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林成长过程中说谎成性,几乎到了病态的程度,我一直记得的是。”
“我们应该耸耸肩看着她,就像她手里缺张牌一样,还是什么?”
“他经常让我们都笑得很开心,但是。我很想他。”
“‘印第安烧伤’红我记得太清楚了。”
“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想他。”
“然后他说如果她回来问我们为什么对着电话学狗叫的时候我们如果不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话,手臂上都会有‘印第安烧伤’红。”
“我想念家庭知识问答。你记得吗有那么四次他们玩的时候他让我们加入了?”
“天哪,波,我一点都不记得这些。”
“你对这些事情记性真是好,波。”
“所以她会以为那是S.约翰逊?这玩笑奥林觉得很好笑。”
“……”
“……”
“你可能在想我在想你为什么不问我有关查·塔和佩木利斯和随机尿检的事情,在‘末世’灾难之后,那个尿检员把我们直接带到行政楼的卫生间要亲自看我们装满尿杯,看它流进去,尿液,确保是从我们自己身体里出来的。”
“还有那天我们在外面停车道上玩球,奥林和马龙也在,S.约翰逊躺在停车道上被拴在车头上,电话就在那儿,不停响着,奥林接起来往电话里学狗叫,然后马上挂掉电话把电话关了?”
“我想我对那些我喜欢的事情有极好的记忆力。”
“她和那条狗是怎么回事,波?”
“你可以问的,你想问的话。”
“……”
“嘿哈尔?”
“在那条狗身上她可是坚不可摧,我记得。她给它买过什么秘制食品。记得她多久给它洗一次澡?”
“关键是,那个北美组织网球协会的人没有真的从我们这里取尿样。我们可以保留尿液,妈妈们无疑已经从查·塔那里听说了。别骗自己。”
“最有意思的是你记得吗她要坐飞机但是不肯把它放到笼子里,他们也不让导盲犬上飞机,所以她就把S.约翰逊留下,把它拴在沃尔沃上,她会让奥林白天把电话放在外面,把天线拔出来放在沃尔沃旁边的S.约翰逊耳朵边,她会打电话来然后让铃声在S.约翰逊边上响起因为她说S.约翰逊听得懂她特别的铃声听到铃声就知道有人在远方想它爱它,她这么说的?”
“我对那些能让我哈哈大笑的事情有极好的记忆力,肯定是这样。”
“查·塔叫我们进去之后我一直强迫症一般在想奥林。你想到奥林的时候想到什么,波?”
“然后佩木利斯,没有放弃自尊或者让步妥协,说服那人给我们三十天——筹款活动,然后沃特伯格,感恩节假期之后,佩木利斯、阿克斯福德和我要像赛马一样往他想要的任何大小的容器里尿尿,这是最终达成的协议。”
“她很难过。”
“我能听到沙赫特,你说得没错。还有电扇。”
“我一直在想奥林,他是如何站在那儿对她撒谎,有关约翰逊的地图被抹除的事情。”
“波?”
“嘿哈尔,你记得有段时间,在韦斯顿的时候,我们那时还小,妈妈们去任何地方都会带上S.约翰逊?她带着它去上班,开的那辆沃尔沃里还有个专门的座椅给它,这是在父亲本人在那辆车上出车祸之前。车座是费雪公司的。我们一起去父亲本入《光的种类》在海顿影院320的首映式,那个地方禁止烟和狗进入,妈妈们还是带着S.约翰逊,给它绑上导盲犬的背带-项圈,一直绕到它胸口,狗绳上有个正方形的东西,妈妈们戴着太阳镜,一直抬头往右面看,这样看起来她是法律意义上的盲人这样他们才会让S.约翰逊跟我们一起进海顿,因为一定要带着它。后来父亲本人觉得海顿不错,他说过。”
“我喜欢晚上电扇的声音。你呢?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一遍又一遍。从很远的地方。”
“你记得它是怎么死的吗?”
“佩木利斯——那个传说中胃很弱老是爱吐的家伙——佩木利斯在压力下展现出了绝世的风采,站在那儿尿尿的时候。他把北美组织网球协会的那个人耍得团团转。我简直要为他感到骄傲。”
“S.约翰逊是妈妈们以前养的那条狗。死掉的那条。”
“……”
“波波,你还记得S.约翰逊吗?”
“你可能在想我可能在想为什么你不问我为什么三十天,为什么在气相色谱质谱扫描前从那些蓝西装的人那里得到三十天那么重要。你要问,有什么好怕的呢。”
“拉蒙特和我谈了很久他的担忧。我很喜欢拉蒙特。”
“哈尔,我能做的基本上就是一直爱你,很高兴我有这么一个各方面都很优秀的弟弟,哈尔。”
“账单放在小信封里,那种有个塑料窗口显示地址的信封。我都放在腿上,那沓东西越来越高最后从上面掉到了地上。”
“天啊,有时候跟你说话就像在跟妈妈们说话,波。”
“我跟拉蒙特·朱保证要告诉他随便什么你告诉我的事情,他很担心。”
“嘿哈尔?”
“但不是我的牙齿,波。账单是另外一个人的牙齿的,不是我的牙齿,我似乎没法跟那邮递员说清楚这事情,但不是我的牙齿的账单。”
“除了跟你一起的时候我觉得你真这么想。”
“她想让你知道她一直信任你,你太信得过了不用管。”
“你撑起来了。你侧着身子对着我。我能看到你的影子。”
“然后,没有任何梦境过渡的情况下,我坐在冰冷的房间那里,跟个傻瓜一样赤身裸体,坐在一把阻燃椅上,一直收到跟牙齿有关的账单。有个邮递员总是敲门然后不请自来地给我各种跟牙齿有关的账单。”
“像你这样潘格罗斯式的人怎么才能判断别人有没有对你撒谎呢,我有时候想,波波。比如说用什么标准。直觉,归纳,归谬,是哪个呢?”
“昨天一晚上都有人跑上来问哈尔在哪儿,见到哈尔了吗,查·塔那儿发生了什么事,还有那个尿检员和哈尔的尿。妈妈们问我哈尔在哪儿,我很惊讶因为她一直非常坚持不管我们。”
“你一只手撑着跟我说话总是让我很难听懂你在说什么。”
“波波,我梦到我牙齿都掉光了。我梦到我牙齿烂成了页岩,吃饭或者说话的时候都会碎成片,我到处在丢那些碎片,有个很长的镜头里我在看假牙的价钱。”
“可能你根本没想到。有那种可能。可能你从来没有一丝想法认为也许有什么事情是编出来的,伪造的,扭曲的。隐藏的。”
“嘿哈尔?”
“嘿哈尔?”
“……”
“可能这才是关键。可能不管谁跟你说了你都会完全相信,以至于在这个过程中,那些话变成了事实。从空中飞到你这里然后转过身来改变旋转方向,以真实的面目击中你,不管它从另一个人的棍子上打出去时是多么不真实。”
“我发现有人有老的精神病夫人录音带,回归之前可以听。我想请教你怎么问一个不认识的人借磁带,如果我们都是狂热崇拜者的话。”
“……”
“我希望你不是因为我可能,请你,回来才回来的。”
“你知道,对我来说,波,人们总是以不同但确定的方式撒谎,我发现。可能我不能像你这样改变旋转轨迹,我只能做到的是,找出各种不同方式集结成某种指南。”
“……”
“……”
“很大的惊喜,看到马里奥形状的垫着好几个枕头的人倒在床上。”
“有些人,从我看到的来看,波,他们撒谎的时候,会挺得笔笔直,神情自若,目光炯炯。他们尝试掌控他们撒谎的对象。那个他们正在对他撒谎的人。另一种人则会夸夸其谈讲些废话然后把自我贬低的动作和声音当作标点符号穿插在谎言里,似乎轻信跟同情是一回事一样。有些人把谎言藏在各种跑题的话里面,他们喜欢把谎言悄悄塞进那些无关的信息里面,像一只小虫子从纱窗里爬进来一样。”
“我肯定睡过去了。我其实根本没听见你回来。”
“但是奥林以前总是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讲出了真话。”
“天哪,你在这里就能听到沙赫特打呼噜的声音。你肚子能感觉到呼噜的震动。”
“那我说简直是我们家人都有的特点,波。”
“我觉得我其实完全睡过去了。”
“如果我们打电话给他的话他会来沃特伯格?你如果叫他来的话他会来的吧,也许。”
“对不起。”
“然后是我会叫作神风队类型的说谎者。这些人会跟你说个超现实甚至完全不可信的谎言,然后假装自己良心过不去然后收回最早那个谎言,再提供给你那个他们真的想叫你相信的谎言,所以真正的谎言看上去像某种退让,与真话的和解。这种类型的谎言很容易被人看穿。”
“好几次。”
“仁慈的那种谎言。”
“不好意思波波。”
“或者还有一种人,总是把谎撒得过于详细,用各种洛可可式的细节和修正把它撑得很满,这是你能看出来的原因。佩木利斯就是这样,我总是那么觉得,直到他在厕所里的表演之前。”
“你说了好几遍‘谢谢你先生我可以再要一个吗’。”
“洛可可是个好听的词。”
“波波,我刚做了个真的很糟糕的噩梦。”
“所以我在过度修饰类型下面建立了新的子类型。这种人曾经是过度修饰者,但最后认识到了每次都是那些洛可可细节出卖他们的,因此开始变化,说谎的时候更简洁,不加修饰,甚至有点厌倦的样子,就像他们说的话真实得那么明显根本无须浪费时间。”
“所以是天黑了。”
“……”
“太阳还要一会儿才会升起来呢,我觉得。”
“我建立了这个子类型。”
“天黑了吗,还是我的问题?”
