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哈特给了他一个冷淡的表情。
“但是雷米,据说那是你能想象的最纯粹、最极致的快乐。一切,比如性高潮、宗教启示、极乐毒品、指压按摩,或者冬天夜晚噼啪作响的一个火堆——一切可能的欢愉加在一起提炼成最纯的电流,然后以一个手持操纵杆的方式传递给你。一小时几千次,随心所欲。”
史地普利检查着指甲边一小块死皮。“可以自由选择,当然。”
“自愿对电子快乐上瘾到致命的程度。”
马哈特做出了一个嘲笑正在认真思考的白痴的表情。“所以,这些有关p末梢的泄密与八卦花了多少时间才传到渥太华的政府?因为加拿大政府对此的反应是惊恐的。”
“从每个轴线来看都没有不正常的地方。这就是些普通的年轻人——加拿大年轻人。”
“哦,可不只是渥太华,”史地普利说,“你能想象埃尔德的技术如果真的成型会带来怎样的后果。我知道渥太华通知了特纳、布什、卡西,那时候在的随便谁,兰利每个人都在恐惧中咬自己的手指关节。"
“也就是说没有任何偏值。”
“中情局的人会咬自己的手?”
“——且只是为了得到快乐的机会,而针对这群志愿者进行的明尼苏达多重人格测试及米隆临床多轴人格测试及人类感知测试——人群被告知这是选择志愿者的过程——出来的成绩实在有趣,因为它们非常平均,很正常。”
“你看你能想象这样的东西对工业化、市场化又乐于随意消费的社会带来的影响。”
“他们想做疯狂的老鼠。”
“但你们会把它非法化。”马哈特说,正在嘱咐自己记住史地普利有多少个为了取暖的小动作。
史地普利说:“而当然了对植入的热情也带来了新的让人担忧的有关人类快乐与行为的研究,又一个布兰登医院的研究小组被快速组建起来,研究这些愿意互相踩踏只为了接受侵入型脑手术和异物植入的人的精神性格———”
“别再玩这小孩捉迷藏的游戏了,”史地普利说,“地下市场的危害仍有可能成倍地超过麻醉药或迷幻药。电极植入与操纵杆技术在那个时候看上去很贵,但可以预见未来的广泛需求可以把电极植入变得跟打针一样简单。”
马哈特的父亲总会派雷米,他最小的儿子,先进入公共餐厅或者商店之类的地方检查有没有微波炉或者加拿大政府的发射器之类的东西。尤其需要注意的是那些有防盗警报器的商店,那些门口会发出尖叫声的地方。
“但是啊,需要手术,植入完全是另一回事。”
“只要按下操纵杆,老鼠和海豚就会死,他们对此完全了解。”
“很多外科医生现在都很愿意做非法手术。堕胎。电子阴茎植入。”
“……忽然间布兰登的神经学小组有天早上来上班的时候发现很多人类志愿者在外面排队一直排到精神病院外面,这些都是身体健康的而我应该提醒你,大多数是加拿大年轻人,排着队,彼此踩踏,只有进去做一个p末梢电极植入与刺激的志愿者的欲望。”
“MK超级计划手术。”
“在马尼托巴北部除了泄密和八卦确实也无事可做。”
史地普利干笑了一声:“或者给勇敢的年轻火车邪教徒做的无记录截肢手术,不是吗?”
