的灰帽子男孩在楼下问候我且热切地等待我回校上学。我开始每天早上在卫生间咬肥皂来给自己制造留在家里的令人信服的理由。我母亲被我呕出来的大量泡沫弄得担忧起来,吓得要去找医生。我觉得自己离一切都真相大白的悬崖边越来越近。我渴望能够埋入我母亲的怀抱里哭着承认这一切。我不能。因为羞耻感。偷钱俱乐部三四个硬茬每天下午排好队站在我家对面教堂院子里耶稣诞生场景的装饰旁边,一动不动盯着我卧室的窗户,拳头对着手心拍打着。我开始明白一个贝尔法斯特新教徒的感受。但比倒在爱尔兰天主教徒手下更让我生畏的是我父母发现我个性中有迫使我做这些无比邪恶事情的阴暗面,然后抛弃我。”
整个地方安静得哈尔能听见他脑袋里血液流动的声音。
盖特利不知道尤厄尔对自己没有做出任何回应的感受如何,尤厄尔是不是不喜欢或者甚至没注意到或者怎样。他能呼吸,但像被强奸过的喉咙口里堵着什么东西没法让该颤动的东西颤动。
Q.R.S.的大门和门梁更像是反射防晒玻璃。没有看得见的门铃,但门没锁。门像那些机构的门以增压的方式打开。热带草原颜色的大厅很宽,很安静,有种隐约的医院或牙科诊所的味道。地毯是那种很厚的吸音棕色涤纶材质。有个圆形的高柜台护士站或者前台,但没人。
“最后,就在我去见胃肠病医生的前一天,我母亲去街上做内窥镜检查,我悄悄地从我的病床上下楼,从我父亲书房壁橱里一个写着国际电工兄弟会517分会的鞋盒子里偷了一百块钱。我从来没想过要求助于那个鞋盒子。从我自己的父母那里偷钱。为了补偿我从那些笨蛋那里偷来的通过骗大人赚来的钱。我的恐惧和卑劣感越发严重。这个时候我真的觉得生病了。我在我头顶上某个振翅悬停的生物的阴影下生活和行动。现在我不需要一点催吐剂就吐了,却是偷偷地,这样我可以回学校;我没法面对整个圣诞节假期那些黑黝黝的哨兵们在我家外面拍打拳头的场面。我把我父亲工会的整钱换成了小票然后给了偷钱俱乐部那些人,但还是吃了他们的拳头。似乎是基于某种坏男孩圈子的原则。我在我的追随者中看到了潜伏的愤怒,以及领袖最终从暴徒的尊敬中跌落的命运。我被揍了一顿屁股上被野蛮地踢了几脚又被挂在学校更衣室的一个钩子上,我在那儿待了几个小时,鼻青脸肿,想死的心都有。而回家则更糟糕;家不是避难所。家是第三级犯罪的现场。盗窃的立方。我睡不着。我辗转反侧。每天夜里都惊醒。我吃不下饭,不管我晚餐后被迫在餐桌上坐多久。我父母越担心我的状况,我的羞耻感就越严重。我感到一种三年级小学生本不应该有的羞耻与卑劣感。假期一点也不快乐。我回顾整个秋天,无法认出那个叫小埃尔德雷德·K.尤厄尔的人。这已经不再是失去理智或者阴暗面的问题了。我偷了邻居、贫民窟小孩、家人的钱,用来给自己买糖果和玩具。无论以哪种对坏的定义来看,我都是个坏人。我下决心再也不越过那条道德底线。那种羞耻与恐惧太糟糕了:我必须重塑自己。我下决心做一切我能做到的事情把自己变好,重塑。我之后再也没犯过任何重罪。偷钱俱乐部那段羞耻的历史都埋在我精神储藏室深处。唐,我已经完全忘了它发生过。直到那天晚上。唐,那天晚上,在争吵和你展现出来的不情愿的se offendendo之后,337在你受伤以及整件事情的后果之后……唐, 我又一次梦到了压抑疯狂的背信弃义的三年级。鲜活完整。我醒来的时候,居然没了山羊胡,头发又以我已经有四十年不喜欢的样子整整齐齐地中分了。床都湿透了,还有一块像是被咬过的麦克达德祛痘肥皂在我手里。”
停车场里三分之二的停车位上都写着工作人员专用,这让哈尔觉得有点奇怪。拖车熄火以后经常会漏油发出噪音,最后在令人颤抖的一声屁响过后才真的停下来。这里鸦雀无声,除了27号公路上车辆经过那些树发出的嘶嘶声。只有普联公司的工人和习惯马拉松式上下班的人住在远郊内蒂克。这里要么冷得多,要么是哈尔开车的时候遇到了冷空气。停车场里松树味道的空气有种冬天的乙基刺痛感。
盖特利开始短暂想起他刚入院时被注射过Ⅳ类药物杜冷丁缓解枪伤带来的疼痛,之后又被懒得读他让帕特·蒙特西安发誓她一定会用斜体字写进他病历卡或者随便什么文档的麻醉药依赖史不能注射C-Ⅳ类管制药物的轮班医生注射过两次。昨天晚上的急救手术是缓解性质的,没有取出子弹,因为大手枪的子弹在击发后碎成了碎片,穿过盖特利的肱骨和肩胛骨关节附近的肌肉,没击中骨头,但对软组织造成了严重的不同程度的伤害。急诊室创伤科医生开了酮咯酸338,但警告他一旦手术的全身麻醉药效退去以后的疼痛程度是盖特利完全无法想象的。盖特利能记得的下一件事是在楼上的创伤科病房里,房间在阳光下颤抖,另外一位医生对不知道是帕特·M.还是卡尔文·T.的人说他揣测侵入他身体的外国物质可能被不干净的东西事先处理过,可能,因为盖特利出现了严重的感染,他们在观察盖特利是否有他听起来是诺克斯泽马实际上是毒血症的症状。盖特利还想抗议说他的身体是百分百美国原装,但他似乎暂时无法大声发出声音。后来到了晚上,尤厄尔出现了,自说自话中。完全不清楚尤厄尔想从盖特利这里得到什么反应或者为什么他选择这个特殊的时间分享他的故事。盖特利的右肩几乎跟他的脑袋一样大,他不得不把眼球转上来又转过去,像头牛一样,才能看到尤厄尔搭在围栏上的手和漂浮在上面的脸。
“夸宾康复系统”在27号公路旁边很远的地方,在一条蜿蜒的石子小路上,两边是优雅的旧式立灯,路灯的玻璃罩子像糖果盘一样有卵石形的多棱面,似乎更多的是为了营造氛围而不是照明。之后通往这幢房子真正的车道则又是一条更弯曲的小路,几乎像是一条穿过沉思的松树和姿态不佳的伦巴第白杨树之间的隧道。一旦下了高速公路,这种远郊的夜景——波士顿真正的郊外——显得很诡异,让人心生警惕。哈尔的轮胎碾过路上的松果。某种鸟在他挡风玻璃上拉屎。车道逐渐变宽形成一个三角洲,然后是纯白色的石子地停车场,而真正的Q.R.S.正位于此,呈立方体且有点阴森。这座建筑是那种未变形的新型立方体建筑,由粗糙的砖墙和花岗岩墙角组成。感性地用更多老式路灯从下面照亮,整幢楼看上去像巨型幼儿玩具柜里的一块积木。窗户是可在日光下变成深色镜子的那种棕色毛玻璃。在这种窗玻璃刚出现的时候,哈尔已故的父亲曾在《镜头与玻璃》杂志的访谈中公开抨击过。如今,里面的灯光让窗户有种血淋淋被污染的样子。
“而如果我现在要做第九步赎罪的话要怎么做?我怎么才能做出补偿?哪怕我还记得那些我骗过的人的地址,能有几个仍然在那儿,还活着?那些俱乐部男孩无疑分散到了各种廉租区和没前途的职业里去了。我父亲在维尔德政府时期失去了工会339账户,且1993年就死了。而如果说给我母亲听会要了她的命。我母亲身体很虚弱。现在要拄拐杖才能走,关节炎几乎已经让她的脑袋在脖子上转了一圈了。我妻子尽力不让我母亲听到任何有关我的令人不快的事情。她说总得有人这么做。我母亲此刻以为我在阿尔萨斯参加为期九个月的由日内瓦银行赞助的税法研讨会。她不停给我寄不合身的针织滑雪服,从养老院里。
15分钟以后到了内蒂克的东边,这个时候手册上的缩写Q.R.S.意味着什么已经很明显,它指的是一个叫作“夸宾康复系统”的机构,很好找,路边所有的广告牌从很远的地方就开始宣布它的存在,每块牌子都有点不同,就像形成某种叙事使最终到达Q.R.S.会成为故事的高潮。哪怕哈尔已故的父亲年纪都没大到能记得那些缅甸剃须膏广告牌子。
“唐,这段被埋葬的历史带来的税负我一直背负至今,可能影响了我的整个人生。为什么我被税法吸引,帮那些郊区富人保护他们合理得来的财产。我跟一个把我当作她孩子裤子屁股后面污渍看待的女人结了婚。我陷入某种超越正常程度的饮酒行为可能都是埋葬三年级卑劣感的本能尝试,让它没入更深的琥珀色大海里。
有段时间哈尔还在练习说“我的名字是迈克。”“迈克,你好。”“你好,我是迈克。”等等,对着拖车的后视镜。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尤厄尔说。
27号公路通过的被炸开的山体,就在伯克希尔山的边缘幽暗地带,拖车两侧的石头不是花岗岩就是片麻岩。
盖特利身体里的酮咯酸让他耳鸣,再加吊着的盐水。340
车里那台小小的移动随身听不是被佩木利斯就是被阿克斯福德拿走了,没还回来。WYYY 在一片汪洋一般的静音噪声里放着一点点幽灵一般的爵士乐。短波里则只有流行摇滚乐和有关金特尔政府安排了未知主题、自动传输的向全国发表讲话的特别节目之后又取消的报道。国家公共广播电台在放某种猜测致辞主题的圆桌谈话节目——乔治·威尔做了喉头切除术后的假声非常难听。哈尔宁可什么也不放,听车流声。他吃了在克利夫兰瑟尔克的高级面包店买的三个4美元的麦芬里的两个,一边咽一边皱眉头,因为忘了买配点心喝的汤力水,之后他往嘴里塞了一大块科迪亚克嚼烟,又不断往他专用的NASA杯子里吐口水,杯子正好可以插入变速器旁边的杯托,最后15分钟无聊的开车时段里他一直在想“匿名”一词的词源,他猜想应该是从伊欧里斯语的δvμγα一直发展到赞助年代前1580年锡恩所指的“不知名记载”;是不是更早的时候由根源于古英语的on-áne合并到撒克逊语;理论上意思是“一切合一”或者“合为一体”,也成为基涅武甫对古典文学当中佚名的统称,也许。之后他唤醒了脑中对赞助年代前1935年最初的“匿名戒物质小组”的助记屏幕,《发散牛津英语词典》里有一个很长的词条,哈尔几乎不用参照外部数据库里其他信息就觉得自己多少已经在事实上准备好去它的派生组织匿名戒毒会探个究竟了,至少快速看一下这玩意儿。哈尔可以唤起所有他读过的东西的头脑复印件,几乎可以全部再读一遍,随心所欲,这项天赋在“抛弃希望”之后还未(目前为止)丧失,戒断的影响多多少少是情感/唾液-消化上的。
“我不想记得我什么也做不了的卑劣感。如果这是‘更多情况将被公布’的例子我要提出控告。有些事情最好被淹没。不是吗?”
