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是座寺庙什么的?”
“虔诚教徒。我每天按照规定做礼拜五次。我选择躲开所有四千四百四十四种不同形式和伪装下的表演艺术与肉欲。”
“我躲开。刺激或使他人抑郁的合成词都不会经过我的双唇,这是我的信仰教导的真理。”
“别想这个了。我在想。你是穆斯林,是吧?”
“我在想你对你如此急切排放的尿液做什么打算,阿尔斯?”
“我未犯罪,亦未犯错。但如若被强迫,我也能做到,苦苦哀求。”
“我不明白。”
“嗯,阿尔斯,我现在觉得我们也许可以达成某种协议,也许。”
“要不我们到某个陶瓷的东西后面协调细节吧,兄弟。”
“我甚少哀求。我的祖国文化把哀求认作低等人的作为。”
“迈克·佩木利斯,你清醒时是位王子,长眠时则是圣人。”
“你这步走得有意思,伊德,我不得不说。”
“兄弟,要等到温暖气候里有冷天的时候你面前的这人才会长眠。”
“我可以让你告诉我任何事情只要在盥洗室的陶瓷便池后面跟我说。”
真是怪上加怪,似乎那些羞涩到病态的无腿弃踢崇拜者们对《时刻》杂志优雅的记者史地普利女士有点害怕——奥林在她到来前一天最后一次看到他们的轮椅,现在(他开着车时意识到)她才离开没几个小时,这些人已经回来了,玩着他们羞涩的把戏。兴奋-希望-得到-鄙视的诱惑循环总是让奥林筋疲力尽回不过神,因此反应有点迟钝。他是在洗完澡穿好衣服互相交换完礼貌的恭维与安慰,让透明玻璃电梯沿着玻璃电梯道下行到这座酒店高楼大厅,从增压旋转门里出来回到让人头皮发麻的菲尼克斯热浪里,等着他车上对着一个方向吹的空调把方向盘吹到可以触碰,然后把自己注入85号公路和贝尔西路的拥堵的干道之后,回头往太阳城开,一边开车一边思考的时候,他突然在震惊中意识到酒店门口那个残疾人也有轮椅,而这是哈尔把他的理论告诉奥林之后他看到的第一辆轮椅,而那个没腿的调查员和手模有着(这点更奇怪)同一种瑞士口音。
“大凹地东部当然跟因克叫作贫瘠的艾略特荒原的大凹地西部是完全不同的情况,我告诉你。”
在路上,兰·冷斯嘴角抽搐他不停抓着发红的鼻子上一个皮疹且狠命吸着鼻子还抱怨着各种可怕的深秋叶霉病带来的过敏,他忘了布鲁斯·格林对可卡因水解作用的症状了如指掌,他自己也吸过那么多粉,在他与M.邦克一起的生活是场巨大派对时。
“请勿逼吾伊德里斯·阿尔斯拉尼安苦苦哀求。”
冷斯详细描述了那个新来的叫乔艾尔的素食女孩的面纱,是因为某种罕见的怪病她只有一只眼睛且长在额头正中,先天的,像海马一样,他还对格林说千万别问他怎么知道的。
“鼻屎说这是每天让他坐立难安的事情,这个概念他无法理解。他说他如果没法理解时间通量这个概念的话他就完蛋了。这是他理解整个环形模型的一盏明灯。当然,确实有点抽象。但你要看看他是什么样子。半张脸在抽搐,有痣的另外半张脸上挂着那种你即将碾过它的小兔的表情。莱尔尝试很慢很慢地向他解释儿童物理学原理:在极端有机环境下时间的相对性。这是鼻屎每次去桑拿房的间隔。讽刺的是鼻屎其实根本不需要知道那么多时间通量的问题,因为沃森的脑袋瓜想到这些的时候也是一片混乱也会露出兔子的表情。”
在格林帮他望风,冷斯在市场街的垃圾箱前方便的时候,冷斯要格林发誓保密有关那可怜的浑身伤疤快死掉的夏洛特·特里特曾经让他发誓保密的她清醒之后的秘密梦想是有一天可以拿到高中文凭成为一名牙科卫生员专门教育那些对牙科麻醉有病态恐惧的年轻人,因为她的梦想是帮助年轻人,而她害怕她的“病毒”已经让她的秘密梦想不再可能实现。239
“减速的时间,我听懂了。”
一直沿着支线的哈佛街往联合广场的方向走,勉强朝着西北方向,冷斯花了几分钟少于二十口气的时间与格林分享了一些充满痛苦的原生家庭问题,冷斯的母亲冷斯夫人离过三次婚是数据处理员,胖得无法用语言形容,她只能从织锦窗帘或者棉桌布上剪布料给自已做大袍子,她从来没去过马萨诸塞州秋河安东尼·米克迪亚尔达玛主教小学的家长日因为在那些小孩表演节目的家长会上家长必须坐在小孩子轻得可以拎起来的小课桌前而唯一一次她在家长日出现在秋河主教小学她尝试坐在兰姆夫人和勒鲁夫人之间小兰德尔·冷的小课桌上时不但把课桌整个压扁了而且需要四个身材魁梧的蔓越莓农夫爸爸以及一辆推课本的小推车才能把她从地上抬起来,她再也没回去过,编造各种与忙着处理数据有关的不可信的借口且对兰迪·冷的学习成绩漠不关心。冷斯还分享了(他的)青春期的时候,他母亲就死了因为有一天她坐灰狗巴士从马萨诸塞州秋河往北去昆西看她在联邦少管所的儿子,冷斯在那里为写剧本做调研,巴士开行中她要上厕所于是她去了车子最后那个微小的厕所进行私密的排泄活动,她后来这么说的,哪怕这是寒冬时分她也把那扇小小的厕所窗户开着,但出于冷斯认为格林绝不想听到的原因,在这辆往北的巴士上,且这还是赞助年代前最后几个普通纪年的年份,还是前北美组织时期克拉普卢德州长任期内联邦高速公路局对从秋河到波士顿南岸六车道饱受通勤者摧残的联邦24号公路维修财政周期的最后一年,那辆灰狗巴士开进了标牌很不清楚的施工中区域整条24号公路在那里基本只有底部最坑坑洼洼的铁支架晃到让人牙齿打架基本上挖得到处都是总而言之就是条破路,标识不清,而往北开的超速巴士颠得不行,这辆巴士,最终来回剧烈摇摆,拼尽全力保持对路面情况的控制,乘客们被猛地甩出座位,而此时,在衣柜大小的巴士厕所里,冷斯夫人,正在排泄,因为第一个急转弯从马桶上弹了出去然后在厕所的四面塑料墙之间做了一些高速以及屎尿四溅的弹球运动,在巴士终于回到正常状态继续前进的时候,冷斯夫人,十分夸张地,以她赤裸的大到无法形容的屁股紧紧嵌入厕所开着的窗户结束了她的人体弹球运动,力量把她安在了窗户里让她完全没法抽出身子,于是巴士继续它在24号公路上向北的旅程,冷斯夫人的光屁股从她安坐的窗户里伸到窗外,路上其他车的喇叭声和嘲笑声四起;而冷斯夫人作为原告大声喊“救命”却毫无用处因为那些刚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自己受伤部位的乘客听到了冷斯夫人从巴士尾部上锁的塑料门后传来的尴尬哭喊声,他们却无法帮她因为厕所门是从里面通过滑动插销锁上的且在门以英语法语西班牙语显示有人,门被锁上了,而冷斯夫人则嵌得很深,手无论如何都无法够到插销不管她如何悲哀地把她巨大肥硕的手臂伸得多长;而,就像被临床诊断为肥胖症的美国人中88%的人一样,冷斯夫人也被诊断为幽闭恐惧症,所以她最后成功向灰狗公司以及几乎已破产的联邦高速公路局提起了七位数的诉讼,指控精神损失、公共羞辱、二度冻伤,最后从杜卡基斯任命的第十八巡回民事法庭上得到了一笔丰厚到病态的赔偿金,当装在一个容纳那么多0的超长信封里的支票到来后,冷夫人丧失了任何处理数据或者煮饭或者打扫或者培养自己孩子的兴趣,最后甚至动都不想动,只为了能躺在一张私人定制的1.5米宽躺椅上看因特雷斯的哥特浪漫剧以及摄入大量的高油脂油酥点心,由一位她雇佣的身上配有传呼机24小时待命的甜品师用金盘子摆到她面前,大笔赔偿金到来四个月以后,她一命呜呼了,那些倒霉的急救人员做心脏复苏的时候,她嘴里还塞满了桃子馅饼,冷斯说顺便说一句他也会做——心脏复苏。
“加速现象,实际上相当于时间不可思议的放慢。沃森尝试让鼻屎记住的顺口溜是‘从不毛之地到草木茂盛:时间它一点都不急’。”
他们走到支线上的时候,西北方向的路线逐渐往右转变,成了真正的往北方向。他们在这里面对的路线是一系列蒙德里安风格的小巷,因为放了垃圾箱而变得极其狭窄。冷斯走在前面开路。冷斯对每个走到视野之内的女性都给出一种迷离的眼神。他们的矢量现在大部分时间是往北和西北方向。他们走过达斯汀路与联邦大道交界处,从一家洗衣店后门烘干机排风扇放出的浓郁气味中穿过。马萨诸塞州波士顿市的夜晚。B路和C路绿线电车往西爬上联邦大道山坡发出的叮当声。街上的醉汉背靠黑乎乎的墙,好像在研究自己的大腿,他们呼出来的气都像是变了色。公交车刹车发出复杂的嘶嘶声。
“好像时间本身被加速了。好像自然本身急切需要如厕。”
车头灯下膨胀的锯齿状影子。拉丁音乐从支线上的社保房里传来,伴着某台手提录音机里的每小节五拍的黑人音乐一起,漂荡在芬尼公园,两种声音里还包含着某种诡异的夏威夷音乐,听上去总是音量很高却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发出齐特琴声音的波利尼西亚琴弦让布鲁斯·格林的脸上像是戴着一层扁平的精神痛苦面罩他却根本感觉不到它的存在,然后音乐消失了。冷斯问格林每天在休闲时光制冰公司工作是怎样的感受然后自己说出了他认为应该是怎样的理论,他打赌,肯定有打碎的冰和冰块装在浅蓝色塑料袋里然后用订书机订上一个扭线环还有放在木桶里的干冰冒着白烟另外还有巨大的工业用冰用香木屑包着,还有巨大的人那么大的冰块,裂缝在最里面像被困住的白色面孔,内部裂缝的白色火焰。碎冰锥和小斧头和很大很大的钳子,发红的指关节和结霜的窗户还有淡淡的苦涩的冷冻室味道以及一大堆流着鼻涕穿着格子外套戴着大高帽子的波兰人,年纪大的那些人因为长期这样拉冰块身体向一侧歪斜。
“这会在毒素被聚变和利用之前消除过度生长。卫星图片证明第三网格东部每个月好几次从杂草丛生到寸草不生到杂草丛生。每个月的第一周特别荒芜,而最后一周就像地上空无一物。”
他们踩过一堆发光的碎片冷斯认为这是被打碎的挡风玻璃。冷斯分享自己的感受,有关三个前夫和野蛮的律师以及一个甜品师如何利用她对甜品的依赖弄昏了她的头脑改变了针对这位甜品师的临终遗嘱以及冷斯还因为程序问题被关在昆西的少管所在诉讼上处于非常微弱的优势,而破裂而死的冷夫人的遗嘱让他自谋生计却让前夫们和甜品师们躺在里维埃拉的海滩椅上用大面额的钞票扇风,这一切冷斯说他每天都要与这些“问题”搏斗;留给格林细小的夹缝时间发出表示理解的声音。格林的大衣跟着他的呼吸咯吱作响。挡风玻璃在一条小巷里,防火梯上挂着像冻住的湿油布的东西。小巷里全是垃圾箱和没有门把手的铁门以及满是污垢的一片黑色。一辆公交车的钝鼻子伸进巷子尽头的框架,发动机空转着。
“日期是每个月的质数日,直到半夜。”
垃圾箱里的垃圾不止有一种味道,看情况。城市的灯光使得城市的夜晚只是半黑,甘草根一般黑,一种黑暗的皮肤下的冷光,正在膨胀。格林一直在为他们报时。冷斯开始把格林叫作“兄弟”。冷斯说他必须像赛马一样小便。他说城市的好处是它是个巨大的马桶。冷斯说兄弟的时候说的是兄台。格林走到小巷口,对着外面,给几个垃圾箱后面的冷斯一点私人空间。格林站在小巷口的影子里,在公交车温暖的尾气下,他胳膊肘朝外,手插在夹克的小口袋里,往外看。很难判断格林是否知道冷斯在可卡因影响下。他唯一能感到的是一瞬间的痛苦与迷茫,他希望嗑药仍然能让他感到快乐这样他能嗑药。这种感觉每天都来了又走,仍然如此。格林从耳朵后面拿出一根烟点燃然后夹了根新的在耳朵后面。联合广场,奥尔斯顿:吻我臭的地方,她说,所以我带她来奥尔斯顿,引用结束。联合广场的灯光在跳动。只要有人停下按喇叭就有别人开始按喇叭。三个中国女人在那个拿着龙虾的人对面街道的红绿灯旁等着。她们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个购物袋。一辆像多尼·格灵那辆大众甲壳虫的老大众甲壳虫在莱利烤牛肉店外面,发动机空转着,没装消声器,唯一不同的是多尼的甲壳虫引擎露在外因为后备厢盖子被拆掉了整个甲壳虫的零件都露在外面。在波士顿街道上几乎不可能看到一个60岁以下或者超过1米5或者不拿着购物袋的中国女人,只是从来不会超过一个袋子。如果你在喧嚣的城市人行道上闭上眼睛,周围所有人不同鞋子发出的不同脚步声组合而成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正被什么巨大而精力充沛且耐心很好的东西咀嚼着。布鲁斯·格林的亲生父母在他还是个小孩时就死了的事实被格林深深压抑着,沉默和无言的动物一样的痛苦的整个地层及下层土壤在他清醒时必须被挖出来“一天天来”处理,不然格林甚至会不记得,在他的第五个圣诞夜,在马萨诸塞州沃尔瑟姆,他爸爸把消防栓大小的小布鲁西。格林带到一边给了他一个东西,让他把它作为圣诞礼物送给他深爱的妈妈,一罐高更风格的色彩鲜艳的莫纳罗牌坚果240,这个圆柱形的坚果罐子之后被孩子带上了楼,包在很多很多的铝箔纸下面最后包装好的礼物看上去像一条过大的腊肠狗先被棒打然后两头各被两卷透明胶带和华丽的紫红色丝带捆住最后放到装饰着小灯泡的圣诞树下,即使这样,包装好的这个东西似乎也会随着包装纸的移动和放置而挣扎。
“阿尔斯,我听见了。我听见了。你没必要说一遍又一遍。如果你上沃森的课要记住的就是废料运送和聚变之间的循环反应。大规模弹射器发射是在哪几天?”
布鲁斯·格林的爸爸格林先生一度是新英格兰地区最有影响力的健美操教练之一——甚至有一两次出现在,这是在数字传输之前的十年,租借率很高的《女铁人》家庭健美操教学录像中——一度负有盛名,直到让他惊恐的事情发生了,在他三十岁不到的时候,也是一名健美操教练职业生涯的顶峰时期,格林先生不是一条腿突然开始自然生长就是另一条腿突然开始自然萎缩,总之几周内一条腿突然比另一条腿长了六英寸——布鲁斯·格林未压抑的关于这个男人的视觉记忆是他一瘸一拐地从一位专家那儿到另一位专家那儿,他的身体日渐危险地朝一侧歪斜——之后他不得不穿上特制的矫形靴,像黑锅一样黑的靴子,看上去90%是鞋底,像一台沥青摊铺机的笨重靴子,有好几磅重,配上紧身裤看上去十分可笑;这故事的长版本和短版本都是布鲁西·格林的爸爸被他的腿和靴子弄得无法继续健美操事业,不得不转行,只能苦涩地去沃尔瑟姆一家小玩具或者日用品公司工作,反正是名字里有“小”字的什么公司,顶点新奇小玩具与日用品什么的,格林先生在那里设计一些施虐狂式的恶作剧玩意儿,主要是快乐震动握手蜂鸣器以及“轰轰”爆炸雪茄产品线,兼有带昆虫的冰块或者人工头皮屑,等等。令人消沉的,坐着不动的,扭曲人格的工作,一个大点的孩子可能会这样理解,从开着夜灯的门口看到胡子拉碴的男人笨拙地每天晚上在客厅一直踱步到凌晨,他的步态像是遇到大浪的水手长一样,有时候忽然会做个臀推下蹲踢腿动作,几乎要摔倒,恨恨地骂骂咧咧,手里拿着大罐的福斯塔夫啤酒。
“如果我为了寻找厕所而把眼罩摘下的话索普一定会感到无比失望。”
小朋友包得那么严严实实的礼物自然十分感人,让脸色惨白神经衰弱但宠爱儿子的格林夫人,布鲁斯亲爱的母亲,当然首先选了这条被打死的腊肠犬一般铝箔纸包的圆柱形礼物打开,在圣诞节的早上,他们坐在生了火的壁炉旁边的不同椅子上和不同窗户前,看着沃尔瑟姆的雨夹雪,面前摆着一碗又一碗圣诞节小吃,印着“顶点”品牌标志的马克杯里面盛着热可可和脱因榛果咖啡,看着大家轮流打开礼物。布鲁西的小脸在火光中红扑扑,他看着坚果一层又一层的包装被打开,格林夫人好几次不得不用牙齿咬掉透明胶带。最后一层终于被打开,颜色艳丽的罐子出现在大家眼前。莫纳罗:格林夫人最喜欢也认为最堕落的特别食品。世界上除了比方说纯板油卡路里最高的食品。这些坚果好吃得应该被叫作“罪恶”,她说。布鲁西兴奋地在他的小椅子上蹦蹦跳跳,打翻了热可可和橡皮糖,一个充满爱意的学步儿童,对送出礼物比得到礼物更兴奋。他母亲在她下垂的胸前握紧双手。发出表示高兴与抗议的叹息声。还是个易拉罐。
“现在你明白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了吧。”
然而贴着坚果标签的罐子里面的东西其实是一条装着弹簧的盘绕着的布蛇。蛇弹出来的时候G.夫人尖叫着,手按住喉咙口。格林先生放声大笑,弯下腰狠狠拍了布鲁斯的背,力气大到布鲁西喷出了一颗他正在吃的柠檬味橡皮糖——这也是视觉记忆,没有连贯性却让人毛骨悚然——在客厅空中画出一道弧线掉进了壁炉的火里擦出小小的绿色火花。布蛇则画出另一道弧线挂在仿水晶顶灯上,蛇被钩在了灯上,弹簧颤动着,灯晃起一片叮当声,格林先生拍大腿的笑声有一会儿才结束而布鲁西的妈妈按着她纤细脖子的手变成爪子的形状她抓着自己的喉咙口发出咯咯声然后致命的心脏病让她往右倒在了地上,她青紫的嘴还吃惊地张着。一开始的几分钟格林先生以为她是在装,他甚至还用顶点公司内部1—8分的搞笑程度测试表给她的表现打分,直到他终于有点生气开始说她表演时间也太长了,她要把小布鲁西吓坏了——他就坐在那摇晃的水晶灯下面,瞪大着双眼,一言不发。
“射入大凹地东部,保持距离。”
布鲁斯·格林到小学最后一年之前都没有开口说过任何一个字,那个时候他住在温彻斯特他已故母亲的姐姐家里,一位心地善良但有点面黄如土的基督复临安息日会教友,从来没催过布鲁西说话,可能是出于同情,同情这两眼蒙眬的孩子内心痛苦的煎熬,不仅亲手给了他妈妈致命的圣诞礼物还不得不看着他瘸腿的鳏夫父亲在守灵过后心理与精神上彻底崩溃,看着格林先生每晚下班后吃完没在微波炉里热透的两人晚餐,整晚在客厅里踱来踱去,穿着他科学怪人的靴子,一圈一圈地踱来踱去,慢慢抓着自己的脸和手臂直到他看上去不像是遭受过苦难更像是被荆棘抽打得遍体鳞伤,同时不连贯地自言自语诅咒上帝诅咒他自己以及“顶点坚果还有蛇”或者其他什么东西,这条致命的蛇此时仍然倒挂在假水晶灯上而致命的圣诞树上仍然立在小小的红色金属架上直到灯泡一个个坏掉而一条条爆米花串则渐渐变黑而圣诞树下的水盆里的水逐渐蒸发因此树针开始发黄接着一点点掉下来,而剩下没打开的圣诞礼物仍然堆在树下,其中一个包裹里是一块内布拉斯加谷饲牛排,它天使主题的包装纸已经不祥地膨胀起来……而接下来则是更为煎熬的童年伤痛包括当众被捕与媒体上的丑闻以及精神诊断和中西部地区的庭审因为之后的事实证明后圣诞节的格林先生——他在葬礼后唯一积极向上的一面是仍然虔诚地每天去顶点公司上班——居然在公司准备寄出的“轰轰”爆炸雪茄盒子里随机选了一盒装了有复仇一般杀伤力的特屈儿烈性炸药,一名海外退伍军人、三名扶轮社成员和24名圣地兄弟会成员在俄亥俄州西南部诡异地被炸掉了脑袋,之后是酒精、烟草与枪支管理局把这些可怕的法医样本碎片与老 B.格林在沃尔瑟姆的爆炸实验室联系起来;之后则是引渡和复杂得吓人的精神鉴定以及庭审和富有争议的判决;而之后则是各种上诉及临终看护和最后死刑的一针,布鲁斯·格林的阿姨在死刑执行前还在俄亥俄监狱门口散发制作粗糙的W.米勒传单,小布鲁斯站在一旁,面无表情地观看着,媒体记者与反死刑活跃分子以及德发日一般的郊游者四处转悠,大声喧闹,大量T恤正在出售,而那些穿着休闲西装戴着菲斯帽的红脸男人,哦他们被愤怒扭曲的脸蛋跟他们的帽子一样红,那些人开着他们的小车横冲直撞,排成一排的圣地兄弟会成员们则砸着俄亥俄最高戒备监狱的铁门一边叫着烧啊烧啊或者更有时效性的注射死刑啊注射死刑啊,布鲁斯·格林的阿姨中分头发在圆帽下看得出变白了,脸则在圆帽下扑动的黑面纱背后躲藏了在俄亥俄的三个月,一日又一日把小布鲁斯的头紧紧揽在她有钢圈的胸罩里的胸脯前直到他面无表情的脸被挤到一边……格林的内疚、痛苦、恐惧与自我厌恶多年来被各种非处方药压缩成火山熔岩一般,他现在只知道他强迫症一样必须避开任何名字里有“小”的产品或服务,总会在握手前检查手掌,为了避免碰到戴着菲斯帽开着小车的游行队伍可以绕几个街区,以及对一切与波利尼西亚有关的东西都有这种沉默的、分层的迷恋/恐惧格式塔。可能是远处渐弱的夏威夷音乐在奥尔斯顿的坡道反复回响使得布鲁斯·格林开始灵魂出窍一般游荡出了联合广场一直从联邦大道往上进入布赖顿又一直走到联邦大道与布雷纳德路交界处,这里是门口有倒着酒的蓝色霓虹灯酒瓶的“未经审视的人生”俱乐部所在地,直到他意识到冷斯已经不在他身边问时间了,而冷斯也没有跟着他一起上山,哪怕格林站在联合广场小巷口的时间远超过任何人需要尿尿的时间。