史地普利决定无视这句话,一边翻着包。“但事实是,不知道为什么有关p末梢的故事在马尼托巴传开了——布兰登某个低职位的员工破坏了保密系统,泄了密。”
马哈特只擤了一只鼻孔的鼻涕。这是魁北克的做法:一次只擤一只鼻孔。马哈特父亲那一代人,他们习惯于弯下腰,把一只鼻孔里的鼻涕擤到马路上的下水道里。
马哈特噘了噘嘴:“我对此表示怀疑:渥太华明显可以问你们的中央情报局要几个你们怎么叫的来着,‘可牺牲人员’,从东南亚和非洲弄来的实验对象,你们美国让人很受启发的MK超级计划198用过的那种。”
史地普利说:“几百万普通的非异常北美人,都植入了布里格斯电极,都可以通过电子装置戳到他们自己的p末梢,从来不出家门,只是不断用大拇指按他们的刺激杆,一遍又一遍。”
“整件事显然是场加拿大法律法规的噩梦。”
“躺在他们的沙发床上面。无视发情的女性。有着源源不断的奖励却无须付出努力。”
“因为有风险。”马哈特说。
“两眼发直、口水直流、呻吟、颤抖、失禁、脱水。不工作,也不消费,不与任何社会生活发生关系。最后终于被放倒,因为最纯粹的——”
“最终,当然埃尔德和他的人想在人类身上试验,看看人类的脑叶里有没有p末梢之类的;因为这些动物试验的严重后果,他们不能合法用囚犯或者病人试验,他们必须找到志愿者。”
马哈特说:“放弃你的灵魂和生命,为了p末梢的刺激活着,你是说。”
“我觉得你到达重点的速度如此之慢非常好笑。”
“你可能现在可以知道我类比的意思了,”史地普利说,有些忧虑地苦笑着,“这是在加拿大,我的朋友。”
“你似乎觉得这很好笑,雷米。这可完全是加拿大人的项目,这小小的神经电流冒险。”
马哈特做出一种小小的不耐烦的转动动作:“从公元1970年代开始。什么也没发生。这种快乐小补丁从来没有真的发展起来……”
“海豚,我想它是游来游去吧。”
“我们都参与了。我们两个国家。”
“最终都死了,”史地普利说,“不然它们必须进行脑叶切除手术。因为我记得哪怕你把电极拿掉,把刺激操纵杆去掉,那些动物还是会到处跑来跑去按任何可以按或者翻转的东西,会竭尽全力再得到一次高潮。”
“秘密地。”
“进化阶梯上的所有生物,每个都有p末梢。每个都死了?”
“渥太华一开始砍掉了布兰登项目的经费,特纳和卡西或者随便谁咆哮了起来——我们以前的中央情报局希望能把这个手术发展到完美的状态,然后设为‘机密’——作为军用或者什么的。”
“然后他们尝试给猫、狗、猪、猴子、灵长类动物,甚至海豚植入并配上操纵杆。”
马哈特说:“但我们保护公共福利的公务护卫队们不那么认为。”
马哈特耸耸肩。“这只老鼠是世界上所有地方的其他实验老鼠羡慕的对象,我想。”
“我想那时候卡特是总统。我们两个国家都把这事当作首要安全隐患,迅速把它停了。我们的国家安全局和你们加拿大皇家骑警下面的加拿大第七安全局。”
“我觉得是脱水。我对老鼠究竟死于什么有点记不得了。”
“鲜红大外套戴大边帽的那些。1970年代他们还骑在马上呢。”
“但并非死于快乐本身。”
史地普利把他的女包提起来对着图森昏暗的光线好像在找什么。“我记得他们直接到了那里。也就是说拿着枪。轰开门。把整个实验室拆了。对那些海豚和山羊实施安乐死。奥德斯则消失在了什么地方。”
“但还没到人身上,”史地普利说,“奥德尔最早的实验对象是老鼠,结果十分令人警醒。加拿大佬——加拿大人发现如果他们装上一个自动刺激的操纵杆,老鼠们会不断按那个操纵杆刺激自己的p末梢,一个小时几千次,一遍又一遍,完全无视食物或者发情的母鼠,完全沉迷于这刺激,白天黑夜,只有在老鼠死于脱水或者疲劳的情况下才会停止。”
马哈特做了个慢慢的画圆圈的动作。“你最终的观点是我们加拿大人,在这样的终极快乐面前也会像被动的山羊一样选择去死。”
破晓和日光仍然无影无踪。
史地普利转过身,玩着指甲锉。“但你不明白我是在跟‘娱乐’进行直接的类比?”
