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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伴成人纸尿裤之年11月14日

永远不要相信一个男人对自己父母的判断。哪怕是这样一个外表高大而声音低沉的男人,他仍然是从一个小小孩的角度看待自己父母的,而且永远都会是这样。而他的童年越不幸福,他的视角就变得越顽固。她是从自身经验得出的结论。

乔艾尔擦着电灯开关旁边褪色的手指印,直到湿纸巾碎成了片片。

片片是她自己的母亲用来形容睡觉醒来眼角眼屎的词。她自己的私人爹地则把它们叫作“眼鼻涕”,会用他手帕的一角帮她擦掉。

在唐·盖特利之前,她已经有四年没怎么想起过任何一位因坎旦萨家庭成员,因为某种原因,盖特利总让他们出现在她脑海里。他们是乔艾尔见过的第二悲伤的家庭。奥林觉得吉姆不喜欢他且已经到了根本没意识到他存在的程度。奥林曾经花了很长时间讲述他的家庭故事,通常在晚上。有关作为弃踢手无论多成功都无法去除基本的不受父亲喜欢的精神污点,无法被看到或者被认可。奥林对自己同性别家长的问题的平常和普通丝毫没有认识;他以为这是种可怕的特殊事情。乔艾尔知道自己的母亲并不怎么喜欢她,在她自己的私人爹地第一次告诉她他更希望带波姬一个人去看电影的时候。奥林说的有关他家庭的那些话大多数都非常无聊,在多年无处诉苦之后已经变得了无新意。他赞许乔艾尔在他讲述这些乏味事件时表现出的奇怪的宽容,没有尖叫着逃离房间。波姬是乔艾尔的家庭昵称,虽然她母亲从来没叫过她除了乔艾尔的其他名字。她最初认识的奥林觉得他母亲是家庭的脉搏与中心,光的化身,有着深沉的爱和开放的母性关怀,可以弥补一个几乎从不存在的父亲,从家长的角度来说。吉姆的内心生活对奥林来说是个黑洞,奥林说,他父亲的脸是任何一个房间的第五面墙。乔艾尔努力保持清醒与专注,认真听他说话,让奥林把那些憋得了无新意的话说完。奥林一点也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在想什么或者感觉到什么。他认为吉姆脸上总是带着那种模糊的空洞表情,他母亲会用法语开玩笑地称之为面具。那个人如此空洞又如此无法挽回地藏匿在自己的世界里奥林说他觉得他有点自闭,甚至可能是紧张症患者。吉姆只对奥林的母亲敞开心扉。他们都会,他说。她对他们所有人敞开胸怀,从精神上说。她是他们家的光芒与脉搏,紧紧联系他们的中心。乔艾尔可以做到在床上打哈欠却看上去不在打哈欠。孩子们对他们母亲的叫法是“妈妈们'"。似乎她不止一个一样。他弟弟是个不可救药的弱智,奥林说。奥林记得妈妈们以前会告诉他她一天爱他一百次。几乎能补足父亲本人空洞的注视。奥林对吉姆最初的童年记忆是吉姆从高处投来的一个面无表情的凝视。他母亲也很高,对女人来说。他说他觉得很奇怪的是兄弟三个没有一个比父母高。他的弱智弟弟发育不良,甚至只有消防栓父母高,奥林说。乔艾尔会一直打扫到脏房间的暖气片后面她能摸到的地方,小心不碰到暖气片。奥林把他童年时的母亲形容成情感太阳。乔艾尔记得她自己的私人爹地的叔叔谈到她自己的私人爹地把他自己的妈咪形容成“挂着的该死的月亮”,他说。恩内特之家女宿舍的暖气一直开着,365天7天24小时。一开始乔艾尔以为艾薇儿·因坎旦萨夫人的高瓦数母爱可能毁了奥林,因为它使吉姆有点冷漠又自我专注相比之下更加明显,显得忽视或者不喜欢。可能让奥林情感上过度依赖他的母亲——不然为什么他会在弟弟突然出现、出生起就身体畸形,且比奥林更需要母爱时内心受到了巨大创伤呢?奥林,有天很晚时在公寓沙发上,向乔艾尔回忆道他曾悄悄潜入他弟弟的房间拖着一个垃圾桶到他弟弟的特制婴儿床旁边,把一大盒很沉的桂格燕麦片举过头顶,想把那个需要关爱的婴儿砸死。乔艾尔在之前学期的发展心理学课上拿了A-。还有心理依赖,奥林,似乎,或者形而上来说——奥林说他是,一开始在韦斯顿一处普通房子后来在恩菲尔德的校园里长大的,成长的过程中把人类世界分成开放、可读、可信与封闭、隐藏、不知道他们怎么看你且可以想象肯定不是什么好事不然为什么要藏起来两种。奥林回忆道他还是网球选手的时候,在初级运动生涯的末期觉得自己也变得封闭、漠然、隐藏了起来,哪怕妈妈们疯狂阻止他自我封闭的行为。乔艾尔想起了波士顿大学尼克森球场三万人公开咆哮的支持,声音随着球上升到一种纯粹积极的噪音的羊膜脉搏。与网球场上严肃拘谨的鼓掌声相比。一切很容易明白,那个时候,听着,爱着奥林且对他有深深的感觉,可怜的有钱又有天赋的男孩——这都是在她认识吉姆和他的“作品”以前。

当然你也不能相信任何父母对自己孩子的记忆。

是奥林把他父亲的电影介绍给她的。那些“作品”那时候还非常晦涩,哪怕学严肃电影的当地学生都不知道名字。吉姆不断成立自己的发行公司的原因是为了确保发行。他是在乔艾尔遇到他以后才开始出名的。那个时候她跟吉姆的关系已经比奥林任何时候跟吉姆的关系都更亲近了,使得红砖合作公寓保持一尘不染的部分压力,部分来自这种关系。

天花板灯外面廉价的玻璃罩子因为里面的污垢和死虫子而发黑。有些虫子看上去属于某种早已绝迹的种类。这些松散的污垢就已经装满了半个空娇爽卫生巾盒子。更顽固的污渍需要清洁擦和氨水。乔艾尔把灯罩放在一边等她之后下楼去厨房扔掉那几盒子污垢和湿纸巾再从水池下面拿些真正的家务清洁用品之后再处理。

是从奥林·因坎旦萨开始的,这种打扫的习惯。在他们恋爱关系紧张的时候,或者她在后湾的合作公寓里开始为关系的严肃性和可能的无常性感到焦虑时,嗑药和打扫变成了重要的训练,就像创意形象化一样,某种对如果她必须一个人过的话要有的训练和秩序的预演。她会嗑药然后想象自己一个人在干净得一尘不染的空间里,每处表面都熠熠生辉,每样东西都各居其位。她能看到自己捡起,比如说,掉在地上的爆米花然后完全自信地吃下去。在她打扫公寓的时候,一种坚定的自主光环围绕着她,甚至在她打扫到嗨时嘴里会发出小小的呜咽和焦急的抱怨声。这公寓几乎是由吉姆免费提供的,他在前几次会面中没对乔艾尔说几句话,奥林不断告诉她这不代表不认可她——父亲本人缺乏人类大脑中允许一个人感知到他人不认可他们的那一部分,奥林说——或者不喜欢。疯鹳就是这样。奥林把吉姆叫作“父亲本人”或者“疯鹳”——家庭昵称,两个昵称都让乔艾尔觉得心里发毛,哪怕是在那个时候。

奥林说过她是他认识的第三有洁癖的人,排在他妈妈们和一个以前跟他一起打球的强迫症患者之后,这种双重诊断在丑畸联盟成员中十分常见。然而那个时候她没有理解其中的意思。那个时候她完全没想到奥林对她的感觉在好或者坏的方面可能与他母亲有任何关系。她最大的忧虑是奥林只是喜欢她的长相,她自己的私人爹地早就警告过她,最甜的糖浆总是吸引最讨厌的苍蝇,所以得小心。

乔艾尔以前喜欢先嗑药再打扫。现在她发现自己只喜欢打扫。她把她和内尔·冈瑟共用的纤维板梳妆台从上到下掸了一遍。她把梳妆台上面镜框的椭圆形顶部掸了一遍又尽可能地把镜子擦干净。她用的是纸巾和凯特·贡佩尔床边放了很久的水杯里的水。她对穿上袜子和木底鞋到楼下厨房去拿真正的清洁用品感到极其不情愿。她能听到晚间会议以后下面所有病人和访客以及申请人发出的噪音。她能从地板上感觉他们的声音。当有关牙齿的噩梦把她惊醒时她的嘴巴都张圆了准备尖叫,然而尖叫的却是下面客厅里的内尔·G.,她笑的时候听上去总像正被人掏出内脏。内尔抢先于乔艾尔叫了出来。然后乔艾尔开始打扫。打扫可能是康复早期那些一刻也坐不下来的病人的一种冥想方式。五人间女宿舍伤痕累累的木地板上到处都是沙粒,她用从布鲁克莱恩青年小组赢来的保险杠贴纸都能扫出一堆。然后她能用湿纸巾擦掉这堆灰。她只开着凯特·G.的床头灯,也没在听任何YYY的磁带,这是考虑到夏洛特·特里特,特里特身体不适经帕特允许缺席了她的“周六晚间秀”会议,现在已经睡着了,戴着眼罩但没有塞上泡沫耳塞。可膨胀的泡沫耳塞会在每个新病人入住时发给他们,出于工作人员说他们很快就能知晓的原因,然而乔艾尔不喜欢戴——它们隔绝了外部噪音,但让你脑袋里的血管跳动的声音清晰可闻,而呼吸声听上去像穿着宇航服的人的呼吸声——而夏洛特·特里特、凯特·贡佩尔、阿普丽尔·科特留以及曾经的住客艾米·约翰逊都有同样的感受。阿普丽尔说这些泡沫耳塞让她脑子发痒。

奥林和她自己的私人爹地则一点也不像。当奥林不在房间里时她从来没觉得是种解脱。她在家的时候,她自己的私人爹地几乎一刻都不离开房间。她母亲说只要他的波姬在家她几乎从来不跟他说话。他几乎是跟着她从一间房间到另一间房间,可怜兮兮的样子,讨论着棒操或者低酸碱度化学。似乎她呼气时他吸气,反之亦然。他在家里一直就是这样。他无时无刻不在。他的存在渗入房间且在他离开以后犹存。奥林的不在场,不管是去上课还是训练,把整个公寓都掏空了。房间似乎在打扫之前就已经吸过尘消过毒,在他离开的时候。她并不会在他不在时感到孤独,但她的确觉得孤单,那种孤单的感觉,而她,不好糊弄的她,305早就开始筑造防御工事了。

那个有体味的疯子还在地毯上叫:“一定要抚摸狗!”