“听上去似乎你总是能看穿。”
“我不想吵醒你,如果你睡着了的话。”
“佩木利斯几乎可以卖地皮给那个尿检员,波。那可是一个非常高压的时刻。我完全不知道他有这样的能耐。他软弱无力,没有胃口。他表现出一种疲劳的实用主义,尿检员发现不可能不信。他的脸像铜面具。简直吓人。我后来告诉他我完全没想到他还可以做出这样的表演。”
“我觉得我没有。”
“精神病夫人以前在直播节目里会念伊芙·雅顿的美容广告,伊芙·雅顿会说:‘面膜的重要性是加快你的血液循环。’原话这么说。”
“你刚睡着了吗,波?”
“事实上没人总能看穿,波。有些人太厉害了,太复杂了,或者太特殊了,他们的谎言跟真实的核心太近,你看不出来。”
“哈尔!”
“我从来看不出来。你之前想知道。你说得对。我从来没想到过。”
“马里奥。”
“……”
“兹克克克。”
“我是那种会买地皮的人,我觉得。”
“波波?”
“你记得我对怪兽有那种可怕的恐惧症吗,小时候?”
“兹克克克。”
“哦我当然记得。”
黑暗有种不可极目的形状。房间天花板跟云朵没有什么区别。
“波,我觉得我现在再也不相信那些怪物了,就像不信那些地板上的脸或者野人婴儿或者吸血鬼或者类似的东西了。17岁了,我相信真正的怪物是那种撒谎撒得你完全看不出来的人。那些滴水不漏的人。”
再往东,穿过所有球场,你可以看到下面的一些灯光,恩菲尔德海军医院大楼里的灯光,以及联邦大道的车灯和商店的灯光,以及圣伊丽莎白医院顶上披着长袍低着头的修女雕像的灯光。右边往北,WYYY红色旋转发射机在很多不同的灯光之上,红色轴心的倒影可以在查尔斯河里看到,查尔斯河因为雨水与融化的雪水涨潮,被纪念大道和斯托罗500上的车灯一片片照亮,河水在漫开、上涨、隆起,水面上有着彩虹色的油渍和枯枝,海鸥不是在睡觉就是在孵蛋,上下起伏,头藏在翅膀下。
“那你怎么能看得出来他们是怪物呢?”
“当然如果我都猜不出你是来跟我说你难过的话连太阳都不会升起来了。这点直觉都不应该需要用。”
“那正是他们怪物一般的可怕之处,波,我开始觉得。”
马里奥的目光一直从艾薇儿身上转移到她背后的窗户上。他可以用手启动宝莱克斯的脚踏板,如果需要的话。中央球场的大顶灯在球场上投射下一个奇怪的影子,延伸到夜色里。天空中有风,又黑又薄又高的云朵浮动形成的图案像某种翻腾的波浪。这些都可以从亮着灯的房间的倒影中看到,而往上,网球灯的奇怪光束好像彼此交叉的斑点。
“我的天啊。”
她假装拍自己的额头表现自己的迟钝。“马里奥亲爱的,你难过吗?是不是你在测试我有没有感觉到你自己难过?”
“他们就在我们之中。教我们的孩子。神秘莫测。面如黄铜。”
“嘿妈妈们?”
“我能问你坐在那东西里面是怎样的感受吗?”
“我们是在说你舅舅查尔斯吗?”
“东西?”
“我在问你啊。”
“你知道的。别装傻,让我难堪。”
她超过50岁以后确实发生的一件事是她眼睛下面的皮肤上出现了一些小小的横向皱纹,尤其在她不理解你说的话时。普特林古尔也有同样的皱纹,她才28岁。“我不理解你说的。一个人怎么可能太像他自己呢?”
“轮椅是这样一种东西:你喜欢还是不喜欢,没有距离,不对,是没有不同。你不管喜欢不喜欢都得坐在里面。所以喜欢还是相对好一点,不是吗?”
“你解释得很好。很有帮助。除了如果他们比平常甚至更像他们自己的话?比他们之前来说?如果他并不是麻木或者死了。如果他比难过的事情发生之前更像他自己。如果是这样但你还是觉得他难过,在内心的某处?”
“我不敢相信我在喝酒。‘家’里有很多人都害怕他们会开始喝酒。我在那里是因为药物。我这辈子从未喝过超过一瓶啤酒从来没有。我进来只是因为被抢了需要呕吐。有个街头混混说要给我当目击证人但他不肯放我走。我甚至连钱都没有。我进来是来吐的。”
她尤其喜欢用双手拿马克杯。“你说什么?”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你能不能敏锐感觉到一个人难过哪怕这个人并没有不是他自己?”
“再问一次,你叫什么名字?”
艾薇儿不会换尿布。她会哭着跑到他面前,他那时候7岁,解释,道歉。她就是不能换尿布。她没法做到。她会哭着,请求他原谅她,向她保证他理解这不是因为她不爱他到死也不是因为她觉得他讨厌。
“我叫我自己雷米。”
“我还在。”
“赫斯特会说这真是个美好的名字。我不觉得那么糟了。拉米我比我来的时候觉得好多了,比我都不知道多长时间以来感觉都好。这像灵魂奴佛卡因。我在想:为什么我要花那么多时间抽一口烟斗,而这样我才感觉更好。”
“但妈妈们?”
“我们,我不嗑药。我偶尔喝酒。”
马里奥一直到十几岁还大小便失禁。他父亲,之后是哈尔帮他换了很多年尿布,从来没抱怨或者皱眉头或者表现出不快或者难过的样子。
“你在弥补你失去的时光我要说。”
她站起来从玻璃咖啡壶里给自己倒了最后一杯咖啡。所以她站在小餐柜前时几乎是背对着他。国旗旁边的文件柜上有条很旧的折好的美国橄榄球裤和一个头盔。她对奥林的一个纪念。奥林拒绝跟他们说话或者以任何方式联系他们。她的旧马克杯上的卡通画里有个女人穿着裙子站在膝盖高度的小麦或者黑麦田里很远的地方,小小的,上面写着给在她的领域里出色的女性。角落里的金属衣帽架上用木衣架非常整洁、平展地挂着一件印着北美组织网球协会徽章的蓝西装。她总是用出色女性马克杯喝咖啡,还住在韦斯顿的时候就这样。妈妈们挂衬衫或者西装比任何人都更整洁,褶皱更少。马克杯一侧有条细如头发的棕色裂缝,但不脏也没有污渍,她从来不会像其他那些五十岁以上的女人一样在杯沿留下口红印。
“我喝酒的时候会喝很多酒。我们国家人都是这样。”
“这样好点了吗,还是你要我继续唠叨下去。”
“我母亲甚至不愿意让它出现在家里。她说酒是她父亲把车开进混凝土把他一家人都害死的原因。我已经听到不想再听了。我来这里——这是什么地方?”
“妈妈们,我想我懂了。”
“这里,这是赖尔的英曼广场爵士俱乐部。我妻子在我老家快死了。”
“人们,难过却不能让自己觉得难过,或者表达那种难过,我用的词很笨,这些人可能在敏感的人眼里有点不正常。不到位。空洞。恍惚。冷淡。恍惚。迷糊是个伴着我们长大的美国词语。麻木。僵硬。断连。恍惚。也许他们会开始喝酒或者嗑药。那种药会钝化真正的悲伤然后使这种悲伤的某种异化的形态表现出来,就像把什么人从客厅窗户扔到她上一次事故之后好不容易修整完毕的花坛里。”
“我们有读大书的活动,他们每周日早上天刚刚亮就会让我们把自己从床上拖起来,然后坐成一圈,读那玩意儿,房间里一半的人根本不认字,听他们读是一种折磨!”
“嘿妈妈们?”
“你说话声音最好轻一点,因为没有爵士乐的那几个小时他们喜欢轻一点的声音,来这里是为了寻求安静。”
“好吧那我很抱歉,同时也很感激你告诉我。我有时候是会忘记事情。尤其是累了的时候。我会忘了然后一直继续下去。”她把便笺纸两边对齐折成一半又折成一半最后看也不看就扔进了垃圾桶。她的椅子是高级皮转椅,但人往后靠或往前倾时会发出一点尖叫声。马里奥看得出来她在强迫自己不看表,这很不错。
“还有就是那个要戒酒的汽车销售员,他们叫作疯狂的第一杯,酒——他走进酒吧要了三明治和一杯牛奶——你饿吗?”