“对了阿尔斯,之后你发现你不得不经常倾倒毒物,才能防止这个不受抑制的生态系统不断扩张最后吞并生态环境更稳定的区域,消耗大气中的毒物,让一切东西都换气过度。诸如此类。所以这是为什么帝国垃圾转运的弹射器主要是从大城市地区往北发射的。”
他和冷斯现在已经分开行走了,他意识到。在联邦大道上联合广场西南面很远的地方,格林看着周围的车流和电车轨道以及酒吧客人还有“未审人生”门口巨大闪烁的酒瓶。他在想是他把冷斯给甩了还是冷斯把他甩了,但他只是好奇这点,他整个想法只有这么复杂,这是他这一分钟在想的。就像整个坚果罐子与雪茄的痛苦记忆在青春期被倒进了某个下水道,沉了下去,只有被光线以十分扭曲的角度照射到的时候你才能看见一层浮油。颤抖的波利尼西亚音乐在这里听得清楚多了。他开始在很陡的布雷纳德路的山坡上行走,终点是恩菲尔德线。有可能冷斯在某个时间以后一点也不能直线往南走。斜坡对穿厚底靴的人来说非常不友好。经历了早期戒断和脱瘾初期像老鼠乱窜的阶段之后,布鲁斯·格林回到了他通常精神压抑的大脑状态,每六十秒才有一条完整的思绪,而每次只有一条,一条思绪,每一条都以完整的状态出现,然后停在那儿,最后像疲惫的液晶显示屏上的字一样再次融化。他在恩内特之家的心理咨询师,那位极端严格的卡尔文·T.抱怨听格林说话像听水滴得很慢的水龙头。他的看法是格林既不是安详也不是超脱而像是完全关在自己的身体里面,与世界脱离联系,卡尔文·T.尝试每周用激怒格林的方法把他引导出来。格林下一条完整的思绪是虽然这种难听的夏威夷音乐听起来像从下面的奥尔斯顿支线往北飘来,实际上却在他往西到达恩菲尔德的狗腿形坎布里奇街与圣伊丽莎白医院时要更响一点。联邦大道与坎布里奇街之间的布雷纳德路是一段正弦波形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山路,穿过各个街区,微小尤厄尔把它们形容为“萧条住宅区”,无尽的三层破房子挤在一起,它们可悲的差异性反而突出了根本上的一致性,潮湿凹陷的门廊和牛皮癣一样的油漆或者因为剧烈的温度变化而鼓起粉刺似的东西的铝质墙板,垃圾、碗碟、斑驳的草坪以及被关在院子里的宠物和小孩玩具以被丢弃的姿势躺了一地还有各种食物的味道加上图案花样繁多的窗帘或者百叶窗出现在同一座房子的各扇不同窗户上因为这些老房子里面都被隔成不同的公寓租给那些不合群的波士顿大学学生或者加拿大人或者大凹地迁徙家庭或者更不合群的波士顿学院学生,要不然很可能里面很大一部分的租客都是格林与邦克那种年轻的蓝领派对动物,卫生间里挂满了“人形魔鬼”或者“挑剔母亲”或者“猪嘴”或者“生物可利用五人组”241的海报卧室里开着黑光灯车道上都是换油的污渍会把晚餐用的盘子扔进后院里再到卡尔德打折超市买新的而不是把它们洗了,二十几岁仍然每个晚上摄入物质,把派对当作动词来用然后把音响喇叭放在公寓窗户边,对着外面并把音量开到最大最扰民的程度因为他们还有他们的女朋友们一起灌啤酒一起抽烟斗一起从各种裸露的肢体上吸可卡因,还觉得灌啤酒抽烟斗吸可卡因非常好玩且每天都能在下班以后玩起来,对着街道的空气大放音乐。街上光秃秃的树枝杈密集,这是某种特别的树,晚上看上去像倒过来的扫把,格林不知道这种树叫什么名字。夏威夷音乐是把他往西南面吸引的原因,它出现了:音乐来自这个街区,在布雷纳德西路的什么地方,而格林以一种茫然惊恐的着迷朝着河的上游可能的声源走去。大部分院子都用不锈钢链条围着,偶尔有几条院子里的狗看到你会发出哀怨的声音或者更常见的是会大叫咆哮朝着格林像是在保护地盘似的从围栏后面跳起来,围栏在接触时颤抖起来而链条一般的东西已经因为之前过往的路人而往外突出。他不怕狗的想法开始逐渐在格林的中脑部位形成又退去。每走一步,他的大衣都会发出咯吱声。温度一直在降低。那些围起来的前院则是遍布玩具和啤酒易拉罐的那种,棕色的草一簇一簇地长着,落叶也没有扫,沿着围栏底部堆成一条条风吹过形成的轮廓,还有没修剪过的树篱和溢出来的垃圾箱还有没扎紧的垃圾袋放在凹陷的门廊上因为还没人有空把它们倒进街角上的帝国垃圾转运的大垃圾箱里因此过满的容器装载的垃圾溢出到院子里与围栏底线上的树叶混在一起有些飘到了街上也没人会捡起来最后成了街道的组成部分。非花生口味的M&M巧克力盒子像是嵌入了格林脚下的人行道混凝土里,风吹雨打下褪成了一种骨头的白色,几乎认不出是非花生口味的M&M盒子,举例来说。而,目光从分辨M&M盒子的位置抬起,格林看到了冷斯。格林意外地碰到了冷斯,在布雷纳德路的另一头,颤巍巍一个人在格林前面走着,不近但在正常工作的路灯下看得见他在布雷纳德路上坡方向。有各种不叫他的理由。这个街区的坡度不是那么大。现在冷到他的呼吸不管抽不抽烟看上去都一样。高耸的弧形路灯在格林看来就像汤米·杜西从来看不腻的一盘他贴着“威尔斯之战”标签的旧盒带里来自火星的战舰在征服地球时发射致命激光的武器部分。夏威夷音乐这时候已经占领了一切声音空间,来自冷斯大衣背部附近的某个地方。有人把波利尼西亚音乐对着窗户往外放,很明显。恐怖的没调好音的夏威夷钢吉他声从昏暗的街道那头传来,撞在对面下沉的门廊口,是唐·候和索尔虎皮乐队,这种草裙与喇叭要爆掉的声音让格林把手指塞进耳朵但同时他急迫地奔向夏威夷音乐的源头,一幢粉色或者浅绿色的三层楼房,二楼有老虎窗以及红瓦屋顶而老虎窗里伸出一面蓝白色的魁北克加拿大旗还有巨大的JBL牌音箱从旗子两边的两扇窗户对着外面,透过窗帘没拉上的窗户你能看到低音炮像在跳草裙舞的肚子一样震动,使布雷纳德西路1700号那段街区沉浸在难听的尤克里里与木鼓的乐声里。然而那几根手指在他耳朵里能做到的只是在音乐中加入格林脉搏的跳动声以及他犹如在水下呼吸一般的声音。穿着格子法兰绒衬衫或者其他花色夏威夷衬衫戴着花朵项链的人在开着灯的窗后淡入淡出而窗边的音响渗出了人群在化学反应下表示欢乐的声音以及跳舞和社交的声音。亮着灯的窗户在院子里形成长方形的光,院子简直是个猪圈。兰迪·冷斯在前面行走的动作,那种抬高膝盖踮着脚杂耍演员一般的步伐一看就没好事,这也是为什么格林不想叫他,哪怕他能在对他来说是血液、呼吸和候的音乐的轰鸣中让对方听到自己的叫喊。冷斯从唯一没坏的路灯光环下穿过人行道,也走到了同一幢加拿大魁北克房子的不锈钢链条旁,朝着条喜乐蒂牧羊犬一般大的狗伸出什么东西,这条狗的狗链用滑轮拴在某种荧光塑料晾衣绳似的东西上,因此可以来回滑动。天很冷,空气稀薄刺骨,他的手指在耳朵里冰冷,被风吹得疼。格林以一种他没意识到自己具备的专注力看着,慢慢往前靠近,头左右晃动为了不让冷斯消失在他呼出来的雾里,没有叫他,而是完全被吸引了。格林与米尔德丽德·邦克以及其他和他们一起跟T.杜西共享拖车的人们经历过一个阶段,他们会不请自来去各种大学派对并和上层阶级大学生混在一起,某个2月格林发现自己身处哈佛大学宿舍里某个类似海滩主题的派对上,客厅地上堆着一翻斗车的沙子而所有人都戴着花朵项链皮肤因为抹着晒黑油或者去过日光浴房而呈现古铜色,那些淡黄色头发的男孩穿着他们的花衬衫用坚毅的下巴弧线体现他们的贵族礼仪,喝着酒杯里插着阳伞的酒或者不穿上衣只穿紧身泳裤背上没有哪怕一颗青春痘假装在什么人钉在蓝白色纸剪出来的假海浪上的冲浪板上冲浪,里面有台机器会让海浪波动起伏,而所有女孩都穿着小草裙,在房间里游荡,以某种摇摆的方式跳着草裙舞,正好让她们大腿上的抽脂伤疤从同样摇摆的草裙里露出来,而米尔德丽德·邦克从啤酒罐旁边偷了条草裙和比基尼上衣虽然她已经怀孕七个月却仍然晃来荡去进入了派对主流,但布鲁斯·格林穿着他的廉价皮夹克头上顶着他喝晕过去时用汽油染成橙色的头发感到十分尴尬,无法融入,另外他还很病态地让米尔德丽德·邦克在他的警裤腹股沟处缝上过一行字吃有钱人,而这时候他们终于厌倦了《夏威夷探案》电视剧主题曲,开始放唐·候和索尔虎皮乐队的CD,格林对这波利尼西亚音乐感到如此痴迷又厌恶直到麻木于是他在啤酒桶旁边支了张沙滩躺椅坐在上面过度挤压啤酒桶的开关气泵一塑料杯又一塑料杯喝着啤酒沫直到他醉得不省人事括约肌失控不仅尿了裤子还真的拉在了裤子里,这是他有生以来的第二次,且在公共场合是第一次,他为这种层次繁复的羞辱感到恼怒,不得不十分小心翼翼走进最近的卫生间脱下裤子像个该死的婴儿一样把自己擦干净,必须闭上一只眼睛才能确保自己看到的是真的他,而这条散发恶臭的警裤肯定不能再穿于是他把卫生间门开了一小条缝伸出自己文满图案的手臂把裤子埋在了客厅的沙子里仿佛那儿是猫砂盆,而这时候他总得穿上什么如果他想离开这卫生间或者宿舍回家的话,于是他又一次不得不闭上一只眼睛再一次伸出一只手臂努力去够那堆草裙和比基尼胸衣最后抓住了一条草裙,穿上了它,在没让任何人看到的情况下从夏威夷宿舍的边门逃了出去,接着换红线和C线电车和一辆公交车才总算在2月里穿着廉价皮夹克和柏油工人靴以及草裙回到家,草裙上的草以一种最令人惊恐的方式往上翻,而之后的三天他完全没有离开支线上的拖挂房车,处于一种病因不明的瘫痪性抑郁之中,躺在汤米·杜斑斑点点的沙发上直接从瓶子里喝金馥力娇酒看着杜西的蛇三天里一次也没动过,在它们待的鱼缸里,而米尔德丽德则连着两天高八度朝他大吼大叫,一开始是为了他反社交地瘫在啤酒桶旁边然后自己走了把七个月身孕的她扔在一个里面满是晒黑迷乱的金发女郎的满是沙子的房间里她们对她的文身发表各种刻薄的评论还有那些阴森森的说话不动下巴的男孩问她在哪儿“度夏”不停给她有关无费用互惠基金的建议还邀请她上楼参观他们的丢勒版画还说他们觉得体重超标的女孩特别迷人因为她们蔑视文化性禁食主义,而布鲁斯·格林躺在那儿满脑子都是虎皮及无法解脱的痛苦一个字也没说甚至三天没有形成任何一条完整的思绪,他把草裙藏在沙发防尘布下面后来粗暴地把它撕烂然后把碎片扔进了杜西的水培大麻缸里,作为护根。冷斯在十几个行板步伐中几次从格林的视线焦点里进进出出,他还在吸引格林的那座加拿大难民模样的房子门前,手里拿着一小罐东西举在围栏门上方,往里面倒着什么,还拿着另外的什么突然吸引狗注意力的东西。不知为何格林想到要看表。狗从院子里跑到冷斯面前的时候那条粉色或者橙色的晾衣绳随着狗链滑轮的移动而不断颤抖,他已经慢慢把门打开。这条大狗看上去对冷斯既不友好也没什么不友好,但它的注意力已被吸引。如果它认为冷斯是食物的话,那狗链和滑轮根本拴不住它。格林的手指上有种他耳朵里的闻上去很苦的东西,他忍不住闻了闻。他忘了自己另一只手指还在耳朵里。现在他已经很近了,站在一辆货车的阴影里,就在路灯下金字塔形的光线外面,离那可怕的声音两幢房子的距离,现在音乐忽然在候的《早期唐·候:来自夏威夷的爱》专辑中切换曲目因此一片寂静,格林能从开着的窗户里听到加拿大派对里的中音人声以及冷斯发出的某种低沉的跟婴儿说话的声音,“来啊来啊小狗狗”之类的,显然在对狗说,而狗以一种中立的小心而警觉的方式朝冷斯走去。格林完全不知道这是哪种狗,但狗很大。格林能记得他父亲即已故的格林先生在沃尔瑟姆客厅里走路时发出的两种不同的脚步声,但记不起来视觉形象,他还能记得他手里的大罐啤酒纸袋发出的窸牢声。已经过了22:45很久了。狗链滑到荧光晾衣绳尾部的时发出嘶嘶声,狗不得不停在离门口几步远的位置,冷斯站在门口,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对着狗说话像跟婴儿说话的人。格林能看到冷斯面前放着一块咬过一点的唐·盖又硬又老的肉饼,他正把它递给那条被拴牢的狗。冷斯脸上空白又执着的表情像一个拿着盖革计数器的短发男人。那令人作呕又让人痴迷的候音乐突然又开始了,CD机这种曲目转换之间的突然性总是十分诡异。格林还有根手指在一只耳朵里,一边微微转动身体以防冷斯的路灯影子遮住他的视线。音乐膨胀轰鸣。加拿大人放那首《我可爱的劳娜巫娜夏威夷女郎》时把音量开到了最大,这首歌总让格林想用自己的脑袋顶穿玻璃窗。其中一些乐器的声音像吃了迷幻药的竖琴。空心木头打击乐则像你处于极度恐惧时的心跳。格林很享受看到那幢房子对面房子的窗户跟着恐怖的震动一起震动。格林此刻产生的想法远超过一分钟一条,脑袋里生锈的沙鼠轮开始在深处发出咯吱声。起伏的颤动声来自一把滑棒吉他,让小布鲁西的脑袋里充满白沙、起伏的肚子和看上去像赞助年代新年花车游行用的气球一样的头,又大又软又亮又松松垮垮充满皱纹傻笑着的脑袋不停点头摇头直到气充满到形成一只巨大脑袋的形状,往前倾,被旁边的拉绳拉住。格林从塔克斯药物冷敷垫之年以后就没再看过新年游行,那年的游行令人瞠目。格林现在近得可以看到这夏威夷式加拿大房子的门牌号是布雷纳德西路412号。蓝领阶层的小车和四驱车以及面包车都以一种派对的模样胡乱停在路上,像是在匆忙中停的,其中有些牌照上有“加拿大”字样。有些车窗上还有鸢尾花贴纸和加拿大语言的口号。一辆大肆改装的老蒙特哥车贴在一辆弹弓赛车前面以某种有点恶意的方式停在412号正门口,两只轮胎在人行道上,天线上欢快地挂着一个花环,车头上椭圆形油漆暗淡褪色证明引擎早已磨损因此发动机罩经常发烫,冷斯此刻单膝跪着把手里的肉饼撕成小块然后下手把碎块扔到狗链范围内的地上。狗走过来低头看着肉。盖特利的肉饼被咀嚼发出的独一无二的声音加上可怕的音乐里齐特琴颤音的巨响。冷斯站起来而他在院子里的动作在各种不同的阴影下有种彼此交融、幽灵一般的感觉。离那面软绵绵的旗子最远的开着灯的窗户里有好几个身体健壮的大胡子男人穿着颜色鲜艳的衣服来回走动在他们的胳膊肘底下打着响指后面跟着满身是花的女性。很多人的头后仰且连接着莫尔森啤酒瓶子。格林的夹克在他呼吸时也发出咯吱声。那条蛇从罐子里一跃而出的声音:嘶蹦啦。他阿姨在深冬黎明的光线下温彻斯特早餐桌的角落里,安静地做着字谜。两扇天窗被JBL音箱悸动的长方形半遮着。格林是那种能从很远的地方认出JBL音箱和莫尔森绿瓶子的人。
“因此产生了到处都是贪婪的野生仓鼠和大众汽车大小的昆虫和巨婴和不可砍伐的神秘大凹地东部森林。”
一条发展成熟的思绪持续了一会儿:候的声音有某种东西的属性:药膏。
“差不多。”
这些窗户里任何身处异乡又粗鄙不堪的加拿大脑袋只要往院子里看一眼就能看到冷斯又把一大块肉扔到他们的宠物面前且从他大衣肩膀下面的某处取下什么东西,他正偷偷潜到狗身后像是从它屁股后面跨到那条大狗身上,把最后一点肉饼扔到狗面前,狗弯曲着身子,发出唐的玉米片浇头松脆的声音还有一条狗吃监狱食品油腻腻的声音。手从大衣下面伸出来且拿着一样看上去如果窗户投射到院子里的灯光能照到更远的地方会闪闪发亮的东西。布鲁斯·格林不停把自己呼出的气扇开。冷斯的高档大衣在他双手呈环身体前倾一只手抱住那蜷成一团的东西时在狗腹部旁边鼓了起来,他起身的时候用力哼了一声让狗后腿着地而狗的前腿对着空气疯狂猛踹,狗的挣扎在它头上音箱上面有光的墙面上投射出一种花环法兰绒图案。格林根本没想过从他所在的阴影里叫冷斯,而狗后腿直立冷斯在它背后的一瞬间仿佛静止,他放下举起的手从前面用力划过狗的喉咙。冷斯的手划过的位置有一道没有光线的弧线,这道弧线一直泼洒到院子铁门外的人行道上。音乐没有停顿继续膨胀但格林能听到冷斯说了句听上去像带着重音的“胆子真大”之类的话,在他把狗往前扔进院子时从窗户形状的地方传来了一声高音男声而狗倒了下去一侧砸中地面像一包32公斤派对装冰块发出那种肉滚滚的碰撞声,四条狗腿徒劳地蹬着,草坪上的黑色表面以脉冲式的弧度渐渐发黑直到它的下巴张开又合上。格林已经未加思考地从货车的阴影中走出来朝着冷斯的方向去此时他开始思考于是停在416号门口的两棵树之间想叫冷斯但又感到那种在噩梦里能感到的脖子仿佛被卡住的失语症,所以他就站在两棵树之间用一根手指插在耳朵里,看着。冷斯站在那条大狗后面的样子很像你站在某个要受惩罚的小孩面前的样子,身材魁梧,散发着威严,而那一瞬间就这样停滞甚至膨胀开来,直到对着候音乐的某扇一直关着的窗户里传出一声尖叫以及412号里面几双伐木靴高速冲下楼梯可怕的声音。他阿姨隔壁那个友好得有点诡异的单身汉曾经有两条干干净净的大狗,布鲁斯走过他家时那两条狗的脚指甲会在前廊木地板上抓着然后在布鲁斯走过时尾巴翘着朝着电篱笆跑过去跳起来像在用它们的爪子玩金属篱笆,看到他总会很兴奋。哪怕只不过看他一眼。冷斯拿着刀的手又举了起来在路灯下没有任何反光他用另一只手抓住围墙最上面侧身跳过去然后一路往布雷纳德路上坡朝着西南方向的恩菲尔德狂跑,他的乐福鞋在人行道上发出高级的声音而他敞开的大衣像一面帆一样鼓着。格林退到了一棵树的后面,这时一群肌肉发达的法兰绒形体,他们戴着的花环正往下掉花瓣,他们嘴里咕哝着外国语言且毋庸置疑是加拿大人,两个人手里还拿着尤克里里像蚂蚁一样爬过中间的门廊到院子里,他们胡乱转圈嘴里叽里咕噜,两个人跪在曾经是条狗的形状旁边。一个大胡子男人体格如此魁梧连夏威夷衬衫在他身上都紧巴巴,他捡起了肉饼袋。另一个没多少头发的人从一片漆黑的草坪上捡起看上去像是白色毛毛虫的东西然后用拇指和食指小心地拿着,看着。又一个穿背带裤的大块头男人放下啤酒抱起那条软绵绵的狗它躺在他怀抱里头往后仰像某个昏迷的女孩,滴着血,一条腿还在蹬着,这人不是在尖叫就是在唱歌。最开始那个身形巨大的拿着袋子的加拿大人抓着脑袋表示焦躁不安,他和另两个加拿大人步伐矫健地冲往他们的弹弓蒙特哥。布雷纳德路对面房子一楼的灯亮起从背后照亮了西装和金属轮椅的影子,那人以一种接近某样东西的方式在窗边侧坐在轮椅里,观察着街道和充满加拿大人的院子。夏威夷音乐现在显然已经停止了,但并不是戛然而止,不像是有人在一首歌的播放过程中突然把它切断。格林躲到树后,他对树做着单手拥抱的动作。有个穿着糟糕透顶的草裙的胖女孩说了好几次“天啊!”。脏话和口音浓重的废话比如“别!”以及“他在那儿!”充满院子。几个男人正在人行道上追冷斯,但他们穿着靴子,而冷斯领先了很多且他抄小路已经消失在某条小巷或者很大的停车道后面,虽然你还是能听见他那双好鞋的脚步声。其中一个人一边追一边还挥舞着拳头。双凸轮的蒙特哥消声器有问题,从人行道上轰隆隆开下来然后在街道中央专业地180度转圈并留下两个括号,接着往冷斯的方向冲去,这是辆很矮很快不开玩笑的车,天线上的鲜艳花环被速度甩成了椭圆形且留下一条白花瓣尾迹,掉了一地。格林觉得自己的手指可能被冻在了耳朵里。似乎没人在比画可能还有个同伙。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们在找另一个无意间犯下过失的同党。又一个轮椅形状的东西出现在窗前,在刚才街道对过那个背光轮椅右边,他们都在一个位置上,能看到格林靠在树上、手在耳朵边看上去像是在接收耳机里什么信息。加拿大人们还在以一种无法描述的外国方式在院子里转圈,其中一个人承受着死狗的重量踉跄着绕圈,对着天空说着什么。格林现在对这棵树已经十分了解,他抱着树背风的一边,朝着树皮呼吸,这样自己呼出的气不会从树的后面冒出来并有可能被看作是,同伙的呼吸。