“人脑中的‘快乐之家’。”
马哈特用舌头舔脸颊的内侧。“你是在说‘娱乐’是对p末梢的一种光学刺激?一种不需要布里格斯电极就可以获得高潮与按摩那种快乐的方式?”
“因为他们的理论是这些所谓的‘河流’或者末梢也是大脑接受类似安多芬、左旋多巴、右旋多巴、血清素以及各种传输的神经递质的地方。”
锉指甲发出的干涩的声音。“我只是在类比。你们自己国家的前科。”
马哈特假装因为认识这个名字咳嗽。“这是个精神病院。在马尼托巴最北面。可怕的荒原。什么也没有的中心。”
“我们,我们的国家是魁北克国。马尼托巴是——”
“我甚至记得名字。布兰登精神病中心。”
“我是说如果他能超越自已对伤害美国的盲目的欲望,你们的福捷先生也许能推断出他要释放到世界上的到底是什么东西。”他训练有素的程度使得他看也不用看就能锉指甲。因为史地普利最擅长的拷问技巧是长久地不带任何情绪地看对方的脸。因为马哈特在不知道史地普利是不是相信一件事情的情况下,比起知道史地普利脸上的表情显示他不相信的情况下要不舒服得多。
马哈特无聊地摸着他外套棉口袋里的小棉球,愉快地点头。“加拿大的某个实验项目,你说。”
而今晚,因为看到吃的是煮热狗,两位最新的住院病人决定上演那种惯常的新人都会展开的“豌豆公主”式的要求特殊食品的桥段:今天新来的女孩艾米·J.现在坐在沙发上像白杨树一样发抖,要求别人给她端咖啡为她点烟,就差脖子上挂一块写着走投无路:求照料的牌子了,现在她声称4号红色染料会给她带来“丛集性头痛”(盖特利给这女孩最多一个礼拜,之后她会变成一道蒸汽尾迹回到赞安诺199;她有那种样子),而那个有让人觉得奇怪而熟悉的南方口音女孩乔艾尔·范D.身材火辣得令人难以置信,脸上蒙着一块亚麻面纱,她宣布自己是个素食主义者,“宁可吃虫子”也不会站在一根煮熏肠的下风处。而帕特·M.此时做出了不可思议的举动,叫盖特利在18:00的时候飞速冲往奥尔斯顿的纯净至上超市买点鸡蛋和甜椒,这样两位长着挑剔胃的新病人可以自己随便做点乳蛋饼或者别的什么吃。在盖特利看来,这正是纵容那种典型的瘾君子自认为独一无二的行为,帕特的工作应该是打破这局面。乔艾尔·范D.好像在这里有极为重要的分量,且迅速成为帕特的新宠,她已经在悄悄建议免除那姑娘的体力活,还要盖特利给她找某种奇怪的大红苏打汤力水,显然她还处于脱水状态。这跟叫人嚼石头可差了十万八千里了。盖特利早已放弃去猜帕特·蒙特西安的心思。
“我是说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人身上做实验。这在当时被认为是非常激进的实验。他们用的是动物和动物的脑叶。很快这些欢愉刺激的现象自己成了分开的激进实验,二线神经学家小组继续研究癫痫动物。奥德尔——还是埃尔德,某个盎格鲁加拿大名字——领导这个小组开始尝试画出他叫作‘奖励之河’的地图,这些脑叶里的p末梢。”
这个晚上天气很奇怪,既打雷又下小雪。盖特利终于能开始区分雷声与阿特西姆风扇和帝国垃圾转运公司弹射器发出的声音,这是连着9个月每天早上披着慈善商店的雨衣坐4:30的绿线以后才得到的技能。
“人脑很密集,这是事实。”