马里奥往前转动身体。“有时候你忘了跟我用简单的词说话我会害怕。”
“不饿。”
她说“我会做的是”——向前倾,用另一支笔,不是她嘴里那支,在便签纸上写字——“把脱离、吞噬和压抑几个词写下来,压抑我会写在另一个词,压制旁边,在两个词中间写个不等号,然后画下划线,因为这两个词意思很不一样,不应该被认为是同义词。”
“我是说我一分钱也没有。我甚至连钱包都没了。这玩意儿让你觉得很蠢但也让你觉得好点了。他本来没想着要喝酒但是突然之间他想喝酒了。那人——”
马里奥又抓抓嘴唇。
“突如其来,突然之间。”
“我要说的是某些类型的人害怕真实地去感受遗憾或者难过,或者生气。这也意味着他们害怕活着。他们被囚禁在什么地方,我想。内心是冻住的,感情上说。为什么。没人知道,亲爱的。有时候这叫作‘压抑’。”手又做出弯曲的手势。“多洛雷丝认为这是从童年阴影里来的,但我觉得并不总是这样。有些人可能生来就被囚禁。讽刺的是,当然,那种不让忧伤表达出来的自我囚禁本身显然是种非常忧伤痛苦的感觉。对这个假设中的人来说。学校里可能就有些人是这样的,马里奥,也许你对此很敏感。在人面前你倒不能说是不敏感的。”
“没错。但这疯狂在于他那么长时间待在医院里因为喝酒失去工作和老婆以后他突然想到如果把酒倒到一杯牛奶里那么它就不能伤害他。”
艾薇儿·因坎旦萨是那种从来没有达到过世界级、时尚杂志级别那种美丽的高挑美女,但人生早期美丽程度就已经达到了一定高度,且在年龄增长的过程中还一直停留在那个点上,不像很多其他美丽女人,年龄增长以后会变得没以前美丽。她56岁,马里奥只是看着她的脸都会很高兴,至今如此。她不觉得自己漂亮,他知道。奥林和哈尔都继承了一点她的美丽,在不同的地方。马里奥喜欢看着哈尔然后看着他们的母亲然后想象五官的位置和胖瘦程度怎样能让男人的脸和女人完全不同,在长得漂亮的人脸上。男人的脸和你显然可以看出是女人的脸。艾薇儿觉得自己太高了,因此谈不上漂亮。她站在父亲本人旁边的时候显得不那么高,他是真的高。马里奥穿着小小的特制鞋,基本是正方形的,脚跟上有特殊砝码,绑的是维克罗尼龙带而不是鞋带,穿着条奥林·因坎旦萨上小学时穿过的灯芯绒裤子,马里奥还是更喜欢这条裤子,而不是那些新裤子,他还穿着件圆领套头毛衣,有着像跳蚤一样的条纹。
“脑袋一热。”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愉快地笑着,一边把烟灰缸里的烟屁股倒到垃圾桶里,又用纸巾擦烟灰缸底,然后把桌上的文件堆叠整齐。垃圾桶边上掉了几根奇怪的卷曲的鲜红色纸条,通常这个垃圾桶都是空且干净的。
“所以刚才你救了我没被那个爬行动物一样的人缠住,因为你坐下来,推过来,随便什么。对不起。他说他可不可以给我买杯酒的时候那‘书’忽然出现在我脑海里,所以我点甘露咖啡酒和牛奶的时候觉得自己简直是个笑话。”
她笑笑。“我父亲,当然,自己也只有在喝醉的时候才能说这个故事。他倒是从来没把任何人从窗户扔出去。他只会坐在椅子上,喝啤酒,读报,一连几个小时,直到从椅子上摔下去。然后有一天他从椅子上摔下去就再也没爬起来,你外公就是这样死的。要不是他在我还是个小女孩时就死了,我根本没法去上大学。他觉得教育对女孩来说是浪费。那是他那个年代的想法;不是他的错。他留给我和查尔斯的钱给我们付了大学学费。”
“我,我只是晚上累了才会来,有时候等音乐结束以后才来,享受宁静。我用这里的电话,有时候。”
她说整段话的时候没在看马里奥,虽然马里奥一直看着她。
“我是说哪怕在被抢之前我清醒地走着路其实也在想怎么自杀,所以担心喝酒真是有点蠢。”
“我是在说这样的人对自己作为人通常有种脆弱的感受。仅仅作为存在本身。这种解释是‘存在主义的’,马里奥,也就是说模糊,有点脆弱。但我觉得在一些情况下确实存在。我自己的父亲经常讲他父亲的故事。我爷爷的农场在圣潘菲勒,比我父亲的农场大得多。我爷爷有一年收成特别好,他想投资。这是1920年代初,创业和卖新的美国产品还能赚很多钱。于是他把选择缩小到两个领域——特拉华牌混合果汁,或者某种怪怪甜甜冒泡泡的代咖啡饮料,药房的苏打水机里卖的,谣言说里面有那么一丁点的可卡因,那个时候也引起了很多争议。我父亲的父亲选了特拉华牌混合果汁,那玩意儿据说味道很像坏了的红莓汁,生产商很快就倒闭了。而他的后两个土豆收获季都因为虫病不如意,最后只能把农场卖掉。可口可乐现在还是可口可乐。我父亲说他父亲对此没表现出多少情绪或者生气或者难过。某种意义上他做不到。我父亲说他父亲是个冷漠的人,只能在他喝醉酒的时候感觉到情绪。据说他每年喝醉四次,哭诉着他的生活,把我父亲从客厅窗户扔出去,然后消失好几天,在里斯雷省的乡下游荡,喝醉了酒,怒气冲冲。”
“你的表情和我妻子有那么一点像。”
“吞噬是抹除的意思。”
“你妻子要死了。天啊我坐在这儿笑但你妻子要死了。我觉得我是因为他妈的那么长时间没有一点不错的感觉了,你懂我说的吗?我不是说好,不是说愉快,我不想说得太过了,但至少在零点,甚至,怎么说的,‘感觉不到痛’。”
“好吧,亲爱的,但你知道那个说法‘不像你自己’ ——‘他今天不像他自己’,比如。”她弯起手指做出她说的话两边引号的形状,马里奥很喜欢。“有的人,显然,非常害怕自己的情绪,特别是痛苦的那些情绪。悲伤、遗憾、难过。特别是难过,可能。多洛雷丝把这些人形容成害怕被抹除,害怕情感被吞噬。似乎他们感觉到真实而彻底的东西没有止境也没有底。会变得无穷无尽然后吞噬他们。”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花了一天时间找一个我的朋友们会杀掉的人,同时我一直在等待出卖我朋友的机会。然后我来这里,打电话背叛他们,然后我看到这个身上都是淤青的很像我妻子的人。我想:雷米,是时候喝很多杯酒了。”
“我不知道什么叫脱离。”
“我觉得你人不错。我想你差不多救了我的命。我过去九个礼拜都那么难过我就想着要自杀,不管嗨起来还是不嗨的时候。加顿医生从来没提到过这些。他总是在讨论休克什么的但从来他妈的没提过甘露咖啡酒和牛奶。”
“我们假设,那么,你可能会从某个人身上看到一种与难过本身脱离的难过,可能,亲爱的。”
“凯瑟琳,让我告诉你一个感觉很糟糕和救人命的故事。我不认识你但我们现在一起喝醉了,你愿意听我讲故事吗?”
马里奥对她笑笑。
“不是什么因为摄入‘物质’然后‘触底’想要‘投降’的故事吧?”
艾薇儿·因坎旦萨可以不用手把嘴里的圆珠笔从嘴巴一侧挪到另一侧;她这么做的时候从来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这么做。“我们是不是在讨论某个特定的人,那么。”
“我们国家人,我们不打女人的屁股。我是,这么说吧,是瑞士人。我的腿,我的腿是我十几岁时被火车撞断的。”
“拉蒙特也不知道。施蒂特先生已经在房间椅子上睡着了。嘿妈妈们?”
“那一定很痛。”
艾薇儿用力点点头。
“我很想说你真不知道。但我能感到你对痛苦是有所了解的。”
“我午餐后就没见过哈尔。他吃了一个苹果,把它切成块然后往上面浇花生酱,而不是梨汁。”
“你真不知道。”
今天的午餐和昨天的一模一样:金枪鱼大蒜意面,以及厚厚的全麦面包,还有必须要吃的沙拉,还有牛奶或者果汁,以及装在盘子里的梨汁。克拉克夫人又请了一个早班假因为今天早上她来上班时,佩木利斯午餐时说,有个早餐班的女孩说墙上有摆成X形的两把扫帚,不知道哪儿来的,在墙上,在她很早来上班开始烧大汽锅的时候,没人知道扫帚哪儿来的或者为什么在那儿或者谁把它们粘在墙上的,这让克拉克夫人精神紧张,她早在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创办之前就跟着因坎旦萨一家,她精神很容易紧张。
“我二十出头,没了腿。我的很多朋友也一样:没了腿。”
“你不知道他在哪儿或者他晚上离开校园的时候是不是难过?”
“一定是一场可怕的火车事故。”
“我只是说怎么样才能基本上确定一件事。”
“还有我父亲:死了,因为他的肯贝克心脏起搏器进入很远的三河地区误拨的电话太近了,悲剧性的事故。”
“这是不是跟哈尔有关?哈尔是不是不高兴但因为某种原因还没能够说出来?”
“我父亲情感上抛弃了我们,搬去了波特兰,那是在俄勒冈州,跟他的心理咨询师一起。”
“妈妈们?”
“同样在这个时候,我们瑞士国,我们是非常坚强的民族但不是个强大的国家,被强大的国家包围。充满了对邻国以及不公的仇恨。”
“是否有一个特定的人,你在他身上感觉到了悲伤?”