当然是奥林,介绍他们认识的。他有种顽固的想法,认为父亲本人想用她拍电影。在“作品”里。她确实太漂亮,很难让人不想布景、拍摄。比起某个软弱的学者来说还不如是父亲本人呢。乔艾尔抗议这个想法。她有那种有脑子的女孩对自己美貌和美貌对别人产生的影响的不适感,这种小心因为她私人爹地的反复警告而加强。更甚的是截止到目前,她对电影的兴趣仅限于镜头之后。她自己会拍摄谢谢你。她想创作,而不是出现在作品里。她有种学生电影制作人的对演员隐约的鄙视。最糟糕的是,奥林对这整件事的想法从发育角度来看非常明显:他以为他可以通过她接触他父亲。他想象自己与父亲本人进行那种深沉的、手指相对的谈话,乔艾尔的长相与表演只是话题而已。三人关系。让她非常不安。她私下得出结论,奥林希望她能够在他本人和“父亲本人”之间进行调解,像他母亲过去那样。她对奥林预测自己的父亲无法“抗拒用”她时的兴奋感到不安。她对奥林把自己父亲叫作“父亲本人”更加不安。似乎明显得不加掩饰,从发育停滞的角度来说。加上她觉得——只是比她说出口的要好一点,在沙发上的那个晚上,反对着——她对将要与那个伤害过奥林的男人产生任何形式的联系都感到不安,那个高得吓人,冷酷,把自己深深隐藏起来的人。乔艾尔听到楼下厨房里发出一阵咆哮和东西打碎的声音,跟着是麦克达德结核病人的笑声。夏洛特·特里特两次都在梦里坐了起来,浑身烧得发亮,以一种阴沉的声音说着什么,全世界都会理解为“她无法呼吸的恍惚”,然后倒下去,又睡死过去。乔艾尔想找出一股奇怪的发臭的肉桂味的来源,像是从放满了行李的壁橱里传来的。在你不被允许碰其他病人东西的情况下打扫尤其困难。

马哈特以最慢的速度推到行政人员面前,弯着腰缩在外套里,装出病态。拿着写字夹板的这个魁梧女人似乎面对他的丑畸联盟面纱毫不惊慌。马哈特伸出他装作颤抖的大手。“晚上好。”

她应该能从“作品”里知道。那人的“作品”有点业余,她看过的那些,有时候奥林会让他弟弟——不痴呆的那个——借给他们几盘“疯鹳”的只读拷贝。业余是正确的说法吗?更像是一个技法高妙的光学家和技术人员的作品,而他在真正的沟通上非常业余。技术上完美,那些“作品”,灯光和角度都是根据镜头布置的。然而空洞得奇怪,空白,没有任何关于戏剧的感觉——没有任何通往真正故事的叙事活动;没有任何朝向观众的情感活动。好像在用电话跟那种塑料板后面的囚犯通话,高年级学生莫莉·诺特金对因坎旦萨的早期作品如此评价。乔艾尔则认为这更像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在与自己对话。她想到那个叫作“本人”的绰号的意思。冷漠。《天堂与地狱的婚前协议》——尖刻、复杂、做作、时髦、悲观,准确来说令人费解,但冷漠、业余、隐藏:没人会同情那个约伯一般的主人公,她觉得观众被诱导着认为这人是个游乐场里那种篮球打人头游戏里坐在篮筐上的人。“颠覆”类型的讽刺性:调皮好笑,有时候颇有见地,但总有点即兴的感觉,就像那种前途无量却拒绝坐下来弹首能证明自己大有前途的曲子的人手指空弹的动作。哪怕还是本科生,乔艾尔已经很明白戏仿者跟戴着反讽面具的跟风者并无二致,而讽刺则通常是那些自己没什么新鲜事要说的人的作风。306《美杜莎对奥达丽斯克》——冰冷、暗讽、内耗、敌对:对观众唯一的感情是蔑视,电影中剧场里那些元观众被变成石头之前很久就已经作为对象存在了。

“你以为你要去哪儿!”瘾君子叫道,仍然半跪在地上。

然而其中还闪现着些别的东西。哪怕在早期作品里,在“父亲本人”一跃进入她本人帮助加长戏剧弧线的叙事反合流主义又不带反讽的情节剧之前,他放弃了炫技而尝试让人物动起来,不管结局如何,且展现出了勇气,放弃了所有他之前擅长的东西且主动冒着显得业余的风险(他确实看上去业余)。然而哪怕在早期“作品”里———也闪现着什么东西。藏得很深且迅速消失。几乎是偷偷摸摸的。她只有一个人的时候才注意到他们,一个人看片的时候,没有奥林和他的变阻器明暗开关,客厅里像她喜欢的那样灯光明亮,她喜欢和屏幕一起看到她自己和房间里所有东西——奥林则喜欢坐在黑暗里,进入他在看的东西,下巴放松,像一个成长在多频道广播电视前的小孩。然而乔艾尔开始——在重复观看之后,其本来的目的是研究那人怎么设置场景的,某节“高级故事板”课的额外功课——她开始看到那些闪现的东西。《美对奥》里三处快切到美丽的作战者的脸,扭曲得让人认不出来且饱受折磨。每次切到痛苦的脸时都会有一个石化的观众从椅子上掉下来。三秒钟,没有更多,脸部疼痛表情的惊鸿一瞥。且不是伤痛——她们从没真的碰到对方,只是晃动着镜子和刀锋;两人的防守都滴水不漏。更像是她们自身的美对观众产生的效用正在活活吞噬她们,就在这舞台上,那些闪过的镜头似乎在暗示这一点。然而只有三个闪过的画面,每个都快得像潜意识。是失误?然而这部奇怪而冰冷的电影里没有任何一个镜头或者切换是失误——它们显然是一帧帧插进去的。肯定需要几百个小时才能做到。惊人的技术能力。乔艾尔不断尝试按暂停键看闪现的脸部痛苦的画面,然而这是早期因特雷斯盒带,按暂停键会让画面扭曲得正好看不到她想看到的东西。另外她有种令人不安的感觉,那个人可能还加快了这些有人的画面的胶片速度,就是为了阻碍这样的研究。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想把这些有人的画面插进去,却只想用最快最无法被人研究的速度插进去,似乎它们在某种程度上让他违背了自己的原则。

“晚安。”越过左肩膀说。那个一动不动的女人似乎开始在轮椅里微微抽搐。

奥林·因坎旦萨是第二个从男女关系的角度追求她的人。307第一个是个下巴油光光潘趣酒喝到半瞎的人,一个远在老家肯塔基州闪光之奖城的闪光之奖城猪仔橄榄球队线卫,他们是在野餐会上认识的,啦啦队和棒操队的女孩子受到了邀请;这个线卫看上去像个羞涩的小男孩,在他为差点吐到她身上而道歉时,他承认:她实在太他妈的好看了没有喝到不省人事以外的接近方法。这个线卫承认整个球队都对啦啦队第一棒操选手乔艾尔的美貌有着让人动弹不得的恐惧。奥林也对她同样坦白过。那个高中下午的记忆非常强烈。她能闻到牧豆树的烟熏味、蓝色的松树和防蚊液的味道,听到他们为了准备对北帕迪尤卡技术高中河人队赛季开场比赛而象征性屠宰并清洗的牲畜的尖叫声。她能看到那个醉醺醺的线卫,嘴唇湿润地表白,为了能站直手撑着一棵没长大的蓝松树直到树干咔嚓一声断掉。

“靠近一些。”

在那次野餐会与表白之前,她一直以为是她的私人爹地在阻止她约会以及男女接触。整件事都很奇怪,很孤独,直到她遇到了奥林,他十分大方地承认自己在追求漂亮女孩这件事上有钢铁般不可摧毁的斗志。

马哈特用可靠的左轮往右转。“请原谅我寻求治疗。”

但并不是她主观上的感同身受才让她在观看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对那些背叛冰冷前卫的技术抽象化的闪现和非连续场景有感情。比如,那个拍摄吉安洛伦佐·贝尔尼尼《圣特雷莎的极乐》240秒低角度的静止镜头,它——是的——让人恼火地突然中断了《……婚前协议》的情节发展且完全没有添加任何东西,而15或30秒的静止镜头也不能添加什么东西;然而看到第五六遍的时候乔艾尔开始认为这四分钟静止镜头的重要性在于其中没有的东西:整部电影是从酗酒的三明治保鲜袋推销员POV拍摄的,308而这位酗酒的三明治保鲜袋推销员——或者说他的脑袋——每时每刻都在镜头里,哪怕在分屏马拉松长度的“七张牌塔罗牌”游戏里——他翻着的白眼、太阳穴的凹陷和上嘴唇的汗珠不停被强加在屏幕和观众身上……除了那四分钟,这位酗酒的三明治保鲜袋推销员站在维托里奥大教堂的贝尔尼尼室里,那座著名的雕像占据了整个屏幕且压住了四条边。这座雕像,这充满美感的存在,让三明治保鲜袋推销员逃离了自己,逃离了他令人厌烦又无处不在的内陷的脑袋,她认为,是意义所在。这四分钟的静止镜头并不是什么严肃艺术的姿态或者对观众的敌意。从一个人的脑袋,无法逃避的视角中逃离的自由一一乔艾尔开始看到,偏斜到被隐藏的地步,一股情感推力,因为对自我的经过深思熟虑的超越正是那位极乐中的修女的明显是堕落的雕像的主题。之后,在专心致志(虽然有点无聊)地反复观看之后,这部做作、抽象又刻薄的电影里有种丝毫不带反讽的,甚至有点道德感的主题:电影中雕像的静态把影片的理论主题当作情感效果展示——以忘记自我为目标——而——以—种几乎带有道德性的隐秘姿态,乔艾尔想,当她瞥见室内灯光下的屏幕,嗑得很嗨、嘴巴嚅动着大扫除的时候——把酒精带来的忘记自我表现得不如宗教/艺术带来的忘记自我(因为喝下去的威士忌主让推销员的脑袋越发膨胀,有点恐怖,电影结束时脑袋的大小超出了画框,他不得不以一种糟糕丢脸的姿态挤出维托里奥的前门)。

“——为什么我在这个投一影中,跟你说这个秘密。现在你知道了。”

然而,这一切在她见了那家人以后就没什么意义了。“作品”及其观看只能给你一丁点——通常需要在可控的少量可卡因帮助下,让她看得更深入、更仔细,也因此可能根本不是对“作品”客观的见解——某种下腹里的直觉告诉她弃踢手对自己父亲的伤痛叙事是被限制、被抑止且可能是不真实的。