所有人总是对着拖车开大灯,因为拖车的车头灯总是莫名其妙在很高的地方。
整个右半边火烧一般。疼痛开始变成那种紧急类型的疼痛,就像一边尖叫一边把烧焦的手从火炉上甩掉那种疼。他身体的一部分不停把这种紧急疼痛传递到身体其他部分,他既不能动也不能叫。
哈尔在一条曾经是牛道的大路上开始遭遇堵车。到韦尔斯利山的时候,天已经如烈焰一般呈鲜橙色,且颜色越来越深,成了火焰最后一丝灰烬那样的地狱般的猩红色。夜幕很快落下,哈尔的心情也一样。他觉得自己哪怕只是去“匿名戒毒会议”探个究竟都很可悲又荒唐至极。
“我很怕。”这是盖特利听到尤厄尔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像从头上某个地方传来且不断上升,而天花板朝着他们鼓起来。盖特利想告诉微小尤厄尔他完全可以他妈的感同身受,而如果他,微小,能坚持把那个包袱举起来扛着把一只小小的擦干净的皮鞋放在另一只前面一切都会好的,尤厄尔“理解”的上帝会帮他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然后他就能让那些卑劣的感觉消失,而不是用帝王威士忌把它们压下去,但盖特利没法把说话的冲动与真正的言语联系在一起,仍然不能。他只能尝试抬起左手想越过身体去拍拍尤厄尔在围栏上的手。但他的体宽让他无法伸过去。之后白色的天花板完全压了下来,一切都变成了白色。
黄昏来得早些了。哈尔在校门口签字出去,然后冲到山下开着拖车一直从联邦大道开到克利夫兰瑟克尔,又往南经过哈蒙德,这是那令人麻木的网球学校的早间训练跑步路线,但是他开到博伊尔斯顿街的时候往右拐,一直往西开。开过西牛顿以后,博伊尔斯顿街变成了9号公路辅路,这是能替代那条灾难性的90号州际公路最宽的西郊主干道,9号公路之后一直以蛇形往内蒂克和27号公路盘旋而去。
他似乎能睡着。他发烧的梦里一阵黑暗中翻滚的暴风雨云在黑暗中翻滚轰鸣着朝着贝弗利的沙滩袭来,风在他脑袋上越刮越大,直到赫尔曼,那个聚氨酯液泡受到外力而爆裂,留下猛吸气的一个大洞拉扯着盖特利的超大号登顿医生连体睡衣。蓝色雷龙玩偶从婴儿床上被吸了出去然后消失在大洞里,旋转着。他母亲刚在厨房里被一个拿着牧羊曲柄杖的男人痛打了一顿,完全听不见盖特利呼救的大哭声。他用自己的脑袋撞开婴儿床的围栏,走到前门跑到了外面。海滩边的黑云越来越低,汹涌翻滚,扬着沙子,盖特利看到龙卷风的鼻子正从云里伸出,且越来越低。看起来云不是在生孩子就是在拉屎。盖特利跑过沙滩跑到水边想逃离龙卷风。他跑过那些疯狂的浪花跑进温暖的深水里,让自己没入水中,一直到他无法呼吸。这个时候他是小比米还是成年唐已经不清楚。他不断浮上来吸一大口气又没入水中,那里温暖而平静。龙卷风一直停在沙滩上同一个地方,鼓起又平复,像喷气式飞机一样轰鸣,一个吸气的大洞,闪电像头发一样从漏斗云里垂下。他能听到他母亲叫他名字的窸窣声。龙卷风就在海滩房的地方,整幢房子都在颤抖。他母亲从门口出来,蓬头垢面,手里拿着把带血的金厨刀子,叫他的名字。盖特利试着叫她也来深水里,跟他一起,但连他自己都听不到暴风雨的轰鸣中他的叫声。她放下刀子抱着脑袋,漏斗尖头上那个大洞正对着她。海滩房爆炸了,他母亲被弹飞在空中直接朝着漏斗口飞去,胳膊和腿剧烈扭动着,像在风中游泳一般。她消失在大洞里,被吸到龙卷风的旋涡中心旋转起来。屋顶板和地板跟在她身后。那伤害她的男人的曲柄杖却杳无踪影。盖特利的右肺烧得厉害。闪电照亮漏斗的时候,他最后一次看见母亲。她像下水道里的东西一样不停旋转,浮上来,像是在游泳,背后有蓝色的光。闪电的光亮是他自己睁开眼睛吸气时房间里阳光的白色。他母亲微小的旋转中的形象消失在天花板里。感觉上像是重重吸气的动作其实是他想尖叫。小床的床单早就湿透而他实在需要撒尿。现在是白天而他的右侧一点也不麻木,他马上开始怀念麻醉时那种温暖水泥般的感觉。微小尤厄尔已经走了。他自己的每一次脉搏都是对右侧的一记重击。他觉得自己一刻也忍不下去。他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他觉得自己再也忍受不了了。
恩内特之家那个缺门牙戴鼻环的女孩给他的那本小小的白色《波士顿地区康复手册》333上列出的最远最不起眼的周二晚间会议看上去只许男性参加,17:30,在内蒂克,快到弗雷明汉,地址在27号公路旁边的一个地方,康复手册上只写着“Q.R.S.-32A”。哈尔没有下午最后一节的课,急匆匆把训练完成了,又很快在正式的热身开始前就把训练赛输给了肖,然后跳过了健身房里的左腿运动,也放弃了今晚的柠檬鸡配土豆卷,就为了能快速去内蒂克赶上那个“反物质小组会议”,探个究竟。他不知道为什么,因为似乎无法自控的流口水并不是问题所在一一上周开始的三十天尿检宽限期以来,他哪怕一毫克的“物质”都没碰过。问题是他脑袋里恐怖的感觉却越发严重,自从彻底“放弃了所有希望”以后。334不仅仅是噩梦和口水。更像是他的脑袋如鸟一般整晚栖息在床柱上,凌晨最早的时候,只要哈尔眼睛睁开就马上说“你终于起来了我已经想跟你说话很久了”,然后一整天都不放过他,像一把转速很快的电锯一样折磨他一整天,一直到晚上他终于可以失去意识,爬回床上等待更多的噩梦。7天24小时都在感受痛苦与丧失。
后来有个人,不是乔艾尔·范D.就是某个戴着极度畸形组织面纱的圣伊丽莎白护士用冷毛巾擦着他的脸。他的脸那么大,要花点时间才能擦完。似乎如此温柔的触摸不像是护士所为,可是盖特利也能听到换输液瓶的叮当声。他没办法要求换床单或者去上厕所。面纱女子离开后一会儿他放弃了,直接尿了出来,但他没感到湿热而是床脚下什么东西在发出被灌注的金属声。他没法掀起被子看自己身上连着什么玩意儿。百叶窗拉了上去,房间在阳光下那么亮,一切看上去都像是被漂白又煮沸过。那个方形脑袋或头上套着盒子的男人已经被带到了别的地方,他的床还没铺好,婴儿床的围栏放了下来。雾中没有鬼影或人影。走廊不比房间更亮,而盖特利看不到任何戴帽子的人的影子。他甚至不知道昨天晚上是不是真的。疼痛使他的眼皮跳动。他从四岁开始就没再因为痛而哭过。他闭上眼睑以抵御房间过于耀眼的白色前的最后一个想法是他可能被阉割了,实际上是他一直误以为导尿这个词是阉割的意思。他能闻到医用酒精和一种维生素的臭味,还有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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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一个可能是真的帕特·蒙特西安的人走了进来,她亲他脸颊的时候头发进了他眼睛里,她告诉他只要他坚持专注康复的话一切都会好的,恩内特之家的一切都已经恢复正常,差不多,基本上没问题,她很抱歉他不得不一个人对付这样的状况,没有任何帮助也没有任何建议,她完全明白冷斯和那些加拿大暴徒肯定没给他足够的时间打电话叫任何人,他已经在有限的条件下做到最好了,他一点都不需要觉得糟糕,让它过去吧,那种暴力不是什么故态复发式的寻求刺激的暴力而只是在那时那刻尽己所能保护自己和恩内特之家的病人。帕特·蒙特西安像往常一样一身黑衣服,但是正装,像是要带谁去法庭的样子,她的正装看上去像墨西哥寡妇穿的。她确实说了暴徒和糟糕两个词。她说别担心,恩内特之家是个能保护自己的社区。她不断问他是不是困了。她头发的红色是种不那么富有光泽的红色,与乔艾尔·范D.的红头发比起来。她左半边脸很慈祥。盖特利对她说的话几乎一点也不明白。他有点惊讶警察还没找上门来。帕特并不知道那位不屈不挠的助理检察官或者那个窒息而死的加拿大佬:盖特利尽可能坦率分享自己过去的碎片,然而有些事分享起来就有点属于自杀性质了。帕特说盖特利坚持不用比非麻醉性止痛药更强效的药的决心展示了相当的坚韧与意志力,但她希望他能记得他自己除了把一切放在“更高力量”手中并遵循内心指示并不能掌控任何事情。可待因或者皮尔可赛341或者甚至杜冷丁都不是旧病复发除非他内心认为自己动机不纯。她的红发披在肩上,看上去没梳过,在一边乱成一团;她看起来疲惫不堪。盖特利很想问那天晚上暴徒对战的法律后果如何。他意识到她不断问他是不是困是因为他每次尝试说话都像在打哈欠。他仍然无法说话的事实很像噩梦里的失语,缺氧且令人毛骨悚然,很糟糕。
——而,就在这个时候,歇斯底里的内在愤怒容易转化成外在愤怒的时候,这位母亲把低酸碱度玻璃瓶扔向了爹地,爹地本能地躲了过去;然后是那个混蛋,一个叫奥林的人,就站在他身后,这位曾经的网球冠军有着超强的上半身肌肉力量,也本能地躲了过去,剩下精神病夫人——由于那么多高压家庭系统一起爆炸而神情恍惚动作迟缓——被直接击中面部,结果是严重的毁容。而因为所有人都没法指控这位母亲,她从肯塔基东南部的警察局里重获自由最后又被允许进入了自己家的厨房,就在那里,这位绝望的母亲,把自己的肢体放进了垃圾粉碎机——一条手臂先进去,然后,如果你想想的话有点不可思议,是另一条手臂。
使得整个过程不真实的原因在于在最后的时刻帕特·M.忽然莫名其妙哭了起来,盖特利觉得十分尴尬,不得不假装昏了过去,于是又睡了过去,可能又做了梦。
——而,虽然那个混蛋坦白自己对毁容事故的发生表示自责,声称愧疚与恐惧与拒绝承认相关的原谅互相缠绕的系统使得与精神病夫人继续恋爱关系变得非常困难,但不需要性格混乱与懦弱方面的专家的看法你就明白这个家伙为什么在毁容事件发生几个月内就抛弃了精神病夫人。
几乎肯定是梦到,而不是真的是中间盖特利醒来吸气时看到的罗帕特女士,那个“库房”里的“工艺品”,被安置在恩内特之家的电视屏幕前,坐在金属轮椅里,脸部扭曲,脑袋歪斜,头发脏乱,不是看着他而更像是看着他巨大婴儿床上方和后面挂着的各种输液瓶子和监测器,所以虽然她不说话甚至都不是在看他却仍然从某种意义上与他同在。哪怕她没有任何可能性真的在这儿,但这是盖特利第一次意识到紧张症患者罗女士与他经常看到的深夜里在5号楼门口草坪上摸树的是同一个人,在他刚成为工作人员的时候。她们是同一个人。这一发现真实确凿,哪怕房间里这位女士的存在并不真实,其中的复杂性使他眼球又在脑袋里往上滚,他再次昏了过去。
——而精神病夫人现实中的名字其实是露西尔·杜克特、爹地的名字是厄尔或者阿尔·杜克特,来自肯塔基州的最东南部,接近田纳西和弗吉尼亚的地方。
后来乔艾尔·范戴恩坐在床边一张椅子上,戴着面纱,穿着运动裤和解开纽扣的毛衣,戴着粉边面纱,什么也没说,可能在看他,可能在想他其实睁大着眼睛昏迷不醒,或者因为“诺克斯泽马”而神志不清。他的右侧身体疼得不行,每吸口气都像在做艰难的决定。他想像个小孩子那样哭。女孩的一言不发加上她面纱的空白在一段时间后让他感到恐惧,他真希望能告诉她晚点再来。
——而这个爹地,还有那个混蛋儿子,以及最后惊呆了的精神病夫人都跑下楼追那位母亲然后就在母亲刚把一个边上画着骷髅头的百丽瓶子上的瓶塞拔掉时到了地窖里,瓶子里还漂着鲜红色的石蕊试纸,表明这是酸碱度极低的有腐蚀性的强酸。
没人给他吃任何东西,但他不饿。因为有输液管通往他两只手背以及他的左胳膊弯。还有些管子则从他下身穿过。他不想知道。他一直在扪心自问仅仅用点可待因算不算复吸呢,在内心看来,但他的内心拒绝发表评论。
——而爹地在地窖里藏着很多不同种类的世界级硫酸,放在木架子上的百丽玻璃瓶里。
再后来恩内特之家毕业生及高级心理咨询师卡尔文·瑟拉斯特大声说着话走了进来,拿起张椅子就跨坐在他床边,像那种跳慢舞的脱衣舞者,手臂垂挂在椅背上,用手里一根没点的罗德尼烟做手势。他告诉盖特利天啊他那屎样就像重物掉在他身上。但他告诉盖特利他应该看一眼其他人,那些穿着波利尼西亚式衣服的加拿大佬。瑟拉斯特和恩内特之家主管在海军医院保安把下面联邦大道上那些贴午夜罚单的警察引过来之前就到场了,他告诉盖特利。冷斯和格林还有阿方索·帕里亚斯-卡尔沃已经把昏迷的盖特利半拖半提到屋里,让他躺在帕特办公室的黑沙发上,而盖特利这个时候醒了过来跟他们说不不不不能叫救护车车车然后叫他们过五分钟把他叫醒,然后真的昏死了过去。帕里亚斯-卡尔沃似乎因为拖/提盖特利得了轻微肠道疝气,但他做出了真男人的样子,在楼下急诊室拒绝了可待因,对这一成长经历表示感激,说凸出的肿块正在慢慢收缩。卡尔文·瑟拉斯特的呼吸闻上去是烟和炒蛋的味道。盖特利曾经看过一盘廉价私制盒带,里面年轻的卡尔文·瑟拉斯特跟一个只有一条手臂的女士在一个看起来粗糙的自制秋千上做爱。这个片子的灯光和制作绝对是最劣质的,而盖特利看的时候正在杜冷丁的作用下意识不清,但他还是98%可以肯定那是年轻的卡尔文·瑟拉斯特。卡尔文·瑟拉斯特说在办公室里,就在不省人事的盖特利上方,兰迪·冷斯开始像女人一样喋喋不休,他,兰迪·冷斯,肯定要被指责盖特利和加拿大佬的事是他的错而也别再虚伪地走程序了为什么他们不现在就把他一脚踢出去呢。布鲁斯·格林把冷斯一下子推到帕特的文件柜上像摇玛格丽特酒一样摇他,但他拒绝出卖冷斯或者说出为什么那些怒气冲冲的加拿大人会觉得冷斯这么没骨气的人会弄死他们的朋友。这一问题还在调查之中,然而瑟拉斯特承认对格林拒绝告发的行为表示敬仰。布鲁斯·G.在打斗中鼻梁骨断了,如今有了一副乌青的眼眶。卡尔文·瑟拉斯特说,他,卡尔文·瑟拉斯特,以及主管在到达后就认为冷斯不是吸了可卡因就是嗑了德林类药物,而瑟拉斯特说他唤起了清醒带给他的每一滴自控能力把冷斯悄悄带出办公室带到隔壁的残疾人房间里在伯特·F.