“一切都始于我母亲在他钱包里找到一张心理咨询师的照片,说:‘这东西为什么在这里?’”
“嘿妈妈们?”
“对我来说,因为我,我很虚弱,在二十出头的时候没有腿非常痛苦。我感到我在别人眼里是个怪物;我的自由受到了局限。我在我们瑞士的矿上没有工作的机会。”
“你是不是可以告诉我我们是在讨论一个特定的人吗?”
“瑞士有金矿。”
她坐着跟马里奥身体前倾站着差不多高。这个时候两人都没有正眼看对方,都偏了几度。艾薇儿拍打着牙齿咬着的笔。她的电话灯在闪,但没响。话筒天线还是指着马里奥。她的双手不像她这个年龄应该有的样子。她把转椅往后推了一步,为了交叉双腿。
“你说得对。还有风景秀美的土地,然而在差不多我失去双腿的时候周围更强的国家对我们的土地进行了纸面上的侵略。”
“如果他们有时候表现得没有平时那么低落。但你脑袋里仍然有怀疑?”
“真他妈的混蛋。”
马里奥身体重心全部压在防盗锁上,使得他的脑袋伸了出来,脸上的表情混杂着困惑和努力用理论思考问题。佩木利斯把这叫作马里奥的“数据搜索”脸,马里奥喜欢这叫法。
“故事这方面讲起来太长了,但我的瑞士国在我没有腿的日子里被更强更邪恶的邻国入侵和掠夺了,他们像希特勒制造德奥合并那样声称他们是朋友不是在侵略我们而是在给予我们结盟的礼物。”
“他们可能会特别压抑,特别安静,字面意义上‘低落’。”
“十足的坏人。”
“还有什么?”
“这不重要,但对我和我没有腿的瑞士朋友来说这是段不公与失去尊严的黑暗时期,带给我们可怕的痛苦。我的一些朋友推着他们自己出去与纸面侵略斗争,但我,我痛苦得无心斗争。对我来说,这斗争似乎没有意义:我们自己瑞士的领袖已经被策反假称侵略是结盟;我们这么几个没腿的年轻人没办法阻止一场侵略;我们都不能让我们的政府承认侵略存在。我很虚弱,同时处于痛苦中,能看得出来一切毫无意义:我看不到选择斗争的意义所在。”
“那么,他或者她可能会看上去注意力不集中,对之前有兴趣的事情失去热情。这个人可能会出现某种类似懒惰、嗜睡、疲劳、打不起精神,还有某种消极不愿与你说话的样子。迟钝。”
“你的问题是你很抑郁。”
“但如果他们不呢。”
“我找不到意义所以不工作也不属于任何东西:我很孤独。我想到死亡。我什么也不做但经常喝酒,在被掠夺的土地上推着轮椅,有时候躲避一些侵略带来的发射物,想着死亡,哀叹着被蹂躏的瑞士国土,痛不欲生。然而我在哀叹的是我自己。我痛苦。我没有腿。”
她用手转嘴里的笔,好像那是根高档雪茄。“他或者她可能叹气、沮丧、皱眉头、心不在焉地笑,看上去闷闷不乐、情绪低落,看地板的时间超出了合理的范围。”
“你的每一步我都能与你‘感同身受’,拉米。上帝啊,我在说什么?”
马里奥鼓励地点头,头上的设备发出轻轻的撞击声。“但如果说他们不哭也不撕东西。但你还是怀疑他们难过。”
“我们,我们瑞士的乡下多山。这辆轮椅,很难推上很多山坡,而且在下坡的时候又要小心地刹车才能不失控飞下去。”
“好吧。这个你说的人可能会哭,抽泣,或者,在某些文化中,悲号,痛哭,或者撕碎他或者她的衣服。”
“有时候走路也是一样。”
“对。就是。没错。”
“凯瑟琳,我,用英语说,是垂死之人。我没有腿,没有瑞士尊严,没有会与真理斗争的领袖。我没有活力,凯瑟琳。我从滑雪山庄推到酒吧,经常喝酒,一个人,期待自己的死亡,被心中的痛苦封锁。我期待死亡但没有勇气做出行动奔赴死亡。两次我尝试从很高的瑞士山上推下去,但做不到。我咒骂自己的胆小与没用。我推来推去,希望被别人的车撞死,但总在最后一分钟推离高速公路上这些汽车的行进路线,因为我没法主动让自己赴死。我越痛苦,越沉浸于自我,越是无法让自己赴死,我想是这样。我觉得我被锁在自我的笼子里,由于痛苦。无法在乎或者选择任何外面的东西。无法看到或者感到任何除了痛苦的东西。”
“我怎么,从我的角度,证实对别人难过的怀疑,你是说?”
“翻腾的黑色波浪形状的翅膀。我完全能‘感同身受’,这并不好笑。”
“在你脑子里。”地毯上有些印子是脚印,有些不是,更像手指关节的印子。他驼背的姿态让他很容易注意到类似地毯印的东西。
“我要讲的故事是有一天在山顶上,我醉醺醺地推了很多分钟才推到顶上,然后往下看着下山的陡坡,我看到一个小小的弯着腰的女人,戴着一个我觉得是金属帽子的帽子,在山脚下,很远的地方,想在下面穿过一条瑞士省道,在公路正中间,这个女人,站在那儿恐惧地看着我们的纸上侵略者那种令人厌恶的又长又亮很多轮子的卡车中的一辆,卡车以高速向她驶来,就为了急着来掠夺瑞士的部分国土。”
“证实你的猜测?”
“那种瑞士金属头盔?她有没有为了躲避疯狂地往上爬?”
“如果说,你,只是怀疑一个人难过。你怎么能证实你的猜测呢?”
“她被卡车的恐怖定住了——就像我被我内心的恐怖定住,不能动弹,又像瑞士很多驼鹿中的一头被瑞士很多运木材卡车中一辆的车头灯定住一样。阳光在她的金属帽子上闪闪发亮,而她惊恐地摇头且紧紧抓着——原谅我,她女性的双峰,似乎心脏会因为恐惧而爆炸。”
“你对人也没有不敏感呀,亲爱的。”她说。
“而你在想,天,真他妈倒霉,又一件我要忍受要为之痛苦的恐怖的事情。”
她的牙齿并没有发黄;她经常去牙医诊所把它们洗干净,因为抽烟,一个她鄙视的习惯。哈尔从父亲本人那里遗传了牙齿问题;父亲本人有严重的牙病;他一半的牙齿都是假牙。
“但在这条省道上方山上的那天给我最大的馈赠是,我没有在想我自己。我不认识这个女人也不爱她,但想也没想我就松开了刹车直接冲下了山,几乎把山坡上很多杂草和石头都碾平了,而像我刚才说的在瑞士我以足够的速度冲下山把我的妻子扫进了我的轮椅然后推过了公路一直推到对面的路堤前,就在卡车鼻子前面一丁点,而卡车根本没有减速。”
他也笑笑,但还是十分恳切:“这说得好多了。一个人是否难过,你怎么能看出来且确保自己是对的?”
“把我倒挂下来两只耳朵各操一遍。你用成为英雄的方式把自己从抑郁症里拖了出来。”
一个短暂的微笑。“你是说一个人是否难过。”
“我们在公路另一边的路堤上翻滚着,我的轮椅翻倒了,一条残肢受了伤,还把她的厚金属帽子也打掉了。”
“你怎么能看出一个人是不是难过?”
“你救了一个人的命,拉米。如果我可以这样把自己从翅膀的阴影下面拉出来我愿意付出一切,拉米。”
“我现在注意力百分之百都是你的。”
“你不明白。是这个被惊恐吓呆的女人,她救了我的命。这件事救了我的命。这一瞬间钳开了我垂死的锁链,凯瑟琳。有一瞬间,在没有动脑子的情况下,我得以选择比思考我自己更重要的事情。她,她给了我不思考的意志。是她一下子打破了我半个身体和国家的痛苦牢笼的锁链。当我最后爬回轮椅上把我的轮椅摆正之后,在我又坐好了以后我意识到我内心的痛苦已经不再让我痛苦了。我,在那个瞬间,成年了。我得以在瑞士的帕皮诺山上留下我的丧失与痛苦带来的痛苦。”
“妈妈们?”
“因为你突然凝视着那个没有金属帽子的女人感到了爱情的火花然后疯狂爱上了她结了婚一起推向瑞——”
“我不管白天黑夜都在这儿,马里奥,就像你对我也应该一样,也像我对哈尔那样,我们对彼此都该如此,”她做出一种难以描述的手势,“就在这儿。”
“她没头骨,这个女人。后来我知道她是瑞士西南部第一批出生时就没有头骨的瑞士儿童之一,因为我们敌人纸上侵略带来的有毒物质。如果没有金属帽子的话,脑袋就像个充了一半气的气球或者空袋子一样挂在肩膀上,眼睛与嘴洞都因为挂着而抻开,从洞里发出来的声音很难听清。”
“不是什么秘密。我一整天都在想一件事。在脑子里。”
“但不管怎样,她身上某样东西让你疯狂爱上了她。她身上的感激和谦逊和包容,那种可怕的残——生来有缺陷的人通常有的含蓄的尊严。”
“所以你要说的是个秘密吗?”