“说的是我。”马哈特说,弯下腰松开轮椅轮子上的固定夹。

乔艾尔没化妆、完全清醒且头发松松垮垮扎在脑后,与奥林和“父亲本人”在布鲁克莱恩“合法海鲜”餐厅309里吃的那顿介绍性晚餐没有透露出多少真实性,除了导演似乎完全能够克制以任何方式“用”乔艾尔的冲动——她看到这个高个子男人在奥林告诉他史上最漂亮的姑娘主修电影艺术310时身子倒向一边显出无奈的表情——吉姆后来告诉她他认为她漂亮得太主流,太商业,因此让他没法考虑用在那一阶段的“作品”里,那段时间的整个理论框架正是反抗被接受的美国主流的商业的漂亮——而奥林在“父亲本人”在场的情况下实在过于紧张,以至于餐桌上没有空间让其他情感流露出来,因此奥林逐渐开始用越来越快而从不停顿的絮絮叨叨填满寂静,直到乔艾尔和吉姆都很尴尬地发现弃踢手根本没碰他的蒸石斑鱼或者给其他人回答的机会。

“身体残疾的名字念不出来的外国人!”拿着写字夹板的行政人员叫道。

吉姆后来告诉乔艾尔他只是完全不知道怎么在他们母亲不在场调解的情况下与两个身体健全的儿子交流。奥林怎么都不肯住嘴,而哈尔则在吉姆在场的时候完全处于自闭状态,安静得让人难受。吉姆说他怀疑他和马里奥相处得愉快只是因为这孩子残疾且发育迟缓,6岁以前根本无法与之对话,这样他和吉姆有足够的时间习惯共同的寂静,虽然马里奥确实对镜头和电影有着与父亲或者取悦别人无关的兴趣,所以兴趣是他们真正共享的东西,他们俩;而哪怕马里奥后来可以作为团队成员加入吉姆晚期“作品”的工作,整个过程也没有任何通过拍摄来交流或者沟通的压力,不像跟奥林和哈尔和网球那样,吉姆(奥林告诉她)曾经是个晚熟的青少年选手却是一个优秀的高校学生。

“——不停换。那些有机层。你认识的不同的人。所谓的。都是同样的机器。”

吉姆把“作品”里的很多片子叫作“娱乐”。他这么说的时候一半时间是带有反讽意味的。

锁上的“办公室”门打开了,一个病人与一名手里拿着写字夹板的人一起出来。病人瘸着腿,一直往一边靠,然而属于那种美国视觉文化里受欢迎的金发标准长相。

在出租车里(吉姆帮他们叫的),从“合法海鲜”回家的路上,奥林把他美好的额头重重砸向塑料分隔板且一边哭一边说他在母亲不在场调解的情况下完全不知道如何与父亲本人沟通。不清楚妈妈们是如何调解或者促进各个家庭成员之间的沟通的,他说。但她就是能做到。他一点也不知道父亲本人对他放弃十多年的网球生涯选择弃踢有什么看法,奥林边哭边说。或者是对奥林真的擅长这个,擅长一件事,终于擅长一件事的看法。他是不是很骄傲,还是嫉妒地觉得受到了威胁,还是对奥林放弃网球感到遗憾,或者什么?

“你懂吗?数数。巧合吗?这里有26个人,加上楼梯上那个没脚的。巧合?凑巧?这就是机器扮演过的所有你见过的人。你听明白了吗?他们骗我们。他们在后面房间里操纵机器然后他们——他们——”

五人间女宿舍的床垫比起床架都太窄,床架和床垫之间的板条上则挂满了恶心的灰尘、在灰尘中缠绕打结的女性头发,用了一整张湿巾才能把这些东西擦掉,加上几张干的把污垢也抹掉。夏洛特·特里特已经好几天病得不能洗澡,她的床架和板条难以接近。

“这个康复之家很受推荐。”

乔艾尔与整个伤感的家庭第一次的面对面——感恩节,校长房,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就在联邦大道上坡的恩菲尔德——奥林的妈妈们因坎旦萨夫人(“请就叫我艾薇儿,乔艾尔”)优雅、温和,对人关心又不冒犯,她十分不冒犯地努力让所有人自由自在,且不断促进交流,也让乔艾尔感到自己是家庭聚会中受欢迎且受尊敬的一部分——这个女人身上的什么气质让乔艾尔每个毛囊都凸起膨胀。不是因为艾薇儿·因坎旦萨是乔艾尔见过的最高的女人之一,而且肯定是她见过的最高的有着完美身体姿态(因坎旦萨博士的身体则歪歪扭扭)的漂亮中年妇女。也不是因为她的句法那么朴实流畅令人难忘。也不是因为这房子底楼接近无菌状态的干净(卫生间马桶不仅被擦洗过,而且还打了蜡,闪着光泽)。也不是因为艾薇儿的优雅从任何通常的标准来看有什么假的地方。乔艾尔花了很长时间才慢慢理解为什么奥林的母亲让她感到极度恐惧。晚餐本身——没有火鸡;出现了某种有关家庭政治的为什么感恩节没有火鸡的家庭内部笑话——好吃但不丰盛。他们甚至等到23:00才坐下来吃。艾薇儿从小小的带凹槽的酒杯里喝着香槟,不知道为什么杯子里的液体似乎从来没下去过。因坎旦萨博士(没请她叫他吉姆,她注意到)从一个三棱玻璃杯里喝着什么东西,酒杯上方的空气闪着微光。艾薇儿让所有人自由自在。奥林表演了模仿几个名人。他和小哈尔对艾薇儿的某些双元音的加拿大口音开了几个不好笑的玩笑。艾薇儿和因坎旦萨博士轮流帮马里奥切三文鱼。乔艾尔有种奇怪的想象,艾薇儿会举起刀柄往前插到乔艾尔胸脯上。哈尔·因坎旦萨和另外两个网球学校来的肌肉发达得不匀称的男孩吃得跟难民一样,大家都以某种温柔的愉快表情看着他们。艾薇儿以一种贵族的方式每吃一口就擦擦嘴。乔艾尔穿着女孩的衣服,连衣裙的领子很高。哈尔和奥林看上去有点像。艾薇儿每四句话里有一句是对乔艾尔说的,为了包纳她。奥林的弟弟马里奥用支杆撑着且畸形得很复杂。桌子底下有个一尘不染的狗食盘,却没有狗,也没有任何人提起狗。乔艾尔注意到艾薇儿也会每四句话里有一句朝奥林、哈尔和马里奥发话,像一个平均包纳的循环。有纽约白葡萄酒和艾伯塔香槟。因坎旦萨博士喝着自己的饮料而不是葡萄酒,中间好几次起身去厨房添饮料。悬在艾薇儿和哈尔的船长椅子后面的大“花园”里各种复杂的紫外线阴影照射进来,使桌上的蜡烛散发出一种奇怪的亮蓝色。导演人那么高,每次站起来都需要很长时间,当他拿着玻璃杯站起来的时候。乔艾尔有种最奇怪的没法解释的感觉,觉得艾薇儿在诅咒她;她不停地感到身上不同部位的汗毛竖了起来。每个人嘴里的“请”和“谢谢”纯粹是纽约白人新教徒的行为。第二次进厨房之后,因坎旦萨博士把他烤了两遍的土豆堆成错综复杂的未来主义城市景观,且忽然生动地谈起1946年好莱坞一条龙制片系统的解体以及之后突然出名的白兰度、迪恩、克利夫特等方法派演员,称其间有种因果关系。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温柔,没有任何口音。奥林的妈妈们肯定至少有两米高,比乔艾尔自己的私人爹地高太多了。乔艾尔差不多能看出来艾薇儿是那种小的时候非常笨拙,发育期长开了才绽放出女性魅力,却是在年纪稍大,比如35岁以后才真正变得美丽起来的。她还觉得因坎旦萨博士看上去像一只从生态学角度来说中了毒的鹤,她后来对他说。因坎旦萨夫人让每个人都感觉安心。乔艾尔想象她拿着指挥棒的样子。她从没告诉吉姆,奥林叫他“疯鹳”或者“悲鹳”。整张感恩节餐桌都微微朝艾薇儿倾斜,微微,一点点,像向阳植物。乔艾尔发现自己也一样,在倾斜。因坎旦萨博士不停用一种类似打招呼的手势挡住眼前来自植物的紫外线。艾薇儿把她的植物叫作她的“绿色宝贝”。毫无来由地,小哈尔·因坎旦萨,当时可能10岁,说光强度的基本单位是坎德拉,他没有为具体哪个人给出定义,说坎德拉是六十万分之一大小的孔洞在白金冰点发光强度。桌上所有男人都穿着西装打着领结。哈尔的两个网球小伙伴中更大的那个给大家发牙签,也没入嘲笑他。马里奥的笑容看上去丑陋又真诚。哈尔,乔艾尔不是太喜欢,他不停问所有人难道没人问他白金冰点是多少度吗。乔艾尔和因坎旦萨博士发现他们两人开始了一段有关巴赞的随意谈话,一位父亲本人厌恶的电影理论家,听到名字的时候脸上做出了痛苦的表情。乔艾尔解释道巴赞对具有自我意识的导演表达方式的藐视从历史上看与新托马斯现实主义的“人本主义”有关,这是一个在1930—1940年左右对法国天主教知识分子产生重大影响的美学流派——巴赞的很多老师都曾经是重要的“人本主义者”,她的说法吸引了光学家与导演。艾薇儿鼓励乔艾尔描述肯塔基的乡村生活。奥林则模仿了很长时间已故流行天文学家卡尔·萨根在电视上对宇宙范围的吃惊表情。“亿万之外还有亿万。”他说。其中一个网球朋友打嗝的声音简直太可怕了,但没人做出任何反应。奥林用萨根的声音说“亿万之外还有亿万还有亿万”。艾薇儿和哈尔短暂进行了一段简短的友善辩论,有关左右一词是否可以用来描述一段时间还是只能描述特定的某一年。之后哈尔要求举几个叫作“叠音脱落”的东西的例子。乔艾尔不停克制着想抽那个爱炫耀的小孩的脑袋的冲动,想抽到他领结可以转起来。“宇宙:”——奥林在笑话不好笑很久以后还在继续———“冰冷、广大、宇宙得难以置信。”网球、棒操和弃踢的话题从来没出现过:体育项目一次也没人提到过。乔艾尔注意到除了她没人会直视因坎旦萨博士。一种奇怪的软绵绵的白色穹顶罩在餐厅窗外学校的部分场地上。马里奥把他的特制叉子叉入因坎旦萨博士的土豆城市景观中,大家拍手,还引那个讨厌的叫哈尔的孩子嘴里吐出了几个有关解构的双关语。所有人的牙齿在烛光和紫外线下都闪闪发光。哈尔帮马里奥擦掉鼻涕,他的鼻涕似乎流个不停。艾薇儿请乔艾尔务必给她肯塔基乡下的家里打个感恩节祝福电话,如果她想的话。奥林说妈妈们本人也来自魁北克乡下。乔艾尔已经喝到第七杯葡萄酒了。奥林摸他半温莎领结的动作越来越像在对某个人发出信号。艾薇儿不断向因坎旦萨博士提议应该让乔艾尔参与哪部片子,因为她也是个电影系学生且又是他们家庭真心欢迎的荣誉新成员。马里奥在伸手拿沙拉时从椅子上掉了下去,网球学生中的一个一边大笑一边把他扶起来。马里奥的畸形似乎种类繁多,无法定义。乔艾尔觉得他看上去像是木偶和斯皮尔伯格早期有关各种虫子的电影特效里那种大头食肉动物的杂交产物。哈尔和艾薇儿在讨论说错是不是个真正的词。因坎旦萨博士狭长的头一直朝他的盘子低下去又慢慢以一种要么是在沉思要么是喝醉酒的样子抬起来。畸形马里奥的咧嘴大笑一直挂在脸上,你可以在他嘴角上挂东西。艾薇儿用假装的南方美人口音说话,明显不是为了嘲笑乔艾尔,更像是斯嘉丽·奥哈拉的口音,艾薇儿说她宣布艾伯塔香槟总是让她“泛气”。乔艾尔注意到桌上所有人都在笑,咧着嘴笑个不停,眼睛在植物的奇特光线下闪闪发光。她自己也在笑,她意识到;她脸上的肌肉已经开始疼了。哈尔的大朋友在安静地使用牙签。其他人都没用牙签,但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根,像是准备好要用一样。哈尔和他那两个朋友每隔一段时间会做出一种奇怪的痉挛一般一只手捏东西的动作。似乎没人注意到。奥林在场的情况下,没有一个人提到网球这个词。前一天晚上他半晚没睡着因为焦虑而呕吐。现在他挑战哈尔,让哈尔说出铂金的冰点。乔艾尔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斯皮尔伯格那些用电脑动画做的恐龙电影的名字,哪怕她的私人爹地亲自带她看过每一部。其中某个时刻奥林的父亲站起来去倒饮料然后再也没回来。

