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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伴成人纸尿裤之年10月

浴室的黄色瓷砖地板上有时候有一排里面有蟑螂正在死去的玻璃杯,那些玻璃杯里渐渐冒出蟑螂呼出的二氧化碳形成的蒸汽。整件事情让奥林感到恶心。奥林现在觉得把洗澡水开得越烫,那些小装甲车一样的东西想在他洗澡的时候爬出来的可能性就越低。

不管他找灭虫公司的人来多少次,浴室排水管里总还是会爬出巨大的蟑螂。这叫“下水道蟑螂”,灭虫公司的人说。弄不死的蜚蠊目什么的。巨大无比的蟑螂。装甲车一般的虫子,一身黑,有着凯夫拉尔材料一般的壳。它们长在下水道下面霍布斯式的世界里,天不怕地不怕。波士顿和新奥尔良的棕色小蟑螂已经很糟糕了,但你只要开个灯,它们肯定马上逃命。这些西南地区的下水道蟑螂,你开个灯,它会从地砖上抬头看你,好像在问:“你有什么问题吗?”奥林踩死过一只,就一次,那只蟑螂在他洗澡的时候从地狱一般的下水道里爬出来,他不得不光着身子出去,穿上鞋子,回来把它踩死,而结果是爆炸性的。瓷砖勾缝处现在还有那次的残留物。似乎根本擦不干净。蟑螂的内脏。真恶心。把鞋子扔掉比想办法洗掉上面的脏东西好多了。现在他在浴室里放着几个玻璃杯,他要是一开灯就看到蟑螂,就用玻璃杯罩住它,把它关起来。几天以后杯子里都是蒸汽,蟑螂在没留下任何污物的情况下窒息而死,奥林就可以把蟑螂和杯子一起装到密保诺拉链密封袋里扔在街对面高尔夫球场的垃圾箱里。

有时候它们一早就出现在马桶里,用狗刨姿势想沿着马桶壁爬出来。他也不太喜欢蜘蛛,但更像是潜意识里不喜欢,他从来没有父亲本人有的对西南地区黑寡妇和它们那些混乱交缠的蜘蛛网的那种恐惧——黑寡妇到处都是,这里和图森一样,除了最冷的那些晚上,它们总是随处可见。这些布满灰尘的蜘蛛网没有任何图案,只会在光线暗淡或者没人挡道的任何是直角的地方团成一堆。灭虫公司的那些药对黑寡妇要有用多了。奥林每个月都让人来一次,他订购了灭虫公司的服务。

奥林现在淋浴的时候总把水开得很烫,烫到他快受不了。公寓整个卫生间都是那种清新的黄色瓷砖,他没有选择,可能是亚利桑那红雀队用一个自由卫、两个替补后卫和现金到新奥尔良换来弃踢手奥林·因坎旦萨之前住在这里的那个自由卫选的。

奥林最严重的有意识的恐惧症,除了恐高和恐早晨以外,就是恐蟑螂。小时候,波士顿大都会区靠近海边的一部分地方他是一定不去的。蟑螂让他极度恐惧。新奥尔良周围的教区有过一阵某种源自拉美的热带飞蟑螂横行,那种蟑螂个头很小胆子也很小,但他妈的会飞,总会在深夜被发现聚集在新奥尔良的婴儿身上,在他们的婴儿床里,尤其是旧公寓楼或者贫民窟里的婴儿,据说它们吃的是婴儿的眼屎,某种特殊的光学黏液——他妈的噩梦一般的东西,会飞的蟑螂要飞进婴儿的眼睛里——据说会把婴儿弄瞎;父母会在旧公寓楼糟糕的晨光下发现他们的婴儿瞎了,整个去年夏天有十几个失明的婴儿;就在这噩梦一般的蟑螂爆发期中,加上7月的洪水从山顶的墓地上把十几具噩梦一般的尸体冲到奥林和他两个队友住的查尔梅特郊区联排别墅坡上,分离的四肢和内脏从山上的泥泞里被冲下来,有个早晨甚至靠在他们路边的邮筒边上,奥林早上去拿报纸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时候奥林让他的经纪人出去打听转会可能了。于是他现在拥有了这些玻璃杯和菲尼克斯市无情的日光,在渐渐干燥的循环里,附近是他父亲晒干青春的图森市。