史密斯睡梦中要把肺咳炸的咳嗽声中让冷斯选择是马上主动离开恩内特之家还是就地接受尿检和房间搜查以及诸如此类的事情。还要接受警察盘问,而警察们现在无疑跟着来拉加拿大佬的救护车队,正在来的路上。这个时候,瑟拉斯特说——拿烟当教鞭偶尔往前靠看看盖特利是不是还醒着再告诉他他看上去很糟糕——盖特利那时候已经昏过去了,旁边夹着两个文件柜以防他从比他人窄的沙发上掉下去,而且还在大出血,没人知道怎么做,比如说,往他肩膀上绑止血带,那个身材火辣的新来的面纱女孩正弯着身子往盖特利出血的地方压毛巾,她半开的睡袍里显露的风景让遭受疝气疼痛以胎儿姿态躺在地上的阿方索回过神来,而瑟拉斯特和主管则轮流到处请求帮助,到底应该拿盖特利怎么办,因为基本盖特利处在严重犯罪缓刑期的事实众所周知,而哪怕再信任再尊重唐,那个时候从外面街上以不同姿势趴着的受伤的加拿大人来看谁也不可能搞清楚谁对谁做了什么,是否为了保护什么,而警察通常对带着枪伤进入急诊室的体格庞大的人尤其有兴趣,而这个时候帕特·M.开着她的“冒险”车,几分钟以后她十分沉不住气地对着瑟拉斯特大喊大叫说他早该自己把盖特利送去圣伊医院。瑟拉斯特说他原谅帕特对他大喊大叫,说帕特·M.肯定在家又遭受了什么家庭重压,他知道。他说但是盖特利太重了在他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扛着走几米都很困难,哪怕有面纱女孩代替帕里亚斯-卡尔沃,于是他们最终把还穿着湿了的保龄球衫的盖特利搬到外面,让他在人行道上躺了一会儿又用帕特的黑色羊皮夹克盖住,而瑟拉斯特把他心爱的科尔维特车开到离盖特利最近的地方。联邦大道上的警笛声,混杂在几个严重受伤的加拿大人从不知道加拿大语言里叫什么的意识里恢复过来呼唤他们叫作大夫的声音里,还有冷斯试图发动他那辆生锈的棕色杜斯特发出的疯狂松鼠一样的声音,那辆车的螺线管坏了。他们把死沉的盖特利搬进车里,帕特·M.像个疯婆子一样开着她有涡轮增压的“冒险”车穿越障碍。帕特让那个面纱女孩坐在她车的副驾驶座因为那个女孩一直不停要求让她跟着一起去。主管则留下来代表恩内特之家跟海军医院保安部门以及有点不那么好说话的波士顿警察打交道。警笛声越来越近,这也让局面更加混乱,因为这时候4号楼和“库房”里的可移动植物人和精神病人都被吵闹声吸引到了冰冷的草坪上,各种不同的警报声对他们一点好处都没有,他们开始手舞足蹈大声尖叫到处乱跑让整个场面的医疗情况更为混乱,而到那个时候他和帕特已经开出去很久了,这样。瑟拉斯特反问道唐他妈的体重到底多少,因为把驾驶座移到最前面也就是小矮人会放的位置再把盖特利放进车后座用尽了所有人的手甚至包括伯特·F.S.的残肢,像是把一个巨大的东西塞进比巨大的东西小得多的门里,这样。瑟拉斯特偶尔以为烟点着一样弹烟灰。第一批警车就在他们开出海军医院大门上沃伦街的时候从沃伦和联邦大道的街角摆尾开过来。帕特在她的车里做了一种可以理解成冷静地对路过的警察挥手或者不冷静地抓自己脑袋的手臂动作。瑟拉斯特说他刚提到盖特利的血了吗?盖特利的血流得到处都是,遍及帕特的沙发和文件柜和地毯,海军医院的小街,人行道,帕特·M.的黑色羊皮夹克,几乎所有人的外套,还有瑟拉斯特心爱的科尔维特的坐垫,这个坐垫瑟拉斯特必须补充一句是全新的,且非常贵。但他说别担心,瑟拉斯特说:血已经是最不成问题的问题了。盖特利一点也不喜欢听到这个,开始以一种粗略的代码对着他眨眼,想让他注意到自己,但瑟拉斯特不是没注意到就是认为这是手术后的痉挛。瑟拉斯特的头发永远像黑帮分子一样梳在脑后。瑟拉斯特说圣伊的急诊室工作人员很快也很真诚地想把盖特利从科尔维特里搬出来放上带轮子的加宽担架,虽然他们在把担架抬到可以往下面装轮子的过程中确实遇到了一些困难,这样几个白大褂可以把他推进去而更多的白大褂则在旁边并排快速走着俯身在他上方施加压力一边用简短的代码发出指令就像他们在急诊室里和诸如此类的紧急情况下会做的那样。瑟拉斯特说他看不出来他们是不是马上能看出来这是惊人的枪伤,没人说带“枪”字的话。瑟拉斯特嘴里嘟哝了一句关于链锯的话,而帕特猛点头。盖特利一直在有节奏地眨眼是因为他想知道两件重要的事情:有人最后死了吗,是说那些加拿大佬;有没有一个总是戴帽子的埃塞克斯县来的助理检察官的人出现或者有任何迹象表明他得知了关于盖特利的下落或者参与情况的消息;以及——所以其实是三件事——恩内特之家有没有一个自始至终在场的病人看上去比较可靠且有能充当法庭证人的可信度。另外他也不介意知道瑟拉斯特他妈的在想什么,把冷斯吓跑让他流落在城市街头让盖特利最后很可能不得不帮他顶罪。卡尔文·瑟拉斯特的大部分法律经验都是跟电影有关的,不然就是小小的违法行为。瑟拉斯特最后形容了主管最重要的当机立断的决定之一,那就是迅速在电脑上搜索这里现在混在一堆紧张症患者里的病人中有多少还有悬而未决的法律问题也就是需要被关进恩内特之家禁闭区在波士顿警察局的警察到来时必须在他们视线之外。他说在他看来盖特利真是很幸运因为他(盖特利)实在块头太他妈大了且有那么多血,因为哪怕盖特利在坐垫上留下了那么多血且处于休克之中等等,但到他被放上加宽担架的时候,脸是奶酪颜色嘴唇发青且嘟哝着各种休克中的人嘟哝的东西,但哪怕如此,他(盖特利),虽然离拍GQ杂志封面有一定距离,却还在吸气。瑟拉斯特说在楼下急诊室的候诊室里,那里也不让工作的人抽根烟,他说那时候那个傲慢的戴白面纱的新来的女孩站了起来教训瑟拉斯特不该让兰迪·L.在盖特利的法律问题解决前滚到不知什么地方去,而帕特·M.虽然以一种无条件的爱的方式对待整件事但也很明显对瑟拉斯特的方法并不赞许,这样。盖特利拼命眨眼,表示同意乔艾尔的立场。卡尔文·瑟拉斯特用他的香烟僵硬地做着手势,说他告诉了帕特·M.真相:他从不撒谎,不管对他自己来说有多不愉快,今天:他说他说他劝冷斯滚出去因为不然他很怕他(瑟拉斯特)会当场抹除冷斯的地图,出于愤怒。冷斯的螺线管可能彻底坏掉了,因为第二天早上很早的时候新来的病人艾米·J.看到那辆生锈的杜斯特在3号楼门口不允许停车的那一边被拖走了,艾米·J.那个时候醉醺醺浑浑噩噩潜回恩内特之家来取她装满了被扔出来的个人物品垃圾袋,冷斯显然在警察们的混乱和救护车司机的罢工之中弃车走路逃离现场,谁又能怪他们不愿意带走加拿大人,因为加拿大人的“健康卡”和医药费报销手续太麻烦了。主管甚至站在恩内特之家锁住的大门口,用她不那么小的手臂和腿堵住大门,十分确定地说不管警察怎样想进门,恩内特之家是马萨诸塞州联邦法院授权的受保护机构,只有手持传票才能进入且必须有三个工作日的规定时间让恩内特之家申请禁令再等候裁决,就这样警察甚至那些吃屎的海军医院保安都被成功挡在门外,全是因为她,一个人,帕特·M.正考虑奖励主管在极端情况下的冷静,下个月现任助理主任拿着马萨诸塞州戒毒中心的补助金去“东海岸航空技术”公司考喷气
——而这个时候她从她的座位上蹒跚着走了出来跨过三条狗跑到爹地在地窖里的酸液实验室里,用酸液毁自己的面孔。
发动机维修证书之后提拔她当助理主任。
——而她说也许可能是她,她,这位母亲,才是怪物,如果是这样的话她不想在上帝和人的眼皮底下装下去了。
盖特利的眼睛不停往脑袋上方翻,部分原因是疼痛。
——而正是在这个时候先是精神病夫人母亲的叉子然后整个盘子掉在了地上,而在桌子底下的狗冲去抢盘子的一阵哗啦啦声音中,母亲自己的否认系统的压力爆发了,她开始发怒,公开在餐桌上表明她和那位爹地自从精神病夫人初潮以后就再也没有以夫妻的方式接触过对方,她知道发生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怪异的事情但拒绝承认,把自己的怀疑藏了起来放在她自己否认的钟形罩的高压下,因为,她承认——承认可能不是最准确的词而更像是痛哭流涕或者歇斯底里或者口齿不清地说——她自己的父亲——一个流动野营布道会传教士——在她的整个童年都在猥亵她和她妹妹,色眯眯地盯着看,触碰,还做过更糟的,而这也是为什么她16岁就结了婚,为了逃避,而现在她很清楚地认识到她嫁给了完全一样的怪物,那种抛弃他们配偶而渴望自己女儿的怪物。
除非他手里真有一根点着的烟,卡尔文·瑟拉斯特总有种只是肉身在场的感觉。总有种他马上要站起来走开的感觉,就像一个身上的传呼机即将响起的人。点着的烟对他来说是精神压舱物或其他东西。他对盖特利说的每句话都像是他看看手表拍拍额头走掉之前的最后一句。
——而——直奔重点,审讯员不耐烦的表情以及换上了瓦数更高的电灯泡的举动证明他们非常想要直奔重点——像很多家庭一样,直到精神病夫人上了大学,开始有了一些精神上的距离以及情感上的比较以后她才发现她的试剂一爹地多么诡异,且一直到某位大体育明星的儿子签在被刺破的橄榄球上的签名只从肯塔基的家里引来电子邮件发来的怀疑与嘲讽而非感激,她才开始意识到她整个青春期缺乏社交活动很可能不仅与她爹地侵入式的劝阻也与她能让人变成阿克泰翁的青春期魅力有关。而——短暂停下来拼写阿克泰翁——而这整件事在精神病夫人第三次带作者导演那个混蛋儿子回肯塔基的家时彻底敲响了代际矛盾的警钟,在塔克斯药物冷敷垫之年的感恩节,她目睹了她爹地把她当成婴儿的举止以及她母亲一言不发强迫症一般地装罐和做饭,更不用说在精神病夫人尝试把一些毛绒玩具从她房间里搬出去好给作者导演儿子腾地方时气氛多么紧张,简短地说,通过与作者导演的儿子有所纠缠的关系比较性地过滤,她的家和她的爹地让精神病夫人陷入了积聚已久的必须“说出说不出口的那些”危机;而那是在感恩节晚餐上,在塔克斯之年11月24日下午,低酸碱度爹地不仅帮精神病夫人把火鸡切好还用他叉子的尖头把肉捣成泥,这都在作者导演儿子挑起的眉毛之下发生,而精神病夫人终于问出了那不可问的为什么,毕竟她现在已经到了法定年龄且和一个男性住在一起还从儿童时期的棒操运动中退役并给自己开创了可能在摄影机两头的成年事业,而她自己的私人爹地似乎还觉得她需要他的帮助才能咀嚼?此后的情绪爆发莫莉·诺特金只有二手消息且细节不丰富,但她感到她可以相当自信地说这很可能对任何在高压下沉寂相当一段时间的系统来说都一样,当整个系统累积的压力终于爆发的时候基本都是全面爆发。低酸碱度爹地的高压最终彻底爆发了,就在餐桌上,他成年女儿的白肉还在他的叉尖上,开始承认他从很早以前就默默爱上了精神病夫人;而那种爱真切、纯粹、不可言说、卑躬屈膝、永恒,也无望;而他从来没碰过她,也不会碰,也不会色眯眯看着她,与其说是害怕成为那种碰与看自己女儿的中南部父亲不如说是出于对他每天像个情郎一样骄傲地陪她去看电影的女儿的那种纯粹而绝望的爱;而对自己纯粹之爱的压抑与掩饰在精神病夫人还小还没有性魅力的时候并不那么困难,然而在她青春期与身体发育之后压力变得如此之大,以至于他只能通过让孩子在精神上退回失禁和吃捣碎的肉的年纪来抵消,而他意识到自己对她成熟的否认是多么怪异——虽然女儿和母亲,此时一言不发嚼着糖渍红薯,对这种否认和怪异都没说什么,虽然这个人深爱的狗此时在门口呜咽着挠着门因为那种否认已经变得特别怪异(动物往往对情绪异常特别敏感,莫莉·诺特金的经验如此)——已经使得他内心掌握情绪的边缘系统压力到了接近无法承受的程度;而他已在死亡的边缘挣扎了将近十年,却忽然不得不最终目睹波姬和小熊等等从她芭蕾舞演员墙纸房间里消失,为了给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成熟男性腾出位置,这个男性的生理活力他能从小孔里偷窥到,这位爹地用尽了所有的意志不在卫生间墙上水槽镜子上方钻一个洞,里面的管道使精神病夫人床头后面的墙叮咚作响,而深夜里——假装对母亲说是因为吃了一整箱彩虹糖——他趴在水槽上,在精神病夫人和作者导演的儿子回来一起睡在那张使他被他无望而纯粹的爱摧残的没有毛绒玩具的童年的床上以后的每个晚上——