“真正的世界是一间房。那些所谓的人,所谓的”——又一个挥舞的动作———“他们是你认识的每个人。你见过他们,几百几千次,不同的脸。其实只有26个。他们扮演不同的角色,你以为你认识他们。他们换着不同的脸,连同那些他们投到墙上的画。懂了吗?”

就在上甜点之前——正在兴头上——奥林的妈妈们问大家能不能都以世俗的形式拉一会儿手,为了感谢大家能在一起。她特别要求乔艾尔加入拉手的行列。乔艾尔拉起奥林的手和哈尔那个小一点的朋友的手,那只手上都是老茧,摸上去像某种外壳。甜点是樱桃冰激凌,用的是精致的新不伦瑞克冰激凌。因坎旦萨博士从桌上消失的事实没一个人提起,几乎没人注意到,似乎。哈尔和他不用牙签的朋友恳求能喝点甘露咖啡酒,马里奥则在桌子上可怜地学他们的动作。艾薇儿在看到奥林拿出雪茄和雪茄剪时假装一脸惊恐地盯着他。还有牛奶冻。咖啡是脱因菊苣咖啡。乔艾尔再看的时候,奥林已经把雪茄收了起来,没有点着。

“我绝望中来的这里。”

晚餐在一种激增的友好中结束。

还在小声说:“你不在这里。那些混蛋是金属做的。我们——我们是真的——已经不多了——他们在骗我们。我们都在一间房里。真正的人。一直是在同一间房里。每样东西都是投影的。他们可以用机器做到这一点。他们投影。来骗我们。墙上的画总是在变所以我们以为我们去了不同的地方。这里那里,这个那个。他们只是在换投影的东西。其实一直是同一个地方。他们用机器愚弄你的脑袋让你相信你在移动,吃饭,做饭,做这个那个。”

乔艾尔觉得快疯了。她看不到那位女士对她优雅愉快的举止里有任何假的地方,那种友好。然而与此同时,她打心眼里确定那个女人可以坐在那儿把乔艾尔的胰腺和胸腺一起挖出来切成碎末配着做好的甜面包毫无顾忌地吃掉然后拍拍嘴巴,不眨一下眼睛,而往她那边靠的人都不会察觉。

“我从瑞士老家移民来此。”

回家的路上,用哈尔背下来的出租车公司电话叫来的出租车上,奥林把腿搭在乔艾尔交叉的腿上,说如果有人能保证鹳鸟会觉得自己需要在电影里用乔艾尔的话,那人肯定是妈妈们。他问了乔艾尔两次她是不是喜欢她。乔艾尔脸上的肌肉疼得不行。当他们在赞助年代前最后一个感恩节回到红砖合作公寓的时候,乔艾尔第一次故意吸了可卡因,为了不睡觉。奥林在赛季里哪怕他想也不能摄入任何东西:波士顿大学的大体育队经常被随机抽查。于是乔艾尔在4:00还醒着,第二次打扫冰箱后面,而奥林在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应该属于她的噩梦里大声喊着。

那人不耐烦地挥动手里的烟。“听着。这就是原因。你是我来这里的原因。我还以为是出于习惯。他们会骗你。”他又抓嘴唇。“我是来这里告诉你的。听着。你不在这里。”

有点动摇他对这类人判断的自信的是,那个马哈特以为是绝望瘾君子的女人他后来发现是恩内特“半个家”的管理人士。拿着写字夹板的那个女人只是一个下属。马哈特很少误判人和他们的职位。

“瑞士人,我们是安静的民族,而且比较保守。除了这些,我还毁了容。”

那位女性管理者对着电话连连否定。“不,不。不,”她对着电话说,“不。”

这人的呼吸,闻上去也很像反式三甲二基已烯酸。“我在告诉你秘密,”他低声说,“他们都是在这儿骗你的。我们这些人真的都会受骗。超过99%的时间都是这样。”膝盖上洞里露出来的肉是死了很久的那种惨白色。“但你,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他指了指面纱。“没有微薄皮肤层。那些金属人——都有脸。”他烟灰缸里的烟呈螺旋形上升。“这也是为什么”——还在摸嘴唇———“为什么地铁里或者街上那些人——他们不会让你靠近他们。试试看。他们从来不让人靠近。这是电脑程序。他们知道怎么做出看上去害怕的样子然后——好像——像被冒犯了一样然后走开去找新的座位。那些真正高级的,他们会给你零钱,甚至,会往后退。试试看。走上去——靠近——像这样——靠近。”马哈特在面纱后面平静地坐着,感觉到面纱跟着那人的呼吸在动,耐心等待自己吸气的机会。有邪教经历的几个女人也闻到了那人身上的反三味道,挪到了沙发上离他们更远的地方。那人在嘴角露出一丝会意的微笑,表示知道她们离开的动作。他离得那么近,当马哈特终于吸了口气时,他的鼻子碰到了马哈特的面纱。马哈特对各种形式的死亡都有所准备。那味道是反式三甲二基己烯酸和消化了的奶酪和腋窝的味道,来自面部皮肤。马哈特抵抗住了自己想用两根手指插入对方眼窝的欲望。这人手放在耳朵上做出一种认真听的动作。他的微笑暴露了曾是牙齿所在的地方。“没什么,”他笑笑,“我就知道。什么声音也没有。”

“对不起。”她通过电话话筒对马哈特说,也没有用手按住话筒。“不需要多讨论。不行她不能,马尔斯。保证没用。她以前也保证过。多少次了。不。马尔斯,因为最后这只会让我们受伤害还给她提供了条件。”那一头男人的声音很响地传了过来,而管理者停下来用手背擦眼泪,整个人僵住了。马哈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觉得很累,通常在他英语不够用的时候会这样。地板上有几条狗。“我知道,但不。今天,不行。下次她打电话,让她直接打电话来这里找我。好的。”

“你听到她说什么了吗?”沙发上那个讽刺过他的人笑着,“可饮用是说可以喝。都不是一个词根。你听到她说什么吗?”

她终止了对话,有那么一秒钟瞪着桌面发呆。两条狗躺在她的椅子和马哈特的轮椅之间,其中一条在舔它的生殖器官。马哈特身体颤抖了一下,然后稍稍往上拉起毯子,蜷起身子也是为了让他上半身健硕的肌肉看上去小一点。

“在微薄的组织层下面不行。”如果这目光不是空洞的话也是十分阴郁、令人害怕的。马哈特依稀记得恐惧的情绪。

“晚安……”马哈特说。

“我是瑞士人,在绝望中寻求入院治疗。”

“好吧,别走。”女性管理者似乎从她悲伤的沉思中走了出来,把椅子转过来对着他,突然说出这句话。她尝试以美国职业人士的方式笑。“你已经等了那么长时间了。我看到你在跟塞尔温交流。塞尔温在我们在集体收治的时候都会出现。”

“但他们不能———不能——完全消除这声音。”

“我,我想他有精神问题。”马哈特注意到女人的一条腿比另一条细很多。他也被自己假装吸鼻子的习惯分散了注意力。这种假装吸鼻子的动作没有任何来头。

“我没有六点钟。”

她交叉双腿。两辆汽车的喇叭在她办公桌边的凹窗之外很远的地方大声响着。

“有种方法可以分辨,”他说,“靠近一点。我是说几乎能碰到的时候:你能听到一种嗡嗡声。微弱的声音。这种嗡嗡声。那是处理器齿轮的声音。这是他们的缺陷。机器总会发出嗡嗡声。他们很棒。他们能把嗡嗡声降到最低。”

“这个塞尔温,他建议我抚摸你的动物,这我很遗憾我不会做。”

“到处走走,会让你觉得他们是活人。”瘾君子观察周围的方式有一种机警,让马哈特想到专业情报人员。他一只眼睛里有爆掉的血管。“但这只是表层。”他说。他靠得很近,马哈特可以透过面纱看到他的毛孔。“有一层微薄的皮肤。但里面,是金属的。脑袋里都是零件。在微薄的有机层下面。”惨烈而死的人的双眼也很像冰桶里死鱼的眼睛,不在看任何东西。那人身上的味道让人想到大热天的牲畜,有点像羊,哪怕在这房间的烟雾里。反式三甲二基己烯酸是一种物质,布鲁伊莫先生曾经在长时间监视活动中出于消遣的目的指导过大家,一种严重精神病患者汗水中会有的化学物质。马哈特,他完全可以做到控制自己的呼吸使他呼气的节奏与瘾君子一致,后者靠得更近了。

女人轻轻笑了笑,身体在交叉的腿上方前倾。除此之外,其中一条狗有胀气。“你的国籍写着瑞士。”

“我是瑞士人。”马哈特实验性地说。这是他台词的第二句。

“我,我是个对海洛因、白面还有H上瘾的旅居外国人,绝望中寻求住宿治疗。”

“这些可怜的家伙”——那人微微做了一个指向整个房间的手势———“大部分不是真的。所以看好你的六点钟方向。这些混蛋中的大部分都是:金属人。”

“但你是合法居留? 有绿卡? 符合 O. I. N. S.311居留法条?”