“吃饱了激素的雨林。”
马里奥·因坎旦萨的19岁生日将在11月25日周三到来,感恩节前一天。精神病夫人的突然消失已经持续到第三个礼拜,他的失眠症越来越重,而WYYY尝试把可怜的诊断小姐找回来,她用儿童黑话念《启示录》的样子让人为她难堪浑身不舒服。好几个晚上在校长房客厅里他尝试听WODS睡觉,这个边缘短波频道总是放卡朋特老歌催眠的管弦乐改编版本。这感觉更糟了。那种想念一个你都不确定你是不是认识的人的感觉很奇怪。
“最后你得到了一个生机勃勃茂密繁盛到不适合生存的环境。”
他因为跟克拉克夫人交谈时靠在热钢炉上导致骨盆上有块严重的烧伤。他的胯部在奥林的旧灯芯绒裤子下面缠满了绷带,走路的时候会发出一种涂了药膏以后的吮吸声,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睡不着的时候。那种与生俱来的直到他6岁时才被正式诊断的让奥林可以用浸入式电热器上的红线圈在他肩上文身的残疾症状叫家族性自主神经异常,这种神经缺陷让他无法正常地感觉到生理疼痛。很多恩菲尔德的学生跟他开玩笑说他们才应该得这个毛病,就连哈尔有时候都对此有点嫉妒,但这生理缺陷带来很多麻烦且其实非常危险,比如烧伤的骨盆甚至都没有人发现,直到克拉克夫人觉得她闻到了她的茄子煮过头的味道。
“这也是为什么大凹地东部充满焦虑与神话。”
在校长房客厅里,他躺在气垫床上贴身的羽绒睡袋里,靠在紫色植物灯旁边,风吹着朝东的大窗户,他听着小提琴黄油般像齐特琴的声音。有时候楼上会传来一声尖叫,刺耳而悠长,从查·塔和妈妈们的房间里传来。马里奥会仔细判断声音的最后是艾薇儿在笑还是艾薇儿在叫。她有夜惊症,类似做噩梦但糟糕得多,这种毛病很小的孩子和据说睡觉前吃当天最丰盛那顿饭的大人最容易得。
“你听懂了。这时候事情变得有点复杂我先略过,就说整个过程从环境角度来看唯一的后果是聚变最终的结果效率高到惊人,它把所有的毒素和毒物都从周围的生态系统里吸走了,周围几百公里所有有机物的抑制剂。”
他的晚间祈祷需要大概一个小时,有时候更长但并不让人厌烦。他不会跪下;更像是在对话。而且他并不疯狂,并不认为自己能听到任何人或者任何东西在回应他,哈尔通过观察得出结论。
“因此把自然核聚变场所设在了大凹地。”
哈尔之前问他什么时候回他们的房间睡觉,这让马里奥很高兴。
“——从这微型医学模型中推导出来的是同样激进的想法,那就是也许你可以通过用大量比放射性物质毒性更强的物质轰炸一些毒性极强的放射性物质的方式制造出一种废料排放能力极度强大的环形聚变。这种聚变过程需要毒物而最后制造出的是相对稳定的氟化钚和四氟化铀。你所需要的不过是数量惊人的有毒物质。”
他总是努力想象精神病夫人——他想象她很高——躺在超大号的沙滩椅上,面带微笑一连几天什么也不说,只是躺着休息。但这种尝试不是很成功。
“我现在只能单脚站着再换另一只脚。”
他没法判断哈尔是不是伤心。他现在越来越难以捉摸哈尔的情绪变化或者他是不是心情好。这让他焦虑。他以前可以在内心里就能预先知道哈尔在哪里在做什么,哪怕哈尔在很远的地方打球或者马里奥不在,他现在做不到了。感觉不到。这让他焦虑觉得自己像在梦里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而你根本不记得是什么只知道它很重要。马里奥非常爱哈尔爱得让他心跳加快。他不用思考变化来自他还是他弟弟因为马里奥从未改变。
“就是激进、边缘的想法。疯狂的想法。让所谓的主流科学笑掉大牙的想法。这种治疗理念是给整个身体下毒看看最后剩下什么。当然环形化疗一开始确实有点古怪。你可以看到沙赫特有张大家都觉得恶心但他就是不愿意摘下来的海报,上面有那些早期显微镜照片,早期癌细胞被强行喂了微巨量的煮烂的牛肉和无糖汽水,被迫一根接一根在微型移动电话旁边抽微型万宝路——”238
从她办公室对话完毕出来之前他没有告诉妈妈们他想去散步:艾薇儿通常会用一种不带威慑力的方式劝阻马里奥在晚上散步,因为他在晚上视力不好,而恩菲尔德山旁边的区域不是最安全的地方,加上无法回避的事实那就是马里奥很容易成为别人的猎物,身体意义上的。但是,虽然家族性自主神经异常的一个相对而言的好处是身体上的无所畏惧,242马里奥失眠期间的散步只会控制在非常有限的区域,为了尊重艾薇儿的担忧。243他有时会在山脚下东边的恩菲尔德海军医院大楼附近散步因为那里基本是封闭的,现在是,而他父亲在他那部古怪的影片《色欲请拨“C”》里找了几个那里的保安来扮演波士顿警察,他也由此认识了他们;他喜欢晚上的医院因为不同砖房窗户里的灯是黄色的台灯244而他能看到人们聚在一起打牌或者聊天或者看电视电脑。他也喜欢粉刷过的砖不管房子保养得如何。不同砖房里的很多人都是身材受损的或者歪歪扭扭或者往一边倒或者身体扭曲,他透过窗户能看到,他可以感觉自己的心穿过他们跟世界联系了起来,这对失眠有所帮助。一个女人的声音,在没有一点真正紧迫感的情况下叫救命——这跟晚上表示妈妈们大笑或者尖叫的声音完全不同——听上去来自楼上没开灯的窗户里。而停满了每个人在0:00都要移的车的小街对面是恩内特之家,这里的女主管也有残疾还装了轮椅坡道曾经两次在白天邀请马里奥进来喝一杯无咖啡因的千禧年汽水,马里奥喜欢这地方:它满是人和噪音且没有一件家具罩着塑料防尘套,这里没人会注意其他人或者对残疾做出评论女主管对所有人都很友好并且这些人会在彼此面前大哭。里面闻上去像个烟灰缸,但马里奥两次进入恩内特之家的感觉都很好因为它很真实;人们在哭在喊比前一刻少一点不开心,有一次他听到有个人板着脸说上帝但没人抬头或者低头或者以任何一种你能看出来他们内心焦虑的方式微笑。
“谈之色变?”
然而,外面的人不能在23:00之后进去,因为他们有“宵禁”,所以马里奥只能走在破烂的人行道上看着一楼窗户里各种不同的人。每扇窗户里都开着灯有些窗户还半开着,而这里有那种站在满是人的房子外面能听到的声音。对着街道的楼上窗户里冒出的声音在说“拿来,拿来”。有人在哭还有人在拼命笑或者咳嗽。旁边的厨房窗里传出一个心情烦躁的男人的声音,对着刚刚说过“好吧那去弄假牙吧”之类话的人说了些什么,后面跟着一串骂人话。另一扇楼上的窗户在轮椅斜坡和厨房窗户那一侧,地面软得可以把防盗锁和铅块的压力分担一点,楼上窗户上挂着一面竖起来随风飘扬的国旗当窗帘,玻璃窗上还贴着一张一半已经被刮掉的贴纸上面用连笔字写着一天一次后面是骂人话,而马里奥被《与精神病夫人共度加减60分钟》节目录音安静却明确无误的声音吸引了,马里奥从来没有录过这档节目因为他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做但因为听到恩内特之家里有人想到录音并重播而莫名欣喜。从随风飘扬的旗子做的窗帘后面开着的窗户里飘出来的是比较老的一期节目,来自超级鸡之年,夫人主持的第一年,那时候她会整个小时都说话,且带点口音。一阵东面来的大风把马里奥稀薄的头发直接吹到了脑后。他站立的角度是50度。一个女孩穿着一件小毛皮大衣和看上去令人很不舒服的蓝色牛仔裤以及很高的高跟鞋从人行道上咯噔咯噔走过然后直接走上恩内特后门的斜坡没有做出看到一个头巨大无比身体由防盗锁支撑起来的人站在厨房窗户外面草坪上的表情。这位女士脸上化妆化得那么浓看上去很不健康然而她留下的尾迹很香。不知道为什么马里奥觉得旗子后面窗户里的人也是个女人。马里奥觉得如果他问的话她并不是不可能把磁带借给一个听友。马里奥通常会向哈尔确认礼仪问题,后者极度博学且聪明。当他想到哈尔时心跳会加快额头上很厚的皮肤会起皱。哈尔对私下录制的广播内容的叫法也一定有所知晓。可能这位小姐有很多盘录音带。这盘来自《加减60分钟》的第一年,夫人那时候还有点口音经常像只在跟某个对她很重要的人或者人物说话那样在节目里说话。妈妈们告诉他如果你不是神经病的话,跟一个不在你面前的人说话的行为叫作顿呼且是正当的艺术。马里奥深爱着最早的那些精神病夫人节目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听一个悲伤的人在阴雨蒙蒙的晚上念着她从哪个鞋盒里拿出来的有关心碎以及你爱的人死去以及美国式灾难等等很真实的东西的泛黄信纸。现在找到有关这类事情让人感觉真实的正当艺术已经越来越难。马里奥年纪越大,越对身边年纪超过比如肯特·布洛特的恩菲尔德学生对真实的东西感到不适甚至尴尬的事实困惑不解。好像有种什么规则规定真实的东西只能在比如所有人翻白眼或者以跟开心毫无关系的方式大笑的时候才能提起。今天有关感情最糟糕的事情发生在午餐的时候,迈克尔·佩木利斯告诉马里奥自己有个想法,给无神论者设一个“祈祷热线”电话服务,无神论者就打这个电话但电话不停响啊响从来没有人接。这是个笑话而且是个不错的笑话,马里奥听懂了;让他不快的是马里奥是整张大桌子上唯一一个开心地笑出来的人;其他人都低下头仿佛他们在笑一个残疾人一样。整件事超过了马里奥的理解范围,他提到这事的时候没法理解莱尔的解释。而哈尔这次也没法帮他,因为哈尔比起午餐时那些人显得更不舒服更尴尬,每当马里奥提起任何真实情感时哈尔总是叫他波波,做出一种马里奥刚尿裤子且哈尔会非常耐心地帮他换洗的表情。
“医学研究,阿尔斯。你们那边现在已经对环形医学习以为常,但让癌细胞得癌症来治疗癌症的想法几十年前还让人谈之色变。”
很多人正从黑暗里出现,经过他,在“宵禁”之前进去。他们似乎都很害怕,沉着脸来假装不害羞。男人们手插在大衣口袋里而女人们则手捂着大衣领口。一个马里奥从来没见过的年轻人看到他在防盗锁里挣扎于是帮他拉开铁条把铅块放到背包里。那一点点帮助能改变很多。马里奥忽然觉得很困,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上山回家。精神病夫人职业生涯刚开始的时候放的音乐跟最后放的音乐一样,这些音乐在没有她的时候听起来完全无法入耳。
“这什么意思?一瓶药?”
然而马里奥的驼背对走上山其实很有帮助。他骨盆上的药膏会发出声音但不疼。恩内特之家女主管的办公室那扇突出且可以俯瞰大道和火车铁轨以及天冷的早晨会在马里奥路过时给他喝黄茶的伍家干净的父子商店的窗里,他能看到的最后一个画面,在山边的树木逐渐覆盖他的视野把恩内特之家变成一排破碎的黄灯之前,是一个大方脸的男孩趴在女主管黑色办公桌上面写着什么东西,一边舔着铅笔屁股一边整个人很不自在地俯首前倾着,一条手臂圈在他在写的东西前面,像一个林德吉拉丁学校一堂课上最迟钝的那个不知道这堂是什么课的男孩。
“但我要问你们国家知不知道整个环形理论建立在某种聚变可以产生废料当作燃料来为另一个产生的废料给聚变作为燃料的过程提供能源:这整套物理理论的基础来自医药。”
住院工作人员的夜间任务通常在琐碎与不愉快之间平均分布。总有人必须去那些地区的会议查岗以证实病人出席,而总有其他人必须错过某个晚间会议来管理空房子接电话以及写琐碎的日志。会议结束以后,盖特利应该每小时点一次人头然后在日志里写下哪些人回来了以及发生了什么。盖特利必须进行一次劳动查岗然后记下劳动表现然后在周表上写好第二天的劳动安排。病人们必须提前知道他们需要做什么这样他们被查岗的时候才不会发牢骚。之后没有完成劳动任务的人会被告知他们将被限制自由→周时间,这通常让人不快。盖特利要把帕特的柜子打开拿到开药柜的钥匙然后打开药箱。这里吃药的病人对药柜的声音的反应像是一只猫对开罐器声音的反应。他们突然冒了出来。盖特利必须把口服胰岛素和感冒药或者粉刺药以及抗抑郁药和锂盐拿给那些突然出现来拿药的人,而他又必须把所有这些记在医疗日志上,医疗日志完全是一团糟。他还要拿出帕特的一周概览笔记本,把她第二天的约见用大写字体打印出来,因为帕特发现她自己痉挛的笔迹无法阅读。盖特利要和约翰奈特·福尔茨讨论不同的病人在圣伊的“分享与关怀”以及“布鲁克莱恩的青年小组”以及他们让几个老年女性去的东坎布里奇女性匿名戒毒进阶会议上表现如何,然后记下所有数据。盖特利必须跑上去看看凯特·G.,她今晚又声称自己不舒服不能去参加会议且已经在自己房间的床上待了差不多三个整天,读一个叫作西尔维娅·普拉特的人的书。去楼上的女宿舍区实在是一件让人头疼的事情,因为他不得不跑到后勤办公室边上按她们楼梯底下的一个按钮,打开一个小小的铁笼子,他按下按钮听到楼上蜂鸣器的声音然后大叫一声“有男的上来”然后要给这些女病人足够的时间收拾整齐或者随便干吗才能上去。上那边的楼对盖特利来说是有教育意义的经历因为他过去总以为女性区比男性的要更干净更舒适。检查女宿舍两间卫生间的劳动成果完全打破了他认为女性如厕不会释放出男性那种恶臭的长期以来的错觉。盖特利曾经打扫过很多他母亲留下的烂摊子,但他从来没把他母亲当女人。因此这整个让人不快的经历是一种教育。
“请指引我。”
盖特利还要去看看多尼·格灵,他有反复发作的憩室炎而且一旦发作就只能像胎儿一样蜷缩在床上还要让人给他带布洛芬和一种催便的奶昔,因为已经没有低脂牛奶了盖特利不得不用含脂量2%的牛奶做,还有食品银行拿来的饼干以及格灵喝不下奶昔时要喝的地下室饮料机里的汤力水,之后他要把格灵的意见与状况记录下来,两者都很不妙。
“健康的脑袋在健康的身体里,阿尔斯。像光学手套箱。终极的预防器。”
有人在厨房里做了那种很恶心的棉花糖米酥之类的东西但没有收拾,盖特利要去查出来这是谁干的让他们来收拾,病人之间有关互相出卖的准则会让你觉得他突然成了缉毒警察。这里每天发生的屎一样的事像个无底洞,倒不是说让人腻烦,而是吸干你的灵魂;在这里连倒两班,到黎明时已经把他彻底吸干,这时候正好要去打扫真的屎了。一开始的时候并不是这样,这吸干灵魂的部分,盖特利每几分钟都会想到他一年的工作人员工作到期以后该怎么办,他的灵魂已经被吸干而他现在毒是戒了但没有一点钱还是没有任何前途却不得不离开这里回到“外面”干点什么。
“他们在研究毒物的全息转换版本而不是真的毒物。”
凯特·贡佩尔,在他按完蜂鸣器按钮上楼到五人间女宿舍里望进去时有可能说了句不直接的有关自残的话,245而盖特利必须打电话到帕特家里去报告,她要么不在家要么不想接,这下他不得不打给这里的主管把那句话一字不差复述给她让她阐释且告诉盖特利应该做什么且这句话与贡佩尔的自杀倾向有多紧密的关系还有整件事应该怎样记录。恩内特曾经有过一个病人在盖特利来这里的几年前用地下室的暖气管上吊,因此现在对有精神问题的病人有繁复的程序进行监测。圣伊丽莎白医院的电话写在帕特名片盒里的一张红卡片上。
“你再坚持一会儿,只要一秒钟。要不是因克他爹你根本不会在这儿,你知道。这个人设计了特别的全息转换技术,所以那个研究环形结构的团队可以在极具毒性的环境下研究亚原子的反应。而不会自己中毒。”
盖特利还得收集上周的心理咨询报告把它们整理好然后放进病人的档案里把任何更新或者变化打印出来加到文件袋里为第二天所有工作人员聚集在帕特办公室里交流每个病人最近表现的全体工作人员会议做准备。病人们基本都能明白他们这些校友咨询师基本都会在工作人员会议上把他们出卖,这也是为什么心理辅导会议总是极其沉闷只有真正怀有感恩之心愿意回报的恩内特校友才愿意担任咨询师。文件整理属于琐碎的工作,对盖特利来说用后勤办公室的电视电脑打印东西则是不愉快的工作因为他的每根手指几乎都有键盘的三个按键那么大因此他不得不小心翼翼用笔尖按键盘,有时候他忘了把笔尖收回去因此按键上全是蓝色的印记主管总要因此对他发脾气。
“我之所以在楼梯上迷路是因为我欲如厕。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而盖特利总会把新病人找到办公室来聊几分钟认识一下看看他们在干什么让他们知道他们是被认为存在的所以不能直接融入客厅的装饰里直接消失不见。最新来的那个人还坐在被橱里声称自己在那里开着门最舒服而另一个新来的“无助的”艾米·约翰逊还没回来。另一个全新的法院强制来的女性,露丝·范克里夫,看上去像非洲饥荒照片里的人,她要填好“入院”表格然后度过适应期,盖特利给她讲解规定还给了她一本几年前某个病人给帕特写的《恩内特之家生存指南》。
“他本人,在这点上,他在停止为国防部设计中子扩散反应器之后,为国家科学做出的最后的持久的贡献。你看到过塔维斯办公室里一块粪化石纪念牌。这是原子能委员会发给因克他爹的,奖励他为废料能源处理做出的持久贡献。”
盖特利必须接电话并且告诉那些打电话来找某个病人的人病人们只能在地下室的付费电话边才能接电话,他必须说没错那里通常都占线。恩内特之家禁止任何蜂窝/移动电话且在办公室电话这件事上与病人有“界线”。盖特利必须在排队的病人跑来抱怨别人超过了5分钟电话时间时把地下室里的人赶走。这通常也是不愉快的:下面那部付费电话不是数字的且没法关掉因此也是各种吵架和斗殴的根源;每通电话都生死攸关,下面7天24小时都有危机。把人从付费电话旁边赶走有一种特别的方法,既尊重人不羞辱人又很有力。盖特利现在面对那些有攻击性的病人时越来越擅长做出一种茫然但并不消极的表情。这是一种住院工作人员逐渐养成的精神不振的专业表情,他们不上班的时候不得不放松脸部肌肉才能把这种表情去掉。盖特利面对辱骂时的表情如此淡然,以至于病人必须提到与他名字有关的实际非自然行为,盖特立才会记录辱骂并且给出限制自由的处罚。几乎所有病人都尊重他喜欢他,这里的主管认为这点让老员工有点担心,因为盖特利的工作可不是成为这些人的朋友。