他们出发前一天——所以大概是五天前——下午奥林自己一个人在泳池边的按摩浴缸里,按摩腿,坐在热得要命的太阳底下,腿在按摩浴缸里,心不在焉地捏着他现在仍然出于习惯而心不在焉地会捏的网球。看着按摩浴缸的旋涡和自己腿边的泡沫。忽然之间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只鸟掉进了浴缸。扑通一声坠入。不知从何而来。从广阔的空旷的天空中掉下来的。浴缸之上除了天空什么也没有。这只鸟可能刚在飞行的时候心脏病发作,一下子死了,然后从空旷的天空中掉了下来,坠入了浴缸里,就在他腿旁。他用一根手指把太阳镜推到鼻梁上,看着它。这是种平凡的鸟。不是什么捕食者。也许像鹪鹩。这不可能是个好兆头。死鸟在浴缸泡沫里上下左右翻动,上一秒沉下去下一秒浮起来,造成一种连续飞行的假象。奥林没从妈妈们那里遗传任何焦虑或者洁癖。(虽然很讨厌虫子——蟑螂)但他就坐在那儿,手里捏着网球,看着那只鸟,脑子里一片空白。第二天早上他醒来时,蜷缩着身子,仿佛深陷在床上,看起来很像一个坏兆头。

从有关蜘蛛和恐高的梦里醒来的早晨是最痛苦的,有时候需要三杯咖啡、两次淋浴和好一阵跑步才能让他的灵魂松一口气,这些噩梦之后的早晨如果不是一个人醒来就更糟糕,如果前一晚上的对象还在的话,她们要说个不停,要拥抱,还要问话,问他浴室地上那些雾蒙蒙的倒扣的玻璃杯是怎么回事,要提到他的夜间出汗,要在厨房里干点什么,做个烟熏鲱鱼啊培根啊或者什么更难吃的没有蜂蜜的东西,而他必须用所谓性交后男性的胃口把它们吃下去,那些有“喂自己男人”综合征的女人总希望一个早上连蜂蜜烤面包都吃不下的男人胃口大到一声不响吃下那么多东西。就算一个人的时候,可以松开蜷曲的身体,慢慢坐起来,拉平床单,然后去浴室,这些从黑暗的早晨开始的一天仍然让奥林经常花几个小时都不知道自己怎样才能熬过这一天。那些最糟糕的早晨总有冰冷的地板、滚烫的窗户和无情的光线——灵魂几乎能肯定,这一天不是需要横跨过去,而是需要攀爬上去,而一天结束再次睡觉就像又一次坠落了,从很高、很陡峭的地方下坠。

奥林两个晚上前从芝加哥的比赛中随队返回,红眼航班。他知道他和踢球手是全队首发阵容里仅有的两个没有因为惨败身体还痛得要命的人。

所以现在,在西南沙漠里,他的眼屎虽然安全了,在奥林来到这个父亲本人很久以前,在他自己不快乐的年轻时代逃离的地方以后,这些噩梦却越来越糟糕。

一阵微风让沙滩排球从蓝色的泳池一侧飘到另一侧,奥林看着它没有任何声音的滑行。白色的铁桌上没有遮阳伞,但你不用看就知道太阳在哪里;你能感觉得到它晒在你身上的位置。球又慢慢退回到泳池中心,然后停在那里,甚至没有晃动。同样的微风使得公寓楼边上烂掉的棕榈树发出窸窸的声音,几片大叶子盘旋着掉落,啪的一声掉在露台上。这里所有的植物都有害、沉重、尖锐。棕榈树叶上面的部分都是些恶心的东西,像椰子表皮的毛一样。蟑螂和其他各种东西都住在这些树上。老鼠,有可能。各种让人讨厌的高海拔生物。所有的植物不是有刺就是极度粗壮。仙人掌都长成奇怪的受虐过一般的形状。棕榈树的树冠像罗德·斯图尔特的头发,他很久以前的那种头发。

像是对奥林不快乐的青少年时代的某种应和,所有这些噩梦几乎都短暂地从一个竞技网球的片段开始。昨天晚上的梦一开始是个广角镜头,奥林在某个红土球场上,等着对面模糊不清的人发球,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什么人——罗斯·利特,可能,或者M.贝恩,或者—口灰牙的沃尔特·弗莱切特,后者现在在卡罗来纳教网球——之后梦的大银幕越收越紧,忽然化成一片空白的深玫瑰色,眼睛对着很亮的阳光会看到的颜色,他有种可怕的感觉,觉得自己在水下,但不知道往哪个方向才能找到水面和空气,几次短暂的停顿以后,梦里的奥林从这种视觉窒息中看到了自己母亲的头,艾薇儿·M.T.因坎旦萨女士的头,妈妈们断开的头跟他完好的头面对面连接在了一起,被某种非常高级的恩菲尔德羊肠网球拍线和他的脸紧紧绑在一起。于是无论奥林怎样努力移动他的脑袋或者摇头或者扭曲自己的脸或者翻白眼他仍然盯着,或者从某种意义上盯穿他母亲的脸。似乎妈妈们的头是某种过紧的头盔,奥林怎么也摘不下来。2在梦里,对奥林很重要的一点是他必须把自己的头与他母亲脱离躯体的头之间经文匣一般的连接切断,但就是做不到。昨晚对象的便条表明在昨晚的某个瞬间奥林可能双手抓紧她的脑袋,想要推开她,但方式倒不是不温柔或者带有抱怨(说的是便条,不是说推开的姿势)。妈妈们的头与她身体其他部分截断的形象十分干净,手术刀法很好,看不出任何脖子的残余,甚至,她圆圆的漂亮脑袋的底部仿佛被封存了起来,被修圆磨光了,她的头是个巨大的活的球,有一张脸的地球仪,与他的脸连接在一起。