马哈特双手平静地放在腿上,他的全自动枪牢牢绑在毯子下面的右残肢上。这个悄声说话的人摸索的手指在嘴唇上留下了点点脏东西。

马哈特从外套里拿出迪普莱西先生很久以前就准备好的文件。

“你是真的我看得出来,不是吗。”那人说。很快他看着他背后喧闹的房间然后再一次靠了上去。“听着。”

“残疾,也是。也畸形。”马哈特说,冷静地耸耸肩,把面纱对着深色地毯。

那人轻轻说:“你是真的吗?”马哈特透过面纱看着他的脸部方形。“你是真的吗?”那人又说。慢慢地越靠越近。

女人嘟着嘴检查他的O.I.N.S.文件,脸上的表情是北美组织所有地方的管理人士都有的扑克脸。她的一只手有点扭曲成某种爪子的形状。“我们都是因为有问题才来这里的,亨利。”她说。

瘾君子慢慢站起来,拿着燃着烟的烟灰缸走到马哈特面前,想跪下来。他的李维斯501牛仔裤有些地方破得露出白线,露出了膝盖的苍白之色;这些洞的大小和边缘的破损让马哈特意识到它们是由小口径猎枪造成的。马哈特正尝试记住所有细节,为了能更好地汇报。这个瘾君子跪在他面前,靠得更近了,想要摘掉什么他认为在马哈特嘴唇上的东西。逼近中,隔着面纱的表情调整为瞪着眼睛:这个表情更像是一个惨烈而死的人眼睛里那种空洞的专注。

“恩利。对不起。恩利。”

交谈中的三人小组坐在房间里倾斜程度不一的仿真皮沙发上,房间里现在因为厨房那些蒸汽空气更浑浊了,几乎要渗入你的身体。正对着马哈特坐在沙发旁靠墙的黄椅子上的是一个也在申请入院治疗的人。这个人,他像在同时夹着几根点着的烟。他手里拿着放在腿上的一个金属烟灰缸,二郎腿不停抖动。对马哈特来说,很难无视这个瘾君子正盯着他的事实。他注意到了,却不理解这人在看什么,但他并不关心。马哈特早已准备好随时惨烈牺牲,这也让他可以自由地从所有情绪里做出选择。美国未指定服务局的史地普利已经证实美国人无法理解这点或者欣赏这点;这对他们来说是陌生的。面纱让马哈特可以平静随意地看着那个瘾君子不让他发觉,马哈特发现他很享受这点。马哈特觉得很恶心,因为房间里的烟雾。马哈特有过一次,还是孩子的时候,还有腿的时候,在森林里弯下身子翻过一块腐烂的木头,森林位于他在四肢健全的童年时代生活的双山湖地区,在加入“下一班火车”教之前。304湿木头下面蠕动的东西的苍白正是这个瘾君子的脸色,他的下嘴唇和下巴之间的胡子是方形的,且有一根针穿过一只耳朵上方,这根针随着抖动的靴子的节奏迅速闪光以及停止闪光。马哈特平静地透过面纱凝视着他,一边在脑子里排练自己准备好的开场白。更地道的说法会是这根针随着抖动的靴子一起抖动,靴子是哑黑色且是方跟,那种没有摩托车的人穿的有摩托车的人会穿的靴子。

有个女人在“半个家”大门外面,她笑的方式像自动手枪。潮湿的声音从那条舔生殖器官的狗的后腿下面发出,它的脑袋藏在抬起的前腿下面。女性管理人士要用手撑住桌子才能站起来打开锁,并打开她电视电脑上方一个黑色金属柜子门。这是那种往外开的老式黑色金属门。马哈特记住了那台电视电脑的型号,印度尼西亚产的,非常便宜。

另一个人一直在用纸巾擦鞋子,领带碰到了地板。

“好吧恩利,在恩内特之家,我在这儿工作的这些年里,我们有过外国人,旅居外国人,很多英语是第二语言的人,英语说得比你差多了。”她用比较粗的那条腿支撑住身体,在柜子深处掏什么东西。马哈特抓住她不注意的机会记住了办公室所有信息。办公室门上有三角形在圆圈里的装饰物,没有撬不开的死锁,门把手上只有很便宜的凹进去的那种锁。没有任何地方有10.525千兆赫兹的微波报警系统的小传感器。大窗户外面的窗框上没有防盗钢条。这就只剩电磁报警器的可能性,如果是这种报警系统,用跳线就有点困难,但也有可能。马哈特发现自己非常强烈地想念自己的妻子,这通常又是疲劳的信号。他吸了两次鼻子。

“如果我们要把便携性的所有细节都琢磨出来,更确切地说。”

女人对着柜子跟他说话:“……我要让你为我签一些免责协议这样我们能复印你的O.I.N.S.文件然后让你的康复中心发一张出院证明的传真给我们,你的康复中心在……?”

女孩点头的动作让那个眼珠令人作呕地在眼眶里滚动。“我同意这个, 戴。”

“宾夕法尼亚州的叽喳庄园康复中心。上个月。”轮椅暗杀队在蒙特利尔的数据联络组早已确保准备好所有的文件。

那个讽刺马哈特的臃肿的人点着头:“或者,说,对拖车或者清障车来说,如果你的车坏了的话。你可以说那辆不能动弹的车是便携的,当然如果对一辆能开的车来说确实我更便携。”

“在哪儿,维尔纳斯戴尔还是哪里?”

“在半挂车上它们就是便携的他们在半挂车上放十几辆新车在车窗上面挂着价格然后在93号州际公路上到处乱开让你觉得这些车在你想超车的时候都要掉到路上。”

马哈特点点他戴着面纱的头。“宾夕法尼亚州的维尔纳斯伯格。”

“但你要考虑到便携性的其他方面,比如说,车。车便携吗?对车来说可以说我更便携。”

“好吧我们知道叽喳,我们有一些叽喳毕业生到了这里。很高……的评价。”她的脑袋还在柜子里,还有一条手臂。对她来说一边翻柜子一边保持平衡很困难。马哈特已经认定凸出的窗户是最佳进入点,如果需要的话,他看了看女人试图平衡自己的样子和那个旧柜子。然后他慢慢眨眨眼。在这个柜子里,很明显,开着的柜子里堆着两摞,很多电视电脑娱乐盒带。

不管谁上来,马哈特都小心背诵他和福捷事先快速准备好的自我介绍:“晚上好,我有毒瘾而且毁了容,寻求入院治疗毒瘾,非常绝望。”人们对此的回应则很难理解。打着领带的两个年纪更大的男人中的一个一只手拍着自己柔软的脸颊,回答道:“你可真礼貌得不同凡响啊。”马哈特能听出其中讽刺的意思。两个有过邪教经历的女人在沙发上紧紧靠着对方。她们说话之中好几次兴奋地拍打对方的手臂。她们高兴地笑起来时好像在咀嚼空气。其中一个的笑声里夹杂着吸鼻子的声音。一声哗啦和两声尖叫:这些来自餐厅的一头,在“半个家”的平面图上是个巨大的厨房。这些声音之后冒出一阵蒸汽,从看不见的人那里爆出一阵又一阵脏话。一个魁梧的穿着白色背心的秃头黑人笑声变成了咳嗽声且停不下来。那两个打领带的病人和那个眼睛可以摘下来的女孩则在另一张沙发另一头一起说话。

女人说:“我们一开始就有残疾人通道。整个市区只有一只手数得过来的中途之家有接受残疾病人的条件,我想他们肯定在叽喳告诉过你。”外面房间里爆发出一阵喧闹,墙上发出撞击声,不是有人在笑就是有人痛得打滚。马哈特吸鼻子。女人继续说:“……我来这里最初的原因。我也是坐着轮椅来的,一开始,顺便说。”她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马尼拉文件夹。“那时候我觉得我身体残疾得没法跪下来祈祷,就让你知道一下我那时候的样子。”她开心地笑笑。她很有魅力。

马哈特是少数几个不抽烟的人之一。他注意到,房间里没有任何人认为他脸上的薄纱棉布面纱很奇怪或者令人好奇或者会被质疑。他穿着属于德雅尔丹的高领毛衣,外面穿着一件旧运动外套,这让马哈特看上去比这里其他申请入院的人穿得要正式一点。然而,两个恩内特之家“半个家”的现病人打着领带。马哈特一直在假装吸鼻子;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坐在仿丝绒的沙发旁边,另一头是两个之前因为沉迷于宗教狂热而寻求过救助的女人,正在讨论各自在邪教组织里不愉快的经历。

“我,”马哈特回答,“我可以尝试在任何时间祈祷。”在申请这些中途之家的时候,他和福捷发现,美国毒瘾戒除过程有种半军事化的性质。各种命令和对命令的服从。轮椅暗杀队看过一些旧的美国电视节目盒带,他们运气好,在安提图瓦店里找到不少这些带子,学到了很多东西。他一边说话一边把他戴着面纱的脸往上抬得很高,这样他可以浏览盒带的塑料盒脊上的标题。字号很小的盒子,比如《焦距变量X-XL》或者《下截击练习Ⅱ》,是两个棕色塑料盒子,是空白的,除了——这是为什么他的面纱,一直往上抬了那么长时间因为他必须防备这个女性管理人士——除了——但很难确认,因为办公室灯光是那种死白的美国日光灯,而柜子口的影子以及薄纱棉布面纱让他很难看清——除了那些棕色盒子上可能有的小小的圆形笑脸。马哈特突然感到自己非常兴奋——休·史地普利对此的用词是突如其来。

另外有个上来跟他说话的人脸上的皮肤某种程度上像在腐烂脱落,他问他,马哈特,是不是被法院强制送来的。

女性管理人士又说:“更不用说丑畸联盟,你可能想知道。”指了指两人都没提到的马哈特的面纱。女人尝试把一张印得很淡的纸夹进写字夹板。“事实上我们这里现在就有一名在早期住院阶段的丑畸联盟成员。”

他坐着的时候,好几个人上来跟马哈特说话,但他们只会跟他说悄悄话比如“要摸狗”或者“一定要摸狗”,这样的俗语不在马哈特的美国俗语知识里。

马哈特又眨了两下眼睛。他说:“我也畸形,我。”