“我知道你说的是谁。”
然后厨房里那该死的米酥碗和锅还是一团糟韦德·麦克达德和其他几个人站在一旁等着各种不同的东西烤好或者煮好而麦克达德用自己的手指把鼻尖推髙所以他的鼻孔直直对着所有人。他像头猪一样环顾四周问大家有没有人认识谁鼻子长这样的,有人说认识啊,当然,干吗。盖特利检查了一下冰箱再次发现了有明显的证据表明他的特制肉饼有神秘欣赏者,看上去,又有一大块长方形从他小心包好放在最坚固那层的剩的肉饼上被切掉了。麦克达德,盖特利每天都与自己想把麦克达德痛打一顿打得他牛仔靴以上只剩下两只眼睛和一只鼻子的欲望作斗争,麦克达德正在跟所有人说他在卡尔文·T.“为你好”的建议下正在编一份“感恩清单”,而其中一件让他心怀感恩的事情就是他没长看上去是这样的鼻子。盖特利尝试不通过谁笑了谁没笑判断品格。当帕特的电话响起来的时候盖特利走开了,麦克达德正用手捏着上嘴唇问有没有人认识唇腭裂的人。
“但并非如此,虽然这确实是阻碍环形研究的路障,也是必须克服的而且确实被克服了,虽然以一种不那么容易理解的抽象概念,所以你们第三世界的教育系统真需要大规模空运最新教材或者什么的。也正是在这聚变无废料的问题上我们值得尊敬的光学家创办人,因克的已故父亲。因克夫人可怜的——”
盖特利不得不监测这里的情绪晴雨表且判断可能出现的冲突与问题与流言蜚语的风向。这里微妙的艺术是保持自己有得知病人之间八卦的渠道而在知道所有八卦的情况下又不显得你在诱导病人跨过线真的去出卖别人。这里鼓励病人出卖别人的唯一理由是“物质”。为任何其他类型的问题来收集信息甚至侦查都应该是工作人员的任务,从被迫挤在一起的二十多个无聊得不得了的戒毒中的街头混混各种迷幻生活中生成的一大堆莫名其妙的抱怨里筛出真正违反规矩的那些。那种某某3:00在沙发上给某某吹,或者某某有把刀,或者X在打电话的时候用某种暗号,或者Y忽然又有了个传呼机,或者某某在五人间里开橄榄球赌局,或者贝尔宾告诉迪尔如果他做米酥的话她会收拾但她逃走不干了,等等诸如此类。一切琐碎的事情,时间长了,积少成多,最后都变成了让人不愉快的事情。
“这我能感同身受。然而,我感到疑惑,聚变应该不产生废料。这是我祖国的科学课上教的原理。这是聚变对人口密度很高而废料影响很大的国家如我的祖国之吸引力的精髓,我们一直被教导聚变是自给自足且无废料的守恒。而此刻,我如厕的需求越发膨胀。”
很少有这种完全纯粹的伤感,在那之后——一种忽然失去希望的感觉。另外还有一种羞耻感,他以事后的小声音与小动作之中的温柔与体贴来掩饰。
“只不过是运动中的互相依赖和废料产生与利用的直角三角形循环。懂吗?我们什么时候能把你也吸引到‘末世’地图上进行一些小小的地缘政治对练,阿尔斯,你毕竟有双快手和致命高球啊?实际上,这无节奏的捶打肉体的声音是鼻屎自己打自己大腿和胸口的声音,自虐是焦虑型抑郁症最典型的症状。”
奥林只能给予,不能接受,快乐,这让她们中屈指可数的人认为他是个很好的情人,几乎是梦中情人;这又刺激了他的羞耻。但他无法展示这种羞耻感,因为很显然会减少“对象”的快乐。
“我的脑袋已经在它的轴上旋转了。”
因为“对象”的快乐已经成了他的食粮,他总是尽责给予性交过后的体贴与温柔,他向对方保证自己的愿望是留在原地与其保持亲密,而很多其他男性情人,“对象”们说,之后总会变得不安、鄙夷,或者疏远,转过身去看着墙或者在身体还没停止抽搐之前就开始拍打烟盒。
“——说得没错,所以废料聚变厂里废料里的氟化钚被提炼成钚-239和铀-238然后裂变成一种标准的其实有点毒性和危险性的增殖反应堆系统,输出的大部分是废弃的铀-239,这些会用管道运输或被弹射器发射出去或者由那些亮闪闪的卡车一直运到曾经的缅因普雷斯克岛上曾经的洛林空军基地——在那里可以让它们自然衰变成镎-239和之后的钚-239然后加上也通过管道从蒙彼利埃运来的UF₄分馏垃圾,之后以一种故意的惨烈方式裂变成数量恐怖的毒性极强的放射性垃圾,然后被混入重水以及用特殊方法加热后的锆管再通过重重防护的热锆管道运回蒙彼利埃作为有毒锂化及废料集中和环形聚变的原料。”
手模轻轻告诉他照片里那个身材魁梧油头粉面的瑞士丈夫在性交之后会从她身上爬下来然后有点惊呆地仰面躺着,双眼眯成一条缝而脸上模糊的微笑像一个得到了满足的捕食者:与弃踢手完全不同:毫不体贴。和每位“对象”的标准程序一样,她忽然变得有点害怕焦虑说不能让别人知道,她可能会失去孩子。奥林用他温柔亲密的声音给予标准的发誓。奥林在之后总是极其温柔体贴,正如她凭直觉猜测的一样。这是真的。在这中场休息时间给对方体贴亲密的印象能给他带来真正的快乐;如果有人问起他在“对象”躺下来敞开自己而他能看到她的眼睛里只有他之后反高潮的时段里他最喜欢的事情,他会说他第二喜欢的是射精后的时段,“对象”身上那种依赖别人的脆弱感以及他自己的温柔亲密与体贴。
“而我们这里日夜不休的高风扇则把它们吹出南面。”
当敲门声传来一切又像有了一种新的光芒,因为“对象”此刻正用手肘撑起自己,从鼻孔里喷出细长的烟,还开始让他讲讲他家里人的故事,而奥林则很温柔地抚摸着她看着那两道弧形的烟变淡消散,尝试不在想象“对象”优美的鼻子内部长什么样时发抖,里面灰白色的鼻屎怎样因为烟雾形成且扭作一团,她是否有胆量看看自己用过的手帕还是会把整块手帕揉成一团以那种奥林知道自己会有的颤抖扔到离自己最远的地方;而此时男性指关节叩击房门的干脆动作出现了他看着她的脸从额头一直白下去恳求不能让不管是谁知道她在这儿然后掐灭了烟躲进了被单里而他叫敲门的人耐心点然后走到门口时拐进卫生间裹上一条浴巾,是那种乏味的酒店门,用卡而不是钥匙。那个被玷污的、有罪的、恐惧中的已婚手模的手腕与手一度从被子边缘伸出来在地上摸鞋子和衣服,手的动作就像盲蛛把东西抓到被子里。奥林没有问谁在门外;他没什么要隐藏的。他开门时的情绪特别好。当那个妻子与母亲把自己存在的所有证据抹去然后躲进被单里躺着呼出灰色的气想象谁也看不见自己,自己只是这位著名球员乱糟糟的床上凸起的一块东西而已时,奥林从猫眼往外看,只能看到走廊对面紫红色的墙,他面带一种直达光脚板的微笑着打开门。戴绿帽的瑞士丈夫、鬼鬼祟祟的近东随行医生、体态丰满的纸媒记者:他觉得自己准备好了面对一切。
“所以上帝给了你一双快手和厉害的反手高球。就想象一个巨大的假地图一般的直角三角形。237你有中点,也就是位于大凹地里曾经的佛蒙特州曾经的蒙彼利埃市的那个监管细致入微的北美组织桑斯特兰德强废料集中核聚变设备。从蒙彼利埃,处理过程中产生的废料通过管道流向两个场所,其中一个正是晚上梅休因风扇厂上面的蓝光,就在大凹地南边,紧靠着墙和关卡——”
走廊里的人是个残疾人,坐在轮椅上,从比猫眼低很多的位置抬头看他,头发浓密且鼻子很大,他抬头看着奥林肌肉发达的胸部,没有尝试绕过他往房间里看。那些残疾人里的一个。奥林低头看感到既失望又有点感动。这个小个子的轮椅闪闪发亮大腿上盖着毛毯而蝶形领结半藏在他用有点母性的手臂抱在胸前的写字夹板后。
“我是我祖国少数几个理科天赋不高的人,让我难过。”
“问卷调查。”男人说,别的什么也没说,像个婴儿一样晃了晃写字夹板,当作证据。
“你这小巴基斯坦内存细胞只需要记住这最简单的模型,这样你就能轻松跳过沃森的儿童物理学进入光学领域了,这里抽象概念才真的插着翅膀,孩子,让我来告诉你吧。”
奥林想象处于惊恐中的“对象”藏在被单底下偷听,而尽管有点失望他仍然有点感动,不管这接近他的腿和签名的羞涩小伎俩的借口是什么。他对“对象”的感情有点像在实验室里低头看某种昆虫知道你可以折磨它一会儿时的那种轻蔑感。从她抽烟以及其他手部动作来看,奥林注意到她是左撇子。
“你这是预示着要进行一个简短讲座。”
他对轮椅里的人说:“你好啊。”
“但我给鼻屎的整个解释是如果你不让职业生涯插着翅膀飞走的卡通片把你脑子彻底弄瘫痪的话氘氚环形聚变根本不难。那些过热反应和锂化的玩意儿确实有点麻烦,但整个聚变与裂变和废料环形的概念只需要你把它想象成一个巨大的直角三角形。”
“正负3%的样本。”
“环形能源循环十分抽象,我的祖国这么认为。”
“很愿意尽我所能帮到你。”
“什么作用也没有。”
那人以一种轮椅上的人的方式点头。“学术研究。”
“没能掀开玛雅的面纱。”
“是吗。”他靠在门上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那人试图摆放自己尺寸不一的四肢。没有小腿也没有大腿,无论多么枯萎,都没有从轮椅毯子的边缘伸出来。这人像是完全没有腿。奥林十分同情他。
“马里奥在桑拿房里不断叫杜塞特想象一个人一只手被钉在地上原地做空翻,这他妈的什么意思啊,哈哈好惊讶,可没帮到鼻屎什么。”
“商会调查。退伍军人群体系统问卷。消费者协会调查。问卷两边都有3%的误差。”
“我也要承认在特克斯·沃森的课上经历过焦虑,虽然我只有13岁还没有完全到能弄懂严肃科学的年龄。”
“厉害。”
“他的右半边脸已经因为焦虑反应彻底僵住。你能想象任何可能的网球生涯就这么插上了翅膀,飞了出去。他嘴里都是些疯狂自我伤害的焦虑抑郁症的话。这一切都开始于他和马里奥还有我在桑拿房的时候,他崩溃了,我和马里奥尝试说服他别执着于这些15岁就彻底完蛋了的疯狂想法,马里奥甚至运用了跟这孩子因为那颗痣形成的某种情感联系,然后我把氘氚环聚变以最简单的一个该死的无脊椎动物都能明白的方法解释给他听。过程中他都快在桑拿房昏过去了。我们只好把他带到莱尔那儿虽然18岁组还在里面训练。莱尔现在在开导鼻屎。这焦虑和马拉松桑拿时间对老莱尔来说可真的很受用啊。”
“消费者协会意见转换。不需要很多时间。政府研究。广告委员会人口评估。转换。随机匿名。在时间或问题方面降到最小程度。”
“你说大脑退缩了。”
“我将尽力提供最大程度的帮助。”
“我是说显然鼻屎兄上课的时候就那么坐着,两眼圆瞪,肚子打结,像是被焦虑拍了一下后脑勺。我是说完全呆住了。”
当那人用夸张的动作拿出一支笔然后低头看着他的写字夹板时奥林能看到坐着的那人头皮上一圈秃点。一个残疾人头上的秃点几乎让人难以承受地感动。
“你是说一切于事无补。”
“你想念什么,请问?”
“沃森愿意给他补课。沃森心肠不错如果没别的优点的话。他试了记忆卡片、顺口溜,甚至在林吉拉丁学校那里用了泥人动画片。”
奥林无所谓地笑笑:“没什么,我觉得。”
“造成头骨之内的碰撞痛感,也造成了抓脑袋。”
“退一步。你是美国公民?”
“这和有些人在理解均值定理上的障碍是一样的。或者在光学上,我们学到色域的时候。在一定程度的抽象概念中,就像大脑退缩了一样。”
“是的。”
“我们对话结束后你能指引我如厕吗,求你了。”
“多少年了?”
“但杜塞特已经把自己说成有某种概念障碍让他完全无法理解环形结构,哪怕是最粗浅的程度。”
“年龄?”
“得克萨斯·沃森智力无过人之处,这是事实。”
“你有什么年龄?”
“阿尔斯,我现在在点头。从化石燃料一直到环形聚变/裂变循环、氘氚锂化等等。全是最粗浅的东西,因为沃森自己的脊椎上,大脑应该在的地方只有那么一小点液体。”
“年龄是二十六。”
“得克萨斯·沃森助教,教授资源匮乏和资源过剩不同模式下的能源学。”
“超过二十五?”
“——但是他现在还说他基本要放弃沃森那可笑的能源学入门课,也就是说学期结束必然会被开除,如果他真的放弃的话。他想来想去,把自己想到思维混乱的焦虑状态。他在里面莱尔和马里奥面前抓着脑袋,还有些不太善良的人都开始就莱尔能否把他从悬崖边拉回来打赌了。”
“这应该没错。”奥林正等着与笔有关的小伎俩,让他签一些东西,以便让他十分羞涩的粉丝俱乐部得到他的签名。他试图回忆马里奥的童年,一个人在被子里闷多久会热到不能承受然后开始透不过气,进而挣扎。
“我完完全全同情他。”
这人假装在写字:“在职,自由职业还是无业?”
“你真是年轻啊,阿尔斯。鼻屎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要因为学习成绩不好被开除了。这一整年他都在留校观察名单上,说是因为索普去年的立体三角学——”
奥林微笑:“第一个。”
“抑郁症还可以有不同类型?”
“请列出你想念的东西。”
“那颗痣确实如此。不过这次不是痣让他抑郁。这次我们决定把他形容成焦虑型抑郁症而不是抑郁症。”
空调的嘶嘶声,红酒色走廊里的死寂,身后传来的隐约的被单沙沙声,想象被单下面越来越大的二氧化碳泡泡。
“杜塞特是那个双手打球的一颗痣看上去像鼻子里的黏稠物的人,长相让他很抑郁。”
“请列出你的美国生活里你,在此刻,能记得且/或想念的东西。”
“你应该摸着进去然后花一秒钟看看莱尔正从安东·‘鼻屎’杜塞特身上吸取多少高能量汗水,阿尔斯。”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在楼梯上迷了路,然后与特德·沙赫特进行了交谈。根据你的笑声我猜想我也不能信任你能指引我上楼。”
那人翻过一页看了看:“怀念,渴念,思念,乡愁。喉咙口的东西。”又翻了一页,“还有渴望。”
“开你玩笑呢,兄弟。”
“你是说童年记忆。你是说铺着棋盘格地砖的厨房里用搪瓷灶加热的漂着融化到一半的棉花糖的可可,这类事情。还是说机场或者星星超市以前那种到处都是的不知道怎么知道你要来然后马上会滑开的门。这些门现在已经没了。它们去哪儿了?”
“你,迈克·佩木利斯,也蒙着眼睛?”
“瓷是陶瓷的瓷?”
“什么蒙住了双眼?阿尔斯,不会吧,你他妈的也在蒙眼睛?”
“差不多。”
“那么你,迈克·佩木利斯,可能现在想知道伊德里斯·阿尔斯拉尼安为何蒙住了双眼。”
奥林抬头看着天花板上的隔音砖,还有走廊里烟雾报警器上闪烁的灯,好像记忆总比空气更轻。这个坐着的人眼神空洞地看着奥林颈内静脉跳动。奥林的表情变了一点。他后面,被单下面,那位非瑞士籍女性很安静耐心地躺着,无声地朝着她身旁包里的便携氧气面罩呼吸,一只手在包里,拿着施迈瑟GBF微型自动手枪。
“咚!开玩笑,阿尔斯。其实我是迈克·佩木利斯。”
“我想念电视。”奥林说,又朝地下看。他已经不再微笑。
“在下是,伊德里斯·阿尔斯拉尼安,戴着一块手帕当作眼罩遮住了我的眼睛。我有点迷路且急需一间厕所。我还想知道健身房里在发生什么,沙赫特说你们都在看杜塞特抑郁症发作。”
“以前的商业广播电视。”
“特勒尔奇,詹姆斯·L.,差点撞上你。”
“我想念。”
“阁下哪位。”
“请用几个字形容一下原因,用于填在理由一栏。”他让奥林看写字夹板。
“啊哦看清楚了你这孩子是要去哪儿怎么回事。”
“啊。”奥林又抬起头来看着远处什么也没有的地方,摸着下巴感受着下颌下面更小更脆弱的脉搏。“有些可能听上去很蠢。我想念那些比节目更吵的广告。我想念那些广告语比如‘今天午夜前订购’或者‘可省50%甚至更多’。我想念开场会告诉你节目是在现场观众面前拍摄的。我想念午夜国歌以及各种国旗和战斗机以及面容沧桑的印第安酋长对着垃圾痛哭。我想念‘简短布道’以及‘晚祷’还有信号测试图还有他们会告诉你广播频段是多少多少兆赫。”他摸了摸脸,“我想念嘲笑我很爱的节目。我们以前很喜欢全家聚在棋盘格地砖厨房里在那台又老又重接收天线对飞机特别敏感的阴极射线索尼电视机前,嘲笑那些电视节目商业化的乏味。”
“你还在否? 我十分——”
“乏-味。”假装记录。
“………”
“我想念那些水平很低的节目,我一看就能提前知道里面的人要说什么。”
“等等。先别走。请指引我去厕所。特德·沙赫特?你还在否?”
“有关掌握、控制和优越感。以及快乐。”
“好吧,再见了,伊德。”
“好啊随你怎么说。我想念夏天重播的节目。我想念那些急匆匆插进去为了填补编剧罢工或者演员罢工而空缺的重播节目。我想念珍妮、萨曼莎、山姆和戴安娜、吉利根、霍克因、黑兹尔、杰德,所有那些同时出现在各个电视台的电波幽魂们。你知道吗?我想念能一遍又一遍看一样的东西。”
“索普鼓励我说训练耳朵只不过需要时间。”
两声沉闷的喷嚏从他身后的床上传来,残疾人甚至没有理会,还在假装写字,写字的时候一遍又一遍把绳状领带的带子往边上甩。奥林尝试不去想象“对象”往里面打喷嚏的被单呈现的地形。他不再关注这个小诡计。但他的确感觉到某种温柔,对他。
“我们都在说14岁那边场地上出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事。”
那人抬头看他的样子很像有腿的人抬头看建筑物和飞机的样子。“你当然可以一遍又一遍没有停顿地看可以存储检索盒带的电视娱乐系统的节目。”
“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好。我经常打错方向。我经常根据隔壁球场上球的声音强度判断然后跑到了隔壁球场上,打断了别人的比赛。”
奥林抬头看的样子在他记忆里与这个坐在轮椅上的人完全不一样。“但不一样。那种选择,你看。它在某种程度上破坏了它。看电视的时候那种重复是强加在你身上的。那些熟悉的感觉是被迫的。现在不一样了。”
“打得怎样?”
“被迫。”
“我因此正在进行自愿失明的实验。训练我的耳朵感受球场上各种声音的强度。今天对惠尔的比赛我就是戴着眼罩打的。”
“我也不知道。”奥林说,忽然感到内心一阵暗淡的惊讶与难过。那种梦里有件很重要的事没完成的可怕感觉。这个前倾的脑袋上的秃点上既有雀斑又略微晒黑。“还有问题吗?”
“这解释了眼罩的由来。”
“告诉我你不想念的东西。”
“鄙人,伊德里斯·阿尔斯拉尼安,听了索普的话感到应当务必尝试一下。”
“为了对称。”
“而不像我们受视力阻碍的人看到击球然后靠想象球的飞行路线来判断。”
“意见平衡。”
“盲人可以通过听对方球员的球拍线击中球的声音强度来判断落地的位置。”
奥林笑笑:“误差。”
“潜心修炼?”
“正是如此。”这人说。
“应该是索普,我写的时候太激动了。他说如果你潜心修炼的话,可以更好地用耳朵而不是眼睛判断对手 VAPS236的细节。这是索普的实验理论。这能解释为什么排名很高的丁夫纳总能像施展魔法一样飘到球快要落地的位置。索普说的时候很肯定。”
奥林抵抗住自己想把手温柔地搭在这个残疾人头顶上的欲望。“我们有多少时间?”
“‘声音只是“强度的变奏”——特洛普’。特洛普?”
只有当那人的目光高度超过奥林的脖子时他才显示出看高楼大厦的样子。他的双眼既不羞涩也不能说不直接甚至不能说有任何残疾人的样子,这是后来让奥林感到奇怪的地方——在瑞士口音、并未出现的签名诡计、“对象”等待时的耐心,以及奥之后突然把被单掀开时她一点都没有喘气以外。那人抬头看着奥林但视线稍稍越过他,落在那间地上有连裤袜被单略微鼓起的房间里。奥林想回头看他在看什么。“可以在我们说好的时间再来。你,像他们说的,在忙?”