盖特利讲究百分百诚实的匿名戒酒康复项目中一个可能的弱点是,一旦他把自己塞进这辆水一样黑的“冒险”车里,打开它食肉动物一般的引擎看着车微微震动的时候,他总是发现自己开上了一条不那么直接通往给恩内特办事地点的道路。如果他要抓住整件事的要点,那么显然他喜欢开着帕特的车兜风。他可以做到把额外的兜风给他的差事增加的时间缩短到最小,方法是把车开得像个疯子一样:无视红绿灯,插队,在单行道上逆行,突然转弯,吓得行人扔掉手里的东西往人行道上避让,身体压在车喇叭上,声音听起来像防空警报。你会觉得这些事情简直可谓疯狂犯法,尤其是他一没有驾照二还正因为无证驾驶面对坐牢,但事实上这一类好像车里有个临盆产妇急速开往急诊室的开法通常并不会引起波士顿警察的注意,因为他们手上通常有更重要的事要处理,在这混乱的时代,而波士顿大都会区所有其他人也都是那么丧心病狂地开车,包括那些警察,所以盖特利面对的真正的挑战只是他自己百分百的诚实。有关这“冒险”车,他认为最恰到好处的一句陈词滥调是“康复”有关“进步”而不是“完美”。他喜欢轻轻往左开向联邦大道,躲开恩内特之家突出的窗户,然后做出他想象中是“反抗之吼”的动作,接着在两边种满了树的林荫大道上开始加速,接着在布赖顿和奥尔斯顿最阴暗的街道上蜿蜒前进,开过波士顿大学,通往那巨大的三角形雪铁戈霓虹灯和后湾。18:00他开过“未经审视的人生”俱乐部,他现在不再去了,倒不尽的霓虹酒瓶底下现在已人声鼎沸,之后他开过布赖顿社保房那些灰色的写着数字的塔楼,他现在肯定不去那里了。时速70的时候开在联邦大道上,风景开始模糊膨胀,直到联邦大道把恩菲尔德-布赖顿-奥尔斯顿与右侧布鲁克莱恩北端的低端地区分开。他开过那些无名的布鲁克莱恩多层公寓楼的肉色外墙,开过父子商店,开过一排垃圾箱,开过汉堡王,开过布兰查德酒类专卖店,开过一家因特雷斯店,开过一艘陆上驳船以及另一排垃圾箱,开过街角的酒吧与俱乐部———再来一次山姆、哈珀的渡船、棒拉蒂、拉斯凯乐、父亲酒吧Ⅰ和父亲酒吧Ⅱ——CVS药店、两家相邻的因特雷斯店、那块“埃利斯轮毂人”广告牌,在火灾一个礼拜以后他们像蚂蚁搬家一样迅速重建起马蒂酒类专卖店。他开过那糟糕的莱利烤牛肉店,“奥尔斯顿小组”通常在“承诺”之前聚在这里往肚子里灌咖啡。那巨大而遥远的雪铁戈广告牌此刻像三角形的星星。现在他直线下坡开到75公里,旁边是绿线火车在略微抬高的轨道上下坡将联邦大道一分为二,他喜欢以75公里的速度和绿线火车竞赛,沿着联邦大道一路下去,看他不能在布赖顿大道的分岔口上超过火车。这是过去的痕迹。他承认这是他自尊心很低的时候以自杀为乐的黑暗过去的痕迹。他没有驾照,这不是他的车,这是辆无价之宝的艺术品车。这是他老板的车,他欠老板一条命,或许还爱着她,他是要去给两个刚戒毒的眼睛在头上乱转的新病人买蔬菜。有没有人提过盖特利的脑袋是方的?几乎是正方形,巨大无比,像个盒子,神秘地具有钝感:那种看上去好像低下头就会横冲直撞的人的脑袋。他以前会让人用他的头开关电梯门,或者在他脑袋上打碎东西。他年幼时的绰号“坚不可摧”就是因为他的脑袋。他的左耳看上去像一个地下拳击手的左耳。