“不是疯狂。我已经做出了选择。松开轮椅刹车然后推向高速公路——这是爱情。我选择了爱她超过爱我失去的腿和只剩一半的自己。”
“没开。”他又一次指着脑袋上没发出任何声音的设备。
“然后她看着你失去的腿却根本没看到,然后马上也选择了你——结果:激情的爱。”
“问吧。”
“对这个女人来说没有选择的可能。没有头盔的情况下,她身上所有的力量只能用于将嘴洞调整为可以呼吸的形状,这本身是艰巨的任务,因为她头上也没有任何肌肉或者神经。这个特殊的帽子侧面摔出了个坑,而我没能力把我妻子的头恢复成可以塞回帽子里的形状,所以我选择把她扛在我肩膀上高速推到了最近的专业治疗最严重的畸形的瑞士医院。我是在那里得知了其他问题。”
“我能问你件事吗?”
“我想再要点甘露咖啡酒和牛奶。”
“你说。”
“还有消化系统的问题。还有抽搐。还有血液循环和血管力量逐渐衰竭,学名叫再狭窄。还出现了不同阶段身体不同部位的眼睛和孔洞的数量比普遍接受的更多的情况。还有神游状态以及暴怒和经常出现的昏迷。她是从一家瑞士公共福利机构走失的。选择去爱造成最糟糕的结果是她鼓胀的嘴洞一直不停在流出脑脊液。”
“妈妈们?”
“但你们彼此的激情之爱让她的脑脊液都流干了,抽搐也不犯了,还有其他她戴上很好看的帽子,这样你能疯狂地爱上她,是不是?”
形容她这种指挥式坐姿的词其实是大亨,抓着椅子,牙齿像夹着商人的雪茄一样夹着支笔。厚地毯上还有别的印子。
“服务生!”
“我在,亲爱的。”
“疯狂深爱的部分要出现了吗?”
“嘿妈妈们?”
“凯瑟琳,我从前也同样相信爱情不能缺少激情。愉悦。这是没腿的痛苦中的一部分,这是一种对我来说再也不会有激情的恐惧。对痛苦的恐惧比起痛苦带来的痛苦要糟糕很多倍,不是吗——”
“所以我没任何问题,可以等到从你弟弟自己嘴里听有关‘末世’、牙齿和尿液的事情,他会在对他合适的时间来找我谈的。”
“拉米我一点也不觉得你讲的是个听了能让人高兴的故事。”
“这好像是个很好的观点。嘿妈妈们?”
“我试过扔下那个软脑袋脑脊液失禁的女人,我未来的伴侣,扔在重病医院里,再把自己推向我没有牢笼充满包容与选择的新生活。我会推向为我被掠夺的国家斗争的队列里,因为这个时候我认为有意义的并非输赢,而是仅仅选择去斗争。但我没转几圈我的轮椅,在选择这个无头骨生物之前的绝望就又一次回到了我心里。没转几圈,就又没有了意义和腿,只剩下对痛苦的恐惧,这使我无法选择。痛苦把我推回这个女人,我的妻子。”
“几年前我就决定我的观点必须是相信我的孩子,我不会听取任何来自第三方的谣言,因为我与我孩子之间的交流渠道永远通畅且不带任何偏见,很幸运真的如此。”
“你是说这是爱?这不是爱。我会知道爱是什么样子因为我能感觉到。肯定跟脑脊液和绝望没关系你相信我,朋友。应该有关你们的眼神在什么地方相遇你们的膝盖发软然后从那一瞬间开始你就知道你不会孤独不会在地狱里了。你完全不是我一开始想象的那个人,雷。”
“嘿妈妈们?”
“我必须面对:我做出了选择。我的选择,那是爱情。我选择了我认为让我能逃脱牢笼锁链的东西。我需要这个女人。没有她来让我做出超过我自己的选择,就只剩下痛苦和不选择,醉醺醺地推来推去,幻想死亡。”
“你今天过得怎样,我想知道。”
“这是爱情?这就像你被锁在了她身上。就像如果你要过自己的日子,抑郁症就会回来。就像抑郁症是一杆顶着你,让你走上婚礼地毯的猎枪。有过婚礼地毯吗?她又怎么能走上婚礼地毯?”
“查·塔有没有说发生了什么?他有没有不高兴?刚才是不是查·塔在电话那头?”马里奥想不出为什么妈妈们会打电话给查·塔,因为他就在走廊对面他的门后面。她不抽烟的时候会经常叼着一根笔;马里奥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大学马克杯里大概有一百支蓝圆珠笔,就在桌上。她喜欢在椅子上坐直,笔挺,以一种指挥的姿势抓着椅子扶手。她这样做的时候让马里奥想起某种他说不上来的东西。他不停想到台风那个词。他知道她不是故意要指挥他。
“我妻子的婚礼头盔是用最好的镍做的,由我瑞士西南部镍矿的朋友们亲自开采和铸造。我们两个人,是在特制的传送带上通过教堂走道的。她的头盔上还有特殊的下水结构,为了能盛放液体。这是我最幸福的一天,自从火车事故以后。神职人员问我是不是选择这个女人。有很长时间一片寂静。我的整个存在到了一个刀尖上,那一瞬间,凯瑟琳,我的手温柔地牵着我妻子的钩子。”
“我留了两次言叫他告诉我牙齿怎么样了。我爱他,我很抱歉不能帮他。哈尔和他的牙。”
“钩子?你是说手钩子?”
“没事。还有哈尔说他希望我回去跟他睡。”
“从婚礼那一夜起我就知道她的死亡在不远处。她心脏的再狭窄症,这无法恢复。而现在我的热特吕德,她已经昏迷,处于植物人状态差不多一年了。这种昏迷没有止境,据说。先进的亚尔维克四型外接人工心脏是瑞士公共医院心脏专家说她唯一活下去的机会。有了它我妻子可以在昏迷与植物人的状态下多活几年。”
“这事我不会过问,除非你愿意跟我讨论是不是好点了。”
“所以你是来这里跟哈佛或是其他地方的亚尔维克公司的人讲你的情况的。”
“他问我骨盆上的烧伤怎样了。”
“为了她我才要背叛我的朋友们和我的队伍,以及我们国家的事业,如今胜利以及独立于邻国存在终于有了可能性,我却背叛了它。”
“我今天以前都完全不知道他去见过泽加雷利。”
“你当间谍背叛瑞士只是为了让一个戴着钩子没头骨流着脑脊液的在不可恢复的昏迷里的人多活几年?我以为我脑子有问题呢。你今天让我完全重新定义了脑子有问题,先生。”
“我从午餐之后就没看到哈尔了。他说他牙齿出了问题。”
“我不是为了打扰你而跟你讲这些,可怜的凯瑟琳,我在讲的是痛苦和拯救生命,和爱。”
“我还想找你弟弟谈谈呢。他不在宿舍。那个佩木利斯被玛丽·埃丝特看到在自修课前开着他们的拖车走了。哈尔跟他在一起吗,马里奥?”
“好吧,雷,虽然不关我什么事,但这肯定不是爱情:这是自卑、自虐和‘退而求其次’,在你的战友们和昏迷之间选了后者。假设你不是想骗我跟你睡觉或者干其他类似的破事。”
“你跟他谈过吗?”
“这——”
“你可怜的查尔斯舅舅今天下午开始就一直跟蒂埃里和这个杂志社来的人在一起。”
“我要告诉你,说我长得像她可不能让我迷上你,你懂我在说什么吗?”
艾薇儿有种习惯性对着他点头的动作。
“这是为什么这故事很难讲。让其他人明白。没有选择。不是在热特吕德和轮椅暗杀队以及我的伙伴们之间做选择。或者选择事业。选择热特吕德来爱对那些其他选择是必要的。不选择她的生命就没有其他选择了。我尝试一开始就离开她。我只推出了几转。”
“她一直为了哈尔潜行,奥托说的。”
“听上去还是更像有杆枪顶在你额头上而不是有选择。如果你不选其他路,就没有选择。”
“一家杂志来了个人要写一篇你哥哥的报道。查尔斯正在代表这里的学生跟她谈话。你如果想跟她谈奥林的话倒是可以。”
“不,但这个选择,凯瑟琳,是我做出的。它锁住了我,但这锁链是我的选择。其他那些锁链:不是。其他是没有选择的锁链。”
“有关‘末世’和‘邮递员’鼻子的惨剧?”
“你有没有个双胞胎兄弟刚进来坐在你左边,但与你重叠了三分之一?”
“你跟我们一起吃饭吧?我看到你前还没想到应该吃晚餐了。我不知道有什么可吃的。‘多种奇迹’。319火鸡软骨。你的包在收音机旁边。你留下来吗?我相信查尔斯还在开会,他说的。”
“你只是醉了。不习惯酒精的人很容易这样。恶心通常伴随着这种情况。如果看到重影,失去平衡,胃里犯恶心,都不用担心。”
你看着这两个人,肯定不会想到他们有血缘关系,一个坐着,一个身体前倾站着。
“你这是拥有完整人类消化系统的人说的话。我以前每天早上不喝酒都会吐。不管天晴还是下雨。”
“没开,”指着他脑袋,“我关掉了。”
“你觉得不存在那种没有愉悦、没有激情带来毫无选择被迷住的爱情。”
她只是对他笑笑。
“我谢谢你买酒给我喝什么的,但我可不想熟记跟嘴里冒着脑脊液的人结婚的人关于爱情的讲稿,无意冒犯。”
“你累吗?”