“索普跟我说盲人这种卓越的预判能力是因为听觉和声音,因为声音只……在这一个地方。请阅读我在这张叠好的纸上用心写下的看法。”
奥林对这个坐着的人说这取决于你怎么想时脸上带着的微笑不像他想象的那么冷静。
“我知道什么叫预判,伊德。”
像所有马萨诸塞州公共卫生局物质滥用服务部门认证的中途之家一样,恩内特之家“宵禁”的时间是23:30。从23:00到23:30,夜班工作人员会点名然后像谁的妈妈一样等着所有病人回来。总有些人喜欢卡着时间回来,玩一种因为十分微小的错误被“开除”的伎俩,这样就不是他们的错了。今晚克莱奈特·H.和那个头脑极度不清醒的约兰达·W.穿着紫裙子涂着紫口红烫了头发踩着高跟鞋大概23:15的时候从“脚印”246回来,互相说着今晚真高兴啊。赫斯特·瑟拉尔23:20的时候像往常一样穿着她的仿狐狸皮草摇摇晃晃地回来,她4:30就要起床去普罗维登养老院上早班,所以有时候和盖特利一起吃早餐,两人的脸经常很危险地接近他们面前的麦片。钱德勒·福斯和瘦得像鬼一样的阿普丽尔·科特留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回来,脸上的表情身体的姿势都引起了众人的评论迫使盖特利不得不在日志上写下可能的“内部男女关系”。盖特利还得跟两个满脸皱纹的深发色前病人说晚安,这两人已经陷在沙发里讨论了一晚上邪教。埃米尔·明蒂和内尔·冈瑟有时候还有加文·迪尔(盖特利跟他一起干过三个礼拜监狱劳动,在康科德农场)每天晚上都会故意一起跑到前廊外抽烟,一直到盖特利说两遍他要锁门以后才跑回来,只为了做出某种蹩脚的反抗姿态。今晚跟在他们身后的是个没胡子的冷斯,他几乎就在盖特利在钥匙圈上找锁门钥匙时呼的一声飞了进来,和盖特利擦肩而过半个字没说直接奔往楼上三人间,近期他经常这样,盖特利必须记下,另外现在已经23:30,他无法解释准新人艾米·J.和令人烦恼的——布鲁斯·格林消失的原因。后来格林在23:36的时候敲大门——盖特利必须记下准确时间然后他可以决定是不是开门。“宵禁”以后工作人员不一定非要开门。很多麻烦的病人通常都是这样被赶出去的。盖特利让他进来。格林以前从来没有卡着点回来过,而且他看上去一团糟,脸色像土豆一样白,双眼空洞无神。一个不说话的孩子是一回事,但盖特利按照规矩把他大骂一顿的时候,格林看着帕特办公室的地板好像那是他的爱人;格林以一种十分卑微面无表情的方式接受标准的一周“全楼禁闭”247惩罚,当盖特利问他是不是愿意告诉他今晚去了哪儿为什么不能在23:30前回来是不是有什么想跟这里的工作人员沟通的问题时给出的答案模糊到不能再模糊,他完全不作回应的态度让盖特利感到自己没有选择只能马上对格林进行尿检,盖特利不想这么做不仅因为他跟格林一起玩克里比奇牌而且还觉得自己已经把格林招到了老盖特利的羽翼之下且很可能是最接近这孩子担保人角色的人物还因为2号楼诊所关门以后248的尿液样本必须要保存在盖特利位于地下室卧室里的工作人员小冰箱里一晚上——整幢楼唯一一台病人怎样也无法打开的冰箱——而盖特利很不想自己小冰箱里的梨和极地牌气泡水之类的东西旁边有个装着别人该死的尿液的温热的蓝盖杯。男厕所里,格林屈服于盖特利抱着胳膊的威严,效率极高地排出了尿液,没什么废话,盖特利甚至有时间用戴着手套的大拇指与手指盖上盖子拿到楼下贴好标签记好日志放进小冰箱以便赶上病人挪车的时间,这是夜班最麻烦的工作;但当他在23:45做最后点名的时候想起艾·J.还没回来,而且她没打来过电话,帕特说过他可以决定是否在错过“宵禁”的情况下“开除”病人,23:50的时候盖特利做出了决定,不得不找来特里特和贝尔宾让她们到楼上的五人间女宿舍整理好那女孩的东西放进她周一带来的那个“爱尔兰行李”里,盖特利不得不把那个垃圾袋扔到前廊上再很快写张纸条解释“开除”的理由并祝那女孩好运,他还不得不打电话到帕特在米尔顿的电话答录机上,留下有关此“宵禁~开除”的消息,这样帕特第二天一早就能听到且可以马上约好下一场面试的时间把床位订出去,然后脏话从嘴里差点喷出来时盖特利想起来自己对自己发过誓每晚0:00之前要做的消除大肚腩仰卧起坐,而现在已经23:56了,他只有做20个的时间,一双褪色的大球鞋抵在办公室黑色塑料沙发框上,直到指导病人们挪车的时刻不可避免地到来。
“索普说把他招来主要是因为他打法优异。也就是说这位丁夫纳在对手打来的球之前早已到达了落点,通过预判。”
在盖特利之前的男性住院工作人员是一个策划药瘾君子,如今正(通过马萨诸塞州戒毒中心)在“东海岸航空技术”公司学习修理喷气发动机,他曾经向盖特利描述病人的汽车是夜班工作人员屁股上一颗持续生长的疖子。恩内特之家允许病人在住院期间保留任何合法注册且上了保险的汽车,如果他们想的话,便于他们去上班或者去参加晚间会议等等,而恩菲尔德海军医院也由他们这样,但只给所有副楼的客户把车停在恩内特之家外面一条小街上的权限。而因为波士顿在赞助年代的第三年遇到了严重的财政危机于是出现了地狱般的市政命令,每条路上只有一侧可以停车,而合法的一侧会突然在0:00切换到另一侧,巡逻车和市政拖车会在0:01开始扫街,开95美元的罚单或者把突然变成违规停车的车辆拖到南区某个破败的区域,那里危险到没有任何还有饭吃的出租车司机会愿意去。于是23:55到0:05的时间段是所有波士顿人最完完全全虽然并非精神意义上团结的时段,穿着内衣的男人和脸上抹着泥面膜的女人一边打哈欠一边摇晃着走到人声鼎沸的午夜街上,关掉警报器,发动汽车,都想把车开出去掉个头找到马路正对面的停车位。波士顿大都会区这十分钟内的斗殴与凶杀案发生率是一天中最高的,这个事实没有什么神秘性可言,因此救护车与囚车也在这个时段出没得最为频繁,使已经混乱不堪的街道堵车更加严重。
“我如果是你的话可不会在健身房提到沃森这个名字。”
而因为海军医院大院里那些紧张症患者和虚弱的人极少有注册的汽车,在小街对面找到停车位并不难,然而这是帕特·蒙特西安与海军医院管理委员会之间一个一直存在的痛点,因为恩内特之家病人的车不能在这幢受诅咒的医院大楼街边上的大停车场里过夜——停车场从6:00开始预留给所有楼里的工作人员,而海军医院的保安烦透了工作人员抱怨瘾君子那些保养得很差的车早上还停在停车场里占他们的位子——而保安也不愿意把晚间挪车的时段改到23:00,恩内特之家由物质滥用服务部门规定的“宵禁”时间之前;海军医院管委会认为他们不能为了满足一个租户的需要而违反市政法令,哪怕帕特的备忘录不断指出恩菲尔德海军医院大楼属州政府而不是市政府管辖,且恩内特之家的病人是仅有的面临晚间挪车问题的租户,因为其他人基本都是紧张症患者或者虚弱的人。等等等等。
“但丁夫纳。我听索普说他排名那么高很可能就是因为他是盲人。索普和得克萨斯·沃森把他招来的。”
而因此每个晚上大概23:59的时候盖特利不得不锁上所有的储物柜以及帕特的柜子和写字台抽屉还有行政办公室的门然后把电话的自动答录机打开之后亲自护送所有拥有车的病人在“宵禁”之后出门走到那条没有名字的小街上,对一个像盖特利这样管理能力极度有限的人来说,太多难题令人望而生畏:他要把那些有车的病人赶羊一般赶到锁掉的正门口;他必须威胁他的羊群叫他们站在门口别动,同时冲到楼上找那一两个总是忘记且在0:00之前睡着了的病人——而找齐掉队的人的工作在掉队的人是女性时尤其烦人,因为他不得不开锁,按下厨房边上的“男性到来”按钮,而“蜂鸣器”的声音听上去更像喇叭,把那些精神最不稳定的病人都吵醒了,还导致她们的肾上腺素激增,盖特利之后冲上楼梯时总会被那些从房间里伸到走廊里的泥面膜脑袋痛骂一顿,按照规定盖特利不能进她们的卧室所以不得不敲门不断叫嚷他的性别让她的室友把她叫醒让她穿好衣服到卧室门口;这样他不得不找回那些掉队的人一边把他们大骂一顿用“限制自由”以及车被拖走的可能来威胁他们一边把他们迅速赶下楼梯以最快的方式与车主们的羊群会合,在大羊群可能,比如说,散开之前。如果他找掉队者的时间太长,他们总会散开;他们的注意力会被分散,或者饿了,或者需要找个烟灰缸,或者就是没耐心了开始把整个“宵禁”之后挪车的事情看作对他们拥有的时间的一种限制。这些人康复早期的“否认”阶段总是让他们根本无法想象自己的车,而不是,比如说,别人的车被拖走。同样的“否认”盖特利在开着帕特的“冒险”车去食品银行或者纯净至上超市时总能从那些年纪很轻的波士顿大学或者波士顿学院学生身上看到,他们会不看红灯走到车前面,好在刹车还管用。盖特利领悟到这样一个事实,到了一定年龄与人生阅历程度的人认为他们可以永生,大学生和酒鬼/瘾君子是最糟糕的一类,他们内心深处认为自己可以免受铁一般主宰其他人的物理与统计规律的影响。他们在别人违反规矩的时候对你大发牢骚,但他们内心并不认为自己受制于同样的规则。而他们本质上无法从别人的人生经验里学到任何东西:如果某个乱穿马路的波士顿大学学生真的血溅联邦大道或者某个恩内特之家病人的车真的在0:05被拖走,其他学生或者瘾君子对此的回应会是去揣测什么样让人难以揣测的差异性使得那人血溅当场或者那人的车被拖走而不是他的,揣测者的。他们从不怀疑这种差异——他们只是揣测而已。这是一种对独特性几乎盲目的崇拜。它从不变化且在工作人员看来是一种精神杀戮,瘾君子学会任何事情的唯一方式是最难的那种。必须发生在他们自己身上才能打破这种盲目崇拜。欧亨尼奥·M.和安妮·帕罗特总是建议让每个人的车都被拖走至少一次,在他们住院一开始的时候,这样才能说服他们成为对法律和规则有信仰的人;然而盖特利不知出于什么原因在上夜班的时候没法做到这点,没法他妈的忍受在他能力范围内发生他的人的车被拖走的事情,再者,如果车真的被拖走,就又出现了让人焦虑的安排他们第二天去南区市政停车场取车的麻烦事,要接各种老板的电话提供各种病人没有车因此不能来上班的证明却不让那老板知道他这个没有车的雇员同时是中途之家的病人,这是完全神圣的病人私人信息不管怎样——盖特利想到车被拖走后会发生的让人头疼的管理任务就要出一身大汗,于是他花很多时间赶羊群让他们集合然后臭骂那些病人哪怕亨尼·M.说这些人屁股上老茧那么厚盖特利不过是在浪费时间和精力:你必须让他们吃点苦头才行。249
“好吧,对一个软头骨瞎子来说,我想他排名是很高,伊德,你说得不错。”
盖特利警告瑟拉尔和福斯还有埃尔德迪与亨德森250和莫里斯·汉利,又把那个新来的廷利从被橱里拉出来,还有内尔·冈瑟——她已经流着口水在沙发里窝了一晚上,这是违反规定的——让他们都去拿好大衣然后把他们赶到锁着的门口。约兰达·W.说她有东西落在克莱奈特的车里她能一起去吗。冷斯也有车却不回应盖特利的大喊。盖特利让他的羊群别动如果有人离开羊群他会亲自给他们颜色看。盖特利冲上楼梯跑到三人间男宿舍里,想着各种不同的把冷斯叫醒却不在他身上留下淤青的有趣方法。冷斯并没有睡着但戴着立体声耳机,穿着紧身运动裤,在杰弗里·戴床边的墙上做着倒立引体向上,屁股离戴的枕头只有几寸之远,且跟着倒立引体向上的节奏放屁,戴穿着睡衣戴着独行侠眼罩躺着,双手抱在起伏的胸前,嘴唇无声地动着。盖特利一把抓起冷斯小腿把他举到空中又用另一只大手抓着冷斯的屁股把他像特种兵玩步枪一样倒过来放正的动作可能有点粗暴,但冷斯的叫唤更像是热情洋溢的问好,而不是痛,但这同时让戴和加文·迪尔闪电一般坐了起来,他们在冷斯落地的一刻咒骂着。冷斯说他完全忘了时间不知道现在几点。盖特利能听到前门旁楼梯底下的羊群在跺脚抱怨已经做好了散开的准备。
“虽然只有9岁,他已经在他的中西部地区12岁以下组排名很高了。索普教练这么说的。”
靠得那么近,盖特利根本不需要他工作人员怪异的第七感就能感到冷斯肯定在哪种德林类药物或可卡因作用之下。冷斯已被“秩序维持者”拜访过了。冷斯的右眼球在眼窝里颤动,他的嘴唇也正以那种方式嚅动,而他有瘾君子特有的那种尼采式的超强光环,他穿着睡裤和大衣,戴着假发,几乎是以头着地的姿势被盖特利扔下楼梯的同时还讲着自己的手指曾经被切断后来又自己重新长出来的疯狂的令人窒息的瞎话,嘴以那种左旋多巴分泌过多时特有的上钩鱼嘴的样子嚅动,盖特利想马上带他去做尿检,马上,然而现在这些如羊群的车阵边缘正以注意力分散与散开之前的样子开始往外扩张,他们并不对冷斯的落伍感到很生气,反而对盖特利想去找他而生气,而冷斯正对肯·埃尔德迪做出合气道里“平静但致命”的姿势,这时候是0:04,盖特利几乎可以看到拖车从联邦大道的另一头往这里行进,他拨弄自己的钥匙打开正门上的三道“宵禁”锁,然后把所有人赶到让人阴囊一紧的11月寒流中到小街上找他们的车然后他站在门廊上只穿着橘红色的运动衫看着他们,确保冷斯不在他接受尿检承认错误并被正式“开除”之前直接撒腿跑掉,他对自己如此期待看到冷斯被主管一脚踹出去感到一点点良心不安,冷斯从最近的车跑到他的杜斯特车边,一路上不停跟离他最近的人说话,每个人都找到自己的车,而盖特利身后的门里冒出来的气很热而客厅里的人正对大门里吹进来的冷风表示不满,头上的天空巨大无比且层次丰富,夜空清澈得你能看到星星像是挂在某种牛奶般的浓稠物质里,而小街上几扇车门咯吱作响又被重重关上,有些人在说话在拖延时间只为了看到工作人员只穿着衬衫在冰冷的门廊上站着看他们,一个小小的每晚发生的耗尽阳刚之气的反叛姿态,而盖特利的眼睛此刻注意到了杜尼·R.格灵那辆特制的开膛破肚的灰黑色老大众甲壳虫和其他车一起停在现在非法的那一侧街边,车屁股后面的引擎在路灯下毫无保留地闪闪发光,但格灵今晚在楼上因为憩室炎而合法地躺着,出于保险方面的原因这意味着盖特利不得不跑进去问哪个有驾照的病人愿意帮忙把格灵的甲壳虫移到街对面,这让他感到羞辱因为这也意味着公开对整个客厅承认他自己,盖特利,没有有效驾照,而客厅里突然到来的暖气让他的鸡皮疙瘩感到无所适从,客厅里没有一个人愿意承认自己有驾照,而后来他发现整幢楼里有驾照且仍然直立的在楼下的人只有布鲁斯·格林,他正在厨房里面无表情地用手指在一杯咖啡里搅拌一大坨糖,盖特利发现自己不得不向一个他喜欢刚刚却骂了一通又抽了尿检的孩子寻求管理工作方面的帮助,格林却把整件事的羞辱感最小化,他一听到“格灵”和“那辆他妈的车”这几个词就主动请愿,然后他走到客厅壁橱里拿出那件廉价皮夹克和没指头的手套,而盖特利此刻不得不把那一群病人留在外面,仍是无人监管的状态,他冲上楼梯问格灵布鲁斯·格林是否可以挪他的车。251这间级别最高的男性两人间门上有一堆匿名戒酒会的贴纸以及书法字体的海报,上面写着所有我放弃的东西上都有爪印,而盖特利敲门得到的反应是一阵呻吟,格灵带来的那盏裸女床头灯亮着,他在床上侧身蜷成一团捂着自己的肚子,像是刚被人踢了一脚一样。麦克达德正违规坐在福斯床上看福斯的某本摩托车杂志戴着耳机喝着格灵的千禧年汽水,他看到盖特利进来匆忙掐掉烟,关上福斯像其他人一样在里面放烟灰缸的床头柜抽屉。252外面街上听起来像是在举行代托纳比赛——瘾君子似乎生理上无法在发动引擎时不熄火。盖特利快速从格灵床头的西窗往外看了一眼为了证实小街上那排无人监管的车头灯都在掉头回来重新停车。盖特利的前额上都是汗,他觉得自己马上要因为这些管理上的焦虑产生一种油腻的头疼。格灵的斗鸡眼有点无神像是发烧了,他正温柔地唱着“挑剔母亲”乐队的歌词配着不是这首歌的曲调。
“他要到下学期才来呢。他延期入学了。因克说他们这么说的。硬脑膜水肿什么的。”
“杜恩。”盖特利小声说。
“丁夫纳。”
其中一辆车正从街上回来,速度对盖特利来说有点快。任何“宵禁”后发生的与病人有关的事都是他的责任,这里的主管明确表示。
“那个瞎子?从艾奥瓦鸟不生蛋镇来的那个?邓普斯特?”
“杜恩。”
“且慢。请指引我上楼或者到更衣室进行如厕活动。我戴着眼罩是索普的某个实验。你听说过那个要入学的视力障碍学生吗?”
下面那只眼睛动作夸张地往上翻看着盖特利。“唐。”
“总是很高兴遇见你,伊德。”
“杜恩。”
“你能喷气?”
“唐,巫师杜恩已死。”
“安东·杜塞特在里面。他得了抑郁症了。莱尔想让他振作起来。有几个残忍的家伙在里面好像看娱乐节目一样。我有点恶心。别人的痛苦不是娱乐。我训练完成了,我现在就是一条蒸汽尾迹。”
“杜恩,我要让格林挪你的车。”
“而这歇斯底里的哭喊声来自,来自——?”
“车是黑色的,唐。”
“你就在健身房旁边,在通道旁边那条小走廊,不是去桑拿房的那条。干吗蒙眼睛?”
“布鲁西·格林要你的车钥匙才能移你的车,兄弟,已经半夜了。”
“我身在何方,请务必告知。我走过一组楼梯以后有点迷路。我略微惊慌。我差点把眼罩摘了下来。我们在哪里?我能嗅出很多气味。”
“我的黑甲壳虫。我的宝贝。蟑螂车。杜恩的座驾。他的行动保障。他暴露的宝贝。他的那块美国派。我走了以后你可要给它打蜡啊。唐·杜恩。”
“特德·沙赫特,伊德。你干吗蒙着眼睛?”
“钥匙, 杜尼。”
“正是在下,伊德里斯·阿尔斯拉尼安。请问阁下哪位?”
“拿去。拿着。我想送给你。你是真朋友。给我弄来苏打饼干和汽水。把它当蟑螂夫人对待。又亮又黑又硬的车。只需要高级汽油和每周一次的打蜡。”
“阿尔斯拉尼安,是你吗?”
“杜恩。你得告诉我钥匙在哪儿,兄弟。”
“我为不小心撞上你道歉一千次。”
“还有那些肠子。肠子里的管道每周都要打蜡。因为都看得见。要用很软的布。移动蟑螂。肠子车。”
“吼吼吼。”
格灵身上散发的热气让人脸上一紧。
“轰轰轰。”
“你觉得你是不是发烧了,杜恩?”有一段时间很多工作人员都认为格灵丢了布赖顿围栏电线厂的体力工作以后是为了逃避找工作而在装病。盖特利只知道帕特说憩室炎是种酗酒者在戒酒过程中容易得的肠道疾病,因为身体正尝试排出那些廉价混合酒里面的杂质。格灵住院期间一直有身体问题,但没有像现在这么严重。他的脸色因为疼痛而变得蜡灰,嘴唇上有点黄色的硬皮。格灵有严重的斗鸡眼,下面那只眼睛又一次翻上来以一种亢奋的闪光看着盖特利,上面那只眼睛则像牛眼一样转着。盖特利还是做不到伸出手去摸另一个男人的前额。他最后只是轻轻拍了一下格灵的肩膀。
也有关鄙夷,有关某种仇恨,在希望与需要的同时。因为他需要她们,需要她,因为他需要她所以他害怕她因此有点恨她,恨所有的她们,这种恨被掩盖成鄙夷又被他解开她纽扣的温柔动作掩饰,他触摸她的上衣仿佛那也是她的一部分.他的一部分。仿佛它有感觉一样。他们整齐地脱光了彼此。她的嘴粘在他的嘴上;她是他的呼吸,他双眼闭紧盖在她的视野之上。他们在镜中脱光了衣服,而她,用某种百分之百新世界的大师级吉鲁巴舞动作把奥不对称的肩膀当作支杆翻腾着用双腿夹住他的肩膀,她身体后仰,整个人的重量只由腰后的一只手支撑,他把她抱上了床,如服务生端托盘一般。
“你觉得我们要送你去圣伊医院看看你的肠道到底怎么回事吗,杜恩,你觉得呢?”
(这也是为什么,也许,一个“对象”永远不够,一只手接着一只手必须把他从无止境的堕落中拉出。因为对他来说只有唯一,现在,特别的唯一的,那“唯一”既不是他也不是她而是他们之间的东西,“你”和“我”变成“我们”的消灭一切的三位一体。奥林只有过一次那样的感觉且从未从中恢复,也永远不可能再有那样的感觉。)
“疼, 唐。”
现在他们转入了性爱模式。她的眼皮颤动;他的则闭上。动作中有种注意力十分集中另有谋略的懒散感。她是左撇子。一切无关安慰。他们从解开对方的纽扣开始。一切无关征服或者强迫性的捕获。一切无关什么腺素或者本能或者半秒钟的颤抖和离开身体的一紧;也无关爱情或者你内心真正爱的谁,那个你背叛的谁。无关且从来无关爱情,爱情杀死所有需要它的人。对我们的弃踢手来说一切感觉上更像是有关希望,一种巨大的,与天际一样宽广的在每个“对象”颤动的脸上找到某样东西的希望,一种同时也能撒播希望的东西,以某种方式,去赞美与肯定,那种需要向自己确保这一分钟他拥有她,好像从某个人或者某种其他东西,不是他的什么别的东西那里赢得了她,但他拥有她是她能看到的唯一,一切无关征服而是屈服,他在进攻同时也在防守而她两者皆不是,迎面翻滚而来的除了那一秒钟对她的爱,她的,以外什么也没有,不是他的而是她的爱,属于他,这种爱(此刻他脱下了衬衫,在镜子里),那一秒钟她爱他爱到无法忍受,她必须(她感到必须)拥有他,必须带他进入她,不然只会融化成比空更空的东西;其他所有一切都不存在:她的幽默感不在了,她日常的小抱怨、成功、记忆、手、工作、背叛、宠物的死亡——如今在她内部的只有除了他的名字奥别无他物的生机。他是“唯一”。
“你觉得你——?”
