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菲尔德山上的楼房都可以通过隧道通行。艾薇儿自己已经再也不出校园了,甚至很少上地面,她更乐意在校长房和她在生活行政楼查尔斯·塔维斯办公室旁边的办公室之间走隧道。生活行政楼是一幢粉砖白柱的新乔治亚式建筑,哈尔的哥哥马里奥总说这房子看上去像一个吞了比胃还大的一个球的立方体。3一楼的大厅、接待处和行政办公室以及地下的健身房、桑拿房、更衣室、浴室之间有两座电梯和一座楼梯。宽阔的大象色混凝土隧道可以从男浴室通往西侧球场地下巨大的洗衣房,两条小隧道则从桑拿房往南和东,通往更小的、立方球体的最初的乔治亚式房子(里面是教室和宿舍区B区与D区);这两个地下室和小隧道通常是学生的储藏室,以及几个助教4的私人卧室之间的走廊。成年人只有把关节像猴子一样弯曲才能通过的两条更小的隧道,连接着利思、奥格威和已故的詹姆斯·因坎旦萨的光学和胶片冲印工作室,它们在校长房地下稍微往西一点的地方(从那里另有条稍大一点的隧道直通生活行政楼最底下的一层,但它的用途在过去四年里已经逐渐发生了变化,现在堆满了各种裸露的电线、热水管和暖气管,根本过不去),它们也通向设备维护室,几乎直接位于恩菲尔德室外球场中间一排下面,这些办公室和清洁工休息室也通向恩菲尔德的“肺”储藏室和气泵室,连接它们的抹过灰泥的隧道是泰斯塔尔全气候可充气结构公司快速修建出来的,他们和阿特西姆工业空气置换设备公司的人一起架设并维护充气式聚氨酯树脂圆顶,也叫“肺”,它会罩住中间一排网球场,为冬天的室内赛季服务。设备维护室和气泵室之间的隧道只能四肢着地爬过去,所以对工作人员和管理人员来说几乎不存在,只对学校隧道俱乐部的低年级小孩有吸引力,当然,还有那些有特别秘密的事情要干而甘愿爬的青少年。
艾薇儿和查·塔一点也不知道哈尔对高浓度鲍勃·希望的热爱以及他在地下的享受,某种程度上说,哈尔对此颇感喜悦,虽然他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为什么他这么喜欢。
“肺”储藏室从3月到11月基本上是进不去的,因为里面杂乱地堆放着折叠起来的聚氨酯“肺”的材料,还有拆下来的各种弯曲管道、风扇片之类。气泵室就在旁边,但你必须爬回到通道里才能到那儿。从建筑图上看,气泵室可能只在中间一排球场最中心的正下方二十米,像一只倒挂的蜘蛛——没窗户的椭圆形房间,伸出六条成年男性身高那么长的弯曲管道,一直通向地面上的出口。气泵室有六个放射式的洞,每个都接着那六条往上弯曲的管道:三个两米的通风口,巨大的涡轮叶片排风扇钉在它们的护栅上,另外有三个两米的通风口装着反向的阿特西姆进气扇,能把地面上的空气吸到地下,再吹到那三个排风扇口里。气泵室大体上像一个肺器官,或者是巨大的六向风道的中心,运行时的轰鸣声就像手被门夹到的报丧女妖一样,虽然气泵室只有在“肺”充起来后才完全运行,通常在11月到来年3月之间。进气扇把冬天的空气吸到这房间里,吹向排风扇,然后通过排风管道进入“肺”两侧和圆顶的充气管道:正是流动空气产生的压力让无力的“肺”保持膨胀。
塔维斯博士和多洛雷斯·腊斯克私下讨论过,艾薇儿的各种恐惧症里,她最无怨无悔承受的是有关她儿子们的遮遮掩掩偷偷摸摸的黑色恐惧。