“正如你说的。我的观点只是你这个国家的人说的爱情不会产生你在爱情中寻找的愉悦感。愉悦和好感觉是选择的内容。把你自己交付出去的东西。所有选择都通往——不选择的愉悦。”
她做了个抓脑袋的动作。“别问了。我要开始抱怨了。明天肯定会忙得不得了。”马里奥没听到她放下电话的时候对电话那头那个人说再见,天线现在对着马里奥的胸。她把烟蒂掐灭在他曾经用力挤压空手道一样切出来成为碗中心的鸡冠底上,当时他做的时候,她说她想要个烟灰缸。“你让我真高兴,站在这儿,装备齐全为了工作,”她说,“潜行。”她把零星的火星捻出了碗外。她有种想法,认为在马里奥周围抽烟会让他担心,虽然他从来没说过任何有关的话。“我早上7点就要与人吃早餐,也就是我必须现在准备明天早上的课,所以我不得不回这里准备,因为不想把东西拿来拿去。”
“别因为一点点好感觉埋怨我,尤其是你,雷,你这个白痴,狗屎,瑞士佬。”
“我看到你灯亮着。妈妈们为什么还在这儿,我心里想。”
“……”
她也不会问起他骨盆上的烧伤,除非他自己提起。她很注意让自己不碰任何马里奥的健康问题,除非他自己提起,为了不显得侵入他的生活或者让他感到压抑。
“马上吐还是等等再吐更好一点,饮酒专家先生?”
“费莉西蒂没事的。你只不过随处走走而已。逍遥派摄影。”她不愿意调整句法,不想降低说话水平与他交流,这会让他看低自己,虽然他似乎并不介意大部分人这么做,放低说话水平。
“我在想:如果我现在告诉你我们可以离开这里,我可以带你去一个三条街以外的地方,给你看一样我可以做出这样保证的东西:你会感到前所未有的好感觉与愉悦:你再也不会感到悲伤或者怜悯或者锁链和永不选择的牢笼的痛苦。我在想如果我这么提议:你会怎么回答?”
“我在楼上跟拉蒙特·朱进行了有意义的谈话。但我让那个女孩费莉西蒂,很瘦的那个——让她不高兴了。她说她只裹了浴巾。”
“我为说我绕就听过这种说法,混蛋,从……那些腰以下还有点其他玩意儿的人那里,你懂我意思的话。”
他也喜欢看着她,所以身体前倾,想让她知道他喜欢看。他们都是各自认识的所有人里最不容易尴尬的人。她很少那么晚还在这儿;她在校长房里有个很大的书房。唯一能说明她有点疲倦的是她额头前巨大的一团白色乱发,碎浪一般的头发,且就在一边,贴着听筒的那边,竖起来碰到天线。她的头发自从马里奥最早从保温箱里看到她低头看他的记忆开始就是纯白色的。她自己父亲照片上的头发也是这样。头发垂到她靠在椅子上的背部中间,在靠近肘部的胳膊上披散着。头发缝展现出一点她粉色的头皮。她头发很干净,梳得很整齐。脖子上挂着一只德林特先生有的那种大口哨。那团乱发在窗台上投射下弯曲的影子。窗两边两根铜旗杆上软绵绵地挂着枫叶旗和50颗星的美国国旗;最里边的角落还有根擦亮的细杆子,上面挂着鸢尾三角旗。查·塔办公室里则有北美组织旗和49颗星的美国国旗。318
“我不明白。”
“他花了几个礼拜才装起来的。”
“我会回答我床上功夫很烂。作为性伴侣。我只做过两次,两次都很糟糕,布拉德·安德森我后来打电话给他问他你为什么不打电话给我布拉德·安德森你猜他说什么?他说我床上功夫很烂我作为一个屁股那么扁的人,下面大得吓人,布拉德·安德森说的。”
“太好用了!”
“不。不。你不明白。”
“我记得他做这玩意儿。他做得很用心。这是他最后一次真正享受做一件事,完全享受。”
“我不是说了吗。”
“但很好用。”
“你说‘不,谢谢’,你在说,但这是因为你不相信我的保证。”
“挺重的,我提过。”
“……”
“你可以是一个对象,妈妈们。”他移动着大脑袋,艰难地画着圆圈,“我戴这个久了会累。”
“如果我的保证,是真的,你会答应,凯瑟琳,不是吗?”
“你是路过我这里探进头来打个招呼吗?还是我是拍摄对象,今天晚上?”
“……”
两人之间如果一言不发也没有问题。马里奥不知道电话那头那个人是否还在说话或者只是艾薇儿还没把电话机放下。她还拿着那个黑色订书机。下巴张开的订书机在她手里像条鳄鱼。
“是吗?”
“别瞎说。”她对着窗户说话。她把椅子转过来对着马里奥,听筒天线呈半月形,此刻指着她背后的窗户。她办公桌前还有两把类似于接待处椅子的蓝椅子;她没有示意马里奥坐下。马里奥最舒服的状态是站着,靠在他正想从背心上摘下来往下放一点的防盗锁上,同时还想把背包放下来。艾薇儿看着他,像那种超凡的母亲,哪怕看一眼她孩子都让她身心愉快。她也没主动要求帮他从背包里把锁的连接支架拿出来因为她知道他如果需要帮忙的话会毫不犹豫主动要求。似乎她觉得这两个儿子是她人生中跟他们在一起没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说的人,她喜欢这点。他额头上的宝莱克斯和支架以及取景器让马里奥看起来像是在水下。他的动作,调整又重新架上防盗锁的样子,熟练却没有一丝优雅。开着灯的中央球场,现在没人了,可以从艾薇儿窗户左侧清楚看到,如果你探身去看的话。有人把一个装备包和一堆球拍落在了17号球场网柱旁边。
“你现在又不侧躺着了,哈尔,我看得见。你平躺的时候没有影子。”
“我不想打扰你打电话。”
“……”
她对着电话说她还在,只是马里奥进来了。
“嘿哈尔?”
马里奥大笑:“你想吗?”
“怎么了马里奥。”
“哈喽!”她对着四等分的窗户里反射的他说,一边看着他小心把脚踏板放在桌上,并挣扎着放下背包。“不是跟你说,”她对电话说,她用订书机指着他脑袋上的宝莱克斯,“我们在直播吗?”
“我很抱歉如果你在难过,哈尔。你好像很难过。”
“妈妈们!”这时候他已经走了差不多十米,经过会议桌、电视屏幕和可移动黑板,到了办公室深处,也就是办公桌所在的地方,在地毯上每踩一步都小心翼翼,马里奥看上去很像个有脆骨症的老男人,或者提着易碎品从湿滑的斜坡上往下走的人。
“我在维修支道旁边的气泵室里自己一个人悄悄抽高脂鲍勃·希望。我用优能洗眼液和薄荷牙膏还用爱尔兰之春牌肥皂洗澡来掩盖味道。除了佩木利斯所有人都不知道严重程度。”
“马里奥!”她两条手臂张开成V形,手里还拿着张开的订书机,面朝窗户。
“……”
然而马里奥哪怕走进铺着吸音地毯的房间的声音都很明显,更何况她能从窗户玻璃中看到他。
“我不是查·塔和妈妈们想开除的那个。我不是他们怀疑的那个。佩木利斯在华盛顿港公开给对手下了药。很难不看出来。那孩子是个虔诚的摩门教徒。下药很难看不出来。事实证明,有人在季度检测前注意到优能洗眼液瓶子里的童子尿,将其归为佩木利斯的产品。”
厚重的长绒地毯对马里奥来说特别危险,尤其在他脑袋上戴着很重的设备的时候。艾薇儿·因坎旦萨,灯光狂人,办公室里整排顶灯都开足了,加上两个射灯和很多台灯,一根本森-赫奇斯烟在马里奥上林奇拉丁学校时给她做的大黏土烟灰缸里烧着。她在转椅里转着,面对桌子背后的大窗户,听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一边像拉小提琴一样把话筒夹在下巴下面,手里拿着订书机,检查里面还有多少钉子。她办公桌上有着看上去天际线一般一堆一堆很整齐地交叉堆叠的文件夹和书;没有东西在摇摇欲坠。最上面对着马里奥打开的一本书是道蒂、沃尔和彼得斯著名的《蒙塔古语义学入门》,317里面有些很漂亮的插图马里奥现在不想看,只想拍他妈妈们歪着的头和拔出来的电话天线从她头发上伸出来的样子,在她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拍她的背影。
“卖优能洗眼液瓶?”