奥林·‘O.’·因坎旦萨在租来的房间里站起来拥抱一个据说是瑞士手模的人。他们拥抱。他们的脸变成了充满爱欲的脸。显然是命运的善意或者某种小精灵让这样一件美好的标本正在奥林前额贴着登机口的玻璃窗俯视跑道的时候出现在空港国际机场,之前他的确主动开车但一路上极不愉快地沿着17号州际公路/10号公路送海伦·史地普利到这座闪闪发光的难以分清东西南北的机场,而“对象”,在车里,好像并不特别感激,甚至不让他的手友好地搭在她出众的四头肌上,她公事公办的样子让人厌烦,且不断持续与家庭有关那条线的问题,哪怕他已经求了她好几次别再逼他回答这些不妥当的问题了234——他站在那儿得到的不过是个冷冷的微笑以及想办法跟哈利打招呼的保证,而他把前额抵在维斯顿后座车门的玻璃上——或者说达美航空登机口的窗户——而这件美好的标本——没有任何预期,无须施展任何技巧——出现在他面前用她浓重的外国口音开始了对话她专业的美丽双手一边在塑料包里掏着什么一边问他能不能给她刚学会走路的儿子签个红雀队纪念橄榄球而她手上就有(!)这个球,还有她的瑞士护照——好像整个宇宙都伸出手想把他从任何他挑选出来的“对象”总会带来的被拒绝与挫败的黑洞深渊边上拉出来,好像他的双手在高处风车一般旋转,身体来回摇晃都不需要背后那白痴一样的红翅膀,宇宙就给他送来了这美丽稳定的左手轻轻把他拉了出来拥抱他倒不是说安慰他而更像是提醒他他究竟是谁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站在那儿拥抱一个脸上有为他的性感脸蛋出现性感脸蛋的“对象”,已经不再说话,橄榄球和笔在铺得整整齐齐的床上,两人在床和镜子之间拥抱,女人面对着床这样奥林可以看到她身后那面很大的镜子以及她瑞士家庭带框的照片排放在窗下的木纹梳妆台上,235那个脸圆圆的男人和瑞士长相的孩子们朝着某个右上方不知什么地方充满信赖地笑着。
因为他在担心如果有病人在他值班的时候昏迷或者死掉怎么办,然后又为自己担心这个感到羞愧,所以窗外的刹车声和抬高的嘈杂声没有马上引起盖特利的警惕,不过赫斯特·瑟拉尔那明显的高八度升B尖叫声成功了——也就是引起了他的警惕——现在很严肃的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
“上帝啊。”
格林的脸出现在走廊口,脸颊上一大片红晕:“出来。”
“这是个匿名‘项目’,你知道我意思吗?”
“外面到底他妈的出了什么——”
“你对有关理智的‘第二步’理解有问题,而你却会找兰迪·冷斯来当你的担保人?”
格林:“快来盖特利。”
“我不想提名字。我只是要说他一开始看上去很友好,也对我很有帮助,在我刚来的时候,这个我不想提名字的人。”
格灵呻吟:“妈妈。”
“我的天啊这是冷斯。你是在说冷斯吗?”
盖特利根本来不及在楼梯上问格林到底他妈的出了什么事因为格林非常迅速地夺门而出;该死的大门一直开着。一张猎犬的水彩画因为盖特利一步两个台阶造成的震动从墙上掉了下来。他根本没时间去帕特沙发上拿他的外套。他只穿了件别人捐的橘红色保龄球运动衫胸口是草体字缝着的“穆斯”这个名字背后则以巨大的粗体字印着舒克-米斯特医疗压力系统253,他能感到自己身体上的每一个毛孔在他走上门廊走下通往小路的轮椅坡道被冰冷的空气包裹时都凸起了。晚上很冷,如甘油一般清澈且相当安静。车喇叭声和提高的人声从远处联邦大道传来。格林在去小街的路上开始后退,前面一束刺眼的远光在盖特利呼出的气形成的云朵里散射,因此当盖特利从格林皮革味很重的尾流里轻快地走向254那团充满咒骂以及冷斯的高速声音和瑟拉尔尖得能让玻璃碎一地的哭喊声还有亨德森和威利斯生气地对着什么人的叫喊还有乔艾尔·v.D.戴面纱的头出现在楼上不是五人间女宿舍的房间窗口对盖特利大喊大叫的喧哗中时,哪怕他已经离得很近了盖特利还是好一会儿才能从自己雾状的呼吸和不断变化的车头灯刺眼的颜色里拨云见日。他走过格灵那辆开膛破肚且违规停车的甲壳虫。好几个病人的车以掉头正当中的突兀角度停在街中央,他们前面则是一辆带远光灯、后轮抬高、发动机像食肉动物般空转着的改装黑色蒙特哥。两个几乎跟盖特利一般身材的大胡子男人穿着松松垮垮上面有花或者太阳的保龄球运动衫似的衣服,他们如果有脖子的话应该是脖子的地方还戴着又大又女性化的花环,而他们正在绕着蒙特哥车追兰迪·冷斯。又一个戴花环和穿多尼戈尔格子衫的人在4号楼草坪上把所有其他病人控制住了,手里很专业地拿着一把看着非常吓人的“家伙”255。一切似乎正在慢下来;看到那把“家伙”对着他的病人们,伴随着机械性的咔嗒一声,盖特利的思维换到了另外一条不同的车道上。他变得很冷静很清醒,头疼有所缓解呼吸也逐渐放慢。周围的一切并没有变慢,而是变成了一个个画面。
“还有他说我一定要在他的南面,在他的南侧,而我还要买一块电子表。”
骚动引起了4号楼里那个喊“救命”老护士的注意,她鬼魂一样的身影瘫在4号楼窗户里的一件睡衣里,叫着:“救救救命!”赫斯特·瑟拉尔粉红指甲的手盖在眼睛上一遍又一遍尖叫谁都不应该伤害谁特别是她。那把“斗牛犬”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两个绕着蒙特哥追冷斯的人手里没有武器但看上去有种盖特利熟悉的冷酷的决心。他们也没穿外套但看上去一点也不冷。评估这一切只需要几秒钟,只不过一一列举出来需要点时间而已。他们长着稍微不那么美国的胡子,每个人差不多是五分之四个盖特利的大小。他们轮流绕着车跑过刺眼的车头灯,盖特利能看到他们有很像青蛙似的厚嘴唇和惨白的外国脸。冷斯不停对那两人说话,大多是诅咒的话。三个人像动画片里一样围着那车一圈又一圈地转。盖特利看见这一切的时候还在走过去的路上。很容易评估那几个外国人不很聪明因为他们一前一后追冷斯而不是以相反的方向夹击他。三个人停下又开始,冷斯在车对面。有几个被控制的病人对冷斯大叫。像很多可卡因贩子一样冷斯脚步很快,大衣在风中飘扬但在他停下来的时候会马上恢复原状。冷斯的声音则从来不停——他一半时间在邀请那人表演不可能完成的魔术另一半时间提出不管他们觉得他干了什么他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与他们觉得他干了的事情发生的地方有同一个邮政编码的区域的巴洛克式论据。那些人不断加快速度好像他们想把冷斯抓起来只为了让他闭嘴。肯·埃尔德迪举着双手,车钥匙拿在手里;两条腿看上去他马上要尿裤子。克莱奈特和那个新来的黑人女孩显然熟知枪口礼仪,她们已经趴在地上双手十指交叉放在脑后。内尔·冈瑟做出了冷斯那种古老武术的“鹤立”姿势,双手扭成爪子,盯着那人冷静地对着病人们来回指的.44手枪。身材更小的那人动作最慢也能瞄准最多人。他头上戴着格子猎帽,让盖特利无法看清他是不是也是外国人。但这人拿枪的方式是经典的真正会射击的人的“韦弗”姿势——左脚略微向前,身体微弓,两手抓枪右胳膊往外这样“家伙”可以被举在他脸前方正对他瞄准用的那只眼睛。这是警察和那些“北区战士”射击的方式。盖特利,就是现在,还是对武器的了解更胜于对戒瘾的了解。那“家伙”——如果这人真的对着哪个病人扣动扳机的话病人肯定会倒下去——那“家伙”是某种改装过的美国.44特别版斗牛犬枪,或者某种加拿大或者巴西的仿制品,又钝又难看枪孔像洞穴口。那个矮胖的小酒鬼廷利两手捧着脸颊百分之百被控制住了。那东西被改装过了,盖特利可以鉴别出来。枪膛接近枪口的地方为了去除斗牛犬臭名昭著的后坐力而被掏空了,枪锤尖被切掉,上面有个很大的麦格纳消声器或者仿制的反制动枪把,波士顿警察喜欢的那种。这不是一把“周末武士”或者抢酒类专卖店用的“家伙”;这是一把真正用于把子弹射入别人身体的枪。它不是半自动枪,但后面加了个快速装弹器,盖特利看不清这人松松垮垮的花衬衫下面是不是有个快速装弹器但不得不假设这人有快速装弹器和几乎用不完的子弹。当然北岸警察会把枪把用一种吸汗的彩色薄纱一样的东西包起来。盖特利尝试回忆过去一个伙伴在他不清醒时给他上过的那堂令人难以忍受的弹药知识课——斗牛犬和它的仿制品可以用从轻子弹到冲孔弹头到柯尔特左轮手枪那种螺旋子弹以及有过之无不及的各种子弹。他相信这玩意儿一轮就能把他放倒;他不能确定。盖特利从来没吃过子弹但他看到过别人吃子弹。他现在的感觉既不是恐惧也不是兴奋。乔艾尔·范D.喊着什么你听不清的话,被控制在草坪上的埃尔德迪则对她叫着远离现场。盖特利在这短暂的时间里一直在逼近现场,不仅能看到还能听到自己的呼吸,为了能让手有点感觉双手拍着胸口。你几乎可以把他的感觉形容成有点高兴的平静。那两个非美国人追着冷斯然后在车对面对着他停了一下然后又发怒继续追他。盖特利想他应该庆幸那第三个人没有走过去一枪把他毙了。冷斯手扶着他停在旁边的车某个位置,越过车对着那两人说话。冷斯的白色假发已经歪了而他没有胡子,你可以看到。海军医院的保安往常在0:05时会一丝不苟地开着他们该死的拖车,现在根本无处可寻,这证实了又一个陈词滥调。如果你问盖特利他此刻究竟有怎样的感受他真的不知道。他举起一只手遮在眼睛上方然后走近那辆蒙特哥于是一切变得更清晰。现在你能看到其中一个人两根手指夹着冷斯伪装打扮用的胡子不停把它举起来对着冷斯挥舞。另一个人用加拿大口音对冷斯喊着生硬粗鲁威胁的话,所以盖特利明白了这是加拿大佬,那三个冷斯以某种方式激怒了的人是加拿大佬。盖特利脑子里奔涌出一系列黑色的“记得当时”,那个他通过封住重感冒患者的嘴不小心杀掉的小橄榄球脑袋魁北克人。这方面的思考几乎让他难以承受。乔艾尔在头上叫的“上帝啊谁打电话给帕特”与“救命”女士的叫声混在一起。盖特利现在想到这个“救命”女士已经叫了那么多年狼来了她真正叫救命的时候没人会理她。病人们都看着盖特利径直穿过街道走进了蒙特哥的灯光里。赫斯特·瑟拉尔大叫:“当心,有‘家伙’。”格子帽加拿大佬僵硬地把枪指向盖特利,胳膊肘几乎贴在耳边。盖特利想如果你开枪的时候那“家伙”像那样正对着你瞄准的眼睛你难道不会满脸火药吗。围着震动的车绕圈的动作短暂停顿了一下,在冷斯激动地喊着“唐”却正赶上“救命”女士叫救命的时候。拿着“家伙”的加拿大佬退后了几步这样能把那些病人留在他视线范围内,但他的枪直接瞄准盖特利,而车那边手里拿着胡子的大块头加拿大佬则对盖特利说如果他是他的话他会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他,如果不想惹麻烦的话。盖特利点点头微笑表示同意。加拿大佬真的会在说the时会发Z的音。车和冷斯在盖特利和大块头加拿大佬之间,冷斯背对着盖特利。盖特利无声地站着,他也希望自己对潜在麻烦的感受能有所不同,少高兴一点。盖特利的“物质”与盗窃生涯末期,在他情绪特别低落的时候,有过病态的小幻想,希望拯救别人于伤害中,某个无辜的人,然后被杀死,最后《环球报》会用黑体字为他刊登大篇悼词。而冷斯此刻从车头挣脱,快速往盖特利这边跑来站在他身后,手臂大大张开两只手分别搭在盖特利的肩膀两边,把他当盾牌用。盖特利的站姿有种让人害怕的像是“你得先过我这关”的决心。唯一让他焦虑的是他想到如果哪个病人在他当班的时候遭受了皮肉之苦他得写怎样的日志。有一瞬间他几乎能闻到监狱的味道,狐臭和发胶和馊掉的食物和克里比奇木板棋盘还有冷冻柜和拖地水,动物园狮笼里浓重的尿臊味,你站在那儿往外看时双手抓住的金属栏杆的味道。这类想法同样让他无法忍受。他既没起鸡皮疙瘩也没有流汗。他的感官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如此敏锐了。浓稠物质中的星星、暗淡的钠光、刺眼的白色牛角般的车头灯光,从不同的角度斜射在病人们身上。布满星星的天空,他的呼吸,远处的喇叭声,北面阿特西姆风扇的低颤音。他张开的鼻孔里稀薄的冷空气。5号楼窗户前一动不动的脑袋。
“我宁可穿过一条大马路也要躲开这样的人,约兰达。”
那两个戴着花环追着冷斯的加拿大佬也离开了车向他们跑来。赫斯特·瑟拉尔在盖特利的右边从一堆人里挣脱了出去往草坪对面4号楼背后的一片黑暗跑去,一边挥舞着手臂尖叫着,而明蒂和麦克达德还有帕里亚斯-卡尔沃和夏洛特·特里特从恩内特之家的后门跨过树篱挤在一起踩在恩内特后门廊的拖把和旧家具上面,旁观着,而一些相对灵活的紧张症患者也出现在了小街对面“库房”的门廊上,盯着这个特别行动,这一切都让那小个子感到狼狈于是他还拿着“家伙”僵硬地对着这边或是那边挥舞着,希望能控制住更多的人。那两个要冷斯性命的外国人慢慢穿过蒙特哥的车头灯逼近像抓着盾牌一样抓着盖特利的冷斯。块头更大的那个大得他的夏威夷衬衫纽扣都扣不上,他手里拿着胡子,说话的语调是一种严肃争端发生时总会出现的过于理性的语调。他在车头灯下读着盖特利保龄球衫上的字非常理性地说“穆斯”还有机会别挡道因为他们跟他无冤无仇,他们。冷斯往盖特利右耳里腹泻一般灌入自己无罪的辩解和各种劝告的话。盖特利对加拿大佬耸耸肩,好像他没有选择只能在这儿。格林只是看着他们。盖特利想到如果采用白旗小组那种谁他妈管你看上去怎样的建议,他应该马上在这车头灯照射下的柏油路上跪下向“更高力量”寻求指导。但他站在那儿,冷斯在他的影子里喋喋不休。冷斯搭在盖特利肩膀上的手的指甲里有马蹄铁形的干血,在指甲缝里,而冷斯身上有种并不只来自恐惧的铜腥味。盖特利想到如果他刚才马上就给冷斯做尿检这整件事可能都不会发生。那个加拿大佬像拿着把刀子一样拿着冷斯用来伪装的胡子。冷斯还一次也没有问时间,注意。然后另一个加拿大佬手从一侧伸出来,一把真的刀伴随着熟悉的咔嗒一声闪着刀刃的光出现在那只手里。刀锋的声音让一切都变得更自然而然,盖特利感到肾上腺素温暖地在他身上蔓延开来,他硬膜下的硬件更深地切入了一条被磨平而熟悉的旧日小道。没有选择只能抗争,一切瞬间简化了,各种分歧忽然崩塌。盖特利只是他无法控制的一切中的一部分。他的脸在左边车头灯下已经融化成了一种对战状态下的勇猛之色。他说他今晚要为这些人负责不管他想不想都已经是这事的一部分了,他说我们能不能谈谈因为他不想跟他们动手。他很清楚地说了两遍他不想跟他们动手。他对自己说的话是不是真的已经不再纠结。他瞪着那两个人的枫叶皮带扣,身体的那部分是根本挡不住的。那两人摇晃着他们的浓密头发说他们要把这狗娘养的孬种开膛破肚就像这个不信基督的杂种杀了他们叫宝宝还是贝贝的什么人一样,而如果“穆斯”想要明哲保身最好赶快回去为了保护这个戴着女人假发的美国狗娘养的孬种而挨打或挨骂不应该是他的职责。冷斯,显然以为他们是巴西人,把头从盖特利背后伸出来叫他们maricones告诉他们给他舔是他们可以做的。盖特利此刻有足够的鉴别力,几乎有点希望自己没感到那股熟悉的温暖,那种几乎是性能力的热潮,而那两人在冷斯的冷嘲热讽下尖叫且隔着一条手臂的距离分开往他们走来,走得越来越快,但似乎有某种无法阻挡的惯性让他们总很愚蠢地互相靠得太近。两米之外他们猛冲过来,掉落一地花瓣,嘴里齐声用加拿大法语吼着什么。
“我还没告诉你他建议我为此晚上要感谢‘更高力量’呢。”
总是这样,一切都是加速与减速同时进行。盖特利的笑意在他被往后躲那两个尖声叫骂的人的冷斯往前推了一把以后更明显了。盖特利借用那一把助力正好把那个拿着胡子的大块头加拿大佬摁在拿着刀的加拿大佬身上,后者随着一股被排出的空气倒了下去。第一个加拿大佬抓住盖特利的保龄球衫把它撕开又往盖特利前额上打了一拳但所有人都能听见他打断了自己的手,他放开了盖特利去抓自己的手。那一拳让盖特利停止了任何精神方面的思考。盖特利抓住那个手断了的人伸出的手臂,两眼盯着地上另一个加拿大佬,同时把那条手臂砸断在他膝盖上,那人单腿跪下来时盖特利抓住那条手臂转着圈把断了的手臂扭到那人身后然后踩在他的花背上强行让他前倾,这个时候传来可怕的咔嚓声他能感到手臂从关节里脱落了出来,以及一声高亢的外国尖叫。拿刀子的加拿大佬正在地上用刀隔着盖特利的牛仔裤捅他的小腿,那人优雅地往左翻过身开始站起来,单腿跪着,刀子在身前,这人知道怎么玩刀子且你没法接近一个手里伸着刀子的人。盖特利做出假动作,往前跨了一步把身体所有重量用来做出一个“火箭腿”动作腿踢到那个加拿大佬的大胡子下巴下面所有人都能听见盖特利的大脚趾在球鞋里断了但他把那人一脚踢到了耀眼的远光灯下,之后是一阵金属轰鸣,那人掉在了蒙特哥的车头上而刀则一阵哐啷掉在车后面街上的什么地方。盖特利单脚着地,握着自己的脚指头,他被割伤的小腿感觉有点热。他咧着嘴笑,但很冷静。除了事先编排过的娱乐电影,几乎不可能同时跟两个人打架;他们肯定会杀了你;同时打两个人的技巧是你必须先把一个打倒且保证他倒下的时间长到足够你把另一个打倒。此刻第一个手臂严重受伤的大块头正抓着自己在地上滚,想站起来,手里还倔强地捏着白胡子。你能看出来这是场真正的殴斗因为没人说话了,其他人发出的声音已经像是看台上观众发出的声音,而盖特利跳过去用他的好脚往那人大头一侧踢了两脚然后想也没想就把那人推下去摆好然后单腿跪下来把身体所有重量压在那人的腹股沟处,那家伙发出了无法形容的声音,楼上J.v.D.高喊出声,然后是草坪上一声低沉的咔嚓,盖特利的肩膀被重重打了一拳,他以蹲下的膝盖为支点转了一圈几乎往后倒了下去,肩膀完全麻木,这让盖特利知道他中了枪而不是肩膀被打。他从来没中过枪。清醒中枪四个黑体大字在他眼前像一辆缓慢的火车一样驶过,他看到第三个戴着帽子的加拿大佬帽子被推到脑后脸上飘满火药还以完美的站姿站着胳膊肘往后从4号楼的草坪上对着唐的大脑袋瞄准下一枪,枪膛像无光的眼睛,还有一阵飘逸的烟从掏空过的枪口飘出,而盖特利动弹不得也忘了祈祷,此刻枪膛已经晃到了别的地方冒出一阵橘红色的烟因为老好人布鲁斯·格林从后面扼住那加拿大佬的脖子把他摁倒在地上一手抓着那人的花环另一只手则把那人扭曲的胳膊肘强按在地上让“家伙”从盖特利的脑袋方向移开枪口往上,又一声低沉的咔嚓从掏空的枪口冒出。一个中枪的人想做的第一件事是呕吐,顺便说,这就是那个盖特利身下被压住的大块头加拿大佬做的事,他早就把胡子、花环和盖特利的一条大腿吐得到处都是,而盖特利此刻仍然单腿跪在那人的腹股沟上挣扎。那个女士在叫“救命”。一阵击打肉体的声音,内尔·冈瑟从草坪上跳了几米过来用她的伞兵靴踢那个格林已经以扼颈的姿势摁倒的加拿大佬的脸,那人的帽子飞了出去,头往后一缩撞到了格林的脸,格林鼻子断了发出砰的一声但他还没有放手,那人以帕金森似的半弓形往前倒,所有被漂亮的扼颈姿势摁倒的人的样子,而那人拿“家伙”的手还和格林的手臂一起在空中,他们好像在跳舞一样,而老好人格林甚至没有松手去捂他喷血的鼻子,而此刻那个加拿大佬已经被制服了,注意,此刻冷斯大叫着从树篱的阴影里滚了出来,跳上去把加拿大佬和格林都压在身下,草坪上一堆衣服和腿扭成一团,“家伙”不知所终。肯·埃尔德迪还举着双手。中了枪的盖特利还跪在加拿大佬软得恶心的腹股沟上,盖特利听到第二个加拿大佬尝试从蒙特哥车头上滑下来于是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挪了过去。乔艾尔·v.D.不停从肯定不是她自己窗户的窗户往外喊着什么单音节词语。唐走到蒙特哥车前很小心地用他的好手打那个大块头的肾脏处然后抓着他浓密的外国头发把他拖回车头然后用他的脑袋撞蒙特哥的挡风玻璃。他记得自己曾经跟G.法克尔曼和T.基特住在北岸一处装修豪华的公寓然后逐渐把那公寓扒光把所有家具卖掉最后他们睡在彻底空无一物的公寓里。满脸是血的格林站了起来,冷斯在草坪上,他鼓起的大衣盖着他和第三个加拿大佬,而克莱奈特·H.和约兰达·W.也起来了不受控制地绕着他们转圈且用坚硬的高跟鞋跟踢着加拿大佬和有时但愿是冷斯的肋骨,嘴里叫着“操你妈”,每次叫到“操”就踢一脚。盖特利倒向一侧,很有技巧地反复把加拿大佬软绵绵的脑袋往挡风玻璃上砸,以至于防碎玻璃上开始出现蜘蛛网似的裂纹,那人的脑袋开始冒出一种黏稠的液体。那人脖子上的花瓣撒满车头以及盖特利被扯碎的保龄球衫。乔艾尔·v.D.穿着她的浴袍戴着薄面纱手里还抓着牙刷,她已经往外爬到了女宿舍五人间窗外的阳台上又爬上了一棵很瘦弱的臭椿树正准备下来,露出大概两米长引人注目的未变形的大腿,大声叫着盖特利的名字,这让他很受用。盖特利把那个块头最大的加拿大人扔到车头上,脑袋靠在碎成脑袋形状的车玻璃上休息。肯·埃尔德迪的目光越过他举起的双手看到那棵树时忽然意识到,那个戴着面纱的畸形女孩以某种业余的方式喜欢盖特利,似乎如此。盖特利,不管脚趾和肩膀怎样,整个过程中看上去都非常认真。他表现出一种白领的能干与沉着。埃尔德迪发现自己挺喜欢站在那儿举着双手做出非战斗人员的姿势看着那两个非裔美国女孩一边咒骂一边踢人而冷斯则还跟那个已经没意识的人一起滚在地上一边打他一边说“好了,好了”,而盖特利则往后退到挡风玻璃上的第二个人和他最先制服的那人中间,他的笑容此刻跟南瓜上的笑容一样空洞。钱德勒·福斯在试戴第三个人的格子猎帽。4号楼传来有人想强行打开上锁窗户的声音。帝国垃圾转运的垃圾弹被发射了出去,发出一种沉闷的声音,在空中呼啸而过,爬升着,它的警示灯像圣诞树上的灯,闪烁着红色和绿色,唐·盖特利开始往草坪上走,朝着那个开枪打了他的人,然后又像喝醉了一般转了方向,以单腿三步跳的方式往身上全是呕吐物的第一个加拿大佬那儿走去,那个叫盖特利“穆斯”还打了他脑袋一拳的人。绿线列车发出叮咚声,明蒂在说劝告的话,而盖特利开始用他好脚的脚跟像踩蟑螂一样踩那个躺在地上的加拿大佬的脸。那人如今可各方向活动的手臂随着盖特利鞋子的起落可怜地晃荡着。盖特利难看且被撕碎的橙色衣服整个右边都是黑色的,他的右臂滴着黑色的液体且诡异地嵌在肩关节里。冷斯站了起来,整了整假发,走开了。戴面纱的女孩在离地三米处遇到了难关,一只胳膊吊着,踢着腿,埃尔德迪像哥白尼观测天体一样审视着她飘动的浴袍。新来的廷利盘腿坐在草地上来回摇晃,两个黑人女子还在踢那个无意识的加拿大佬。你能听到埃米尔·明蒂和韦德·麦克达德怂恿约兰达·W.用她的细鞋跟踢。夏洛特·特里特不停背诵着“宁静祷文”。布鲁斯·格林头后仰,一根手指像胡子一样放在鼻孔下面。赫斯特·瑟拉尔已经退到了沃伦街远处但你还能听到她的声音,而盖特利则从加拿大佬的脸那儿摇摇晃晃地走了回来,沉重地坐在小街上,在加拿大佬的车灯前,除了他自己的大脑袋其余都是阴影,他坐在那儿,头埋在膝盖里。冷斯和格林往他那儿走,就像接近一只受了伤的大型动物那样小心翼翼。乔艾尔·范戴恩落地了。那高处玻璃窗前的女士在喊救命救命救命救命。明蒂和麦克达德终于从后门廊上下来了,麦克达德不知为什么手里还挥舞着一个拖把。除了冷斯和明蒂,每个人看上去都很不好。
“我才不管那个狗娘养的跟你说了什么,约兰达。每天早上跪下来‘请求帮助’不是说你每天早上跪下来的时候有个混蛋站在你面前拉开拉链然后你一头钻到他裤子拉链里去‘请求帮助’。我向天祈祷说这事的不是个男病人。这是为什么我们建议选择同性担保人。因为那些房间里有很多王八蛋,你懂吗?任何匿名戒酒会成员如果会跟新来的女性说他的‘单元’可以用来抵达‘更高力量’,我都会一巴掌打过去。你听明白了吗?”