整个脑袋上方几乎是平的,所以他后面很长前面则是豪迈王子式刘海的头发,看上去像是有人扔在他脑袋上的地毯边角料让它往后滑下去一点但不掉下去。200住在联邦大道旁边那些低楼层窗口装着防盗钢条的沾着鸟粪的棕色老房子201里的人从来没进去过,似乎如此。哪怕在打雷的雪夜,各种浅褐色的西班牙人和呕吐物一样白的爱尔兰人还是站在每个街角,一边瞎扯,试图显得看起来像在等什么重要的事情一样,一边喝着棕色纸袋里裹得紧紧的大罐啤酒。他们总是互相点着头,而那些纸袋把啤酒包得如此紧,罐头的轮廓完全看得出来。盖特利是在岸区海边长大的,他从来不会用纸袋包街角买的啤酒:这像是只有城里人才会做的事情。开到三挡的时候“冒险”车可以开到时速80公里。引擎完全不会发出任何呻吟,只是最后听上去会有点敌意,这个时候你知道要扭扭屁股换挡了。“冒险”车的仪表盘看上去更像军用飞机的仪表盘。总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在“指示”;其中一个闪烁的灯是要告诉你什么时候换挡;帕特告诉他不要理那仪表盘。他喜欢把驾驶座一边的车窗降下,胳膊肘架在窗框上,像个出租车司机。
“而这些末梢的位置让人发狂地不确定与无法预测,哪怕是在同一种生物的脑袋里——p 末梢后来被发现会贴在其他能造成痛苦、饥饿或者上帝知道别的什么的神经元旁边。”
他现在被一辆公交车堵在后面,它的正方形大屁股占据了两条车道,他没法及时超过它并在分岔口上赶上火车,火车从公交车前面穿过,发出一阵放屁一般的喇叭声,在盖特利眼里街面上的轨道发出的轻微摇晃有炫耀的成分。他看得到火车里的人在车厢里上下晃动,紧紧抓着拉环和扶手。联邦大道的分岔口下面是波士顿大学、肯莫尔和芬威以及伯克利音乐学院。雪铁戈广告牌仍然在前面远处。要真的抵达那块大招牌你要走很远的路,所有人都说那块牌子是空的,你可以走上去把头伸进一片跳动的霓虹海洋里,当然从来没人真的爬上去过。
“P是指‘快乐’。”
像出租车司机一样把手伸在窗外,盖特利大摇大摆冲过波士顿大学国度。这是个充满双肩包、立体声耳机和迷彩服的国度。细皮嫩肉的男孩子背着双肩包,头发又高又硬,前额光滑完美。完全没有皱纹的丝毫没有困扰的前额,很像奶油芝士或者烫平的床单。这里所有的店面都是卖衣服或者电视电脑盒带或者海报的。盖特利大概12岁的时候大额头上就有皱纹了。在这里他特别喜欢让人把包裹扔向空中然后冲向马路边。波士顿大学的女生看上去一辈子除了奶制品什么也不吃。那些会做有氧健美操的女生。有着长而梳得很整齐的头发的女生。没有毒瘾的女生。欲望的中心是种奇怪的绝望。盖特利已经两年没有做爱了。杜冷丁末期他生理上无法做爱。之后在波士顿匿名戒酒会里,他们告诉你别做爱,至少戒毒第一年不要,如果你想“坚持”的话。但他们没告诉你的是这一年过去以后,你已经完全忘记怎么跟女孩讲话了,除了讲“投降”与“否认”,以及在“外面”的笼子里是怎么回事。盖特利至今从来没有在清醒的情况下做爱,或者跳舞,或者牵别人的手,除了围成一圈说我们的父。29岁,他重新做起了春梦。