大厅地毯有种特别的吸音效果,本森-赫奇斯烟的味道从大厅旁边的接待处传来。走廊小门总是关着但从来不上锁。门把手上有橡胶防静电环。本森-赫奇斯烟在山下的父子商店卖5.6北美组织元一盒。横向艾丽丝·摩尔桌上那块危险:第三轨道灯没亮着,她的文字处理器上盖着块塑料布。蓝椅子上隐约有着人们臀部的印记。等候室没人,灯光暗淡。只有些外面亮着灯的球场洒进来的光线。双重门下面露出了灯光,被两扇门削弱不少,从校长办公室传来,马里奥不想去探索;塔维斯在马里奥面前总是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让各方都非常尴尬。316如果你问马里奥是否跟他舅舅相处得好,他会说:当然。宝莱克斯的测光表在“不可能”的范围里。等候室里大部分灯光都来自没门的女生部主任办公室。意味着妈妈们:在。
“显然,我无论如何不会被开除,作为妈妈们的亲属。但我在互依日那天只被怀疑有点考虑不周的道德麻痹而已。我的尿液和斧柄的尿液只是为了给佩木利斯的尿液确立某种客观现实背景。他们要抓的是佩木利斯。我几乎肯定他们要在学期结束时把他赶出去。我不知道佩木利斯知不知道。”
有人在漱口。古列尔莫·雷东多的声音像在念玫瑰经,听上去,就在他和埃斯特班·雷内斯房间的门内。东楼的克里普顿套房曾经一个月都拉着波士顿警察局的亮黄色塑料带,他记得。男厕所门用的木料跟房间门的木料不同。克里普顿套房里贴着一张照片,上面是罗斯·利特假装在网前假装亲克里普顿的戒指。马桶冲水的轰鸣声和厕所隔间门的咯吱声。学校用的是高压水管。对马里奥来说下楼梯比上楼梯需要花更多的时间。红色底漆在他手心里留下了污迹,他不得不把栏杆抓得很紧。
“嘿哈尔?”
“这真不错!”
“通常他们查的是类固醇、合成激素、轻量德林之类,检测的时候。北美组织网球协会的人明确说这次他们做的是全方位检测。气相色谱分析之后是电子轰击,用光谱仪读取质量碎片。真的全套。‘秀场’用的那套。”
“天哪,马里奥,有时候跟你说话像跟石头说话。”
“嘿哈尔?”
“什么时候?”
“迈克在那儿说如果假设有人在下风口接触了‘物质’会怎样什么什么的。声称对罂粟籽面包圈有模糊记忆。完全不是佩木利斯往常那种洛可可式的谎言。有种真诚在里面。那个穿西装的人说他会给我们三十天时间再做全光谱扫描。迈克指出有个大块头的来自《时刻》的女人马上要来到处打听,所以对任何不小心制造了丑闻的人来说,这实在是一个倒霉的时刻。那家伙简直不需要怎么撺掇就给了我们时间清理系统。北美组织网球协会其实并不想抓到任何人。干净的娱乐活动什么什么的。”
“所以你还没跟哈尔说过话?”
“……”
马里奥拉近镜头:朱的脸色有点奶绿色,看不到一个毛囊。“拉蒙特,我会来找你告诉你哈尔告诉我的所有事情,这很好。”
“谎言的巧妙之处在于那家伙以为这三十天的宽限是给佩木利斯的。这正是佩木利斯需要的。佩木利斯在大风中倒挂都能通过尿检。不管有没有人看。他有一整套恶心的你不想知道的导尿技巧。他早就熟练了。泰纽特显然是德林类药物里参加印第车赛的车,他说;他自己的尿液只要有两天的警告期就可以干干净净,只要他不抽鲍勃。”
“你问我是不是在问你,我是在问你啊。”
“……”
“我懂了。”
“波波,那三十天是给我的,迈克让我站在那儿,‘单元’伸在外面,什么也不说,而他把地皮和杂志订阅和金厨刀都卖给那个尿检员了。他是为我做的,而我根本不是他们想搞的那个。”
“我是在问你啊,马里奥,哈尔有没有告诉你发生了什么。”
“你可以告诉我你说了什么。”
马里奥把镜头对着朱的人字拖这样他可以通过取景器看着朱。“你是在说这个,还是说这是真的发生的事情?”
“我悄悄干的事情,波,迈克说至少要三十天才能彻底清出去。红莓汁、卡里茶、醋泡水。还要加减几天。我躲起来抽的鲍勃·希望,可以溶解在脂肪里。留在身体里,就是身体脂肪。”
“马里奥,把机器放一边。我站在这儿浑身滴水就为了问问你哈尔对塔维斯把他们叫进去有什么感想,我是说哈尔有没有告诉你什么感想。范弗莱克说他昨天看到佩木利斯和哈尔从塔维斯办公室里出来,跟那个协会做尿检的人一起,那人揪着他们俩的耳朵。范弗莱克说哈尔脸上是考佩克泰特的颜色。
“克拉克夫人跟布里奇特说人脑是高脂肪的,布里奇特说。”
“我要告诉你我觉得我们捕捉下真正的拉蒙特·朱了。”
“马里奥,如果我被逮住。如果我在北美组织网球协会面前弄出脏尿液,查·塔又能怎样呢?不只是我要损失掉18岁组第一年。他还必须要开除我,如果北美组织网球协会介入的话。父亲本人的声誉怎么办?我可是直系亲属。不要说奥林了。而那个《时刻》的女人还到处在找家庭丑闻。”
“天哪,马里奥,随便你用什么。我只是在说我对哈尔和特勒尔奇受罚有点良心上过不去。斯特拉克整个过程中看上去都没意识。”
“特勒尔奇说她只想软化奥林的公众形象。”
朱的脸从鱼眼镜头看出去有点椭圆凸起的感觉,一种凸出的样子。“如果我把你说的用在我被要求拍的纪录片里可以吗?”
“最糟糕的是这事爆发的时候会证据确凿,如果我尿液出问题的话。网球学校会公开受到伤害。同样受到伤害的还有对父亲本人的怀念,还有父亲本人。”
“问你。”
“……”
“这是你要说的话,还是你在问我?”
“也会彻底打垮妈妈们的,马里奥。对妈妈们是很严重的打击。倒不是为因为‘希望’。而是因为秘密。我背着她。她会觉得我不得不背着她。”
“马里奥,我在问你哈尔有没有告诉你他们要怎么处理所有人。”
“嘿哈尔?”
朱现在看着马里奥,对马里奥来说很奇怪因为他正透过取景器往外看,也就是说朱低头透过镜头看着马里奥在马里奥看来就像他正沿着马里奥的胸腔往下看南边某处。
“如果她发现我背着她的话会有糟糕的事情发生。”
“我都拍下来了,你应该很高兴。”
“三十天是一个月的卡里茶和果汁,你是说。”
“我在问你有没有听哈尔说他们要怎样,他是不是也会受到塔维斯指责。佩木利斯和基滕布兰我可以肯定,但我很难想象斯特拉克和你弟弟也会因为发生的事情受处罚。整个事情中他们不过是在看而已。基滕布兰的‘大伙伴’是斯伯戴克,她根本就不在那儿。”
“茶加上醋加上彻底节制。不能有任何物质。突然彻底的戒断而我还要在沃特伯格证明种子地位可能还会在筹款活动上跟韦恩对阵。然后两个礼拜后是你生日。”
“你表现得很自然。很好。”
“嘿哈尔?”
“洛德的脑袋和佩恩的腿,‘邮递员’骨折的鼻子。因克斯特会遭殃吗?”
“天啊还有十二月的SAT考试,我要在彻底戒断状态里复习还要去考试。”
“你有心事的时候找莱尔说可是最好了。”马里奥说,努力着不用力点头。
“你肯定会得满分。所有人都愿意赌你得满分。我听他们说的。”
拉蒙特·朱站在那儿看着马里奥,马里奥笑着,朱知道他很想猛地点头,但没法做到,因为他要保持摄影机稳定。“我在做什么,我在跟莱尔补充‘末世’灾难的细节,告诉他真正的信息,那些互相矛盾的谣言,说基滕布兰和那些‘大伙伴’要遭殃。说‘大伙伴’要受处分什么的。”
“太好了。这可真是我想听到的。”
“你说的这些都很好。”
“嘿哈尔?”
“所以我上来了。”
“当然你肯定也很受伤,波,我一直试图向你隐瞒一切。”
“跟老莱尔聊天总是很愉快。”
“我是零伤害,哈尔。”
“我本来想直接冲进淋浴间,但更衣室里有一股,那种,味道。”
“当然你会想为什么我不就告诉你呢,当然你其实就知道,至少知道一点,在健身房里倒挂的那些时候连莱尔都不想靠近我的前额。你坐在那儿让我说我只是非常非常累且天天做噩梦。”
“莱尔真是个好人!”
“我觉得你一直对我说真话。你觉得可以说了肯定会跟我说。”
“我在楼下跟老莱尔聊天。”
“太好了。”
马里奥说:“你刚洗完澡,我看得出来。”
“我觉得你是唯一知道什么时候该说的人。要不是你我不可能知道,所以我为什么会受伤害呢。”
他们一言不发站着,摄影机的机械运动发出一点小小的轰鸣。
“你就做一次人吧,波。我跟你住一间房我背着你且让你为我背着你做的事情担惊受怕并且受伤害。”
“我完全知道你什么意思。”
“我没受伤害。我不想你难过。”
“就有种空空如也的感觉。”
“你可以受伤可以生气,波。退回到他妈的19岁,孩子。这叫做人。你可以对别人生气这并不意味别人会离开你。你不用做出妈妈们那种完全信任完全原谅的样子。家里有一个撒谎的就够了。”
“这挺正常。”
“你担心你的尿一个月以后还不干净。”
“从你的邀请变得正式的那一刻起我脑袋就一片空白。”
“天啊简直像在跟上面有个满脸笑意的家伙的大海报说话。你在里面吗?”