瑟拉斯特说不管病人们声称开枪伤他的那个加拿大佬用的是什么枪,都属于重型枪械,因为小街上到处都是盖特利的肩膀和保龄球衫碎片。瑟拉斯特指着巨大的绑带问他们有没有跟盖特利谈过他能不能保住这个残缺的肩膀和手臂。盖特利觉得他能发出的被人听到的声音都像被车撞了的猫咪发出的声音。瑟拉斯特提到丹妮尔·S.已经陪伯特·F.S.一起去了马萨诸塞州戒毒中心并报告这些天他们借助假肢完成了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盖特利的眼睛在他脑袋里转来转去,一边发出可悲的小小的呼吸声一边想象自己装着钩子手臂带着一只鹦鹉戴着眼罩在匿名戒酒会讲台上发出模仿性质的“喷友们好”的声音。他几乎万分肯定,所有连接人脑与喉咙使得人们能够寻求紧急法律与医疗反应的神经系统肯定都通过人类的右肩运行。各种该死的分流和疯狂的神经互连,他就是知道。他想象自己必须(很可能是用钩子)举到喉咙口的新型太阳能电动剃须刀喉头。尝试在讲台上“传递信息”,听上去像一台自动取款机或者一个电脑上的音频接口。盖特利想知道第二天星期几以及冷斯那几个加拿大佬中有没有人死了,且昨天晚上或者前天晚上坐在门外那个戴着帽子的人官方职务是什么,他帽子的阴影在敞开的门口投射出平行四边形,他还想知道那个人还在那儿吗,前提是那个人戴着帽子的阴影是真实的而不是幻影,他想知道如果你的一只肩膀残缺不全且跟脑袋一样大他们怎么给你戴手铐。如果盖特利吸入比半口气多哪怕一点点气,让他大脑扭曲的疼痛就会从右侧传来。他呼吸的样子也像受伤的猫咪,更像是抽搐而不是呼吸。瑟拉斯特说赫斯特·瑟拉尔在这场吵闹中的某个时间消失了,再也没回来。盖特利能想起她尖叫着奔跑进了城市的夜色中。瑟拉斯特说她的阿尔法罗密欧车第二天早上跟冷斯的杜斯特一起被拖走了,而她的东西也被装进袋子里扔在门廊上,一切都是那么熟悉。瑟拉斯特说他们在搜查冷斯的房间时发现了数量多到令人难以理解的高质量垃圾袋储备,用作整个恩内特之家下一财年的垃圾袋和驱逐袋都够了。被开除的病人打包好的所有物品会在门廊上放三天,盖特利正尝试根据这一事实计算现在的日期。瑟拉斯特说,埃米尔·明蒂,出于谁也不想揣测的原因,因为被看到从赫斯特·瑟拉尔的袋里取出一件内衣而被“全楼禁闭”。凯特·贡佩尔和露丝·范克里夫据说去英曼广场参加了某个匿名戒毒会议,据说路上被抢劫又被分开了,最后只有露丝·范克里夫回来了,帕特已经向贡佩尔发出了各种可能性警告,由于这个女孩的其他心理与自杀倾向问题。盖特利发现他根本不怎么在乎是否有人想到给沙特克的斯塔夫洛斯·L.打电话说盖特利的白班工作的事。瑟拉斯特把头发向后捋了捋,说还有什么我想想看。约翰奈特·福尔茨至今都帮盖特利代班,说要告诉他,她每天为他祈祷。钱德勒·福斯成功完成了自己的九个月,毕业了,但第二天早上又回来参加了“晨间冥想”,这对老钱德勒来说是一个清醒的好迹象。珍妮弗·贝尔宾在韦尔弗利特巡回法庭确实因为空头支票被起诉,但他们会让她在开庭前完成她在恩内特的居住期,她的公辩人说从这里毕业能保证刑期减半。助理主任用非工作时间陪贝尔宾出庭。多尼·格灵还在因为憩室炎躺着,哄骗与威胁都无法让他脱离胎儿睡姿,主管正尝试突破卫生局的繁文缛节,让他们同意送他进圣伊医院,哪怕他有保险诈骗的前科,而这是他过往黑暗历史的一部分。一个跟瑟拉斯特一起度过恩内特时光且在匿名戒酒会保持清醒整整四年的人忽然之间犯了浑,在冷斯带来混乱的同一天“喝了第一口”,可预见的是喝得烂醉如泥,去了岬堡从码头上掉了下去——字面意义上在很短的码头上散了很长的步——像块石头—样沉了下去,追悼会就是今天,这是为什么瑟拉斯特马上要走了,他说。那个新来的廷利现在可以从被橱里出来了,每次最多一小时,且开始吃固体食品,约翰奈特不再总是建议把这孩子送去精神病院。那个更新的新来的取代钱德勒·福斯位置的人叫戴夫·K.,他有更灰暗的人生故事,瑟拉斯特向他保证,来自阿特西姆空气置换公司的级别不高的管理层人士,那种高阶层的有大房子、小孩和头发烫得很高的妻子的那种人,这个戴夫·K.的低谷是他在某个阿特西姆互依日公司派对上喝了半升的龙舌兰酒,然后跟一个对手管理层人士进行了疯狂的酒后柔韧舞挑战,尝试在桌子或者椅子或者什么很矮的东西下面跳舞,然后在某个卡住的柔韧姿势里把自己的脊椎弄坏了,很可能是永久性的:于是这个最新的新人在恩内特之家客厅里像螃蟹一样乱窜,头贴着地板,膝盖费力地颤抖着。丹妮尔·S.认为伯特·F.S.可能感染了氨细菌或者得了某种慢性肺病,杰夫·D.则在尝试让其他病人签一份要求伯特禁入厨房和餐厅的请愿书,因为伯特咳嗽起来没法捂住嘴巴,这可以理解。瑟拉斯特说克莱奈特·H.和约兰达·W.都在房间里吃饭且被命令不得下楼或者接近任何窗户,因为据说她们踩了那几个加拿大佬,这样。盖特利发出猫叫似的声音,且拼了命眨眼。瑟拉斯特说所有人都非常支持珍妮·B.且鼓励她把法院起诉的问题交给“更高力量”。“库房”的工作人员仍然按计划早晨把紧张症女士的轮椅从“库房”推到恩内特来,瑟拉斯特说约翰奈特不得不警告明蒂和迪尔,他们昨天把那种中间弯过来的玩具箭放在紧张症女士麻痹的脑袋上,看上去像有根箭穿过你脑袋那种,然后让她就那样耷拉着脑袋在电视电脑前一整天。再加上瑟拉尔的内裤;所以忽然间在十二小时内明蒂离被“踢”出去只差一次警告了,瑟拉斯特已经在擦他自己最尖的鞋子的鞋头了,充满期待。抱怨和投诉会上最大的问题是这周早些时候克莱奈特·H.从山上她上班的贵族网球学校拖下来一大堆她说他们本来要扔掉的盒带,于是她偷偷弄了过来把它们拖到了山下,所有病人都摩拳擦掌因为帕特说工作人员必须先看过盒带是否合适比如里面有没有性场面才能把它们发给病人们观看,病人们则抱怨这肯定要很长很长时间且肯定只是工作人员自己想看这些新的娱乐而恩内特之家娱乐沙漠里的电视电脑已经对新盒带渴望到跪地乞求的地步。麦克达德在会议上抱怨说,如果他不得不再看一遍《猛鬼街22:衰老》的话他就从屋顶上跳下来。
——而——回应那些礼貌又要她用事实回答问题不要浪费他们时间听那些抽象的东西的要求——精神病夫人的毁容事故,是—系列巧合与恶意的结合,就像作者导演最糟糕最没法看的原始乱伦灾难电影里的情节,比如《戴墨西哥帽的夜晚》《色欲请拨“C”》,或者《不幸的我》。而精神病夫人,作为独生女,与她在肯塔基州一家试剂公司工作的低酸碱度化学家父亲非常非常亲密,而他也显然与自己的母亲有非常亲密的以一起看电影为主题的独生子关系,因此他似乎在精神病夫人身上重现这种关系,几乎每天都带她去看电影,在肯塔基,他开车带她去中南部地区参加青少年棒操比赛,而他的妻子,精神病夫人的母亲,一个内心充满伤痕、神经衰弱、害怕公共空间的虔诚教徒,总是留在农场的家里,做果酱,管理农场之类。然而随着精神病夫人进入青春期,事情一开始变得有点奇怪后来有点诡异;特别是这位低酸碱度化学家父亲开始变得诡异,表现得就像精神病夫人不是在越长越大而是越长越小:不断带她去周围各种电影院看儿童电影,不愿意理会与月经或者乳房有关的一切问题,强烈反对约会,等等。显然事情的复杂性还在于精神病夫人经过了青春期以后成了一个有着惊人美貌的年轻女人,特别在美国的那个地区,糟糕的营养、对牙病的无视,以及不佳的卫生状况使得外在的美丽成了非常稀有、让人有点不适的状况,且与精神病夫人没有牙齿、消防栓形状的母亲没有丝毫相似之处,在她父亲禁止任何从胸罩到妇科检查的话题,用越发婴儿化的语气与日渐秀色可餐的精神病夫人说话且仍然使用她幼儿时期的昵称比如波姬或者布蒂的时候一言不发,且父亲不断尝试劝她不要接受来自波士顿大学电影与电影-盒带研究项目的奖学金,那里,据他说,都是“恶心的扑腾伍奇巴巴”,不知道这些家庭黑话是什么意思。
瑟拉斯特还说布鲁斯·格林没跟工作人员分享任何一点有关冷斯或者盖特利那场大混斗的感受;他只是坐在那儿等人读懂他的想法;他的室友则抱怨他在睡梦中挣扎叫喊着坚果和雪茄之类的话。
——而因此——对作者导演自杀用普罗米修斯式愧疚的解释角度似乎值得怀疑——在只差论文的诺特金博士脑海里,这整个传说中致命的最终盒带作为“爱与死的完美娱乐”的神话只不过是后工业资本主义运行机制一种精神分裂二律背反的典型阐释而已,这种逻辑把商品看作“逃避死亡带来的焦虑这种逃避本身在心理上是致命的”,这在吉尔·德勒兹先生的遗作《资本主义娱乐的乱伦与死亡的生活》中有过清晰易懂、细节丰富的描述,她很乐意把这本书借给那些站在台灯的白色火焰上方的人,其中一个人焦虑地敲打着台灯的圆锥形金属灯罩,如果他们保证看完还给她且不在上面做标记的话。
卡尔文·瑟拉斯特,清醒四年,跨坐在椅子上,不断前倾,做出一种随时都会推开椅子走掉的姿势。他说之前似乎傲慢到没救的微小尤厄尔似乎忽然崩溃了,精神上说:这人剃掉了他的肯德基胡子,在五人间男宿舍卫生间里哭,约翰奈特看到他悄悄倒掉厨房的垃圾箱,哪怕他这周的打扫任务是擦办公室窗户。瑟拉斯特在清醒之后发现了各种美食因此渐渐有了双下巴。他的头发总是用无色无味的发胶往后梳,上嘴唇多多少少有块永久的疮疤。盖特利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想象乔艾尔·范戴恩打扮成精神病夫人的样子坐在三人间女宿舍的椅子上吃桃子,透过开着的窗子望着圣伊丽莎白医院的长屋顶上的十字架。十字架本身不大,但很高,因此恩菲尔德-布赖顿地区大部分地方都能看到。看见乔艾尔优雅地掀开面纱,为了把桃子推进面纱。瑟拉斯特说夏洛特·特里特的淋巴细胞又减少了。她在给盖特利绣着某种一天天更好如果这是上帝的旨意的小方巾,但进展缓慢,因为眼睛被一种出很多眼屎的病毒感染了,让她撞到了墙上,她的咨询师莫琳·N.在工作人员会议上希望帕特考虑把她转送到埃弗列特某个艾滋病中途之家,那里有一些正在康复的瘾君子。莫里斯·汉利,说起淋巴细胞数,作为关怀,为盖特利烤了一些奶油芝士布朗尼,但这里创伤科护士站的那帮蠢人在瑟拉斯特来的时候把它们没收了,但他开着沾满血迹的科尔维特在来的路上吃了两个,他向唐保证汉利的布朗尼值得你为了它杀掉一个自己深爱的人,诸如此类。盖特利忽然感到一阵焦虑,不知道谁在他不在的时候负责做晚餐,他们会不会知道往肉饼里放玉米片,增加口感。他觉得瑟拉斯特无比讨厌,真希望他赶紧走,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有人在的时候他不太会意识到剧痛的存在,然而这很可能是因为无法提问或者对别人的话做出任何回应的压倒一切的恐慌如此可怕,使得疼痛都相形见绌。瑟拉斯特把他没点着的烟夹在耳朵后面,盖特利猜测那些发胶应该会让烟没法抽,他神秘地往自己两边肩膀背后看看,然后靠近,这样他的脸在床边围栏的两根栏杆间清晰可见,而且让盖特利的脸沐浴在老鸡蛋和香烟的味道里,他俯身悄悄说盖特利一定会很高兴知道,所有在混斗现场的恩内特病人——除了冷斯和瑟拉尔以及那些没有法律地位的——他说他们中的大部分都站了出来并提供了证词,那些波士顿警察,加上一些剃着过时平头的更奇怪的联邦人员,可能是因为涉及了加拿大佬的北美互依元素——这个时候盖特利的大心脏跳了—下又沉了下去——都来了,且在帕特的书面同意下被请进门,他们都做出了口供,也就是说,纸上的证词,这些证词看上去110%都是支持唐·盖特利的且都支持自卫或者保护冷斯是正当行为。其中几份证词认为加拿大佬给人一种受了侵袭性药物影响的印象。现在唯一最大的问题,瑟拉斯特说帕特说,是那把“家伙”不见了。就是说盖特利被击中的那把.44枪下落不明,瑟拉斯特说。最后一个在证词中说看到它的是格林,格林说他把它从那个黑人女孩踩过的加拿大佬那里拿了过来,之后他,格林,说他把枪扔在了草坪上。从此以后那把枪就消失在了法律视野里。瑟拉斯特说从法律上看这“家伙”是能决定局面的如山铁证——是自卫还是场严重斗殴,其中盖特利在空手重新排列两个加拿大人身体的某个不确定的瞬间不可思议地被子弹击中。盖特利的心脏现在已经到了他赤裸的体毛旺盛的小腿处,听到联邦平头几个字的时候。他试图恳求瑟拉斯特直接说出他是否真的杀了人时,他的声音听起来又像一只被车撞了的猫咪。恐惧带来的疼痛已经超越可承受的程度,帮他投降,不再尝试,这个时候他放松了双腿,断定瑟拉斯特肯定不会说出他想知道的事,因为这一秒钟的现实是他是个哑巴,对瑟拉斯特无能为力。瑟拉斯特又往前靠,抱着椅背,说克莱奈特·亨德森和约兰达·威利斯在她们房间里被罚“全楼禁闭”,不许下楼,因为她们很可能会在提供证词时把她们自己给出卖了。因为那个戴着带护耳的格子帽、带着据说消失的“家伙”的加拿大佬当场被高跟鞋跟刺穿了右眼而死,他被踩死的方式只有女性黑人才能做到,这样,而约兰达·威利斯十分机灵地把鞋子和尖跟就留在那儿从那人脸上伸出来,她的脚趾印更是在里面到处都是——这里说的应该是鞋子里面——所以找到“家伙”应该也是符合她的法律利益的,瑟拉斯特对法律方面的形势做出分析。瑟拉斯特说帕特一直跛着脚上上下下,跟每个病人亲自谈话,所有人都基本上自愿接受了对房间和个人财物的搜查,这样,然而仍然没有大口径家伙出现,尽管内尔·冈瑟隐秘的东方刀具收藏给人留下了深刻印象。盖特利应该想尽一切办法搜刮脑袋里剩下的东西找出他最后一次看见那把传说中的枪是在什么地方和在谁身上,瑟拉斯特预测这与他的法律-司法利益直接相关。太阳快要透过双层封闭窗从西牛顿山上落下,此刻,它轻轻颤动,而照射在内墙上的窗外光线暗暗发红,血淋淋的。暖气片通风口总是发出一种遥远的父母轻声说话的声音。外面天开始黑下来的时候是天花板呼吸的时候。就是这样。
——而导致作者导演自我抹除的难以忍受的压力可能跟电影和数字艺术并没有多大关系——作者导演对这一媒介的反合流主义方法在莫莉·诺特金眼里总是有些清高且技术上太考验智力,更不用说那些天真的后马克思主义倾向,失真碎片化和反流浪汉题材331静态叙事自我满足的结合——而与孕育了“观众满足”这种天使般的怪物也没有多大关系——任何神经系统完整的看过他一些作品的人都知道让人髙兴或者娱乐大众在已故电影导演的优先事项清单上都排在最后几名——而与他未来的遗孀愿意与任何有Y染色体的人发生性关系的事实关系更大,而这听上去已经持续了很多年,包括可能与作者导演的儿子,夫人懦弱的恋人,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因为听上去这个混蛋儿子似乎与他母亲之间有足够维也纳忙很长时间的错误专注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到了晚上,被走廊灯从背后照亮的,是病人杰弗里·戴的身影,他坐在瑟拉斯特之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椅子已经被转过来,他拘谨地交叉双腿,吃着他说护士站免费发给人们吃的奶油芝士布朗尼。戴说约翰奈特·F.在厨艺上肯定不如唐·盖特利。她似乎与世棒午餐肉罐头制造商有某种串通回扣式的关系,戴说,这是他的观点。这可能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晚上。夜晚的天花板不再随着盖特利微弱的呼吸凸起,他能发出的改进的声音已经从猫科动物的声音进化成更像是牛科动物的声音。但右侧疼得太厉害,他几乎听不见。疼痛从火烧转换成了冰冷的深层紧绷的疼痛,里面有种奇特的情感丧失的滋味。从内心深处他能听见疼痛正在嘲笑输液管里90毫克的酮咯酸。和尤厄尔在的时候一样,盖特利从睡梦中醒来时无法得知戴在这里待了多久,或者为什么在这里。戴正说到某个很长的有关他和他弟弟的成长关系的故事。盖特利很难想象戴会与任何人有血缘关系。戴说他弟弟某些方面发育不良。他有着巨大的红色湿润松弛的嘴唇,戴很厚的眼镜,以至于让他的眼睛看起来像蚂蚁的眼睛,他就这样长大。其中一个问题是戴的弟弟对树叶有严重的恐惧。普通的树叶,树上掉的那种。戴正被他情感虐待自己弟弟的记忆折磨,仅仅是口头上威胁要用叶子碰他。戴说话时有种托着脸颊和下巴的动作,让他看上去像已故的J.贝尼的硬纸板人形照片。不清楚为什么戴选择与不能说话的发烧的半清醒的盖特利分享这一切。似乎唐·盖在事实上瘫痪变哑以后变得更受欢迎了。天花板还算正常,但在房间的暗淡光线中,盖特利还是能辨认出一个高大的、没有实体的鬼影,在他视野边缘的雾中不断出现和消失。这个身影的姿势与过路护士无声的滑步之间有种可怕的关联。这身影显然更喜欢夜晚而不是白天,虽然这个时候盖特利很可能又睡着了,而戴则开始形容不同种类的拿在手里的树叶。