乔艾尔跑步的样子像个小姑娘,埃尔德迪注意到。256正在盖特利决定躺下的时候,她从一排角度各异的车中间穿到了小街上。
“唐,我来这儿是来说我来这儿要说的话。另外我能说你的衬衫不错吗。我爸爸以前也喜欢打保龄球,他还有大拇指的时候。”
倒不是说要昏过去。只是盖特利做了个决定要躺下来,屈起膝盖,对着深邃的天空,天空像是随着他右肩膀上的脉搏凸起又平复,肩膀现在已经死一般冷,也就是说很快就会出现疼痛,他预测。
“你是不是在用间接的方式告诉我卫生间里的水温有问题,麦克达德?”
乔艾尔的光脚和浴袍下摆出现在他视线里的那一秒钟他就挥挥左手做出表示关切的动作,说:“皮肉伤。”
“我觉得如果工作人员跟每个新人事先说清楚状况的话对所有人都有好处,这淋浴头上写着的H-水龙头里的H指的是哈哈冷死你的水龙头。”
“我的天啊。”
“我要在这儿接电话,得待到22:00。试试看用马桶禠子,还不行跟我说我打电话叫人来修。”
“皮肉伤。”
“试着放松一点,孩子。”
“你血流得真多啊。”
“天啊,饼干。天啊。”
“谢谢你的反馈。”
“顺便说我虽然看着这饼干可它还在你手里,我发现。”
你能听到亨德森和威利斯还在远处说“操”。
“我可能要省掉折磨的部分如果你没问题的话,唐。”
“我觉得你应该告诉他们他应该被制服了。”盖特利往他认为是4号楼草坪的方向指了指。这么平躺着让他有了双下巴,他能感觉到,并且让他那张大脸挤出了微笑。他此刻最大的恐惧是可能会在乔艾尔·v.D.面前呕吐,也许还有一部分会吐在身上,他注意到了她的小腿。
“埃尔德迪可真是这个社区的支柱。我得待在这里接电话。也许你可以告诉杰夫和内尔如果折磨新人没有占据他们所有时间的话可以到我这儿来一下。”
现在是冷斯那双鞋头沾着草渍的蜥蜴皮乐福鞋。“唐我说什么好呢。”
“另外我带了很好的黄油饼干,汉利做了一盘,埃尔德迪说这不是在拍马屁而是寻常礼节。”
盖特利挣扎着坐起来:“你他妈让拿枪的加拿大佬要你的命?”
“不,谢谢你。这不是告密。”
乔艾尔脱下了她的浴袍,露出了里面某种黑色的和服一样的东西,她把浴袍折成某种梯形垫子,跪在盖特利肩膀旁边,跨过他的手臂,用她的掌根把垫子压在他手臂上。
“迪尔说这是真的不好的事情什么的呵呵呵,我这肯定不能算是告密。”
“哎哟。”
“天哪。”
“冷斯他真的流了很多血。”
“唐他坐在放床单的柜子里腿从床单柜子里伸出来两只眼睛瞪得很大耳朵像是冒烟一样嘴里还说‘他能’但‘他不能’但‘他能’,尊重行李箱等等,然后迪尔说这是工作人员应该管的事情,戴做的不是好事然后埃尔德迪说我是个老资格病人了可以去工作人员那里告发了。”
“我怎样都没法解释这事,唐。”
“廷利。新来的那个。”
“你欠我尿液,冷斯。”
“好吧唐我也跟所有人一样讨厌打小报告但杰夫·D.和内尔·G.在客厅里叫所有人思考他们的‘更高力量’是不是万能到可以做个他自己都拎不动的行李箱。他们跟所有新人都这么说。还有那个害羞的小孩丁利——”
“我觉得其中两个,好像,完了。”韦德·麦克达德穿着鞋带解开的高帮靴子,喘着大气的声音里充满崇拜之意。
“别急。吸气,呼出。我可哪里也不去。”
“我说他流了很多血。”
“好吧唐你懂的。呵呵。”
“你是说死了。”
“你今天晚上咖啡喝多了点吧,福斯?”
“他们中一个人眼睛里有只鞋。”
“好吧我对此有意见唐,但迪尔和肯跟我说应该来找你解决外面那些事情埃尔德迪说只能跟工作人员讨论等等等等等。”
“跟肯说可以把手放下来了上帝啊。”
“提醒我要在日志里写下来看到你从自己的外壳中走出来是件积极的事情。”
“哦他妈的上帝啊。”
“你要亲我的红屁股吧,大概。”
盖特利能感到自己的眼睛往中间靠拢又分开。
“乔艾尔,你大概是最没有资格评论别人穿衣打扮奇怪的人了,躲在那玩意儿后面。”
“他泡在自己血里你们看看。”
“他穿着一件很好看的厚棉衬衫,纽扣扣到喉咙口,还有小麦色的裤子和乐福鞋,里面没穿袜子,我已经来北方十年了唐但我到现在还没弄明白你们北方人会穿很好的鞋子然后不穿袜子把鞋子穿坏。”
“这家伙需要救护车。”
“‘奥尔斯顿’小组的那人也一直说这个笑话。”
又一个女性的声音说“上帝”,盖特利的听觉有点颤音,因为乔艾尔厉声叫她闭嘴。她往下靠近,盖特利可以从面纱飘逸的边缘下面看到看上去是普通女性的下巴和没有化妆的下嘴唇。“我们应该打电话给谁?”她问他。
“唐一开始的时候他说自己就好像曾经是另外一个人似的。完全不同的一个人。他说他以前穿四件套那第四件是他自己。”
“打给帕特的答录机和卡尔文。你要先拨9。叫他们快来。”
“觉得好笑是吧。”
“我要吐了。”
“重。重重。叫得响一点。”
“埃尔爹地!”明蒂对着肯·E.大叫。
“但为什么‘半途而废’的那个家伙给你打击那么重?”
“叫她打给安妮和海军医院办公室然后做点什么有策略的事情。”
“我母亲很早开始就是养虫子的。”
“他妈的这时候保安在哪里?不是无辜的车被拖走时他们在哪里?”
“………”
“打电话给帕特。”盖特利说。
“哦。哦。我母亲死了。养蚯蚓的。我的私人爹地气还没断。他这么说的——气还没断。在肯塔基。”
森林一般的鞋和光脚和小腿在他身边,还有太高了看不到的脑袋。冷斯对着屋子里的什么人大叫:“打电话叫他妈的救护车啊。”
“我不知道。”
“控制好自己的声音,哥们儿。”
“我能问吗?你的私人爹地还活着吗?”
“他妈的叫五辆救护车还差不多。”
“担保人的类型。我的担保人就是这样,乔艾尔,在白旗。”
“操他妈的。”
“……就有点父亲的感觉。”
“嘘。”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我能‘感同’。”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事。”
“但这个分享与关怀‘承诺’的人,萨德伯里‘半途而废等于前功尽弃’小组的主持人,他很有气场。那个主持人说他以前是个核能审计员。给国防工业做的。这人很安静也像受过伤害但有点父亲的感觉很奇怪。他身上有种受了伤的权威性。”
“别别,”盖特利吸了口气,他想坐起来但决定还是躺着好一点,“别给我叫。”
“这可不妥当,你喜欢这种大词。”
“这是窄门小路?”
“好吧好吧。”
“鼻子北事。”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老要听有关橄榄球的事情。我可不会练肌肉。太蠢了。”
“他说他不要。”
D.W.盖特利,马萨诸塞州恩菲尔德恩内特药物与酒精康复之家住院工作人员在得伴之年11月11日星期三布鲁克莱恩青年匿名戒酒会议之后到23:29之前与病人断断续续非正式交谈精选片段
格林和明蒂的靴子,特里特的紫色塑料淋浴拖鞋。有人用了克丽莱斯祛痘霜,他闻得出来。
格林发表意见说如果波士顿匿名戒酒会真是个洗脑邪教的话,他想他可能真的落到这样的境地,自己的脑袋确实需要好好洗一洗了,冷斯知道这不是什么独创性的意见,因为那个大方脑袋的唐·盖特利每天至少重复这句话一遍。
“兄弟,我也算见过点世面,但———”
冷斯想到自己感受到的汹涌的“无力感”就会颤抖,他说,迷失且失去方向,在所有室内生活的人类活动区域往北的白得刺眼的冰冻点绕圈,忘记了时间甚至不知道日期,呼出的气立马结冰,只有火种和智慧以及人格能支持他活下去,而身上的武器只有一把布朗宁刀。
有个男性在右后方尖叫。
整个新新英格兰邪教群体以及放射状的邪教分支根据冷斯的说法都对大凹地的形而上系统有不同的看法比如环形聚变以及赞助年代前1950年代B级片类型的受辐射影响的动物群以及过度肥沃的土壤以及周期性出现沙漠里海市蜃楼的过度茂密的森林以及从前佛蒙特州蒙彼利埃地区东面的区域那里环形的沙欣河为查尔斯河注入河水给它染上了与“强健铁袋”盒子上的蓝色一模一样的蓝色以及成群结队疯狂生长的野生家养宠物和体型硕大的昆虫不仅占领了迁徙的美国人废弃的房子还自己造起了房子且以模型修复的方式维护它们,据说如此,另外还有说法是有史前时代野兽大小的婴儿正在过于肥沃的大凹地东部象限出没,留下巨大的粪堆且追寻着在大迁徙造成的地缘政治洗牌中因为打包过于匆忙而抛弃或者失去他们的父母,或者像林博时期邪教分子几乎都相信的,源自快速进行的堕胎手术,留在河沟里的桶里的胚胎与其他桶里的内容物进行了恐怖的混合之后在被抛弃的土地上获得了新生且以超大型B级片的模样在至尊我与格林脚下的城市马路的北方呼风唤雨。当地其中一个地下分支来自崇拜鲍勃·希望的拉斯塔法里信徒,他们抽着巨大的大麻烟,会把他们的黑人头发编成湿雪茄的样子跟一般的拉斯塔法里信徒差不多但不像拉斯塔法里信徒这些后拉斯塔法里信徒崇拜“婴儿”,每年新年都会穿着扎染的派克大衣穿着纸板做的雪地靴往北方前进,顺着烟的方向,穿过围墙和风扇进入过去的佛蒙特州和新罕布什尔州,寻找婴儿,他们这么说,似乎只有唯一的一个婴儿,他们拖着所有举办崇拜仪式需要的物品用隐秘的语调把仪式称为抚慰婴儿,于是这整个放射形的抽大麻的跳着雷鬼舞的婴儿教成员每年冬天集体从人类雷达上消失,从来没人听到或者闻到他们的去向,他们被其他信徒称为“殉道者”以及/或者“羔羊”,可能是抽了巨大的大麻烟而迷糊到根本找不到出大凹地的路活活冻死,或者被成群的野生宠物围剿,或者被财产意识强烈的昆虫射杀……或者(脸色发紫,终于开始呼吸)更糟。
“你最好别在我旁边走来走去。”盖特利咧嘴笑。
格林居然对大凹地的野生动物没有任何概念或想法。他真的说自己不管从哪方面都没有哪怕想过这事一次。
“操蛋了。”
冷斯毫不忌讳地猜测东北方向大凹地的某些茂密丛林里一定有大量成群结队的野生动物像蝗虫一般活动着,它们是向北美组织地区迁徙时留下的家养宠物后代,很多专业研究员以及业余探险爱好者以及勇士们和邪教徒们曾经沿着装有阿特西姆风扇的璐彩特墙进入检查站的东北方向但没有活人回来,他们集体从对讲机电磁短波里消失了,就像飞机从雷达上消失一样。
“他不能带着枪伤去急诊室。”明蒂对冷斯说,冷斯的鞋子总在移动,让他处于每个人的北边。
冷斯说过去曾经有人问过他是不是想当男模或者当演员,但男模和演艺职业都是些隐藏的男同性恋,这不是一个直面自己内在与外在的人会做的工作。
“你们谁能去让那车熄火?”
在法尼尔大街和布赖顿大道之间一条满是垃圾箱的小巷里,就在格林差点踩到他基本可以肯定是人类呕吐物的东西之后,冷斯用逻辑证明了为什么恩内特之家病人杰弗里·戴几乎肯定是个隐藏的男同性恋。
“我可什么都不想碰。”
格林自己也吸过大量粉,他说可卡因总像一把抓住你的喉咙不放,他可以理解为什么波士顿匿名戒酒会把可卡因叫作“通往匿名戒酒会的快速电梯。”
盖特利视线集中到那叫乔艾尔的女孩的眼睛位置。她的大腿分得很开,跨在他手臂上,手臂已经麻木,感觉不像是他的。她压在他身上。她味道很怪但好闻。她所有的重量都在她的浴袍垫子上。她基本没有重量。第一丝痛感开始从肩膀往外辐射顺着侧面到脖子。盖特利还没有低头看他的肩膀,故意如此,他尝试把左手手指插入肩膀看是不是被打穿了。天空如此清澈,星星能直接照亮人的脑袋。
冷斯说可卡因零售行业一个重大的问题是总有客人会在3:00猛敲你的门他们身上穿着的衣服是绒布材质一看就并不缺钱却抱着你大腿和脚踝求你只要再给他们半克或者十分之一克他们就愿意把孩子给你,好像冷斯愿意要他们任何人的孩子似的,这样的场景总是让他心情很差。
“格林。”
冷斯口头回忆说他继父穿着蓝背心的肚皮总是先于这位列车员几秒进入房间,表链在怀表口袋不祥的狭长袋口上方闪闪发光。冷斯还住在秋河的母亲坚决在旅行时只坐灰狗巴士,只为了惹恼她的再婚丈夫。
“我什卜也不会碰的,别担心。”
听上去冷斯像是在嚼口香糖,实际上他只是一边磨牙一边说话而已。
“看他的头啊。”
兰迪·冷斯向布鲁斯·格林分享一些西海岸与南加州与房地产有关的邪教。有些特拉华州人至今仍然相信一部虚拟现实色情片是通往香格里拉的钥匙哪怕一切事实都证明这部片子会导致眼角流血以及与现实世界永恒脱离,他们仍然相信这部完美的全息数字色情片在以私制的写入保护的软件磁盘的形式在什么地方传播着,他们把自己膜拜的热情全部倾注于寻找这盘虚拟爱经软件磁盘且经常聚集在威尔明顿地区的各种昏暗场所十分隐秘地讨论软件究竟是什么位于何方以及他们追寻的过程如何,然后他们一起观看虚拟性交电影并抹着自己的眼角,等等。还有个什么叫作星形崇拜的东西布鲁斯·格林可完全没准备好了解,冷斯认为。或者打个比方有个自杀性的加拿大佬邪教崇拜某种俄罗斯轮盘赌式的行为这些加拿大佬必须跳到火车前看谁能在保住脑袋的情况下离火车头最近。
她的和服肩膀隆起,在蒙特哥的灯光下形成透明的黑色。盖特利脑子里一直想着要自己离开这里去屋子里。当你开始感到很冷的时候是休克与失血开始的感觉。盖特利有点像用意志让自己留在这儿,越过乔艾尔的手看着冷斯的高级鞋子。“冷斯。你和格林。把我弄进去。”
在比肯西街法尼尔大街路口的一盏路灯下,兰迪·冷斯分享了一件脆弱的私事,他仰起头向格林展示了自己鼻孔之间的隔膜曾经在的地方。
“格林!”
200次呼吸以后,约翰·“N.R.”·韦恩把门打开了一点然后把头探了进来然后一动不动,只有头在里面。他什么也没说而哈尔也什么也没说,他们就这样保持了一会儿,然后韦恩的头慢慢退了出去。
车头灯的阴影里,上方一圈星星照着的脸都无法辨认。有的车引擎熄了火,有的没有。其中一辆车有一条吱吱作响的风扇皮带。有人在建议别人打电话把警察叫来——埃尔德迪——所有人都对他的天真嗤之以鼻。盖特利觉得“库房”或者4号楼的谁已经打了电话给他们或者至少打电话给了保安。他到10岁时只有小拇指能塞进他母亲老式的公主电话机的拨号盘里;他尽力不让眼睛往中间聚拢,且原地不动;他最最不想的是在中枪的休克中躺着与警察打交道。
“我懂。”
“我觉得他们有个人,那个什么,死了。”
“审视着它忠诚的狮群。”
“别乱说夏洛克。”
“懂了。”
“谁都别打电话。”盖特利朝上朝外大叫。他很怕自己站起来的时候会吐。“你们把我弄进去之前谁也不许打电话给任何人。”他能闻到头顶上方格林的皮夹克。有点草屑和别的什么东西从冷斯拍自己衣服的地方飘到他身上,还有从格林鼻子里流到地上的一滴一滴的血。乔艾尔对冷斯说如果他不闭嘴的话她要打他了。盖特利的整个右半边身子已经冻得非常彻底。他对乔艾尔说:“我现在是缓刑监督期。我肯定要去坐牢的。”
哈尔鼓起肚子,拍了拍,仍然看着天花板。“野兽已经捕到猎物饱餐了一顿现在躺在猴面包树的阴影下。”
“你屁股后面就有该死的目击者,唐。”不是麦克达德就是格灵说,但肯定不是格灵,不知为什么他尝试告诉自己。听上去像是夏洛特·T.的声音在说尤厄尔想进帕特办公室打电话但盖特利把帕特的门锁了。
“你吃过饭了吗?”