昨晚对象的笔记写在折过一次的紫罗兰色便条纸上,中间还有个颜色更深的紫色圆圈,对象的香水喷头正好喷到那里。纸条唯一有趣但也让人抑郁的地方是每个有圆圈的字母——o、d、p,或者数字6和8——里的圆圈都是实心的,而i上面的点不是个圆而是颗小小的爱心,但爱心没有涂满。奥林一边吃着其实是为了蜂蜜而烤的面包一边读着纸条。他用较瘦的右臂吃喝。肌肉发达的左臂和左腿在早上这种时候一直保持休息状态。

贝恩的妹妹之后那个对象,也就是在这个安凯香水和画爱心的女人之前再之前的那个对象是个漂亮但皮肤偏黄的亚利桑那州立大学发展心理学研究生,有两个孩子,能拿到惊人的赡养费,非常喜欢时尚的珠宝、冷藏过的巧克力、因特雷斯教育盒带以及在睡梦中翻腾的职业运动员。她不是真的那么聪明——她认为他做爱后在她裸露的侧腹上没经过思考随便画的图形是数字8,给你打个比方。他们一起的最后一个早上,在他给她的孩子寄了个昂贵的玩具并换掉电话号码不久之前,他从一整晚恐怖秀一般的梦里醒来——醒过来的时候有种急促的胎动一般的抽搐,灵魂还没完全清醒,双眼还在颤抖,床单上的湿轮廓像验尸官的粉笔线——他发现对象已经起来,正靠在枕头上坐着,穿着他的无袖恩菲尔德运动衫,喝着榛子浓缩咖啡,在看卧室半面南墙大小的电视电脑系统里某个可怕的东西,上面写着“因特雷斯教育盒带与加拿大广播公司教育矩阵节目联合呈现:《精神分裂:头脑还是身体?》”,他不得不躺在那里,浑身湿透,瘫痪一般,在自己汗水的阴影里胎儿一样地蜷缩着,看着屏幕上一个脸色苍白的年轻人,大概哈尔的年纪,红棕色的须茬,额前一绺红色的头发,空洞的洋娃娃一样的黑眼睛,凝视着左前方,然后一个轻快的艾伯塔口音旁白解释道芬顿是个典型的偏执狂精神分裂患者,相信放射性液体正在侵蚀他的头骨,而且复杂的高科技机器被专门设计和编程用来不停追赶他直到把他抓住暴打一顿然后活埋。这是一部很老的90年代初加拿大广播公司拍的公益新闻纪录片,经过数字锐化,又经过因特雷斯授权再次传输——因特雷斯在早上非工作的时间段里总会放些很粗鄙的东西,至少自动传输栏目如此。

从玻璃门外透进来的热浪让他头皮发紧。他把早餐拿到公寓楼中庭游泳池旁的一张白色铁桌边吃。在这种热度里,咖啡既不会冒热气也不会变凉。他坐在那儿,身上是不能言说的动物的疼。汗滴像小胡子一样贴在他嘴唇上。一只颜色鲜艳的沙滩排球在泳池上漂浮着,碰撞着一侧的池壁。太阳像是从钥匙孔里看出去的地狱。这里没有其他人。公寓楼是环形的,中间是泳池、露台和按摩浴缸。热浪像燃油散发的烟雾一样在露台上闪烁。有种海市蜃楼的现象,极度的热会让干燥的露台看上去好像浇了油一般湿。奥林听到紧闭的窗户后面盒带播放器的声音,每天早上的健美操节目,还有人在弹风琴,隔壁那个从来不对他回以微笑的老女人在练习歌剧,声音被窗帘、遮阳板和双层玻璃窗挡住了。按摩浴缸发出突突声,冒着泡。