“而最后奥德斯和那些加拿大神经学家发现的是在试验纠错的过程中,刺激脑叶里某些电极能给人带来巨大的快乐。”史地普利转过头越过肩膀看着马哈特,“我是说非常激烈的欢愉感,雷米。我记得奥德斯把那几条可刺激的快乐组织叫作p末梢。”
盖特利发现自己如果把副驾驶的窗户也开着,抽烟也没关系,只要保证烟灰不被吹进车里。车窗打开的车里横风实在厉害。他抽的是薄荷烟。他在戒毒四个月的时候换抽薄荷烟,因为他完全不能忍受薄荷烟而他认识的人里仅有的抽薄荷烟的都是黑鬼,所以他想如果他只让自己抽薄荷烟,以后要戒的时候会容易一点。而现在他除了薄荷烟以外别的烟都不抽了,卡尔文·T.说薄荷烟对人更不好因为过滤嘴里有一点点石棉之类的东西。但盖特利在投币电话和汤力水机旁边的男性住院工作人员地下室宿舍住了两个月以后才发现卫生局的人来检查过,且发现这间房间天花板上的管道都包着年代久远的石棉且外层已经破了也就是说整间房间充满了石棉,盖特利不得不把自己所有的东西和家具一起搬到地下室的开放空间里,那些穿着白色连体服戴着氧气面罩的工作人员进来把管道旁边的所有东西全都刮了下来,然后用闻上去像火焰喷射器一样的东西把整间房间喷了一遍。接着他们把腐烂的石棉用一个上面画着骷髅的大圆桶装着拖去了帝国垃圾转运站。所以盖特利想,事已至此,薄荷烟对他的肺来说实在不算什么。
“脑子里的颞叶。”马哈特说。
从肯莫尔下面的联邦大道,你可以通过一条长长的曲折的,在天桥阴影下直穿后湾沼泽的小路拐上斯托罗500路202。大致说来斯托罗500是条市区高速公路,从亮蓝色的查尔斯河一直通往坎布里奇的脊梁。查尔斯河哪怕在阴郁的雷雨天颜色也很鲜艳。盖特利决定去坎布里奇的英曼广场“面包马戏团”买那些新人要的做蛋卷用的东西。这可以解释为什么晚了,也可以是对奇特的饮食要求一种微妙而无须言说的讽刺。“面包马戏团”是一家贵得要死,对社会“超级负责”的超市,里面全是坎布里奇绿党那些吃五谷燕麦棒的人,所有东西都是健康养生的,那些东西用的肥料是什么纯有机的羊驼粪。“冒险”的低驾驶座和巨大的挡风玻璃能让有思想的人看到比他想看到的更多的天空。天空低矮灰暗,很松散,似乎悬浮着。有些松散的东西在上面。很难看出是不是还在下雪,还是之前下的雪在空中被吹来吹去。要去英曼广场你必须穿过三个车道下斯托罗500,开上前程街那个死亡斜坡,在下水道洞之间转弯之后往右,往北,开上前程街穿过中央广场,再一直往北开过种族极其多样的地区,差不多到萨默维尔了。
“我不记得我是从哪里读到还是从什么讲座上听到还是怎样。这种植入是一种不那么精确的科学。一切都是实验性的。很多电极必须被植入到颞叶上非常小的一块区域,希望能找到引起癫痫性抽搐的神经末梢,一切都是试验纠错,刺激每个电极,看看反应如何。”