“谁也不许打电话!”乔艾尔朝上朝外大叫。她很好闻。
之后,41次呼吸以后,迈克尔·佩木利斯把脑袋伸到刚才特勒尔奇的脑袋在的地方。
“他们在打电话!”
午餐时间,哈尔·因坎旦萨在窗外的大太阳照射下躺在自己床上,双手抱在胸前,吉姆·特勒尔奇探进头来问哈尔他在干吗,哈尔说在进行光合作用然后什么也没说直到特勒尔奇离开。
“叫他别打!上帝啊说是恶作剧!听到了吗?”她的和服很好闻。她声音里有种工作人员的权威感。场面发生了变化:盖特利倒下了,精神病夫人开始掌控局面。
冷斯说从恩内特出院的人有时候会回来坐在客厅里互相比较自己过去参加的各种邪教的恐怖故事,这是他们戒毒戒酒的艰难过程中挣扎的一部分,不是说没有一点天真的可爱但总体上还是很天真。冷斯提到各种细节比如长袍以及集体婚礼以及剃光头以及在机场发传单以及在公路的中央隔离带上卖花以及放弃所有遗产以及他们告诉你跟谁结婚就跟谁结婚以及之后从来没见过这个跟你结婚的人在怪异的邪教标准中都是小菜一碟。冷斯告诉格林他认识的人听到过的事情会把格林的脑子从耳朵里炸出来。
“我们要让他站起来,把他弄进去。”她对一圈人说,“冷斯。”
冷斯声称记得自己在娘胎里经历的一些事情。
有静电反应的噼啪声和一大串钥匙发出的声音。
冷斯提醒格林匿名戒酒或者匿名戒毒会效果可能不错但毫无疑问这他妈是个邪教,而他和格林居然落到这般境地唯一摆脱自己上瘾的尾巴的方式居然是加入一个他妈的邪教且乖乖被它一步一步洗脑,谁第一个往冷斯身上披花长袍或者给他个什么手鼓的肯定要为此感到十分抱歉,就是这样。
她的声音是那位无须订阅电台里那位夫人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确认了这点,那个电台就是他听到奇怪的空洞的半带口音的声音的地方。
冷斯发不清唇音最严重时是在发包含O音的双元音词的时候。
“保安!不许动。”还好是海军医院那些前橄榄球运动员保安中的一个,他值班时一半时间都在山下“人生”俱乐部里,然后整晚沿着小街上上下下,一边玩他的警棍一边唱着走调的海员歌曲,他完全有资格跟他们一起“进”匿名戒酒会的“门”。
格林每隔两分钟会告诉冷斯时间,可能每经过一个街区报告一次,在城市夜晚游移的天际线让关键的布赖顿最佳储蓄银行的液晶屏变模糊的时候,从他廉价的电子表上读取时间。
乔艾尔:“埃尔德迪——你对付他。”
格林是那种穿紧身T恤会把下一根烟夹在耳朵上的人,如果你用里吉牌或者其他牌子的高级发胶的话就不可能做到这点,因为香烟沾上了发胶会导致它在任何位置都会意外点燃。冷斯给格林讲起了故事,他说那个有用鸟做成的项链的万圣节派对上还有个据说是大凹地难民的婴儿,在那个派对上,在一个给可卡因贩子开利多卡因处方的南波士顿牙齿矫形医生家,233一个正常大小的非野生却完全没有头骨的婴儿,躺在壁炉旁边某种抬高的平台或者讲台之类的地方,无固定形状且没有头盖骨的脑袋部分需要被支撑起来,像(颤抖着)被装在一个没盖子的塑料盒子里一样,而眼睛深深陷在脸底部,坚硬程度如流沙,这张脸,鼻子是凹进去的,嘴耷拉在无骨脸的任意一边,整个脑袋像是被装着它的盒子定形一般,脑袋的形状大致是方的,而那个戴着海鸥脑袋项链的女人和其他穿着派对服装的人在23:55左右已然摄入了迷幻药喝下了龙舌兰酒也吃了酒里的小虫子开始在平台上的盒子周围表演各种转圈跳舞的仪式,敬拜那个婴儿,他们把它命名为婴儿,似乎世界上只有一个婴儿一样。
“你说什么?”
冷斯在暗了灯的因特雷斯门店的玻璃窗前调整他的白头发和胡子,做了几个奇怪的太极拉伸活动,然后对着比肯西街的下水道像欧洲人那样擤了鼻涕,一只鼻孔一只鼻孔来,腰弯成能保证大衣前襟不沾上分泌物的角度。
“是那个酒鬼。”盖特利说。
格林点着两人的香烟,说他要么不记得自己的梦要么就是从来不做梦。
乔艾尔抬头看着应该是肯·E.的人:“你过去,让你自己看起来显得收入高又体面。跟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我们要在那些真正的人来以前把他弄进去。”
在比肯西街400号,22:02左右,冷斯向布鲁斯·格林展示了他打死唾液贩子的神秘合气道左右勾拳,用慢动作把连续动作分解开这样格林未受过训练的眼睛也能看明白。他说还有个反复出现的噩梦有关一个时针与分针永远定在18:30的钟,这个梦是如此吓人以至于他不想用细节给格林脆弱的心理添加负担。
“我怎么解释那几个趴在车上的人?”
冷斯与格林分享自己反复做的一个梦,他总是坐在热带吊扇下某张藤椅上,戴着一顶里昂比恩遮阳帽,腿上放着一只柳条箱,就这样,这就是那个反复出现的梦。
“上帝啊肯他又不是什么发狂的巨人——你就用点什么亮晶晶的东西分散他的注意力。不要浪费时间了,去吧。”
冷斯告诉格林有次他在一个万圣节派对上看到一个脑积水女人戴着根用死海鸥做的项链。
盖特利的嘴角已经咧到眼睛的高度:“你是电波里的夫人,难怪我觉得认识你。”
冷斯谈到有一次他在后湾的博伊尔斯顿街上的邦威特百货商店门外,一个纠缠不休的戴假肢的小商贩因为买个什么玻璃眼睛的珠宝小玩意儿让他的问题泉涌上头接着这排小商贩里的另一个小商贩不肯接受他以任何形式拒绝购买一瓶美国牙医学会认可的上面有著名低吟歌手J.金特尔代言的施乐牌唾液代用品,于是冷斯运用了合气道一拳打断了那人的鼻梁然后把骨头的碎片用手掌底部的接续拳顶进了他的额头,这种动作在神秘的古汉语里叫作“左右勾拳”,他就这样当场把那卖唾液的给打死了,此后冷斯明白自己的合气道水平比黑带还要高不少能一拳致命且他的双手在内心问题被激发的时候像杀人武器接着他告诉格林自己就在那儿发下了毒誓,在博伊尔斯顿街上为了躲避报复往海因斯会议中心站狂奔的时候,他发下毒誓再也不使用自己致命的合气道技能,除了在必需的保护无辜或/以及弱者的时候。
埃尔德迪咯吱作响的鞋子和那个胖男人的对讲机和钥匙串。“谁还撑着?我是说停了?”
冷斯从理论上说明,自己对知道精确到秒的准确时间的强迫症也与他继父有关怀表和《轨道与凸缘》的不正常的虐待有关。理论之后发展到对异常这一术语的分析以及这一术语与其他术语,比如心理学与自然信仰两者区别之间的关系。
“我是保安我说了不许动!”
冷斯告诉格林尼罗鳄是所有鳄鱼中最可怕的讲法有失事实,可怕的咸水鳄在那些对此有研究的人眼里要可怕几十亿倍。
格林和冷斯弯下腰,呼出的白气到处都是,格林流着血的鼻子有跟冷斯一模一样的铜臭味。
冷斯愉快地告诉格林有次他的左手指有次被一辆迷你摩托车的链条截断了一截但经过了几天集中注意力以后手指像蜥蜴尾巴一样长了回来,令医学权威们惊讶不已。冷斯说正是在这一青少年时期的事故以后他与他自己不同凡响的人生力量与生命力量形成了联系且接受了自己与其他普通人不同的事实,接受了自己的独一无二以及由此带来的一切。
“我知道我认识你。”盖特利对乔艾尔说,她的面纱仍然神秘莫测。
冷斯没注意到格林的脸在冷斯提到他已故母亲的时候木然地露出苦相。
“我能不能问你什么叫不许动。”
冷斯告诉格林好几本他看过的书的情节,把它们都串在了一起。
“把他的背先往这里放。”格林对冷斯说。
他每讲三件或四件事的时候才呼吸一下,也就是一个街区一次。
“我真不喜欢那么多血。”冷斯说。
冷斯告诉格林他已故的母亲胖得多么不同凡响,用他的手臂戏剧性地比画着她的身材。
很多只手滑到他背下;肩膀上冒出没有颜色的火花。天空看起来如此立体你可以跃入其中。星星好像鼓起来了,伸出了很多刺。乔艾尔温暖的腿与她的身体重量一起移动,为了用布垫压住伤口。盖特利听到一种嘎吱的声音,他知道这是因为浴袍已经全部湿透了。他希望有人祝贺他没有吐。你能看出来有些星星离你很近有些则要远一点。盖特利一直以为是“大问号”的其实是“北斗七星”。
他告诉格林自己对钟表的恐惧症来自他的继父,一个有着深刻的未能解决的问题的美国铁路公司列车员,他曾经逼迫冷斯每天给他的怀表上发条然后用一块麂皮布把怀表擦亮保证怀表显示的时间准确到秒要不然就会拿起一本卷起来的《轨道与凸缘》,一本鲜亮而重得不行的咖啡桌大小的行业杂志抽打小个子的兰迪。
“我说停下不许动直到我找到人能报告情况。”保安已经喝醉了,他的名字是悉尼或者斯坦利他总是戴着保安帽带着警棍在纯净至上超市买东西且会问盖特利过得怎样。他的鞋帮沿着脚内侧开裂了,跟所有需要走很多路的胖子一样;前橄榄球员的肥肉和大肚腩是盖特利每晚做仰卧起坐的最大动力之一。盖特利转过头,在格林和乔艾尔身上吐了一点,两人都假装没看见。
除了——可能在他目的性很强的非娱乐性毒品摄入的精神中吸入了五条可卡因之后——除了他本该向格林保证他是冷斯交易所里的绩优股且恳请他走开让冷斯自己一个人带着他的肉饼和待办事项一个人散步回家,最终的结果却是冷斯又一次错误计算了粉的水解232效果,他总是想象药效会是沉着冷静的话语,实际的结果却是冷斯在走回家的路上发现水解带来的强迫症让他只想把格林留在自己身边——或者随便哪个逃不掉或者不想逃的人——留在他身边,与格林或者随便哪只愿意倾听的耳朵分享他有过的几乎所有的经历与想法,在他的整个身体(还加上一些别的)飞速穿越思想的北极地平线并经历光幻视的时候,分享这R.冷斯形状的身体和看得见的呼吸里每一个数据。
“对不起。他妈的我最恨这个了。”
交通阻塞时的汽车喇叭,语言形成的争论,更多破碎的玻璃,跑步中的鞋,一个女人在谁知道多远的地方不是在笑就是在叫的声音,从堵塞的交通那边传来。狗保卫着随便哪个他们路过的院子,锁链和发怒的声音。足底的砰砰声,呼出的气可以看得见,沙砾的咔嚓声,格林的皮衣嘎吱嘎吱,一百万只城市打火机点火的咔嗒声,远处轰鸣中的阿特西姆风扇笔直对着北面,东西被丢进垃圾箱的咔啦声和叮当声以及这些东西在垃圾箱里找到自己位置的声音还有风吹着垃圾箱尖锐的边缘以及毫无疑问是拾荒者与罐头回收者掏着垃圾箱里的罐子和瓶子时发出的咔啦声和叮当声,西布赖顿的区“回收中心”胆子大到跟“世界酒精”酒类专卖店共用一个门面,因此那些捡垃圾的可以一站式完成兑换与购买。冷斯对此厌恶至极,他与格林分享了自己的感受。冷斯告诉格林自己观察到那位著名的男低音用来保证“清洁我们的城市”的装置本身的清洁程度让人感到多么讽刺。所有的噪音视差一般从城市眨着眼的电网逐渐靠近,在夜晚。一氧化物形成的朦胧的雾。你能闻到海湾来的隐约的下体臭味。飞机小小的十字降落灯光总是先于它们降落发出的噪音出现。树上的乌鸦。还有普通黄昏的沙沙声。底楼亮灯的窗户里总有些灯光洒到草坪上。门廊灯在你走过的时候总会自动亮起。查尔斯河北面传来一阵警笛的挽歌。光秃秃的树在风中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马萨诸塞州的州鸟,他告诉格林,是警笛。投射然后转弯。哭声和尖叫声从谁知道多少条街外传来,谁知道这叫声有什么企图。有时候一声尖叫的结尾是另一声尖叫的开始,他发表意见。看得见的呼吸和透过这呼吸你能看到的路灯和车头灯形成的彩虹一般的光环。除非那些尖叫其实在笑。冷斯自己母亲的笑声听上去像她在被生吞。
乔艾尔·v.D.一只手插进盖特利的湿手臂下面,那只手留下了一道温暖的尾迹,然后她温柔地尽可能多地抓紧他的手腕。“好啊。”她轻轻说。
城市夜晚的噪音:港湾的风吹着有角度的水泥地,过路车辆发出的嘘声和哗声,室内传来的电视电脑里的笑声,尚未被解决的猫生命的号叫。港湾的汽笛声。越来越远的警笛声。迷茫的内陆海鸥的叫声。远处碎了的玻璃。
“天啊他腿上也全是血。”
因此之后除了他用!日太阳眼镜和假装咳嗽的伎俩掩盖起来的偶尔的半边嘴和右眼抽搐以外,下半场会议那些无止境的演讲还算不错,他想,虽然他在34分钟内抽完了一整包昂贵的香烟,他右边那排对着东墙“比你神圣”的所谓非吸烟区里有些人在他烟缸里有根烟还点着嘴里又塞了两根的时候狠狠瞪了他几眼,但冷斯能够泰然自若地假装自己在装酷,他戴着飞行员眼镜跷着二郎腿,大衣里的手臂搭在左右两张空椅子背上。
“天啊我认识那么多喜欢你节目的人。”又吐了一点点。
于是有策略地,在周三牛顿线旁不远位于比肯的布鲁克莱恩青年会议之后,在抽奖休息时间,21:09的时候,冷斯把手里的半根香烟舔湿,小心翼翼放回烟盒里,然后打着哈欠伸着懒腰迅速测了脉搏最后站起来随意地走进了可以锁门的残疾人卫生间,那种马桶周围有一圈类似栏杆一样的东西让残疾人抓着把自己放到马桶上的卫生间,他在抽水马桶的水箱上方抽了两条,也许三条可卡因,然后用湿纸巾在之前和之后都把水缸抹干净,讽刺的是他卷的正是带来这里准备捐给会议的那张纸币,用它来吸,之后他用一根手指彻底把纸币弄干净,然后又用这根手指抹干净牙龈最后对着镜子往后仰头检查自己湿润的肾脏形状的鼻孔里有没有任何证据吸附在剪过的鼻毛上,他尝了下自己僵硬的喉咙口苦涩的液体,然后把那卷起来的一美元抹平又用拳头在水槽边沿狠狠压在上面最后把它整齐地叠成原来财政部尺寸一半的一半大小这样任何人哪怕把这张纸币卷成紧致筒状的想法,都,被完全消灭了。之后他又不经意地走出卫生间,黄油都不能让他身体任何部分变得更软,每时每刻都知道应该望向何处,坐下之前随意托了托自己的睾丸。
“现在我们要很温柔地把他抬起来,然后让他脚落地。”
这是11月晚间的城市:最后几片叶子已经落地,地上白发似的草一片干枯,树枝瑟瑟发抖,树上则缺了好多块。升起的月亮看上去像是有点生理不适。冷斯乐福鞋发出的响亮的噔噔声和格林的厚黑底柏油工人靴发出的嗒嗒声。格林小声表示在听和同意的声音。他说他被生活给毁了,这是他唯一会说的话。格林。生活从背后踹了他一脚,他在重组自我。冷斯很喜欢他,而他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总有一种小小的恐惧的肉刺,紧贴着,好像糟糕的事情随时都可能发生。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肠胃与屁股区域有种紧张感,全身抽搐。决定相信别人是个靠得住的人;这就像你掉了东西,你为此放弃自己所有的能力:你必须脆弱无能地等着它落地:你能做的除了拥抱现实只有抽搐。因此喜欢一个人让冷斯感到愤怒。当然所有这一切冷斯无法用任何方式告诉格林。而现在已经过了22:00,他口袋里用密封袋装的肉饼因为长时间放着开始发黑发硬而他对22:16左右解决问题时段的渴望已经达到了顶峰,然而冷斯仍然不知道怎样才能走到格林面前叫他至少有的时候自己找条随便什么路走回去。他要怎样说出口又能让格林知道自己觉得他人不错呢?但你又不能直接跑到别人面前说你觉得他人不错。如果你是要X一个女孩那是另一回事,直接得多;但打个比方你要告诉别人你喜欢他们且你说的是实话的时候你的眼睛应该看他们身上的哪个部分?你不能直接看着他们的眼睛,因为如果他们的眼睛在你的眼睛看着他们的眼睛的时候又看着你的眼睛也就是说在你说话的时候你们四目对视,这时候会出现一些糟糕的电压或者能量,飘浮在你们中间。但你又不能假装看着别处好像你很紧张一样,像个很紧张的小男孩约女孩出门一样。你不能把这样的信号输送给对方。另外你还知道这整件事根本不值得你花这样的力气抽搐紧张:整件事让他愤怒。这一天大概16:10的时候,冷斯把里吉牌男用发胶喷在一只误闯入恩内特之家男厕所的独眼野猫头上,但结果:不能让他满足。猫只不过跑下楼,路上只撞到一次栏杆。之后冷斯开始拉肚子,这总让他感到恶心,他不得不待在厕所里打开那扇变形的小毛玻璃窗把淋浴龙头一直开着直到味道全部散掉,而他妈的格林这个时候一直在猛拍门且吸引注意力地大喊大叫谁在里面捕鲸鱼啊是不是冷斯。然而如果他真的甩掉格林让他自己走回家以后又应该怎样表现呢?如果他让格林感到自己冷落他以后又该怎么表现呢?之后他们如果在周六晚间秀时段在走廊里擦肩而过,或者在白旗会议的抽奖时段伸手拿同一个三明治,或者就在浴室门口围着浴巾半裸着等里面人出来的时候,他又应该怎样表现?而如果他冷落格林之后格林又在冷斯没出去前住进了三人间,他们必须同住一室一直发生交往怎么办?而如果冷斯尝试通过告诉格林他喜欢他来挽救这一切的话,他他妈的说话的时候又应该看哪里呢?如果是要X一个雌性物种的话冷斯对应该看哪里一点问题都没有。他对深深望着哪个婊子的眼睛望得如此真切好像他自己快死在他身体里一般没有任何问题。或者向脾气很坏的巴西人保证自己没有在三次不同情况下掺了半公斤肌醇。231或者如果他在嗑药:没有问题。如果他嗑药的话,哪怕告诉一个他真的喜欢的人他喜欢他也没有任何问题。因为这会给他的精神增加某种电压,远远超过了横贯飘浮在两人之间令他感到沮丧受挫的电压。几条可卡因下去以后,他对告诉布鲁斯·G.这件事就不会有压力了,他应该滚远点,自己一边玩去,去找个电锯玩玩,换条什么路走走,没有任何不敬的意思但冷斯需要在城市的晚间独行。于是在猫和拉肚子以及与捧着肚子斜靠在楼上走廊南墙边的D.R.格灵之间交换了一些肮脏的词语以后,冷斯觉得够了真是够了于是从唐·G.放在恩内特之家水槽下面的工业用卷筒铝箔纸上扯了一片然后从他藏在《自然原理讲座》里的应急藏品里拿出了半克,最多一克的玩意儿。与普通的复吸情况相反,可卡因起到了支持他向格林坦白自己需要独处的作用,这样清醒早期阶段的问题可以得到解决而不至于阻碍之后的精神成长——冷斯使用可卡因正是为了清醒与成长。
“格林你能到南边来吗可以吗。”
“我不知道。”
“我说停下我要你们全部都停下来。”
“这个时候我的朋友这时候你才会发现你真正的性格是什么样的,那枪口就那么对着你的时候那个眼珠凸出的该死的拉美佬离你没有五步230远举着枪对着你的时候,奇怪的是我那时候平静得不得了我说佩皮托我说佩皮托我的朋友你来吧你要开枪就开吧但你得保证第一枪就把我打死不然你可再也没有机会了。我都不是在瞎扯淡我很严肃我说的时候是真的相信的。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吗?”格林给他们两人同时点了烟。冷斯呼了一口气,发出那种急忙要说到重点的人发出的嘶一声。“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冷斯和格林的鞋子凑在一起,在盖特利两侧移动,脸像鱼眼镜头一样对着他,一边抬了起来:
冷斯穿着他的精纺毛料大衣深色裤子和擦得锃亮的巴西乐福鞋且全副伪装,看上去像晒黑了的安迪·沃霍尔。布鲁斯·格林穿着件俗气的地摊货皮夹克,皮又硬又廉价,他哪怕呼吸皮夹克都会咯吱作响。
“准备好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