——而所有的报道都证明,出奇美丽的精神病夫人在她母亲用厨房电器自杀的同一个感恩节遭受了无法修复的脸部重伤,使她(精神病夫人)成了丑陋且极度畸形的人,因此她活跃于13步自助进阶的丑陋且极度畸形联盟不是任何隐喻或者骗局。
盖特利自从“进门”戒毒以后反复做的噩梦是一个小个子脸上都是痘印的东方女人低头看他。没什么别的事情发生,她就这么低头看着他。她的痘印都没那么糟糕。问题是她个子非常小。她是那种波士顿地区到处可见的小小的无名东方女性中的一个,总是拎着好几个购物袋。但这个反复出现的梦里她低头看着他,从他的视角他在抬头看,而她则低头看,这意味着梦里的盖特利要么(a)仰面躺着,无助地仰视着她,要么(b)他自己比这个女人还要不可思议地小。这梦里另一充满威胁的画面是总有条狗直直站在远处,东方女人后面,一动不动,直挺挺,就是说,一动不动像玩具一样站着。东方女性脸上没什么表情,也没说什么,哪怕她脸上的疤痕显现出一个难以描述的图案,似乎要传达什么。盖特利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杰弗里·戴已经走了,他带有围栏和输液瓶的病床被挪到了离旁边那张不知道谁的病床很近的地方,所以盖特利和那张床上不知名的病人像一对没有性生活的老夫妇一样睡在紧挨着的分开的床上,盖特利的嘴成了椭圆形,眼睛因恐惧凸起,叫痛的努力足以让他醒来,眼睑上翻像日百叶窗一样发出窸窸的声音,这个时候病床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护士正在给另一张床上不知名的人打某种你可以想象是麻醉药的深夜针,而那个病人,有着低沉嗓音的男人,在哭。之后,楼下华盛顿街上,午夜换边停交响乐之前的几个小时,他做了个细节丰富、令人不快的梦,梦中在房间里进进出出的鬼影终于在一个地方时间停了足够长的时间,让盖特利可以仔细看清楚。梦里这是个很高的驼背男人,戴着黑框眼镜,穿着长袖运动衫和旧的棉布裤,随意靠着要不就是颓丧地低着头,尾骨靠在有些呼呼作响的窗台通风口,长手臂垂在两侧,脚踝随意交叉,因此盖特利甚至能从细节里看出那个鬼影的裤子相对于他的身高不够长,这是那种盖特利童年时代的小孩叫作“高水位”的裤子——小盖特利的几个野蛮伙伴会在操场上叫住某些穿着这种太短的裤子的柔弱小孩说:“小弟弟该死的洪水在哪儿?”然后掴一耳光或者胸前推一把最后不可避免的是小提琴在柏油路上摔了个底朝天。这个诡异的鬼影的手臂有时候似乎消失了,又出现在鼻梁上,以一种无力的无意的颓丧的方式把眼镜推开,就像操场上那些穿着“高水位”裤子的小孩总是以虚弱颓丧的方式做的那样,弄得盖特利自己也很想野蛮地推他们一把。盖特利在梦里经历了一种痛苦的肾上腺素闪现带来的悔恨,想象这个鬼影可能代表着盖特利未能阻止自己的野蛮伙伴们虐待的北岸拉小提琴的小孩中的一个,如今长大成人,在盖特利自己虚弱失语的时候,来实施某种报复。鬼影耸耸瘦肩膀说,不是,不是那种,只是一个普通的老鬼魂,那种没有任何仇要报也没有任何计划的,那种最普通平平无奇的鬼魂。盖特利在梦里讽刺地想,哦那好吧如果只是一般的鬼魂,只是这样而已,哈,他妈的真是一个安慰。鬼魂抱歉地笑笑又耸耸肩,尾骨在通风口上稍稍挪了挪。梦里它的动作有种奇怪的感觉:都是正常速度,那些动作,但奇怪的是并不连续,且十分刻意,不知怎么地,似乎要使出超过必需的力气。之后盖特利想,在疼痛与发烧的梦境里,对自称普通的鬼魂来说,谁知道什么是必需或者正常的呢。之后他想这是他记得的唯一一个哪怕在梦里他都知道是个梦的那种梦,更不用说躺在这儿思考他正在思考他在做的这个梦明显是个梦的事实这个事实了。层次迅速变得如此复杂混乱他的眼睛又转回到脑袋里。鬼魂做出一种疲倦颓丧的姿势似乎不想进入任何复杂的是梦还是现实的争论中。鬼魂说盖特利最好还是不要多想,不如利用一下它的存在,鬼魂在房间里或者梦里的存在,不管是什么,因为盖特利,如果他愿意注意并欣赏的话,至少不需要大声说话就能与鬼魂交流;另外鬼魂说顺便说对他(鬼魂)来说需要超常的耐心和毅力才能在一个位置停留足够的时间这样盖特利才可以看清楚他与他对话,而鬼魂不能做出任何保证说之后他(鬼魂)能保持几个月,因为毅力从来不是他的优点。城市聚集的夜间灯光从窗户外照亮整个天空形成某种你闭上眼睛时能看到的深玫瑰色阴影,又为这梦中梦增添了少许含混的意味。盖特利在梦里做出最大努力假装失去意识这样鬼魂会消失,然而在这假装失去意识的过程中他通常真的会睡着,在梦里睡着一会儿,因为那个小个子的有痘印的东方女人又回来了,一言不发低头看着他,加上那条一动不动的怪狗。再然后邻床那个打了镇静剂的病人吵醒了盖特利,在原来那个梦里,伴随着那种麻醉过的咯咯声或者呼噜,所谓的鬼魂还在那儿,仍然看得见,只是现在它站到了盖特利床边围栏上,从围栏加上本来高度的高度低头看着他,不得不弯下本来就弯的腰才能不碰上天花板。盖特利能清晰地看到它的鼻毛,如果他抬头看进鬼魂的鼻孔的话,另外还能横向看着鬼魂的瘦脚踝,它的踝骨似乎在“高水位”裤管下面从棕色袜子里凸起来。盖特利的肩膀,小腿,脚趾,还有整个右侧都疼,他想到,你平时想到鬼魂或者鬼影的时候不会想到它们是高还是矮,或者有不好的姿势,或者穿某种颜色的袜子。更不用说有没有伸出来的鼻毛。梦里的鬼影有种独特性,盖特利感到不安。更不用说还有令人不快的东方老女人出现在这梦里的梦里。他开始希望自己能求助什么人把他叫醒。但此刻喵或者哞都发不出来,他能做的只有大口喘气,就像空气彻底从他的声带里消失了,或者肩膀里的神经损伤使他的声带彻底消失如今只是枯萎地挂着像个老马蜂窝而空气在盖特利的喉咙里到处乱窜。他的喉咙仍然感觉糟糕。在梦里,在噩梦里,这是种令人窒息的失语,盖特利意识到。这既让他害怕又让他安心,不知为什么。梦境的证据等等诸如此类。鬼魂低头看着他,同情地点点头。鬼魂完全能理解,它说。鬼魂说“哪怕”普通鬼魂也能以量子的速度运动,可以在任何时间任何地点听到活人脑袋里所有交响乐一般的想法,但它一般无法影响任何人或者任何有形的物体,且永远不能与任何人直接交谈,鬼魂自己不能响亮地发出声音,想要与人交流的话不得不用别人内在的大脑声音,这是为什么从鬼魂那里来的想法或者真知灼见听上去总像你自己的声音,来自你自己大脑里面,如果一个鬼魂想与你交流的话。鬼魂说“为了”让你更明白比如直觉或者灵感或者预感之类的现象,或者当有人“脑子里有个小声音”告诉他们要凭直觉做这个那个之类。盖特利现在可以吸三分之一正常的气而不至于痛得想吐。鬼魂把眼镜推上去说“另外”,需要超常的自制力和毅力和耐力才能待在同一个地方足够久,让活人能看到你且不管以什么方式被鬼魂影响,而很少有鬼魂有重要到愿意在同一个地方停顿那么久来交流的事情,它们通常更喜欢以不可见的量子速度到处乱飞。鬼魂说盖特利知不知道量子是什么意思无关紧要。他说“鬼魂”大体上来说存在(慢慢伸出手臂在说存在的时候用手指做出两个小小的引号)于完全不同的海森堡式的速度变化与时间通道的维度上。举个例子,他接着说,普通活人的动作与行为,在鬼魂眼里,是时针的速度,观看的趣味程度也相当。盖特利在想他妈的这算是倒了什么霉,现在哪怕在倒霉的高烧梦里也有人要跟他倾诉烦恼而盖特利却不能走开或者以任何自身经历做出回应。他通常根本不能让尤厄尔和戴坐下来进行任何形式的真诚或诚实的分享,现在他彻底不能说话不能动弹变得听之任之而忽然之间所有人都认为他有同情的耳朵,或者甚至不是真的同情的耳朵,更像是一只木雕或者雕塑的耳朵。空的忏悔室。唐·盖是个巨大的空忏悔窒。鬼魂消失了,立刻又出现在房间远处的角落,朝他挥手。这有一点让盖特利想起小时候看的电视剧《女巫》里的场景。鬼魂又一次消失,又一次立刻出现,此时手里拿着盖特利脏乱的恩内特之家地下室工作人员卧室里玻璃胶剪贴名人图片里的一张,这张是美国元首约翰尼·金特尔,著名低吟歌手的老照片,他在台上,一身丝绒,转动着麦克风,这是他戴上铜色假发之前,还用刮身板而不是紫外线消毒间的时候,且仅仅只是个拉斯维加斯的低吟歌手。鬼魂又一次消失又立即出现,手里拿着一听可口可乐,上面是可口可乐标志性的红白色法式弧线但上面是陌生的东方文字而不是熟悉的Coca-Cola和Coke。可乐罐子上陌生的文字是整个梦最糟糕的瞬间。在地上歪歪扭扭走得过于用力,又爬上墙,偶尔消失又出现,有点飘忽不定,最后倒立在医院房间的天花板上,就在盖特利头上,一只膝盖顶在凹陷的胸口,做着盖特利如果看过一次芭蕾会知道的单脚尖旋转的动作,转得越来越快最后快到这个鬼魂只剩一道运动衫和可乐罐子颜色组成的光线,似乎从天花板上挤出来;就在这个时候,出现了可以跟可乐罐子时刻相比的又一个令人不快的时刻,在盖特利自己的脑袋里,只在盖特利自己的脑声里但响声震天且有着非自愿的力量,出现了“单脚尖旋转”这个词,盖特利知道他完全不知道这词什么意思且没理由用巨大的力气思考这问题,于是这感觉不仅令人毛骨悚然甚至有点侵犯意味,好像某种词汇上的强奸。盖特利认为这个但愿不会再现的梦比小个子痘印东方女人梦还要令人不快,总的来说。其他盖特利知道他一无所知的词组和词语此刻以同样可怕的侵入性力量闯入他的脑海,比如,短倚音和蒸馏器、黑寡妇和中性密度点、明暗对比和本体感受以及龟甲形和环形和拼贴以及强直性昏厥者和版图重划和窥阴癖和雷欧提斯——盖特利突然想到之前想到过的挤压、刮身板和词汇——还有脊柱前凸和税款和左利手和弯月透镜和时值以及可怜的约里克和卢库勒斯和樱桃色蒙特克莱尔还有德西卡的新现实移动摄影车和环绕氛围拾来戏剧寡妇与亡夫兄弟结婚还有更多词组和词语像花栗鼠一样窸窸窣窣加速而来接着是日光浴然后上升到听上去像一只蚊子在加速的声音,之后盖特利尝试用一只手同时抓两个太阳穴,一边大声尖叫,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鬼魂重新出现,坐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盖特利得把眼睛在脑袋里转一整圈才能看到他,而现实是盖特利的心脏接受医学监测而鬼魂就坐在心脏监测器上,以一种奇怪的盘腿姿势,裤脚卷得很高,盖特利甚至能看到鬼魂袜子上面没毛的皮肤,在创伤科走廊透进来的灯光下微微发光。东方可乐罐子现在躺在盖特利的大额头上。有点凉又有点难闻,好像低潮,这罐子。走廊里有更多的脚步声和吹泡泡的声音。有个护工拿手电筒照盖特利且在盖特利和那个被麻醉的室友及周围环境里到处照,接着一边吹了个橙色小泡泡一边在写字夹板上写字。光线穿过鬼魂的时候倒不是说什么戏剧性的事情会发生——鬼魂只会在看到光线照亮心脏监测器的那一刻消失然后在它移开的那一刻重新出现。盖特利令人不快的梦境通常并不包括具体的泡泡颜色和强烈的身体不适以及他完全不认识的词汇涌入。盖特利开始总结,心脏监测器上那个普通鬼魂,虽然通常意义上不存在,可能是盖特利自己对上帝困惑的理解过程中的顿悟,一种“更高力量”或者其他东西,也许这正是匿名戒酒会创立者比尔·W.说的奇迹般的“悸动的蓝光”,在他最后一次戒酒的时候,据说上帝告诉他怎么通过创立匿名戒酒会和“传递信息”来保持清醒。鬼魂忧伤地笑笑说“我们都希望如此,年轻人。”盖特利的额头因为他不停转眼睛而起皱纹,使那个外国罐子不停摇晃:当然也可能这高个子驼背速度飞快的鬼魂代表的是“秩序维持者”和“顽疾”,利用盖特利被烧昏了的脑袋的松散防卫,有着所有的动机说服他接受杜冷丁,就这一次,这最后一次,用来治疗完全正当的病理疼痛。盖特利让自己想那会怎样,可以以量子的速度立即离开任何地方,站在天花板上,且显然能以超越任何窃贼想象的方式入室盗窃,却又不影响任何事情或者跟任何人交流,也没人知道你在那儿,让人们平时匆忙的日常生活看起来跟行星和太阳的运动差不多,不得不在同一个地方耐心静坐很久才可能会有个倒霉蛋感觉到你在那儿。那将是真正的自由,但也会难以置信地孤独,他想象。盖特利对孤独略知一二,他觉得。鬼魂和鬼是一回事吗,也就是说死了?这是不是“更高力量”带来的有关清醒与死亡的信息?试着跟别人说话那个人却觉得是他自己的脑子在说话是种怎样的感受?盖特利也许能“感同身受”,从某种意义上说,他这么觉得。