英曼广场,也是盖特利现在很少去的地方之一,因为它在坎布里奇的小里斯本,有很多葡萄牙人,也意味着有很多巴西人,穿着他们怎么也不愿意扔掉的老式喇叭裤和翻领休闲西装,而有喜欢去迪斯科舞厅的巴西人的地方,有可卡因和麻醉药的地方也就不远了。这个区域的巴西人对盖特利来说是另一个超速的正当理由。另外盖特利可是相当支持美国的,而中央广场往北,几乎没有警察的地界里都是奇怪的外国地盘:广告牌上都是西班牙语,带围墙的前院里都是石膏圣母像,错综复杂的葡萄藤架看上去被一些光秃秃的木头一样的葡萄藤抓得紧紧的;彩票广告上写着的还不是真正的西班牙语,所有的房子都是灰色的,更多颜色鲜艳的塑料圣母像放在斑驳的阳台、商店、街角小店门口,低悬架的车总是停了三排,二楼阳台上挂下来一张完整的耶稣降生画,房子之间都是晾衣绳,灰色的房子挤在一起,排成长排,扔满玩具的后院小得不能再小,都很高,这些房子,好像被两边的房子挤得拱了起来一般。几家加拿大人开的店混在其中,在相邻的西班牙人的三层楼之间,看上去有被征服和流亡的意味。街上都是垃圾和坑坑洼洼。下水道基本没用。大屁股女孩总是像热狗一样被塞进铅笔牛仔裤,在暮色中总是三人一组,头发都是那种葡萄牙女孩会染的半金半棕的颜色。一家店门口用美好的英语写着“每日活杀鲜鸡”。赖尔爵士俱乐部是家略高档的英式酒吧,里面的人戴着花呢帽子,嘴里叼着石楠木烟斗,花一天才能喝完一品脱温黑啤。盖特利总觉得黑啤味道像软木塞。一家引人好奇的单层楼看上去有点诊所的样子,烟色玻璃门上方的门楣上写着完全销毁机密文件,盖特利总想把他的大头伸进去看看这里面到底他妈的在干吗。小葡萄牙菜场里的食物让你觉得连种类都根本看不出。有一次在英曼广场东侧的一家葡萄牙餐外卖店,一个可卡因婊子想让盖特利吃某种有触手的东西。他还是要了三明治。盖特利现在简直是冲过英曼广场,朝着靠近哈佛的更上流的西北方向而去,突然所有的红绿灯都变绿、变温柔了,“冒险”车的十气缸回流管卷起了一阵奇怪的小龙卷风,里面都是被扔掉的广告纸、玻璃纸袋子和零食袋,以及一支注射器的外壳和没过滤嘴的烟屁股,还有一般性的脏物和被轧平的千禧年汽水罐,从小摊上买来的那种,都在排气口附近盘旋,这垃圾的龙卷风,往他身后而去,这时候庞大的云朵后面最后一束珍珠色的阳光被数不清的圣什么东西吃了下去,再往西是盎格鲁-撒克逊新教徒白人的教堂顶,靠近哈佛的地方,虽然他只开到60公里,但强西风仍然在车后面形成了旋涡,最后一缕阳光此刻已经不见,一个蓝黑色的阴影悄悄填满了前程街之峡,街灯都是坏的,跟这条街本身维护得如此糟糕的市政原因相同;盖特利引起的残骸旋涡里有一件东西从他身后飞转出去,一只很厚的被踩扁的千禧年汽水罐,坠落的时候正好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抓住,以一种重航空器的角度在旋转中一直被吹到了街东侧一家叫作“安提图瓦娱乐”203的店面门口,敲击着店门,它打过蜡的屁股发出哐当声,敲在了锁着的店门玻璃窗上,声音听上去像手指关节敲门的声音,于是一分钟内一个粗野的大胡子,完完全全的加拿大人穿着那种加拿大人总穿的法兰绒格子衬衫从店后面的暗淡光线中走了出来,用一只袖子抹着嘴巴,再换另一只袖子,他把门打开,发出一阵响亮的合页咯吱声,然后到处张望,也就是说,看看到底谁在敲门,看上去对自己在吃袖子所显示的外国晚餐被打断非常恼火,另外,在烦恼的表情之下,他看上去情绪过激,这也许可以解释他格子花纹的胸前挂着的X形小型子弹带,以及一把大得荒唐的.44左轮手枪,插在他的牛仔裤皮带上的枪套里。