当网球场上的“肺”塌下来被放进储藏室的时候,哈尔可以爬下去,走几步,确认设备维护室没人,然后他会弓着身子爬进气泵室,装备包咬在嘴里,开启一个大排风扇,秘密抽高,然后慢慢把稀薄的烟吹进风扇里,这样任何味道肯定通过管道排到了西球场的西侧,从一个装着护栅的洞里出来,那是一个带螺纹口和凸缘的孔洞,当施蒂特和他的工作人员判定天气已经冷到不能打室外网球的时候,那些穿着白色工作服的阿特西姆工作人员马上会在这上面连接上“肺”的充气管道。
哈尔的母亲,艾薇儿·因坎旦萨夫人以及她的继兄弟查尔斯·塔维斯博士——也就是现任恩菲尔德网球学校校长——都知道哈尔有时会喝酒,比如周末会和特勒尔奇或者阿克斯福德一起去那些联邦大道上的俱乐部喝酒。有家叫“未经审视的人生”的俱乐部每周五晚门口都站着远近闻名的“瞎眼门卫”,不会真的查身份证,按信誉放人进去。艾薇儿·因坎旦萨夫人不喜欢哈尔喝酒,很重要的原因是他父亲曾经是个酒鬼,活着的时候,而他父亲的父亲也是,曾经在亚利桑那和加利福尼亚喝得烂醉;但哈尔的学习成绩不错,最近在青少年比赛中赛绩也相当喜人,足以证明他对那么一点点酒精具备足够的自控能力,至少艾薇儿是这么认为的——学校的心理咨询师腊斯克博士向她担保,没人能在对某种物质有强烈依赖的情况下还能在学业与运动上水平都那么高,尤其是在高水平的运动上——艾薇儿因此认为她作为十分关切但并不过分严厉的单亲母亲应该放松一点,让她三个儿子里那两个身体健康的从他们自己的人生经验里学到犯错的下场,虽然私下里对错误的担忧让她撕心裂肺,那种母性天然的忧虑。在教育孩子这点上,查尔斯支持她做出的任何决定。上帝知道,她宁可哈尔偶尔喝两杯啤酒,也不想要他跟鬼鬼祟祟的迈克尔·佩木利斯还有鼻涕虫詹姆斯·斯特拉克一起吸秘密的合成策划药,这两个小孩让艾薇儿爆发出某种母性的惊恐。最后,她告诉腊斯克博士和塔维斯,她宁可让哈尔活在母亲信任他的安全感中,她信任、支持自己的儿子,不随便对儿子和朋友们偶尔喝杯加拿大艾尔啤酒而有什么意见,或者为此撕心裂肺,或者忧虑得绞扭双手,于是她很努力压制自己母性中对儿子可能会像詹姆斯或者詹姆斯的父亲那样酗酒的担忧,所有这些都是为了让哈尔享受安全感,让他能够跟她面对面谈任何问题,比如喝酒,而不必在任何情况下在她面前偷偷摸摸。
冬天那几个月,所有味道都会通过管道进入“肺”里,味道会十分显著,哈尔通常在冬天去一个很远的宿舍楼厕所,爬到一个马桶上,把烟往天花板上一个小排风扇的格栅里喷,这个程序就少了那么点隐秘、地下的戏剧性了。这是为什么哈尔最讨厌北美互依日、沃特伯格经典赛、感恩节和难以忍受的天气和“肺”充起那天的到来。
就哈尔知道的,他的同学迈克尔·佩木利斯、吉姆·斯特拉克、布里奇特·C.布恩、吉姆·特勒尔奇、特德·沙赫特、特雷弗·阿克斯福德、可能还有凯尔·D.科伊尔和高保罗·肖,甚至有那么一点可能弗兰妮·昂温,都知道哈尔经常秘密抽高。贝尔纳黛特·朗利也不是没有知道的可能,说实话,那个讨厌的K.弗里尔也总有所怀疑。哈尔的哥哥马里奥知道一二。但仅此而已,就公开程度而言。虽然佩木利斯、斯特拉克、布恩、特勒尔奇和阿克斯福德以及偶尔地(出于某种药用目的或者完全抽着玩的)斯蒂斯和沙赫特也都会抽高,哈尔只跟佩木利斯一起抽高过,他非常少跟别人一起抽高,竭力避免这样的事情。他忘了:来自堪萨斯州帕特里奇的奥托·“黑暗”斯蒂斯也知道,而哈尔的大哥奥林,即便距离遥远,似乎也神秘地知道得比他说出来的要多,除非是哈尔在过度解读他电话里说的那些话。