这是他在24岁睡在格洛斯特冰冷海滩边生了一场时间很短的肋膜炎性喉炎以后唯一一次彻底失声,他一点也不喜欢失声的感觉。像是看不见和被活埋结合在一起,感觉上说。就像你体内某个比你脖子更深的地方卡住了。盖特利想象自己的手臂上是海盗钩子,无法在“承诺”活动上发言因为他只会发出咯咯声喘气,注定要过由烟灰缸和大咖啡桶构成的匿名戒酒会人生。鬼魂从盖特利的额头上移开那罐非美国产汽水又告诉盖特利他完全能对活人的交流无能与失声窒息“感同身受”。盖特利的想法在他尝试精神上大叫他从来没说过关于无能这件该死的事情的时候越来越激动。他对鬼魂极端的鼻毛状况有了比他想知道的更清楚、更直接的了解。鬼魂心不在焉地掂了掂罐子,说28岁的年纪,盖特利应该能记得美国广播电视在赞助年代前80和90年代的情景喜剧。盖特利只能对鬼魂的无知报以微笑:盖特利本质上还是个瘾君子啊,而瘾君子第二重要的情感关系永远是与家庭娱乐系统建立的,电视/录像机或者高清电视电脑。瘾君子可能是唯——个视野自带“垂直同步”功能的人种,看在老天分上,他想。而盖特利,哪怕在康复期,也能随时背出大量药物成瘾的青春期摄入的《宋飞正传》和《莱恩与史丁比》和《他在家是谁》还有《暴露北方人》但还要加上重播的《女巫》和《黑兹尔》当然要加上随处可见的《陆军野战医院》的台词,他正是在这些电视剧前面长成了巨大的儿童时期的体格,特别是他家乡的群戏电视剧《干杯酒吧》,既包括广播电视晚期版本,里面全是棕发女人,也包括重播的都是平胸金发女人的老版本,盖特利哪怕在转到因特雷斯和高清电视电脑以后都觉得与《干杯酒吧》有情感联系,不只是因为这部剧里的所有人手里都拿着冰啤酒,像现实生活中一样,也是因为他与剧中那个没脖子的猴子眉毛会计诺姆的长相惊人相似,诺姆看上去差不多就在酒吧生活,虽然并不善良但也谈不上残忍,且一杯接着一杯喝啤酒却从来没跟谁的妈妈调情或者倒在街边或者昏倒在别人要打扫的呕吐物里,他看上去——从巨大的方头到尼安德特眉毛到船桨大小的大拇指——都和儿童D.W.比姆·盖特利有惊人相似之处,笨重、没脖子,很害羞,骑在扫帚柄上,特里弗尔的奥西斯爵士。心脏监测器上的鬼魂像是倒立过来审视着盖特利,问盖特利还记不记得比如说他最心爱的《干杯酒吧》里那些龙套演员,不是舞台中央的山姆、卡拉和诺姆,而是那些无名的总是坐在桌前、撑满酒吧场面、制造现实假象、不断被安排到前景和背景里的人;总是进行完全无声的对话;他们的脸会忽然生动起来,嘴巴真实地动着,但没有声音;只有在吧台上那些有名气的演员才能被听见。鬼魂说这些不重要的演员,人组成的布景,可以在大多数娱乐节目中被看到(但无法被听到)。而盖特利记得他们,那些公共场景里的龙套演员,尤其是酒吧或者餐厅的场景,或者至少记得他不太记得他们,他迷乱的脑袋从来没想到过这些人的嘴巴在动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的事实如此超现实,而这对一个演员来说肯定是多么可悲的他妈的底层工作,成了人形家具,龙套演员,鬼魂说,是他们的称谓,这些超现实哑巴背景的存在只为了展现摄影机,像眼睛一样,有感知的角落,对谁重要到能被看到以及被听见而不是只能被看见有一个分类法。最早从芭蕾舞借来的称谓,龙套演员,鬼魂解释道。鬼魂以一种小孩刚在操场上被扇了一巴掌的姿势推起眼镜,说他自己曾是活人的时候花了相当多的时间做龙套演员,最接近他眼睛边缘的家具,这是个很糟糕的活法。盖特利,他渐长的自怜已经没多少空间或者耐心容忍别人的自怜了,他尝试举起左手扭动小手指,模拟世界上最小的中提琴如何演奏《悲哀与怜悯》主题曲,但哪怕举起左手都让他差点昏过去。要么是这个鬼魂在说,要么就是盖特利开始意识到:你要不是自己被困在,被囚禁于他如今所在的哑巴与边缘状态下,是无法体会一个龙套演员那种戏剧性感染力的,因为比如说在《干杯酒吧》的某个场景里如果哪个酒吧里的龙套演员突然决定他再也不能忍受了于是站起来大喊大叫张牙舞爪尝试在电视剧里吸引别人的注意或者找到非边缘的地位,盖特利意识到,会发生的只是剧中那些能被听到的“著名”演员从舞台中心冲出去不是去控制他就是对他实施海姆立克急救或者心肺复苏,认为这个无声地张牙舞爪的龙套演员吃酒吧坚果或别的东西噎住了,而《干杯酒吧》的其他演员会开这位著名演员英勇救人的玩笑,要不然就是笑他给一个并没有被坚果噎住的人进行了海姆立克急救。龙套演员没有胜利的可能。对牢笼中的龙套演员来说,得到声音或者注意都丝毫没有可能。盖特利短暂推测了一下底层演员的自杀数据。鬼魂消失又重新出现在床脚围栏旁边的椅子上,身体前倾,下巴支在手上,手放在围栏上,做出了盖特利认为典型的“对没法打断你也逃不掉的重伤病人诉苦”的动作。鬼魂说他自己,鬼魂,在活着的时候,也曾经尝试过娱乐电影,创作的意思,创作电影,盖特利相信也好不相信也好,但在鬼魂自己拍过的电影里,他说他可一定会确保整部片子都是无声的,要不然你就能听到每个演员的声音,不管他们在离镜头或者叙事中心多远的地方;而不是施伍尔斯特或者阿尔特曼那种装腔作势的电影里自我意识重叠的对话,也就是说,不只是对混乱声音背景的后期模拟:而是现实生活中真正的平等主义无龙套演员的人群的自说自话342,活人世界真正的阿哥拉,人群中每个人都在中心,都是有台词的电影主人公。盖特利现在想到他从来没做过任何里面有人说相当程度这样的词,更不用说阿哥拉的梦,盖特利认为“市集”可能是种昂贵的毛衣。这也是为什么,鬼魂接着说,无龙套的平等主义声音现实主义使得主流电影评论家总是抱怨鬼魂的电影的公共场所场景无比沉闷,陷入自我意识,让人烦躁,他们永远听不到真正有意义的中心叙事的对话,由于那些未经过滤的边缘人群的自说自话,他们以为这自说自话(或者巴别塔式自说自话)是某种充满自我意识的有意与观众为敌的重艺术导演姿态,而不是激进现实主义。鬼魂忧伤的微笑刚出现就消失了。盖特利回了一个微微紧张的笑容,你总能看出他没有真正在听。他在回忆他曾经假想《干杯酒吧》里那个非暴力有点刻薄的会计诺姆是他的亲生父亲,他小心翼翼怀抱着年轻的比米,让他在吧台水印里用手指画画,而他生盖特利母亲气时只会讲点刻薄的小笑话而不是把她弄倒在地上以美国海军陆战队审讯室里的方式把她痛打一顿,这种打法让人痛得不得了但什么伤痕也不会留下。外国可乐罐子在他额头上留下比周围发热的皮肤冷得多的一个圈,盖特利尝试把注意力集中在这个圈而不是他右侧身体致命的疼痛上——右撇子——或者他清醒记忆里自己的母亲盖特利夫人那些前生活伴侣,那个喜欢穿卡其色汗衫的小眼睛前宪兵,醉醺醺地趴在他的笔记本上记录当天他喝了多少瓶喜力的地方,舌头耷拉在嘴角,眼睛眯着,试图找到一个足够完整的笔记本来写字,盖特利的母亲在地板上以最轻的声音往带锁的卫生间里爬,以不引起宪兵的注意。鬼魂说“只是”给盖特利做个参考,他,鬼魂,为了出现在盖特利面前并跟他对话,他,鬼魂,一动不动,坐在盖特利床边的椅子上三个鬼魂时间的礼拜了,盖特利对此根本无法想象。盖特利发现所有这些来跟他诉苦的人里没有一个人告诉他他在这个创伤科待了多少天了,或者天亮了是礼拜几,盖特利因此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多久没去参加匿名戒酒会议了。盖特利希望来看他的人是担保人凶残弗朗西斯·G.,而不是这些要讨论压舱物的恩内特工作人员,也不是这些来跟一个他们根本不知道能听到他们话的人分享他们记忆残骸的恩内特病人,就像一个小孩对着一只狗倾诉一样。他甚至不让自己去想为什么还没有警察或者联邦平头来找他,如果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的话,如果他们已经像麦子上的仓鼠一样遍布恩内特的话,正如瑟拉斯特所说。那个戴帽子的坐着的阴影仍然在外面走廊里,但如果这个插曲都是一场梦的话,那也意味着它不存在且从未存在,盖特利意识到,他眯起眼睛尝试确认那个阴影是帽子的阴影而不是走廊墙上的灭火器或者其他东西。鬼魂说了声抱歉然后消失但眨两下眼睛的工夫又回来了,回到同样的位置。“这也值得说‘抱歉’?”盖特利对着鬼魂干巴巴地想,简直要笑出来。这个笑的尝试带来的疼痛差点又让他的眼睛翻进了脑袋。心脏监测器上的底座那么窄,看上去都支撑不住一个鬼魂的屁股。这台心脏监测器是那种无声的。上面有条移动的有着速度变化的白线穿过屏幕,监测盖特利的脉搏,但不是老的医疗剧里那种嘟嘟响的。医疗剧里的病人通常是无意识的龙套演员,盖特利想。鬼魂说他刚跟布赖顿两层楼房里那个凶残弗朗西斯·格汉尼通了个小小的量子电话,从老“鳄鱼”刮了胡子穿上干净白T恤的样子来看,鬼魂说,他预测凶残弗朗西斯马上就会来到创伤科给予盖特利无条件的同情与友谊与辛辣的老“鳄鱼”人生指南。除非这只是盖特利自己想出来让自己保持向上的僵硬姿势,盖特利想。鬼魂忧伤地推了推眼镜。你永远不会想到鬼魂看上去忧伤或者不忧伤,但这个梦中的鬼魂展现出了完整的情感范围。盖特利能听到华盛顿街上的车喇叭和提高嗓门的说话声以及车掉头的声音,这意味着0:00到了,换边停的时段。他想知道如此短暂的车喇叭声对需要静坐三个礼拜才能被看到的龙套演员来说是种怎样的声响。鬼魂,不是龙套演员,盖特利说的是,他纠正自己。他躺在那儿纠正自己的想法,好像他在说话一样。他想知道自己脑内的声音语速是不是快到鬼魂不必在每两个词之间用脚轻打节拍看手表。如果它们只存在于你脑袋里,还能算是词语吗?鬼魂用显然见过更好时光的手帕擤他的鼻子,说他,鬼魂,在仍然存活在活人世界中时,见过他自己最小的后代,一个儿子,那个最像他的,最让他惊喜也最让他恐惧的孩子,成了一个龙套演员,在最后的时刻。他最后的时刻,不是儿子最后的时刻,鬼魂要澄清这点。盖特利想知道如果他有时候在头脑中把他想成它是否是种冒犯。鬼魂把用过的手帕打开看了看,就像个活人无法自控的那样,然后说地球上或其他地方“没有”任何恐怖可以与看到你自己的后代张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相比。鬼魂说这让他生命最后时刻的记忆有了污点,当这个孩子朝人生镜头的边缘退去。鬼魂承认他曾经,在某个时刻,把孩子的一言不发怪罪于他的母亲。但这有什么用呢,他说,做了个模糊的类似耸肩的动作。盖特利记得那位前海军宪兵告诉盖特利的母亲为什么他丢了在海鲜罐头厂的工作是她的错。“怨恨是第一宗罪”是又一个盖特利曾经相信的波士顿匿名戒酒会陈词滥调。这种指责是欺骗的把戏。这倒不是说他不会介意在没门的房间里和兰迪·冷斯待上几分钟,在他能站起来且恢复正常之后。
——而就她,莫莉·诺特金看来,厨房台面上微波炉旁边的那瓶特制限量版火鸡形状的野火鸡混合威士忌瓶子,脖子上系着樱桃色丝绒礼盒丝带下面还有个蝴蝶结,也就是作者导演的遗体被发现以恐怖的姿势倒在柜子旁边的微波炉前的那瓶威士忌,不是不可能由未来的遗孀放在那里-—她很可能被作者导演从未愿意“为她”戒酒却愿意“为”精神病夫人和她在他最后的作品里裸体出镜而戒酒的事实激怒。
鬼魂再次出现时,跌坐在椅子上,重心在尾骨上,双腿以埃尔德迪那种高端人士的方式交叉。他说“就”想象一下那种恐惧,你在西南部和西海岸漂泊的整个孤独的少年时代,都在毫无结果地尝试让你父亲相信你的存在,想做出一些出色到能让你父亲听到、看到的事情,但又不足以让你成为他自己(你父亲自己)失败与自我厌恶的投影,从未真正被看到,在一片蒸汽的迷雾里张牙舞爪,因此成年以后你仍然背负着你未能让他听到你真正说的话的潮湿绵软的负担,在那些活人的岁月里背负于你日渐塌缩的肩膀上——最后发现,在最后的时刻,你自己的孩子也变得漠然、内向、无声、可怕、一言不发。也就是说,你儿子变成了他(鬼魂)儿时恐惧自己成为的他(鬼魂)自己的样子。盖特利的眼睛翻进了脑袋。那孩子,什么都能干,有种天生的鬼魂自己总是缺乏的不驼背的优雅,鬼魂那么想要看到听到且一直让他(儿子)知道他被看到听到,但儿子却变成了一个日渐躲藏的男孩,在鬼魂人生的尽头;而鬼魂以及孩子的核心家庭中,没有一个成员愿意承认这点,那个优雅优秀的男孩正消失在他们眼前。他们看着却没有看到他的隐身。他们听着却没有听到鬼魂发出的警告。盖特利脸上又出现了微微紧张的心不在焉的微笑。鬼魂说核心家庭认为他(鬼魂)情绪不稳定且用自己(鬼魂)的童年阴影让这孩子困惑,或者鬼魂用他自己父亲的父亲让这小孩困惑,那个漠然木讷的据家庭传说把鬼魂的父亲“逼”到“酒瓶”里,让他无法发挥潜力以及过早脑出血的男人。在他生命的尽头,他开始私下里害怕自己的儿子正在尝试“物质”。鬼魂需要不断把眼镜推上去。鬼魂几乎是痛苦地说当他站起来挥舞双臂让他们都看到他最小也最有前途的儿子正消失在他们面前的事实时,他们都认为他的焦躁意味着他因为野火鸡摄入而疯了,需要尝试戒酒,再次,又一次。
——不,精神病夫人对作者导演自杀的愧疚感与所谓的致命的《无尽的玩笑V》或者《Ⅵ》没有一点关系,至少就精神病夫人拍摄这部电影的经历来看它无非只是花哨的镜头和视角方面的新颖性串在一起的一些抑郁症症状大杂烩罢了。而,不,折磨她的愧疚感来自作者导演被迫放弃摄入烈酒,后来的事实证明,精神病夫人曾在自欺欺人的事后领悟中承认,是拴住那个人的最后一丝一缕,没有了这种摄入,他完全无法承受总要把他推过边界的精神病夫人说她和作者导演有时候叫作“自我抹除”行为的精神压力。
这吸引了盖特利的注意。这个梦的令人不快和混乱终于有了某种意义。“你戒过酒?”他想,对着鬼魂翻白眼,“还不止一次,你试过?空手道?343你有没有尝试过‘投降’并‘进门’?”