而因为这部加拿大广播公司老纪录片的论点很明显是“精神分裂:身体”,旁白很高兴地解释道,好吧,这个可怜的芬顿差不多是无药可救了,但科学至少可以通过在他身上研究精神分裂如何在人体的大脑中显现出来,为他的存在提供一点意义……换句话说,有了先进的正电子发射计算机断层扫描技术(之后被侵入性电子技术完全取代了,奥林听到发展心理学研究生自言自语,端着自己的咖啡杯入迷地看着,没意识到奥林瘫痪一般醒着)以后,他们可以扫描和研究可怜的芬顿不正常的脑袋的各个部分是如何在一个与正常健康的、没有妄想的、敬神的艾伯塔大脑有着全然不同构造的大脑里发射正电子的,而为了推动科学发展,给这里的实验对象芬顿注射一种特殊的穿透血脑屏障的放射性染色剂,然后把他推进一个旋转的身体大小的断层扫描仪——在屏幕上,这台巨大的灰色金属机器看上去像是詹姆斯·卡梅隆和弗里茨·朗一起设计的东西,现在看看芬顿的眼睛,他开始意识到旁白在说什么了——在老式的公共电视那种简洁剪切下,他们现在展示了受试者芬顿被帆布带绑成五角星形,左右摇晃着他的红发脑袋,戴着薄荷绿色外科口罩的人又把放射性液体用火鸡浇油管那么粗的注射器注入芬顿的身体,芬顿的眼睛在完全可以预见的恐怖中凸了出来,他又被转入那台巨大的灰色正电子扫描仪,像块没有烤熟的面包一样被推进机器张开的大嘴,直到视线中只剩下他那双褪色的运动鞋,装着实验对象的真人大小机器逆时针旋转,速度快得恐怖,运动鞋向上然后向左然后向下然后向右又向上,越来越快,机器发出的声音根本不能覆盖被困的芬顿的尖叫声,他最可怕的妄想性恐惧正以数字立体声展现,你可以听到他被染色剂渗透的大脑中最后一点点还存活的脑细胞被他尖叫出来,整个这段时间,屏幕右下角以数字方式叠加了芬顿余火一般红和中子一般蓝的大脑图片,因特雷斯的时间/温度功能通常在这里出现,轻快的旁白开始介绍偏执型精神分裂和正电子扫描技术的历史。奥林躺在那儿,两眼发直,浑身湿透,在对早晨的恐惧中神经痛发作,他希望对象能穿上她的衣服戴上时尚的珠宝,拿上冰箱里她剩下的三角巧克力走人,这样他可以去浴室,把昨天闷死的蟑螂在对面垃圾箱没满以前扔掉,并且想着要给对象的孩子寄什么样的昂贵礼物。

和球队一起回到家的时候,不管空调开得多低,床单多薄,奥林醒来时他的身下总会有一个浸透汗水的模糊人形,一天下来会干成白色的含有盐分的轮廓,跟这周其他干掉的轮廓相比只稍稍有那么一丁点位移,因此他胎儿形状的化石一般的形象在他这边的床上像一沓扑克牌,重叠在一起,像迷幻药引发的视觉叠影,或者长时间曝光的照片。

然后是那只不知从哪里来的死鸟的事情。

奥林起来做蜂蜜烤面包,光脚站在厨房台面旁,穿着短裤和一件袖子裁掉的恩菲尔德旧校服,从一只塑料熊的头上挤着蜂蜜。地板冷得要命,刺得他脚疼,但水槽上面的双层窗烫得根本碰不了;窗外是可怕的菲尼克斯10月早晨的滚滚热浪。

然后亚利桑那红雀队管理层来消息,要求他和《时刻》杂志的一个人物专访记者进行乏味的人物专访,问的都是些很私人的,背景调查一般的问题,但回答却要用某种既无感情又很真诚的公关方式,这种未经审视的压力使得他又开始打电话给哈利了,重新打开那一整个潘多拉虫盒。

哈尔·因坎旦萨的哥哥奥林在7:30一个人醒来,周围是潮湿的安凯女士香水味道,床上另一侧凹陷的枕头上有张纸条,上面用圆圆的女生似的笔迹写着电话号码及重要个人信息。纸条上也有安凯香水的味道。他这一侧的床湿透了。

奥林一边洗澡一边刮胡子,脸热得通红,被蒸汽包围,他只能凭感觉,从下往上刮,从南往北一下一下,别人是这么教他的。

奥林·因坎旦萨,71号,对他来说,早晨是灵魂的夜晚。一天中最糟糕的时间,从精神意义上说。他把公寓的空调开到最冷,但每天早上醒来还是浑身湿透,像胎儿一样蜷缩着,深陷在某种精神上的黑暗里,你会害怕任何你想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