娱乐性药物在美国任何中学都是传统项目的一部分,可能是因为那些前所未有的焦虑:青春期的到来,难熬的焦躁,未知的成年,等等。为了对付内心风暴,种种。从这所学校成立开始,这里一直有一定比例的高水平学生运动员用化学物质对付他们内心的季节变化。很多都是挺无害的短暂的愉悦,但传统上一个比例更小、更硬核的小组会依赖个人喜好的药物来对付学校特别严格的要求——比赛前是右旋安非他明和轻量梅太德林5,赛后则是苯二氮卓类药物6、用来平复情绪,然后在一些比较通情达理的联邦大道夜间俱乐部7喝泥石流或者蓝色火焰之类的高度鸡尾酒,或者晚上在某个隐秘的学校角落里喝啤酒抽大麻,为了把这个高高低低的过程短路一下,另外还有迷幻蘑菇、X或者温和的策划药8——有时候也会用黑星9,在没任何比赛或者其他事干的周末,目的是把主板都短路一下,把所有电路都烧一遍,然后你可以在精神上重生,重新开始这整个循环……这个循环程序,如果你基本线路还可以的话,整个青春期可以运作得出人意料地好,甚至有时候可以一直运作到二十岁出头,直到它开始不知不觉地影响你。
另外,一口烟斗很小,这是好事,因为让我们认清事实,任何用来抽高脂大麻的东西都会昧道很重。水烟壶很大,味道也肯定更大,你还要处理好多水。烟斗小一点,也可随身携带,但随之而来的是那种要抽好几口,会把没抽到的烟发散到广阔空间里的问题。一口烟斗可以毫无浪费地被使用,然后等它冷却下来,用两个袋子包好,放到一个密保诺拉链密封袋里,再用两只运动袜包起来,和打火机、洗眼液、薄荷糖以及一个小胶卷盒的大麻一起放进装备包里,不仅便于携带,没有异味,基本上可以完全隐蔽。
所以有些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学生——绝不仅仅是哈尔·因坎旦萨——都会使用娱乐性物质。谁不会呢?在某个人生阶段,在整个美国和“互依”地区,在这混乱的年代。当然,恩菲尔德还是有相当比例的学生一点也不碰,一点也不接触。有些人可以把自己奉献给一个有野心的追求,这变成了他们需要做的一切。虽然有时候这会因为球员年纪渐渐变大而发生改变,这种追求开始变得压力重重。美国经验似乎表明,人们在奉献自己这件事上是没有任何底线的,勇于在各种层面上奉献自己。有些人只是喜欢秘密奉献而已。
学校网球场的“肺”气泵室在地下,只有通过隧道才能到达。学校有大量如枝杈一般的隧道。设计如此。
任何已经入学的学生运动员饮酒或者使用违禁药品都会导致立刻被开除,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招生手册上这么写的。然而工作人员通常有比像警察一样管理这些已经把自己奉献给一个有野心的竞技性追求的学生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一开始由詹姆斯·因坎旦萨如今由查尔斯·塔维斯领导下的管理部门基本的态度是,为什么想用药物改变自己能力的人还要来恩菲尔德?这里的整个理念就是要在多个方向上压迫并拓展你的能力。1⁰而因为那些校友助教与学生接触最密切,他们当中很多自己就因为没有成功进入秀场而必须回到这里工作而消沉或遭受了精神创伤,他们住在隧道旁边那些还不错但处于地下的宿舍里,做助理教练或者教一些可笑的选修课——这就是恩菲尔德的八个助教的工作,当他们没出去打卫星锦标赛或者去某个奖金丰厚的巡回赛上试图突破资格赛时——他们业已十分病态,并无多大动力,通常厌恶自己,所以很正常的,自己也想高起来,当然他们不必像硬核学生药物小组一样必须那么隐秘,一切都证明在学校内部进行药物管制是件相当困难的事情。