——而那个完全秘密、隐蔽的物质滥用问题,那个如今让精神病夫人被关在某个高端私人药物依赖治机构里的问题,治疗机构高端得哪怕精神病夫人最要好的朋友都不知道在哪里只知道它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药物滥用的问题可能只是精神病夫人对作者导演的自杀感到愧疚的结果,自此形成了某种显然是无意识的强迫症,要用与她强迫作者导演戒除的同样的物质滥用行为惩罚自己,只是用麻醉品替代了野火鸡威士忌,莫莉·诺特金可以作证,那确实是一种味道特别糟糕的烈酒。
鬼魂摸着自己的长下巴说他在活人生命的最后90个清醒的日子里孜孜不倦地设计某种让他与他不说话的儿子可以简单交流的媒介。制作这个天赋异禀的男孩无法完全掌握因此无法从这里跑去另一座高原的东西。一种能让这个孩子喜欢到张开嘴说出话来的东西——哪怕只是还想要更多。游戏不行,专业人士不行,假冒专业人士也不行。他最后的办法:娱乐。拍一部吸引人到能将一个年轻人逆向推入唯我主义、快感缺乏、虽生犹死的子宫里的东西。神奇的娱乐玩具,能对着在那个孩子身体某处活着的婴儿晃动,让他的两眼放光,还没长牙的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笑起来。把他“从他自己身体中带出来”,正如他们说的。子宫可以有双重用途。一种说我很抱歉,非常,非常抱歉,让人听到这句话。一生的梦想。学者以及基金会还有发行方从未看出他最真挚的愿望:娱乐。
——而作者导演已经不再摄入蒸馏酒,这是精神病夫人同意出演她知道是她的但尚不知道也是他的最后一部电影的先决条件,而作者导演,据说令人难以置信地,330居然遵守了诺言——可能是因为他被精神病夫人同意再一次出现在镜头前的行为深深感动了,在她出了可怕的事故而毁容以后,又在那混蛋儿子借口精神病夫人与他们的——这里莫莉·诺特金说她当然指的是他的——父亲,作者导演在性方面有所纠缠而卑鄙地中止了这段关系。而作者导演之后有三个半月滴酒不沾,从塔克斯药物冷敷垫之年的圣诞一直到小包装德芙巧克力棒之年的4月1日,他自杀的那一天。
盖特利还没痛苦焦躁到意识不到这些话里严重的自怜情绪,不管是不是来自鬼魂。就像那句口号“可怜我,可怜我,给我倒杯饮料”。无意胃犯,很难想象这个鬼魂可以保持清醒,如果他需要保持清醒的话,在梦里流露出心不在焉与“我被悲剧性地误解了”相结合的态度。
——而似乎在她——莫莉·诺特金——看来,作者导演的遗孀与任何反美组织、游击队或者运动有关系的可能性并不大,无论她年轻时的档案上有什么污点,因为从莫莉·诺特金听到的故事来看这位女性对任何比她自己那些神经质计划更宏大的计划都没有任何兴趣,哪怕她在精神病夫人面前总是表现得很亲热。而精神病夫人曾对莫莉·诺特金坦白说遗孀在她看来很可能是“死亡”的化身——她恒久的微笑像某种死神一般的人物的咧嘴笑——而精神病夫人觉得非常奇怪的是:反而是她,精神病夫人,总是成为作者导演电影里各种不同的死神化身,因为他自己鼻子底下就有死神本人,且她同样非常上镜,这个即将成为遗孀的女人,四十多岁仍然是美得让整个餐厅鸦雀无声的那种美人。
他像一个门诺派缝被子的信徒一样清醒了89天,在他生命的尽头,鬼魂坚称,他又爬回到无声的心脏监测器上,而波士顿匿名戒酒会有种毫无幽默感的福音派狂热,总让他不想参加那些会议。而他从来没法忍受那些乏味的陈词滥调以及对抽象概念的鄙视。更不要说烟味了。整个会议室的气氛像地狱里的牌局,这是他的印象。鬼魂停下来说他打赌盖特利肯定隐藏不住好奇心,想知道他有没有成功拍出一部没有龙套演员的娱乐电影,能让一个内向的龙套演员男孩笑出来又哭闹着想要更多。
——……
父亲般的人这方面,盖特利在之前几个清醒的月份里尽可能抵抗那些不请自来的与前宪兵有过的令人不快的记忆和交流的记忆。
——而虽然她显然没资格告诉美国未指定服务局怎么干他们的活,但为什么不直接去找詹·奥·因的遗孀验证这盘传说中的盒带的存在和位置?
监测器上的鬼魂现在大幅度弯着腰,身体前倾,所以他的脸离盖特利的脸只有几厘米的距离——鬼魂的脸只有盖特利脸一半大,且没有气味——激动地回答道:“不!不!”任何对话或者交流都比没有要好,相信他,最糟糕的那种让人心如刀割的代际交流都比任何一方的退缩与隐藏要好。鬼魂显然无法分辨盖特利自己思考与盖特利用他的头脑声音对着鬼魂思考的区别。盖特利肩膀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让他害怕自己会大便失禁。鬼魂倒抽一口气,差点从监测器上掉下来就像他能完全感受到来自右侧的疼痛。盖特利想知道鬼魂是不是为了听到他的头脑声音并与他进行对话,必须与盖特利一起忍受同样的痛苦。哪怕在梦里,这可比任何人为与D.W.盖特利对话所付出的代价都大。也许疼痛是为了让鬼魂为杜冷丁所做的关于“顽疾”的论证更具可信性。盖特利感到如果问鬼魂他是不是代表“更高力量”或者“顽疾”而来有点太刻意或者说太蠢了,他为了不这么想,只能集中注意力假装问自己为什么这个鬼魂会在这里花上几个月的鬼魂时间在医院房间里飞来飞去用低吟歌手的照片和外国汽水罐子做单脚尖旋转的展示,在一个他完全不认识的瘾君子的天花板上而不是量子飘移到那个所谓的最小的儿子所在的地方坐上几个鬼魂月尝试跟那个操蛋儿子进行交流。虽然看到自己已故生父变成鬼或者鬼魂的样子可能会把那最小的儿子逼疯,可能会这样。那个儿子听上去并不像旧的精神操纵杆上那只最稳健的手,从那个鬼魂分享的内容来看的话。当然这是假设这个龙套演员儿子存在,假设这不是“顽疾”让盖特利屈服于一针杜冷丁的诱惑的迂回曲折的方式。他尝试集中所有注意力想所有这些事,而不是去回忆杜冷丁带来的绝对幸福的温暖快感,回忆他的下巴抵在胸口发出的令人舒适的沉闷的声音。也不去回忆他与他母亲同居男友前宪兵的几次对话。清醒最大的代价之一是无法阻止自己记起那些你不想记得的事情,比如尤厄尔童年时期的欺诈-自大的事情。前宪兵曾经把小孩和学步儿童叫作“地毯老鼠”。这不是粗鲁的爱称。宪兵让学步儿童唐·盖特利帮他去酒类专卖店退喜力瓶子,然后拿着瓶子押金准时回来,用美国海军发的计时器掐秒。他从来没直接动手打过盖特利,至少唐不记得。但他还是怕宪兵。宪兵几乎每天都打他母亲一顿。对盖特利的母亲来说,最危险的时间在第八瓶喜力和第十瓶喜力之间。这个时候宪兵会把她扔到地上,专注地跪在她身前,找到位置然后专注地打她,他看上去像拉着船外绳索的捕龙虾渔民。宪兵比盖特利夫人要矮一点,但肌肉发达,且为他的肌肉自豪,只要有可能就会裸露上身。或者穿着无袖卡其军装T恤。他有杠铃杠、杠铃片和健身凳,教会了儿童唐·盖特利基本的举重训练技巧,特别强调控制和姿态而不是贸然举起尽可能多的重量。那些哑铃又旧又油,磅数是在换成公制之前的。宪兵做事精准,处理事情十分有控制力,这是一种让盖特利不自觉地把它和金发男人联系在一起的做事方式。盖特利,在10岁的时候,开始可以卧推比宪兵更重的重量,宪兵没能愉快地接受这一事实,开始拒绝帮他做保护。宪兵把他自己的举重重量和重复次数记录在小笔记本上,每做一组都要暂停下来记。他写字前总会舔铅笔尖,盖特利至今都觉得这个习惯令人作呕。在另一本笔记本里,宪兵写下每次喝下喜力的日期和时间。他是那种把事无巨细记笔记当作控制力的人。也就是说,他本质是个粪便计数员。盖特利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点,这一切都很操蛋且很可能疯狂。宪兵很可能是个疯子。他离开海军的情形非常:隐晦。盖特利不自愿地回忆宪兵,现在他又想起来——且想知道为什么,还感到很忧伤——他从未问过他母亲有关宪兵的事情,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他妈的在那儿,她是不是真的爱他,为什么她在他那么多年或多或少每天都把她拖在地上打一顿的情况下还爱他,盖特利闭上的眼睑下面逐渐变深的玫瑰红色来自变亮的病房,窗外的光线变得如甘草一般,正是破晓时分。盖特利躺在无人占领的心脏监测器下面打着呼噜,声音响得床两边的围栏都颤抖起来。宪兵在睡觉或者出门的时候,唐·盖特利和盖特利夫人从未讨论过他。他对此的记忆是清晰的。他们不只是从没讨论过他,没讨论过笔记本、杠铃和计时器和他打盖特利夫入这一切。而且宪兵的名字从没被提起。宪兵经常上夜班——他给奶酪王公司开运鸡蛋和奶酪的货车,直到因为贪污销赃了好几圈的斯蒂尔顿奶酪被开除,后来有段时间他在一条基本是自动化的流水线上工作,拉一个杠杆机,嘭的一声把新英格兰海鲜汤从几百个龙头里送进几百个无盖罐头——而盖特利家在宪兵上班和不上班的时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似乎宪兵出门的那一刻,把唐和他母亲不只是留下,还留住了,他们一起,在晚上,她在沙发上他在地上,都逐渐在广播电视的最后一季前渐渐失去意识。盖特利特别努力不去想为什么他从来没想到过走上去把宪兵从他母亲身上拉开,哪怕他已经可以卧推比宪兵更多的重量。每日精准的殴打总似乎有种与他无关的感觉。他从来没有过任何感觉,他记得,看着他打她。宪兵对在盖特利面前打他母亲完全不害羞。就像所有人心照不宣地形成了共识,这件事与比米无关。当他还是个学步儿童时会逃离房间大哭,他似乎记得。到了一定年纪,他只会把电视音量调高,甚至懒得看殴打的情况,看着《干杯酒吧》。有时候他会离开房间跑去车库里举杠铃,但他离开房间的时候并不像在逃离现场。他还小的时候,有时听到上午他们床上的弹簧和声音,担心宪兵是不是又在床上把她打了一顿,但到一定时候,在没人把他拉到一边跟他解释的情况下,他意识到那声音并不意味着她受到了伤害。她在厨房和客厅里感到疼痛的声音和透过石棉纤维板的卧室墙传到盖特利耳中的做爱声音的相似性让他很困扰,他现在想到,这是他清醒时总是不愿回忆的原因之一。
——而作者导演的葬礼在新魁北克的里斯雷省举行,也是作者导演遗孀的老家,选择的是土葬而不是火葬。
夏天上身赤裸——且皮肤苍白,他有金发男人那种对阳光的厌恶——宪兵会坐在小厨房里,坐在厨房桌前,光脚踩在木纹瓷砖上,扎着条爱国主题的头巾,在他的小笔记本上记录喜力。前一个租客有次把某件重物从厨房窗户里扔了出去,因此纱窗完全坏了,而且修不好,苍蝇到处飞,几乎自由自在。盖特利在很小的时候,会跟宪兵一起在厨房里;瓷砖对他的小童车来说比凹凸不平的地毯要好一些。在疼痛中,睡眠中眼睑下冒泡的盖特利记得的是宪兵对付飞进来的苍蝇那种精准、独到的方法。他不用苍蝇拍或者卷起来的报纸。他有双快手,这个宪兵,又厚又白又快。他会在它们停在厨房桌上时猛打过去。打那些苍蝇。但以一种有控制力的方式。没用力到能直接打死。他对此既有控制力又非常用心。他会把它们打到残废。然后他会非常精准地把它们捡起来,扯掉一个翅膀或者一条腿之类,重要的可以用来飞的部分。他会把翅膀或者腿扔进肉色的厨房垃圾桶里,非常小心地踩脚踏板,打开桶盖,然后把小翅膀或者腿扔进垃圾桶,弯着腰。记忆不请自来却清晰无误。然后宪兵在厨房水槽里洗手,用那种最普通的绿色洗洁精。他完全无视残废的苍蝇在桌上疯狂转圈直到被粘在桌上黏糊糊的地方或者从桌边掉下去。盖特利此刻正在梦里以最细枝末节的方式重新经历的与宪兵的对话是在宪兵喝了大概五瓶喜力的时候,他解释道把苍蝇弄残废比打死它们更有效,对苍蝇来说。苍蝇粘在喜力干掉之后黏糊糊的地方拍打翅膀,而宪兵则会解释严重残废的苍蝇会发出小小的苍蝇尖叫。人类听不到残废苍蝇的尖叫,但你可以赌你这小胖地毯老鼠的屁股周围的其他苍蝇听得见,它们残废同类的尖叫能把它们吓跑。这个时候宪兵会把脑袋枕在他又粗又白的手臂上,在太阳底下桌子上的喜力瓶子之间小眯一会儿,上面总有好几只苍蝇不是被粘在黏稠的东西里就是在桌上疯狂转圈,有时候小跳几下,尝试用一个翅膀或者在没有翅膀的情况下飞走。这些苍蝇可能在“否认”,对它们的身体状况。掉到地上的那些,盖特利可以手脚并用趴在地上,让一只红色的大耳朵尽可能地贴近那些苍蝇,听着,他宽阔的粉色额头上满是褶皱。此刻他在这医院早晨的柠檬光下尝试醒来时最让他感到不适的却是他不记得自己曾经把这些残废的苍蝇从它们的痛苦中解救出来,从来没有,在宪兵睡过去之后,他没法想象自己踩它们或者把它们包在卫生纸里扔进马桶或者什么的,但他觉得自己肯定这么做过;似乎能想起自己做了什么而不是趴在地上他的变形金刚中间那么用心看自己能不能听见那些微小的痛苦的尖叫,这似乎是真正重要的。但他实在想不出努力听以外的事情,而尝试强迫想起某种更高尚的行为所带来的脑压应该能把他唤醒,从右侧疼痛中;但他还是没能在自己的大婴儿床里完全醒过来,直到记忆中现实梦境坠入了更糟糕的虚构梦境中,他穿着冷斯的精纺大衣非常精准小心地把头探到那个脑袋被他不断撞向车头挡风玻璃的那个穿夏威夷风格服装加拿大佬一动不动的身体上方,他把重心转到好的左手上,手撑在温暖震动的车头上,弯着腰非常靠近那个残缺的脑袋,他的耳朵贴着血流不止的脸,认真地听。头张开了红嘴巴。