雷米·马哈特戴着面纱,腿上盖着毯子,坐在晚上的恩内特药物与酒精康复之家都是人的客厅里,这是他当天清单上的最后一个“半个家”。恩菲尔德的山造成了很大的问题,但这“半个家”本身却有个轮椅坡道。一位管理人员正在“办公室”里进行面试,填补最近的空缺,可以从这里看到办公室锁着的门。马哈特和其他人被邀请坐到客厅里,喝了一杯难喝的咖啡。被劝抽烟如果他想抽的话。其他人都在抽烟。客厅闻上去像个烟灰缸,而天花板黄得很像老烟民的手指。客厅的晚上很像用棍子搅过的蚁丘;人实在太多了,所有人都焦躁不安且声音很大。“半个家”的病人们都在看一个功夫片,前病人和恩菲尔德地区的人在坐着聊天。一个残疾女人,也像马哈特一样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靠在屏幕旁边,而一个脸色高度惨白的男人则对着她一动不动的脑袋做出模仿功夫片的踢腿动作,想强迫那个女人做出尖叫或者抽搐的反应。还有一个没手没脚的人正试图爬上楼梯。其他人,显然都是瘾君子,在等候室里等待被康复之家收治。这房间又吵又热。马哈特可以听到某个等待被收治的人在窗外的灌木丛里呕吐。马哈特的轮椅固定在沙发扶手旁边,正对着一扇窗。这面窗户,人们真希望它能打开不止一条缝,他觉得。颜色暗淡的地毯上一个看上去饱受折磨的人像螃蟹一样爬着,两个穿着皮衣的恶棍则在玩跳过他身体的残酷游戏。有人在看漫画还有人在往四肢指甲上涂指甲油。一个头发很高的女人把脚伸到面前吹着脚趾。另一个年轻女孩似乎已经把眼睛从头上摘了下来放进了嘴里。房间里没有其他人戴着“娱乐”演员的丑陋且极度畸形联盟的面纱。美国香烟的味道渗入他的面纱,让马哈特眼睛发酸,他也想呕吐。另外两面窗户是开着的,但房间里完全没有新鲜空气。

“她也许能帮你适应,学会感同身受。对她也有好处。”

“只有那些用来啃咬的。”

马哈特从进入恩内特之家“半个家”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在用自己的脑容量记录这里所有的细节。他脑袋的另一部分则在思考应该先如实汇报给福捷还是美国未指定服务局的史地普利,打给史地普利的联系电话总要加拨8000,他觉得好笑。又一部分则在想在这里与“娱乐”的主演——一个同样戴着面纱的入见面时是否应该表现出热情。想象一个绝望的瘾君子会对什么有热情。马哈特完成这些思考的同时一直对那个女人笑着,忘了她无法看到这一切。“这令人高兴。”最后他说。

“啧啧。”

“你的脸部问题——”这人说,又往前倾,“与你滥用药物有关系吗?他们叽喳有没有跟你讨论病情发展或者 Y. E. T.312. 和后果自负?”

“只留下那些用来啃咬的。看到了吗?”

马哈特一点也不急着离开这里回到安提图瓦商店。他用自己所有的能力开始背诵有关毒瘾的复杂说辞同时又在记下恩内特之家他所看到的每个人的脸和地点。因为他们会再来的,轮椅暗杀队,也许史地普利和蒂内的无特定目的服务局,也会。他可以让自己的思绪沿着几条平行的轨道发散去。

“居然还让你们保留牙齿? “

“腿——我在伯尔尼有过一次过量摄入,那是在我瑞士的家乡,我—个人,然后我脸朝地直接摔了下去,而我的两条腿还,还在你们怎么说的,缠,缠在注射发生的椅子上,固定住。一个笨蛋。我好几天无意识地躺在地上, 几天没有动, 而我的腿, 它们——comment-on-dit? ——它们打瞌睡,失去了血液流通,生了坏疽,感染。”马哈特一边耸耸肩一边吸鼻子。“鼻子和嘴,也是,几天以无意识脸朝地的姿态趴着压坏了。我差点死了。它们都被截掉了,为了救我的命。我戒断了粉、海洛因、H,在l’infirmière。因为滥用药物。”

“然后我们‘神选爱小分队’天冷的时候让我们用牙齿砍木头。在零下的冬天。”

“这是你的故事。这是你的第一步。”

“加上我每天要抽三包,最后的时候。”

马哈特耸耸肩。“我的腿,我的鼻子和嘴。一切都是病情发展的结果。在叽喳,我承认了这些事情,我意识到我绝望地上瘾。”马哈特在想是否应该想办法让女性管理人士短暂离开办公室,这样他可以快速爬到柜子上在柜子上锁前看看带子盒子上到底有没有笑脸。或者还是找借口回到外面在给等候人员使用的客厅里坐一会儿,想办法看一眼那位被提及的戴着丑畸联盟面纱的女性;因为这是福捷给出的来这些“半个家”的目的。马哈特可以把盒带的情报给福捷而把面纱女孩的情报给史地普利,或者反过来。疲劳感又一次回来。然而史地普利,在真的开始行动之前,会要他证明柜子里那些带子是真的“娱乐”,而不是空的或者是魁北克解放阵线开玩笑的展示。脑袋里的确有种嗡嗡作响的声音,他想。马哈特的武器在座椅下面的枪套里,藏在腿上的格子毯子下面。这个时候杀掉管理人士却没能看到一眼女孩是没有意义的,他认为,而且周围都是目击证人,也不现实。马哈特的轮椅可以在平地上以每小时45公里的速度短距离前进。管理人士喜欢用她像爪子的那只手梳理头发。她对假瘾君子马哈特说她觉得他的诚实十分鼓舞人心然后说请在这些表格上签字。当马哈特慢慢签下“退休金办公室”313一位已故医疗福利管理员的名字时,女人开始问他愿意付出多大的努力。

“我简直完完全全能‘感同身受’,这个——”

整个家庭对待秘密的态度十分糟糕,她觉得,是这顿没有火鸡的晚餐悲伤的一部分。互相之间,他们自己,它本身。其中一个秘密是把外在的古怪假装成坦诚。比如,他们都“像他们看上去的那么神经”——弃踢手的原话。

“某种程度上是太多爱了简直承受不了。”

我们对自己恋人的家庭通常比对自己的家庭直觉更准确,她知道这点。夏洛特·特里特的脸闪着光;她脸颊上的深伤疤比其他地方红得多。她湿透了的米狮龙于T恤下面的肋骨开始凸出来。她的脖子出现了那种极度干瘦的样子,看上去像一只饱受摧残的禽类动物。凯特·贡佩尔的床没铺,一本黄色封面的《感觉良好》的平装书被翻开放在床上,有点开始蜷角了。乔艾尔有种奇怪的恐惧,贡佩尔,最好的时候都让乔艾尔很紧张的贡佩尔,会回家走进来发现乔艾尔头发扎在手帕里,面纱潮湿挂在面前,正在打扫。她用房间里最后几张纸巾擦干净所有五张床头桌,在她不该碰的东西旁边小心画着圈擦拭着。

“意思是太纯洁了,我能‘感同身受’,真的。”

“半个家”的女人提出给马哈特增加一个床位的情况有点棘手。绝望的瘾君子瑞士人恩利可以当天晚上就睡在后面办公室里的折叠沙发上,她说,如果他愿意忍受房间的杂乱以及偶尔出现的虫子的话。这个女人对残疾人有种特别的同情,马哈特可以看得出来。对这一棘手情况,福捷没有准备好有关推迟进入“半个家”提议的说辞。管理者微笑说她看得出来摆弄着轮椅的瘾君子正在绝望和拒绝之间挣扎,她说。马哈特快速盘算自己是应该假装接受然后在这里过一夜自己看一眼那个戴面纱的极度畸形病人还是应该出门厉害地把轮椅推到最近的打私人电话的地方提醒轮椅暗杀队“半个家”里可能有真的“娱乐”盒带,也许还有可复制的母带或者魁北克解放阵线声称存在的“抗萨米兹达”的解药盒带,然后回到安提图瓦,再以咯吱咯吱的力量把自己推回“半个家”同时拿到盒带且捕获戴面纱的女演员,倘若极度畸形病人的确是伪装下的演员本人的话。电台工程师详细描述过此人的面纱和屏风。同时在盘算是否不给安提图瓦娱乐打而打给史地普利先生/小姐的24小时免费的需要加拨数字的号码把同样的信息传递过去,最后,先给无特定目的服务局打电话,把赌注押在北美组织上来反对福捷,最后决定自己站在哪边,把他的再狭窄症妻子和对娱乐饥渴的孩子们也从荒芜的圣雷米德阿默斯特送到他身边,在美国混乱的选择里度过余生,要求得到史地普利的隐蔽保护以及给他深爱的热特吕德心脏和头部问题提供高收入医疗服务。

“最后我终于净化得没法待下去了。”

还是告诉这位医疗管理人士回头看墙上的大蜘蛛然后一只手把她纤细的脖子拧断再用办公室里的电话机呼唤福捷和轮椅暗杀队的精英小分队直接来这个“半个家”。还是直接召唤史地普利和北美组织的白衣军团。这位管理者指尖相对抵在下巴上看着马哈特歪着的头,脸上有种尊敬和同情但没有关切,这也让用一只手扭断她的脖子对马哈特来说似乎成了有点悲伤的选择。他假装有必要吸鼻子。福捷先生和布鲁伊莫先生,轮椅暗杀队其他曾经与他紧张地并肩站在那么多班火车的交叉道口的兄弟,在天上的月亮下——没有人真的感觉到马哈特已经对这类工作倒了胃口。马哈特,他不得不忍住自己胃里的翻腾才能在技术审讯的时候把削尖的扫把柄当成刺刀插进安提图瓦的肚子里,之后他悄悄到后巷里吐了。办公室里一条狗在痛苦中非常凶猛地咬着自己的屁股。在北美组织的美国,来自秘密的美国未指定服务局的先生/小姐,休/海伦·史地普利会把马哈特的家人藏在隐蔽的郊区某处,会提供由专业人士制作的不会引起任何怀疑的身份文件;而马哈特,以他对魁北克反叛组织的熟悉程度,一旦“我们的美好家园”宣布独立且以一己之力激起金特尔的愤怒,他就会得到丰厚的回报。轮椅暗杀队成功散播致命的“娱乐”可以确保金特尔对马哈特价值的认可以及他深爱的妻子得到心室与头骨缺失方面的治疗。马哈特想象热特吕德戴着头盔和金钩,轻松地通过昂贵的管道呼吸。盘算结果的变量是为传播再工作多长时间与什么时间冲进美国欢迎的安全地带。福捷对马哈特“失心疯”的愤怒一定无法平息,314也许等到魁北克被勒令退出北美组织,轮椅暗杀队一定会认为他是个北美组织的四重间谍的时候要更明智一些。

“至少你们的铁丝上没刺。”

这个时候有人敲办公室门,进来了一个缺牙齿的年轻女孩,身上冒着“半个家”外面的冷气,从她刚打开的门口只探进来半个身体。

“真的是爬行。他们会用铁丝把我们的手脚都绑起来。”

“来打卡了,老板。”年轻女孩以一种鼻音很平的美国波士顿口音说。

“像蛇一样爬行。”

管理者微笑着回应。“还有两个要面试的,约翰奈特,然后我就可以走了。”

“夏天的时候他们让我们在地上爬。我们要学会拥抱我们的蛇类天性。这也是净化。”

“倒霉。”

“我们教派的‘神选领袖’开劳斯莱斯。总是挂在空挡。我们要把车推到他被‘召唤’去的随便什么地方。他从没开起来过。那辆劳斯莱斯。所以我练出了一身肌肉。”

“领罗帕特女士的‘库房’的人来时你能把他们放进来吗?”