“我也经常这样。”
“而你不能用优能洗眼液瓶因为那人会在那儿看着你的玩意儿,还有特雷弗和佩木利斯的玩意儿。”
朱还是站着。“我想不出说什么。”
“……”
朱挺得笔笔直极富穿透力地看着镜头。马里奥检查了一下皮带上的测光表又用脚踏板缩短了焦距然后把摄影机镜头角度微微调低一点,直接对着朱,宝莱克斯发出一点小小的摩擦声。
“太阳正想着要从窗外爬上来。你看得见。”
“随便你说什么!”
“才四十个小时没有鲍勃·希望抽我已经快要疯了我没法做着恐怖秀一样的梦睡着。我觉得我被堵在一个烟囱里。”
“我应该说什么?”
“你打败了奥托,你牙疼也好了。”
“当然!”
“佩木利斯和斧柄说一个月肯定没问题。佩木利斯唯一的担忧是他为沃特伯格弄的DMZ是不是查得出来。他去图书馆查资料了。他真是时刻警觉且行动正常的人。321对我就不一样,波。我能感到有个洞。这个洞会变得更大,在一个月内。一个比哈尔的身形大得多的洞。”
“好吧,”朱挺了挺胸,直接看着马里奥脑袋上的摄影机,“你要我给子孙后代说两句吗?”
“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朱站在可以对话的距离内。他只比马里奥高一点。走廊深处有扇门打开,有个脑袋伸出来,看了看,又缩了回去。
“这个洞每天都会变大一点直到我向不同的方向飞散。我会在半空中飞散。我会在‘肺’里飞散,或者在图森,在200度的室外那么多认识父亲本人且以为我跟他不一样的人面前。我对那些人撒过谎,而且我喜欢这样。一切最后都要败露的,不管尿干不干净。”
“什么也没发生!”
“嘿哈尔?”
“发生什么了?”
“会打垮她的。我知道会。会要了她的命,波波,恐怕如此。”
马里奥拍到他蹲下来,他的小腿光滑无毛,肌肉发达,每走一步头发上的水都滴到了浴袍肩上。“拉蒙特·朱!”
“嘿哈尔?你准备怎么办?”
“马里奥!”
“……”
310房间,英格索尔和佩恩的门后面,是轻轻的橡胶咯吱声,那是有人拄着拐杖走路的声音。311里有人在叫:“看鸡鸡!看鸡鸡!”三楼很多房间是给14岁以下男孩住的。这里的走廊地毯有奇怪的污渍,门与门之间的墙上贴满了职业球员代言运动品牌的海报。有人在马茨·维兰德的老多奈海报上画了山羊胡子和尖牙,吉尔伯特·特列福特的海报写上了反加拿大的脏话。奥蒂斯·洛德的门上,他的名字旁边写着医务室。佩恩房间门上的卡片上,他的名字旁边也写着医务室。有谁在比克、惠尔和维尔吉利奥的门后面跟一个正在哭的人低声说话,马里奥控制住了自己敲门的冲动。拉蒙特·朱的门旁边那扇门上贴满了杂志上剪下来的各种比赛动态照片。马里奥往后靠着想拍门上的素材,这个时候拉蒙特·朱从走廊那头的卫生间出来,穿着浴袍和人字拖,头发全湿,吹着“迪克西”的曲子。
“哈尔?”
楼梯闻上去正是它们的原材料水泥的味道。
“波波,我又撑着坐起来了。你告诉我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戴安娜·普林斯门后面有种尖锐又克制的干呕声。马里奥拍了几秒钟裹着浴巾的茨威格小鸟一样匆匆跑过的画面,她看上去非常脆弱。
“我告诉你?”
“我只裹了浴巾。”
“我两只耳朵都竖起来了,波。我在听。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办。”
“我知道。”马里奥说,一边用手臂把自己转过去,让镜头对着光秃秃的墙壁。
“哈尔,如果我说实话,你会不会生气对我说脏话?”
“我只裹了浴巾。”
“我相信你。你很聪明,波。”
生活行政楼的楼梯很窄很不起眼。冰冷的铁扶手上的红色是一层红色底漆。楼梯和墙面上都是粗糙的原色的水泥。沙沙的回声让你走楼梯的时候不由地加快速度。药膏发出一种吮吸的声音。楼上走廊里没人。二楼房间门缝底下传出低沉的人声和灯光。21:00还是自修时间。22:00以前不会出现太多活动,女孩们那个时候才会从一个房间移动到另一个房间,聚在一起,做随便什么一大群穿着睡衣和毛绒拖鞋的女孩子晚上做的事情,直到23:00左右在宿舍主断路器上把所有宿舍灯熄掉。唯一不同的活动:走廊里有扇门打开又关上,沃特双胞胎正前往走廊一头的卫生间,只披着浴巾,两个脑袋中有一个夹着卷发筒。在施蒂特房间里摔的某一跤摔在烧伤的屁股上,绷带里被挤出来的药膏使得他灯芯绒裤子骨盆一侧的地方颜色变深,虽然他一点都感觉不到痛。卡罗尔·斯伯戴克和肖莎娜·艾布拉姆门后传出三个严肃的声音,列出了角度和焦距,这是奥格威“折射思考”课明天考试前的学习小组。一个女孩的声音,他听不出从哪个房间里传来,连说了两次“陡峭火热的海滩大海”,很清晰,之后却没有任何声音。马里奥靠在走廊一面墙上,无聊地摇着镜头拍摄着。费莉西蒂·茨威格从楼梯旁边门里出来,拿着肥皂盘,裹着浴巾,在胸前打了结,好像她有胸一样,往卫生间去的路上朝着马里奥的方向走来。她把手伸出来挡在他脑袋上的摄影机前,走过的时候有种不友好的把他推开的动作:
“那么哈尔?”
格哈特·施蒂特在空房间正中的藤椅里睡着了,脑袋后仰,胳膊下垂,手上的青筋能让你看到他脉搏在慢慢跳动。他两脚踩在地上,大腿张得很开,施蒂特平时的坐姿就是这样,因为静脉曲张。他的嘴微微张着,灭了的烟斗以令人忧心的角度还挂在嘴角。马里奥拍了一会儿他的睡姿,看上去非常衰老,苍白,虚弱,却还是健壮得不得了。此刻播放的让窗户颤抖,让上面的水珠聚在一起以某种子弹头的线条滑下玻璃的音乐是音调和情绪都不断升高的二重唱:德国次男高音和德国女高音不是都很快乐就是都很不快乐或者两者兼有。马里奥的耳朵极端敏感。施蒂特只能在响得震天的欧洲歌剧中才能睡着。他与马里奥分享过很多有关他在某所宝马赞助的“质量控制导向”奥地利学校里的灰暗的童年经历中的不同故事,他说这是他快速眼动不正常的原因。女高音离开了男中音,升到了高音D然后就停在那儿,不是内心崩溃就是极乐。施蒂特没有醒,哪怕马里奥摔了两跤,声音很大地摔了两跤,尝试双手捂着耳朵走到门口的时候。
“告诉我我应该怎么做。”
这是个大而空的房间,为它的立体声系统装修的。木地板需要打磨,还有一张木椅子和一把藤椅,以及一张行军床。一张小小的矮桌子大小只够放施蒂特的烟斗架。另有一张折叠扑克桌收起来靠在墙上。墙上有隔音层,但没悬挂或安装任何装饰性的东西。天花板上也有隔音砖,吊灯以一根长链子挂在短链子的脏吊扇下面。吊扇从来不开但有时候会因为线路问题发出某种声音。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神奇马克笔的味道。床上没有任何垫子,没有枕头,没有任何柔软到能吸收或阻隔地板上的设备发出的声音的东西,那套顶级音响系统有种黑色的德国气质,房间每个角落都有个马里奥大小的扬声器,布罩拿掉了,所以扬声器的喇叭露在外面,正在有力搏动。施蒂特的房间完全隔音。窗户正对着中央球场,天桥和瞭望台就在上方,使球场上灯光的阴影变得残缺不全。窗户就在暖气片上面,音响关闭的时候暖气片会发出某种空洞的叮叮咚咚声,就像地下很深的地方有人在用锤子敲管道。暖气片上方的窗户蒙着蒸汽,在瓦格纳歌剧的男低音中微微颤抖。
“你刚才已经做到了。你应该做的。我觉得你做到了。”
施蒂特的房间在106室,就在他生活行政楼一楼的办公室旁边,过了腊斯克的办公室,从大厅走下一个两角走廊就到了。
“……”
他们让马里奥拍的恩菲尔德秋季纪录片,一部分素材包括马里奥脑袋上绑着一台宝莱克斯H64摄影机在学校各个地方走来走去拍下的画面,同轴电线连接到脚踏板上,脚踏板被他用一只手抵在汗湿的胸前,另一只手操作。晚上21:00的时候外面很冷。中央球场灯还亮着,但只有一块场地有人在用,格蕾琴·霍尔特和乔林·克列伊斯从下午开始就在打某种马拉松式的比赛,手腕附近已经都青了且汗湿的头发被冻成了触电以后直起来的样子,每打一分球就停下来用袖子擤鼻涕,她们穿着很多层运动服,看上去像两个桶,马里奥懒得调整需要透过施蒂特房间里蒙着蒸汽的玻璃窗拍她们的感光度。房间里的噪音震耳欲聋。
“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