——而精神病夫人既没有出现在作者导演自杀的现场也没有出现在葬礼上。她错过了葬礼是因为她的护照过期了。而精神病夫人同样没有出现在已故作者导演遗嘱宣读会上,哪怕她是遗嘱的受益人之一。精神病夫人从未提到过那盘从未发行的叫作《无尽的玩笑》(V)或者《无尽的玩笑》(Ⅵ)的盒带的命运或者目前的下落,而只会从在其中裸体演出的经历的角度讨论它,且她从未看过这盘盒带,但很难相信它有什么娱乐性,更不用说致命的娱乐性了,而她更倾向于认为这只是一个人在其存在到了绝境的微弱哭声——作者导演据说与他自己的母亲非常亲,童年的时候——而无疑作者导演很看重这一点——他虽然不是精神的汪洋大海里最平稳的那艘船但从各种角度来看都是个敏锐的读者以及电影评论家,能够轻易判断真正的电影佳作和伪装成电影的形式出现的可怜哭声之间的区别,无论他的航海指南针的指针如何大幅度旋转,拴绳上的指南针,且很可能会毁掉这部失败作品的母带,就像他同样毁掉了前四或者五部对同一作品失败的尝试一样,这些作品诚然选择了神秘感和诱惑力都不及精神病夫人的女演员。
盖特利从湿梦中醒来颤动了他的肩膀触发一阵黄色的剧痛差点让他对着窗外的光线尖叫起来。有那么一年,20岁的他住在莫尔登,大部分时候都睡在莫尔登某个注册护士培训项目宿舍自建的阁楼里,跟一个易怒的瘾君子护士一起,你要用五级阶梯的梯子才能爬到阁楼里而且阁楼离天花板只有几英尺距离,每天早晨盖特利从噩梦里惊醒都会坐起来直接脑袋撞到天花板上,直到一段时间以后,天花板上有了个永久的凹坑,而他额头的曲线上有块他现在躺着,用左手抓紧脑袋都能感觉得到的被磨平的地方。有那么一瞬间,他眨着眼睛,被上午的发热烧得通红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看到了凶残弗朗西斯·G.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下巴刮干净了胡子,上面还沾着一点点纸巾屑,身板挺直,老年人下垂的胸部在干净白T恤里凸起,他对着蓝色管子忧伤地笑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夹在牙齿间,说“好吧孩子至少你还他妈在这一边,我想有人对此有话可说。你至少还清醒吧,哦?”“鳄鱼”平静地说着,然后消失了,眨几眼的工夫以后并没有再次出现。
——而精神病夫人和电影的作者导演并未在性方面有所纠缠,其中的原因除了作者导演相信全世界的勃起次数总和是有限的,还有这种想法让他总是要么不举要么有负罪感。事实上精神病夫人只爱过且只与作者导演的儿子有过性关系,虽然莫莉·诺特金从未亲眼见过他而精神病夫人总是很小心地从来不说他的坏话,然而这个儿子显然从头到尾是个混蛋,你能在整个白人男性群体里找到这类纵欲、道德上怯懦、情感上欺骗的混蛋。
房间的里的轮廓和声音其实是三个盖特利从来不怎么了解或者谈不上关系很好的白旗成员,他们显然是在去上班的路上停下来,来表达同情与支持,巴德·O.、格伦·K.和杰克·J.。格伦·K.在白天穿着灰色的连身工作裤,系着一条复杂的冰箱维修工设备带。
——莫莉·诺特金告诉他们如果他们愿意把那个可恶的台灯关掉或者放到别的地方去的话,她可以对他们更有用一点,这是个彻底的谎言,马上被小R.蒂内否决,因此灯光仍然直接照在莫莉·诺特金光洁而不快的脸上。
“外面戴帽子的家伙是谁?”他问。
——而致命盒带所用的宝莱克斯H32数字摄影机——已经是对改装性很强的经典宝莱克斯H16Rex5机型的某种鲁布·戈德堡的升级进步——加拿大产品线,顺便说,也是作者导演一生中最喜欢的产品因为镜头旋转盘可以插入三种不同的C型镜头和转换器——而《无尽的玩笑》(V )或者(Ⅵ)配用最奇怪最突出的那类镜头,这台摄影机,可以在拍摄的时候放在地上或者类似一张婴儿床或床上,而作为死亡之母的精神病夫人可以靠在它上方,大着肚子,裸体,高它一等对它说话——字面意义上说,这也从批评角度来看给电影带来了一种全新的联觉双关,听觉和视觉两者兼备——朝同时作为提喻与观众的摄影机诉说为什么母亲们总是那么偏执,那么充满执念,有紧迫感,又同时相当自恋地爱着你,她们的孩子:母亲总在为一场你们都不怎么记得的谋杀疯狂做着补偿。
盖特利疯狂地咕哝着类似“Ü”的声音。
——莫莉·诺特金告诉他们精神病夫人自己的母亲正是用最普通的厨房垃圾粉碎机以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方式自杀的,在塔克斯药物冷敷垫之年的感恩节晚上,在作者导演自杀前四个月,后者用的也是厨房电器,方式同样令人毛骨悚然,她说这两起自杀事件之间的“林肯-肯尼迪”式的关系审讯员必须自己去找,因为据莫莉·诺特金所知,这两位家长根本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高个子,穿得不错,不大高兴,傲慢,猪眼睛,戴着一顶帽子。看起来像公务员。黑袜子棕皮鞋。”格伦·K.说,往门口偶尔出现帽子不祥阴影的地方指着。
——莫莉·诺特金告诉美国未指定服务局特工她对后锋作者电影导演J.O.因坎旦萨致命的娱乐电影《无尽的玩笑》(V或者Ⅵ)的认识是,电影里精神病夫人扮演某种“死亡”原型的母性实体,裸体坐着,身体绝美,令人倾倒,处于孕晚期,她极度丑陋畸形的脸不是戴着面纱就是被电脑生成的波浪形色块遮住,或者用特效处理成某种看不出是任何脸的样子,因为摄影机机用的显然是某种奇怪新潮的镜头,赤身裸体坐在那儿,以简单的、儿童般的语言向电影摄影机所代表的随便什么东西解释“死亡”永远是女性的,而女性永远是母性的。比如,杀了你的女人永远是你下辈子的母亲。这些,莫莉·诺特金说,她听到的时候,她也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但这正是精神病夫人要用婴儿般的独白向观众解释的,经由那种特别的镜头处理。她独白的过程中可能拿着刀也可能没拿,而这电影最大的技术噱头(那位作者导演的电影里总有技术噱头)包括某种适用于宝莱克斯H32旋转盘的非常不一般的单镜头,327里面毫无疑问包括让精神病夫人看上去像是怀孕的特效,因为现实中的精神病夫人从来没有被看到过怀孕,莫莉·诺特金见过她的裸体,328一个女人孕期过了前三个月以后看她的裸体可以明显看出她是否怀过孕。329
盖特利的牙有很久没刷过的味道。
未指定服务局局长R.“上”蒂内325手下的技术审讯员们还真会这么做,把便携高瓦数台灯插上电源然后调整灯的脖子直到光直接打在被审讯对象脸上,审讯对象的小礼帽和足以遮阳的眉毛都已在礼貌但强硬的要求下被去除。正是这一点,这种直接照在她后马克思主义脸上的强灯光,而不是小R.蒂内和另一个审讯员黑色电影式的粗暴审问,才让麻省理工学院只差论文就能毕业的博士生莫莉·诺特金——刚从新纽约市的高铁上下来,坐在她合作公寓暗幽幽、撬了锁的客厅里那张悉尼·彼得森导演椅上,在一堆行李中——吐出了她肚子里所有的秘密,背叛了她的朋友,成了叛徒,彻底招供,说了所有她认为自己知道的事情:326
“看着要待很久的样子,周围全是体育版报纸还有很多来自不同文化的外卖饭盒,年轻人。”巴德·O.说,这人在盖特利认识他之前的故事是他“进门”是因为自己在断片时把老婆鼻子打断了还把它完全压在她脸上,他叫她永远别修复,作为每天的视觉提醒,提醒他酗酒让他堕落到何种程度,于是O.夫人只能每天鼻子平放在左脸颊上——巴德·O.给了她一记左勾拳——直到丑畸联盟把她介绍去了“酗酒者家属”小组,小组最终培养支持O.夫人到她最后叫巴德·O.滚到月球上去然后把鼻子重新调整到前面,然后离开他跟一个穿着勃肯鞋的酗酒者家属好上了。盖特利的膀胱因为恐惧膨胀:他对某个不屈不挠的里维尔助理检察官的棕色皮鞋猪眼睛带羽毛的斯泰森牛仔帽以及对第三世界国家外卖的爱好都有清晰的记忆。他不断可怜地咕哝着。
很久以后,从即将发生的一系列事件之后回眸,约翰奈特·F.可以清晰记得那个孩子冻住的头发一点点塌下来,那男孩说宾格谁的方式,还有透明的有钱人没臭味的唾液在他挣扎着不咽口水说谁这个词的时候几乎要从他的下嘴唇里流出来。324
因为不知道怎么表达对盖特利的支持,过了一会儿白旗成员想通过讲与心肺复苏有关的笑话来逗他笑。“心肺复苏”是他们对酗酒者家属的称呼,对波士顿匿名戒酒会来说是“永久复仇教会”。
但门口这孩子不可能是警察或者法院来的人,约翰奈特打开门让他进来了,也懒得跟他解释门本来就开着不需要敲。这是个跟约翰奈特差不多年龄甚至可能更年轻一点的有钱人家的孩子,对着早晨门厅里的烟味咳嗽,说他想跟这里的负责人在比较私下的场合说几句,他说。这个孩子有种有钱人家孩子身上那种冷冷的铝合金光泽,不是晒得很奇怪就是在晒伤上面还有一层风伤,而且穿着约翰奈特见过的最白的耐克高帮鞋,还有烫过的牛仔裤,是那种前面烫出条裤缝线的那种,还穿着件怪怪的白色羊毛外套,一只袖子上写着红色的A.T.E.,另一只袖子则是用灰色写的。梳在脑后的深色头发是湿的,刚洗过澡那种湿,不是发油,头发半冻住了,在早晨的冷风里,前面都竖了起来,使他黝黑的脸看上去很小。他的耳朵像是被风吹得肿了起来。约翰奈特平静地对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用小拇指挖着耳朵。她看着那个男孩的脸,这个时候大卫·克朗像螃蟹一样从他们身边蹿过对男孩上下眨了几次眼睛最后蹿上了楼,前额在每一级楼梯上咚咚乱撞。很显然这个男孩不是任何一个病人的挚友或者来接某人去上班或干类似事情的男朋友。这个男孩的模样、站姿、说话的口吻以及类似的东西都散发着养尊处优的生活、特权以及没人带枪的学校的气息,对来自南切尔西之后是布罗克顿的埃德蒙·F.希尼女子少管所再之后是帕特办公室的约翰奈特·玛丽·福尔茨的星球来说简直就是来自另一个特权星球,门半开的时候,约翰奈特给了这男孩一种她通常在没文身的有钱男孩面前会有的空洞敌意表情,这些人在匿名戒毒会之外不会对她有任何兴趣也不会认为她缺门牙和打鼻钉是他们比她优越的某种证明,不知为什么。然而这男孩看上去没任何精力判断对方的身份甚至注意到他们的存在。他说话的样子是那种约翰奈特最熟悉的冒着泡泡、口水过多的样子,这是刚放下烟斗或者烟枪的人说话的样子。这个孩子的头发在帕特办公室的热量下开始融化然后滴水最后耷拉在他脑袋上像被割破的轮胎一样,使他的脸变大了。他看上去有点第四任福尔茨夫人所说的病恹恹的样子。男孩笔直站着,手背在身后,说他住在附近,已经有很长时间以一种无所事事的、好奇的心态考虑来这里参加某种“匿名物质”会议或者什么的,只是为了找点事干,跟那些没牙齿的人一样王顾左右而言他的“否认”,而他说他不知道在哪里,那些“会议”,或者什么时候有,但知道恩内特之家323就在附近,且直接与这一类的“匿名”组织打交道,他想知道能不能讨一张——或者借一张去复印然后立即传真或者寄快信回来,随他们所愿——某种会议时间表。他为自已不请自来感到抱歉且说他不知道应该打电话给谁。他和尤厄尔以及戴还有“如果你不是个杂志封面模特就当你不存在”的肯·埃一样是那种知道如何区分什么时候说宾格的谁却不会查黄页的人。
“酗酒者家属的复发是什么样的?”格伦·K.问。
所以约翰奈特·F.一开始以为是一些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警察322,来找更多病人当冷斯-盖特利-加拿大人搞出来的破事的证人或者类似的事情;而约翰奈特拿出上面写着还有悬而未决的法律问题的病人名字的写字夹板,这些人必须在警察进门前被赶上楼藏起来。名单上有几个人现在在餐厅里,众目睽睽之下,吃着麦片,抽着烟。约翰奈特拿着记事本,把它当作职权的标志,她走到前门旁边去看看是谁在敲门或者类似的事情。
“是情感的阵痛,”杰克·J.说,他有种习惯性的脸部抽搐,“但酗酒者家属礼是什么样的?”杰克·J.回问。
这里的病人现在都知道有人敲门的时候别自己去开。
三人都停顿了一下,接着杰克·J.把手背放在眉毛上,殉道似的对着天花板扑闪着眼睛。三人都笑了。他们完全不知道盖特利如果笑的话会把肩膀上的缝合线都崩开。杰克·J.的半边脸总是在一种受到折磨的扭曲表情中进进出出,却完全不影响另外半边脸,盖特利看到总觉得害怕。巴德·O.不以为然地对格伦·K.晃手指头,代表酗酒者家属的握手姿势。格伦·K.做了很长一段酗酒者家属母亲,看着她酗酒的小孩在游行队伍里齐步走,但越来越愤怒因为,除了她儿子所有人都走错了步子。盖特利闭上眼睛,以表礼貌,胸部上下起伏了几次表示笑,这样他们会以为他们让他高兴了就会离开。小小的胸部动作造成的右侧区域疼痛让他想咬自己的手。就像一只大木勺总把他推下睡眠的表面又把他舀上来让某个巨大的东西尝他一口,一次又一次。
唐·盖特利病休期间,约翰奈特·F.已经连上了五天晚班和“梦班”,8:30的时候正在行政办公室里写前一天晚上的日志,想找出无聊的同义词且不断把手指头伸到滚烫的咖啡里来保持清醒,她听着远处抽水马桶的声音和淋浴的嘶嘶声还有没睡醒的病人在厨房和餐厅里咯吱咯吱走来走去等等,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忽然敲响了前门,这意味着这人是个新人或者是个陌生人,因为恩内特之家康复社区的人都知道前门会在8:00开锁,在8:01的时候总会对所有执法机构以外的人敞开大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