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行政楼的底楼很安静。这个时候大概21:00,应该是强制晚自习时间,哈尔德的人都已经回家了而晚班清洁工还没来上班。佩木利斯悄无声息地在大厅地毯上从东北方向朝西南方向走过。除了几扇门下面露出的几丝灯光以外,整个大厅一片漆黑,外面的学校大门已经锁上。北墙的奖杯柜附近有个奇怪的汽车形状的东西,但佩木利斯没有停下来研究。他轻轻踮起脚好在开西南面门的时候不发出声音,这样他进入了行政接待处,对着自己轻轻打了个响指。他的脑中回响着一段令人感到松弛的音乐,塔维斯的接待处此刻没有人也没有光线,墙纸上的白云此刻像暴风雨时一般黝黑。倒不是完全没有声音。因坎旦萨夫人的门下有灯光,塔维斯的内门下也有。横向艾丽丝·摩尔已经回家了。佩木利斯启动了她的第三轨道,一边快速浏览她桌面上的东西一边玩着她的椅子。启动P.A.麦克风完全没可能。她的五个抽屉里有两个上了锁。佩木利斯悄悄看了看身后,又往嘴里扔了粒薄荷糖,有那么一会儿就静静坐在摩尔椅子上在轨道上来来回回,指尖相对放在鼻子底下,思考该怎么做。
腊斯克博士的办公室门上有一个有橡胶绝缘护套的把手,还有腊斯克博士的名字、学位和职位,还有一幅刺绣画,上面是颗小心脏在另一颗大心脏里,旁边是条草体字的简短口号让我们支持内心的孩子,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小小孩看到这句话总觉得既困惑又苦恼。佩木利斯在穿过生活行政楼大厅的路上出于某种习惯先是在那扇锁上的医务室门前停下之后是在腊斯克门底缝亮着灯的门前停了下来,他穿着一身他能想到的最没礼貌的行头。下身是条暗红色伞兵裤,两侧有绿色的自上而下变窄的竖条纹。裤管塞进了紫红色的袜子里,下面是又旧又根本不酷的其乐牌袋鼠鞋脏鞋底沾满橡皮头一样的口香糖。他上身则是橘红色的仿丝高领衫以及一件紫色和棕色相间的格子英式休闲西装。他肩上别着海军少尉肩章。他戴着他的海军帽,但帽檐以一种乡巴佬一般的角度翻了起来。与其说他没礼貌,不如说他穿得极端难看,真的。腊斯克博士的门抵着他的耳朵感觉很冰凉。吉姆·特勒尔奇在佩木利斯走的时候刚好从B楼下来,说佩木利斯看上去像个醉鬼。门的另一侧,腊斯克正催促着斯蒂斯为自己的愤怒命名而斯蒂斯想把他的愤怒叫作贺拉斯,名字来自他老爹那只已故的指示犬,在“黑暗”9岁那年不幸掉进了某个捕狼的陷阱,让还在堪萨斯的整个斯蒂斯家族都十分怀念。这双旧袋鼠鞋来自佩木利斯哥哥未完成的公立学校生涯,鞋底的整个边缘沾满了脏口香糖的印记。袜子则属于珍妮·巴什,她很明确地告诉他袜子必须洗过再还。休闲西装的格子袖子短了好几厘米,展现出里面鲜艳的橘红色醋酸酯棱纹袖口。
灯光从塔维斯的内门底缝里透出来因为他的外门开着。佩木利斯甚至不用把耳朵贴在他的木门上。他能听到塔维斯的楼梯健身器发出的嘶嘶声和高速摩擦声,以及塔维斯上气不接下气的声音。你能听出来里面没有别人。你能听出来塔维斯没穿上衣,脖子上挂着条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毛巾,他汗涔涔的头发挂在小脑袋一侧,在让人联想到撒旦附体的法林百货公司扶梯的跑步机上跑着。他节奏很快地念念有词鼓励着自己,在佩木利斯听来要不是“真焦虑真焦虑”就是“别别焦虑别焦虑”而佩木利斯可以想象塔维斯的大肚子和小小的胸部随着楼梯机的动作而跳动。你能听见声音忽然停止很可能他此时拿起毛巾擦了擦他往一边歪的胡子。塔维斯的门把手上没有绝缘橡胶套,佩木利斯注意到。
“我可不是全能的而且我可不想要搞什么芭比娃娃。”“黑暗”的声音此时大了起来,当他说到有关床的问题时几乎要嘶哑了。
佩木利斯的腰带是塑料的,上面有种廉价的假纳瓦霍风格的珠子装饰,这是小奇普·斯威尼去年在沃特伯格的纪念品摊上买的,之后在某个“大伙伴”“作为概率游戏的网球”活动上转到了佩木利斯手里。那些珠子的花纹是吉拉毒蜥一般的橙黑相间,橙色跟佩木利斯的高领衫又是不同色调。
“我是说有一个小小的奥托在你身体里,有很多有关被抛弃的心理问题,需要长大的奥托来培养来支持而不是沉溺在某种自己无所不能的幻想中。”
他从来都无法忍住在薄荷糖融化到一定大小和口感的时候不把它们咬碎。
“所以你是说我高估了那些东西?”