物尽其用=没有任何公开可见的浪费。
气泵室的另一好处是可以通过隧道直接去往助教那排宿舍,这就是说有厕所,也就是说哈尔可以艰难地弓着身子蹑手蹑脚地进入一间无人的男厕所,用便携的欧乐B牙刷刷牙,洗脸,用洗眼液,涂一点“老香料”牌身体除臭剂,嚼点冬青口味的科迪亚克嚼烟,然后慢悠悠回到桑拿房,爬到一楼,看上去和闻起来都像雨后一样清新,因为当他抽高时,他有种很有力的执念,不能让任何人——包括神经化学物质小组——知道自己高了,这种执念如今已无药可救。为了晚餐前能在地下排风口秘密抽高而需要的大量安排,包括随身要带的洗漱用品的量肯定能让意志稍微薄弱一点的人打退堂鼓。哈尔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对秘密的执念从何而来。他现在经常抽象地思考这个问题,在他高的时候;这个“不让人知道的”问题。不是害怕,本质上说,不是害怕被发现。以上一切都太抽象、太纠结了,得不出任何结论。哈尔苦苦思索着。像他这一代大多数的北美人一样,哈尔往往对献身于某些对象和追求某些东西的原因的认识程度远低于对象和追求本身。很难说这是不是件特别糟糕的事,这种倾向。
一口烟斗,很像富兰克林·罗斯福用的那种烟托,里面如果装上一点点好的大麻,容易烧得很烫,很烫嘴——铜制的尤其烫——但一口烟斗有它经济实用的地方:每一丁点点燃的大麻都能被吸进去,没有任何大烟斗会带来的二手烟,哈尔把每一点烟都深深吸到肺里,并且可以屏很长时间的气,所以他呼出来的烟都十分淡,有种甜到发腻的味道。
4月2日0:15,随行医生之妻刚离开奥本山健身中心,她跟中东外交官夫人网球圈的同胞们打了五盘六局决胜的循环赛,然后在特设的银钥匙贵宾休息室里和其他女士们交谈了一会儿,摘下了头巾和面纱,一边玩着纳吉棋11,一边抽着麻烟,开着极其文雅和隐晦的关于她们丈夫性癖的玩笑,手捂着嘴轻声笑着。随行医生本人,还在他们的公寓里看那盘没有标签的盒带,他已经倒回到开头好几遍了,然后把播放器调到了循环播放模式。他坐在那儿,套着装有凉掉结块的晚餐的托盘,观看着,0:20的时候,他已经尿湿了裤子和那张沙发椅。
哈尔喜欢秘密抽高,但更大的秘密是,他对这种秘密性的依恋要超过抽高本身。
5月就要满18岁的马里奥·因坎旦萨在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职责与拍摄有关:有时候,在早间训练或者下午比赛时,他会听施蒂特教练等人的指派,拿出一台旧的摄像机或者随便什么跟录像有关的机器,放在三脚架上,录场上某个特定的地方,录各个孩子打出的球,脚下的步伐,某种神经性的抽搐,以及发球或者跑到网前时的问题,这样工作人员可以把录像放给孩子们看,作为某种教学手段,让孩子们在大屏幕上看到某个教练或者助教说的东西。理由是,要改正某种错误,在眼见为实的情况下容易得多。
这是哈尔·因坎且萨,17岁,拿着他小小的铜制一口烟斗,秘密在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地下气泵室里抽大麻,把烟淡淡吹向工业排风扇。这是下午比赛和身体素质训练之后,学校的集体晚餐之前的一小段可怜的休息时间。哈尔一个人在这儿,没人知道他在哪儿,在干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