“这是净化。总有人会打鼓。”

探进身体的年轻女孩点了点她的小脑袋。可以看见她一个鼻孔里有个最普通的尿布别针,在日光灯下,在她点头的时候闪着光。“贾尼斯说她现在要滚蛋了所以有什么要在她走前跟她说的吗。”管理者用她的头表示否认。门口的年轻女孩低头看着马哈特说了句“嗨”或者“哦”之类不流露情绪的打招呼的话。马哈特以绝望的表情微笑,假装吸鼻子。开着的门后面喧闹的沙龙里传进来可以看得见的烟味。马哈特坚定地下了决心在这次访问中不扭断任何人的脖子,因为那些不期然探进房间的身体。那人的躯干忽然退了出去,这个时候管理者抬起头说:“哦,约翰奈特?”

“你是说又新又脆。”

门又一次开了,重新探进来的上半身回答道:“嗯。”

“我们用一块钱。‘半神’主张节俭的一块钱纸币。我们在炉子前把它们献给‘他’。那里有一只炉子。我们要跪下来献给‘他’但脚一点也不能碰到地。他坐在炉子前面盖着我们的毯子然后喂它一块钱纸币。如果纸币是新的我们会多挨一巴掌。”

“帮我个忙?克莱奈特·H.今天下午从恩菲尔德网球学校拿来好多捐捐的盒带?”

“你是说现金。”

“我猜猜。”

“我们的教派把钱当燃料烧。”

“土著都按捺不住了,”管理者大声笑,“有新东西。”

中国女人确实没什么力气且体重很轻,她们像玩偶一样飞到一边,手里的袋子则似乎装满了沉重的宝贝,很难提;但冷斯从南北向小巷往左拐的时候他已经可以提着袋子的合股绳拎手把袋子稍稍举在他面前,重量似乎在拖着他往前。中央和英曼之间的小里斯本这些十字形的小巷很像第二个城市。冷斯在跑。他呼吸顺畅,可以感觉到自己从头到脚的每个细胞。墙边排满了绿色或者红绿相间的垃圾箱,让小巷变得非常狭窄。他跳过两个穿着卡其布衣服坐在小巷地上分享一罐固体酒精的人。他穿过他们上方的臭气,没沾染到。他身后的声音是他的脚步声在垃圾箱和铁制防火梯上发出的回声。他的左手因为同时抓紧一只袋子的拎手和他的大字书而微微作痛。前面一个垃圾箱已经被挂上帝国垃圾转运的卡车,就这么放着:大概是下班时间。那些帝国垃圾转运公司的员工有非常了不起的工会。垃圾箱的挂钩上小小的蓝色闪光又很快消失。前面有十几个垃圾箱。冷斯放慢速度开始走。他的外衣已经从一边肩上滑下但他没有空着的手去拉它,也没时间放下一个袋子。他的左手有点抽筋。这是22:24和22:26之间的不明时段。小巷跟口袋一样黑。南面一条条小巷中的小小撞击声其实是穷托尼·克劳斯在推用来绊倒露丝·范克里夫的钢制垃圾桶发出的。小小的蓝色火焰亮了起来,悬浮在空中,闪烁,移动,又停在那里,最后消失。光芒在巨大的帝国垃圾转运卡车上反射出一种深蓝色。帝国卡车是不可拆卸的,钩子值钱但被某种可利泰设备锁着你要用电焊工具才能切开。钩子后面有小小的声音。打火机再次打着的时候冷斯几乎就在他们旁边,两个男孩站在钩子上,还有两个蹲在钩子旁边,对着他们,四个人,防火梯像舌头一样膨胀着,挂在他们上方。这些男孩子没一个看上去超过12岁。他们用千禧年汽水瓶子代替烟斗,而烧过的塑料味道则和过度碳化的可卡因那种甜丝丝的味道混在一起。男孩都很瘦小且不是黑人就是拉美裔,贪婪地前倾在火焰上方;他们看上去很邋遢。冷斯大步走过的时候用余光看着他们,提着他的袋子,腰板挺直,显得有模有样。打火机又灭了。钩子上的男孩们看着冷斯的袋子。蹲着的男孩子则回头看。冷斯用余光看他们。他们中没有人戴表。其中一个戴着针织帽子,一直在看他。他和冷斯的左眼对视,瘦手比出枪的姿势,假装在瞄准他。像是在表演给其他人看。冷斯以城市人的尊严走过,似乎他既看到了他们又没看到。味道很浓但是真正的本地味道,那种可卡因和瓶子的味道。他要侧过身子才能避免撞到大卡车的后视镜。当卡车的护栅掉下时,他听到他们在后面说着什么,还有不怀好意的笑声,然后有人大叫了一句少数族裔的骂人话,他听不懂。他听到打火机的火石声。他内心想“一群混蛋”。他要找个空旷点也亮一点的地方翻袋子。而且要比这条南北向小巷干净一点,这地方闻上去有馊掉的垃圾和腐烂的皮肤的味道。他要把袋子里值钱的东西和不值钱的东西分开,然后把值钱的转移到一个袋子里。他要把毋庸置疑值钱的东西在小里斯本卖掉来重新填满自己医学词典里挖空的地方,还要买双好看点的鞋子。小巷里没有任何猫或者啮齿动物的踪迹;他没停下来想为什么。一块石头或者砖头从后面那帮未成年瘾君子那里扔过来,掉在他身后然后跳过他撞到了什么东西,有人大叫一声,一个看不出性别的身影躺在抵着垃圾箱的蛇皮袋或者布袋上,它的手愤怒地摸着腹股沟,脚指着巷子,往外翻着,像死人的脚,穿的鞋并不成双,头发凝结成团挂在脸上,抬头看着交界的更宽敞的巷子路灯下的冷斯,轻轻哼着,冷斯小心跨过他一股腐烂味道的腿时能听得见的“好看,好看,好看”。冷斯低声地自说自话:“上帝啊真是一帮完蛋的吃屎的垃圾。”

躯干也笑。“你看到麦克达德又在外面看同一个韩国片吗?”

往南开的公交车,空荡荡的又(让他讨厌地)开着很多日光灯,会从北坎布里奇的温特帕克爬上平缓的山坡,然后驶向英曼广场和中央广场。福捷看着窗外掠过的灯光。他可以闻到雪即将落下的味道;很快就要下雪了。他能从想象中看到新新英格兰最大都市区三分之二的人一动不动,放纵地沉迷,目不转睛,没有任何肢体动作,困于家中,陷在他们的沙发里或者能后仰的椅子上。他能看到商务区的摩天大楼和豪华公寓成了条纹状因为每三层楼里有两层已经黑得丝毫不见光亮。在这里那里,昂贵的数字娱乐设备微暗的蓝色闪光在黑暗的窗户里忽隐忽现。他想象蒂内先生握着北美组织主席J.金特尔握着签署宣战书的钢笔的手。他想象渥太华权力机构里颤抖的手里叮当作响的茶杯。他调整了一下运动外套的领子,把它翻到毛衣外面,抚平自己在秃点周围容易鼓起来的粗硬头发。他看着公交车司机的后颈,而司机则始终看着前方。

“所以你熄灯以后可以过一遍吗,能看多少看多少,检查一下有没有不合适的?”

然后自然需要更大范围的实地测试“对象”,来证明这个“对象”的反应不只是主观的且不局限于某个“娱乐”消费者的典型感受。公交车窗上反射出一个模糊的幽灵一般的福捷,而,通过这个模糊的景象,可以看到公交车外城市生活的灯光。美国马萨诸塞州萨默维尔的菲尼克斯之家的管理人员相当热情地听取了福捷的演讲,然后耐心向他解释他们无法收治英语是第二语言的成瘾者。 虽然他是在假装失望。福捷可以看到菲尼克斯之家的瘾君子们在办公室外面的客厅里举行聚会:他们中间没有戴着面纱的人,所以c’est 【a。四个小分队此刻正在安提图瓦商店附近令人不适的街区里那些街道、小街和小巷中推进,为了给布鲁伊莫先生找到更多的受试者,在原本的受试者指头全被锯掉后起用他们。合适的“对象”必须是被动地没有防备的,这样才能在公众场合被悄悄抓住,然而又不能有脑损伤或者受了这一区域各种醉人化合物的影响。轮椅暗杀队的耐心与纪律性都极其训练有素。

“没有色情场面,没有毒品,只有少量饮酒镜头。”年轻女孩以一种背书的样子说。

今天,福捷本人,以及马哈特、年轻的巴尔巴里和R.奥索维耶克— 英语讲得比较好的那些——因此正在走访25公里半径内所有医院、精神病院和“半个家”的“物质-困难-康复”机构。用2和3的系数扩展搜寻半径的公式则事先准备好,小分队集合,所有的台词都排练妥当。胡伯特和之后的德雅尔丹都已经死了因此与安提图瓦兄弟的尸体一起被货车运往北方。那位美国学生电台工程师,布鲁伊莫在身体无法适应的讯问开始之前已确认他对“对象”下落有限供述的诚实度在正负0.35以内,他被允许花几个小时恢复一下,然后成了轮椅暗杀队针对“萨米兹达”盒带的激励范围的实地测试的第一个测试对象。储藏室再次被派上了用场。他脑袋被带子固定住,测试“对象”已经随性观看了“娱乐”两遍,没有采用激发性的调查方法。为了监测影片激发的动力程度,布鲁伊莫先生戴上眼罩把自己推进储藏室,手里拿着骨科锯子,告知测试“对象”,从现在开始,每观看一遍“娱乐”都必须付出被锯掉一个手指或脚趾的代价。然后他把锯子递给了测试“对象”。布鲁伊莫对福捷的解释是这样可以创建一个矩阵来计算(n)也就是“对象”反复播放“娱乐”的次数与(t)也就是他决定为(n+1)次观看牺牲指头所用的时间之间的关系。最终目的是从统计学上证明“对象”对观看和重新观看的欲望是无法得到满足的。在普通美国商品计量经济学里没有有关欲望减弱的指数。要让“萨米兹达”“娱乐”的诱惑力在宏观政治上变得致命,第九个指头必须和第二个指头以同样的速度和欲望被锯掉。布鲁伊莫,他个人其实对此抱有怀疑。然而这是布鲁伊莫在组织里的作用:专业知识加上decoeur的怀疑精神。