没有门的教务主任办公室是一个闪耀的光线构成的长方形。然而这光线没有往接待处里洒得很远。近看,有声音从里面传出,但不能说是话语。佩木利斯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裤子拉链,在他自己鼻子下面打了下响指接着干脆利落地大步坚定地敲了敲没有门的门框,并没有直接闯进去。办公室巨大的蓝色地毯让他放慢了一点脚步。他完全走了进去以后停了下来。18岁A队的约翰·韦恩与哈尔的妈咪都在办公室口。两人大概相距两米。房间由顶灯和四盏落地灯照亮。会议桌和椅子投下了复杂的阴影。会议桌上有两个用碎纸和看上去好像截肢一般砍下来的木头网球拍握把自制的啦啦队彩球,除此以外桌上什么也没有。约翰·韦恩戴着橄榄球头盔和轻便垫肩,穿着拉塞尔牌运动护套、袜子和鞋子,其他什么也没穿。他正以经典的橄榄球三点式站位姿势蹲在地上。因坎旦萨高得无与伦比且风华正茂的母亲艾薇儿·因坎旦萨博士则穿着小小的白绿色啦啦队队服脖子上还挂着德林特那种大的铜哨子。她正吹着哨子,但哨子里面似乎没有那个小球所以没发出任何声音。她和韦恩隔着两米左右,面对他,在很厚的地毯上做着接近劈叉的动作,一只手抬起来假装吹口哨,而韦恩则发出美式足球那种低音咆哮声。佩木利斯装模作样地推了推他的乡巴佬帽子,抓了抓脑袋,一边眨着眼睛。因坎旦萨夫人是唯一看着他的人。
“特种部队玩偶通常代表一种强势而对立的父权形象,一个‘军人’,而‘特种’在这里同时代表具有俄狄浦斯情结的小孩同时渴求又害怕的有关‘武器’的‘总体形象’,也代表一种著名的有关肠胃蠕动的医学缩写,而所有随之而来的肛门焦虑都需要在俄狄浦斯阶段压抑自己控制肠胃活动的欲望以取悦或者‘赢取’母亲,而芭比娃娃则可以被看作最明显的在男权话语下把母亲削减为仅有性功能与可利用性的原型,芭比娃娃作为恋母形象的形象。”
“我想我都不用浪费大家的时间问我是否能打扰一下了。”佩木利斯说。
“我可不玩什么玩具人偶。”
因坎旦萨夫人似乎定在原地。她一只手还在空中,优雅的手指张开着。韦恩抬起头在不改变他三点式站位姿势的前提下从头盔下面看看佩木利斯。橄榄球声音小了下来。韦恩鼻子很窄,两只眼睛靠得很近好像女巫一样。他还戴着塑料护齿。他往前蹲在地上重心转移到手指关节的时候腿上和臀部的肌肉线条轮廓被清晰地勾勒了出来。房间里时间的流逝比看起来的要慢。
“我的建议是忘了油布和所有的东西。打个比方,在心理分析模型里,有关此类创伤的反恐惧症反应涵盖的创伤类型总是前俄狄浦斯的,在那个阶段对物体精神贯注都是俄狄浦斯式的和象征性的。比如小孩子的娃娃和玩具人偶。”
“只需要占用你几秒钟时间。”佩木利斯对因坎旦萨夫人说。他像个小学生一样站得笔直,双手拘谨地放在裤子拉链前,佩木利斯做出这样的姿势的确显得十分没有礼貌。
“受了油布的创伤?”
韦恩站了起来,往自己衣服的方向移动,但没有表现出任何丧失尊严的感觉。他的运动服整齐地叠在房间最里面的办公桌上。护齿连在头盔上,一旦摘下来会悬挂在上面。下巴上的带子有好几个摁扣,韦恩必须一一解开。
“在你经历的你自恋的期望与物体表现的关系的过程当中有某种程度上有关物体和具有投射性的某种婴儿式的全能幻想,而反恐惧症的表现形式是幻想某种特殊能力或者控制力,来弥补有关缺乏控制的某种被压抑的内心创伤。”
“头盔看着不错。”佩木利斯告诉他。
“害怕油布?”从门后传来的无疑是“黑暗”本人平淡的鼻音。
韦恩忙着把运动裤在鞋面上方整理好,没有回答。他身材好到运动护套的带子都不会勒他的臀部。
“——理诊断,我们一起考虑了你对哑铃的恐惧,可能是你出现了适应不当的情况,奥托,像很多男性与运动员一样,你也受到了反恐惧症的困扰。”
因坎旦萨夫人取下了无声的口哨。她还是劈叉坐在地上。佩木利斯装模作样不往下看她的脸。她嘟起嘴吹了口气把头发从她眼睛里吹开。
出于佩木利斯这辈子都别想搞明白的原因,奥托·斯蒂斯似乎在多洛雷斯·腊斯克办公室里,在办公时间结束以后与腊斯克博士交流。佩木利斯路过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会儿。
“我猜我最多只需要两分钟时间。”佩木利斯微笑着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