“能看多少看多少,然后把其他留在贾尼斯桌子上,我会让她在明天日班时拿出去的。”

与福捷回归当日同时发生的是演员供职电台节目的技术工程师在一次公开但低风险的行动中被捕获,这一行动的成功让大家对下一阶段抓到“娱乐”更直接的相关人员充满了希望。这位美国电台人士只在技术审讯员对审讯的描述性威胁下就已经吐露了所有他声称自己知道的一切。马哈特是团队里对美国人诚实程度最好的判断者,他相信工程师是诚实的;然而即便如此,技术审讯还是继续了下去,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这个满脸疹子的年轻人的报告在超越普通美国忍耐力两个级别以后仍然与之前并无二致,唯一的变量是有关几个令人好奇的有关麻省理工学院在床上是防御姿态的说法。

代班管理的年轻女孩用两根手指在走廊空气里画了个奇怪的圆圈。某种对管理者表态的手势。女孩每根手指上都戴着不一样的戒指。“土著们这次总会感激的。”

更多的注意力将放在影片的演员和属于这位电影作者遗产的网球学校上。事实上学校学生将要打一支魁北克省队的机会应该容易把握,如果轮椅暗杀队拥有一名天分不错且有下肢的网球选手的话。对魁北克队的组成与旅行细节的询问正在帕皮诺家乡进行中。

“它们跟新人申请表一起在柜子里。”管理者告诉她。

已故作者导演的同事与亲属则一直处于监视之下。他们身处空间的集中使得工作容易很多。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一名雇员已被招募,加入了已经在学校参与监视的加拿大教师与学生的行列。在沙漠里,可敬的吕里亚·P小姐——以其一贯的敏捷大获成功。一个来自“对象”曾经就读的麻省理工学院的昂贵消息源已经证实“娱乐”可能的演员最后一份工作——一家马哈特和博索莱伊读成“Weee”的坎布里奇小电台——在那里她一直戴着北美组织畸形者的面纱。

“我会在‘梦班’时看的,能看多少看多少。”

福捷下达了多条指令。轮椅暗杀队的主要队员仍然待在关着门的安提图瓦娱乐商店,扁桃体形状的窗帘后面。对令人憎恶的位于奥尔斯顿布雷纳德路的解放阵线中心局的监视——这一行动暂时停止,那些轮椅暗杀队成员都会被指派来这个英曼广场的商店指挥部,福捷和马哈特和布鲁伊莫先生在这里协调下一个更艰苦的和间接阶段中的各种活动,同时也要研究战术。

“约翰奈特?”

因此,他说,要开始更艰苦也更危险地对与“娱乐”有关的已知人员进行技术审讯,找到最初的可复制“母带”。这一切都是不值得冒险的,如果他们不是已经通过胡伯特和德雅尔丹的英勇牺牲得知北美组织自我毁灭逻辑通往最终目的地的装置就在他们艰难的掌握之中。

躯干又一次伸了进来。

福捷冷静地提醒暗杀队,他们现在确实令人鼓舞地知道具有如此力量的“娱乐”真的存在,对他们自己来说,这样他们可以找到更多勇气和力量放弃间接的拿到母带拷贝的方法而努力找到最初的“母带”,作者本人的盒带,所有只读拷贝都是复制自它。

管理者女士说:“想办法让埃米尔和韦德不要再折磨大卫·K.了,可以吗?”

福捷归来之时,马哈特还传达了找到盒带之后意料之中的坏消息:还没必要去找高转速复制硬件:找到的拷贝是只读的。303

门关上的时候马哈特笑了起来,管理者做了个小小的对被打搅感到抱歉的手势。“我不懂得这些词,捐捐和土著,如果我能直接问的话。”他说,“还有 etier。”

与德雅尔丹当时一起坐在储藏室的塔西尼,因为不得不离开房间更换自己结肠部分造瘘用的造口袋而逃过一劫。然而,马哈特报告说,他们损失了德雅尔丹,还有年纪大点更重要的胡伯特,他违背命令把轮椅推进储藏室想看看德雅尔丹为什么不把盒带送出来,好试看更多盒带。两人都损失了。他们没损失更多人只是因为有人叫醒了布鲁伊莫,福捷早已告诉过他一旦找到真正的“娱乐”之后的步骤。然而还是损失了两个人——红胡子胡伯特,勤勤恳恳,喜欢表演轮椅特技,还有年轻的德雅尔丹,充满理想主义还那么年轻,还能感觉到幻肢痛。雷米·马哈特报告这两人在损失以后已被允许舒舒服服待在储藏室上锁的房间里一遍又一遍看“娱乐”,在门后一言不发,除了观察小分队报告说机器倒带时会出现不耐烦的叫声,要倒带。马哈特报告他们拒绝出来喝水或吃东西,以及胡伯特——他有糖尿病——拒绝出来注射胰岛素。布鲁伊莫先生估算胡伯特所剩的时间不过几个小时,德雅尔丹大概一两天。福捷悲哀地说了句“啊”然后接受现实,耸耸肩:所有人都知道必然会有牺牲:所有观看小分队的人都是随机被轮到进去看的。

友好的笑声。马哈特想到这可能是个快乐的人。“捐捐是捐助的东西。我们哪怕不想要也必须依赖的东西。病人和出院的毕业生总在留意。有时候我们把住院的病人叫作土著;我们是怀着深情这么叫的。刚才那是约翰奈特,她是活的315工作人员。我们有两个住院工作人员,这里的毕业生。一个现在身体不好,但约翰奈特——你会喜欢约翰奈特的。约翰奈特是个得力助手。E. T. A.是字母, E-T-A。”

他们告诉了福捷整个故事。团队里年轻的德雅尔丹被轮到去看盒带,与年轻的塔西尼一起,在一天的凌晨时段坐在储藏室里,试看一部又一部就在存放安提图瓦兄弟正在膨胀的尸体的厨房壁橱里找到的垃圾袋里的尚未上架的娱乐。德雅尔丹在那之前正在抱怨在即将扔进垃圾箱的盒带上浪费的时间。

马哈特假装大笑。“对不起,因为我以为etier是我老家瑞士话里的读音。”

于是,福捷回到被翻得底朝天的商店时,他们已经找到了第三盘凸印着笑脸和否认追求幸福的需要的盒带,而,经过一些令人遗憾的人员损失之后,他们拿到且确认了,这盘在迪普莱西之死中被偷去的“萨米兹达”“娱乐”盒带。

管理者理解地笑笑。“E.T.A.是一所私校。我们通常会让一些病人去那里上班,兼职。就在山上。”看到面纱因为他吸气而一瞬间陷进去,管理者做出了惊讶的表情然后说:“但你知道恩内特是个需要工作的中途之家。病人要花一个月找工作,通常。”

她侧身躺在凯特·贡佩尔的空床旁边,面纱边安全地压在枕头和下巴之间,夏洛特·特里特在亮着的房间另一头已经睡着,这个时候乔艾尔梦到了唐·盖特利,他没有受伤且带着中南部口音,正在处理她的牙齿。他穿着一身牙科医生的白大褂,对自己轻轻哼歌,大手灵巧地从诊疗椅边亮闪闪的托盘里拿起工具。她的椅子是牙医诊所的椅子,往后倒,使她脸完全对着他,她腿并紧,伸直在身前。唐医生眼里有种抽象的善意,关心她的牙齿;他粗壮的手指,往她嘴里塞东西的时候,没戴手套且温暖干净。连灯光也消过毒一般干净。没有助手;牙医一个人,俯身在她上方,一边看她的牙齿一边哼着小曲。他的脑袋巨大无比且有点方。梦里她很担心自己的牙齿且觉得盖特利有同样的忧虑。他没说一句废话,这让她感觉不错,很可能他根本不知道她叫什么。眼神交流非常少。他完全专注于她的牙齿。他是来帮忙的,如果可能的话,这是他整个举止发出的信号。他的口罩挂在小铁球串成的项链上,白得不能再白,脑袋上如光晕一般套了一条带子,带子上有一个闪亮的金属盘,就在他眼睛前方,是小小的不锈钢镜子,跟旁边的托盘一样干净;梦境的平静只被她出现在光晕镜子里的脸打破,这个金属盘就像盖特利干净的大额头上的第三只眼睛:因为她能看到自己的脸,变形得凸起,饱受多年的可卡因和疏于保养的摧残,她脸上双眼凸起两颊凹陷,凸眼下面有着煤烟一般的黑眼圈;而牙医温暖粗壮的手指头温柔地把她的嘴唇合上的时候她看到他头镜里一长排犬齿,又尖又利,后面还有几排犬齿,排着队。数不清的牙齿都很尖锐都很厉害都不黑可是牙尖上有种奇怪的红色,像陈旧的血色,那种毫无顾忌撕咬肉的动物的牙齿。这些牙齿做过她根本不知道的事情,她尝试对着周围的手指头说。牙医哼着歌,继续探查。梦里乔艾尔看着唐·盖特利大额头上牙医镜的圆盘,被一种对自己牙齿的恐惧抓紧,一种恐怖,当她张开嘴把嘴张得更大且大哭起来时她能看见的一切是小圆镜子里无止境的沾着红色的一排又一排的牙齿沿着漆黑的管道向后延伸,而那么多排牙齿的画面把牙医的大脸完全遮住,他仍然用钩子探查着她的牙,对她说他保证这些牙还有救。

马哈特小心呼出气,微微做了个手势表示“哦当然了”。

不在乎了那么长时间,而如今这种在乎的感觉又再度袭来,一切很容易变成强迫症一般的担心,在戒毒以后。唐·盖特利受伤的灾难发生几天以前,乔艾尔开始强迫症一般担心自己的牙齿。抽自制可卡因会吞噬牙齿,腐蚀牙齿,直接攻击牙釉质。钱德勒·福斯在晚餐时把这一切解释给她听,向她展示自己完全烂掉的牙根。她的拉丁布包里现在有把旅行牙刷和很贵的据说能复原牙釉质且防腐蚀的牙膏。恩内特之家几个因为玻璃烟斗“触底”的病人都没牙齿或者牙齿发黑碎裂;看到韦德·麦克达德或者钱德勒·福斯的牙齿比会议上的任何事情都要让乔艾尔吓得浑身发抖。这种牙膏最近才能不用处方买到,比普通的烟民洁齿牙膏有更上一个台阶的功效,也要贵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