吕西安·安提图瓦那个跟他一样粗野的合作伙伴与兄弟博特兰——现在还在后面的小房间里,他们平时在房间里睡着底下放满了武器的折叠床,听着加拿大魁北克电台,策划各种阴谋,抽着顶级美国水培大麻,切割玻璃,缝着旗子,用固体酒精炉和高级的野外生存用的里昂比恩炊具做饭,他现在在后面吃着农夫青豆浓汤和涂着面包马戏团糖浆的面包,以及一种椭圆形的任何有思考能力的美国人都不想真的知道种类的蓝色肉饼——博特兰总是以魁北克人的方式笑着告诉吕西安他怀着滑稽的心态十分期待有一天吕西安忘了扣上他大柯尔特左轮手枪的保险栓就把它插进他裤子的腰带,然后穿着铆钉靴一边在店里拖着步子走一边把店里所有反光的吹制玻璃制品全打碎。这把非自动的左轮手枪,是组织给的纪念品。他们有那么一两次为分离分子/反北美组织的魁北克轮椅暗杀队办过事,但总的来说不是什么特别可怕的恐怖分子,安提图瓦兄弟俩,多少是孤独者,自给自足,一个单核有丝分裂组织,不但古怪还几近无能,过去由他们已故的区域守护者,来自加斯佩半岛地区的纪尧姆·迪普莱西先生保护,在迪普莱西被刺杀后被轮椅暗杀队踢开,也经常被其他更恶毒的反北美组织的分离组织嘲笑。博特兰·安提图瓦管事,是这个组织的头脑,几乎是默认的,因为吕西安·安提图瓦是整个我们的美好家园少数几个完全不懂法语的本地人之一,就是完全学不会,因此他的反对权很有限,哪怕面对那些猪脑袋才能想出来的博特兰计划,比如去博尔斯顿街的美国内战英雄雕像上挂一面花茎是一把剑的魁北克鸢尾花旗,就算他们知道第二天早上就会被无聊的北美组织地区chien-courants的警察剪下来, 或者往Sans-Christe金特尔干净美国党回邮邮费已付的募捐卡上绑砖头,或者做一些图案很像Sans-Christe金特尔的草皮门垫免费发给他们反叛网络里所有的家居用品商店——不但幼稚可笑,且如果迪普莱西先生还在的话,肯定会高兴地笑笑,友好地拍拍博特兰保龄球一样的肩膀叫他赶紧别干了。但迪普莱西先生已经牺牲了,这桩刺杀案只有北美组织才会蠢到相信“总指挥”会蠢到相信只是一起不幸的入室盗窃与黏液事故。而博特兰·安提图瓦在迪普莱西去世以后被轮椅暗杀队拒绝,被迫从他们把多功能越野车载满了高质量蒙特利尔产范巴斯克高级反光玻璃器皿与吹制玻璃制品及扫帚与军械与野外生存炊具与时髦明信片与黑色肥皂泡肥皂塞与老式不受欢迎的因特雷斯第三网络盒带与握手器与假冒伪劣但看上去像模像样的X光眼镜以后第一次用自己的脑袋出谋划策,那时他们穿着防护服被送上了剩下的55号省道/美国91号公路,在大凸地佛蒙特州贝洛斯福尔斯北美组织地区检查站南面一点点的地方把衣服脱下来埋了起来,这个原始的双细胞有机体被派往那里的目的是建立一个能让人尊敬的前线,也可以煽动产生更多的恶性细胞,同时要以小小的可悲的反强塞主义方法进行恐怖活动,而现在博特兰终于开始展示之前被迪普莱西禁止的对愚蠢而浪费时间的行为的喜爱,包括尝试对身体有害的药物,以此作为对新新英格兰年轻人道德品质的攻击——好像美国年轻人道德品质之差还需要指出似的,吕西安私下这么认为。博特兰甚至开始轻信一个长头发脸上布满皱纹的年事已高的人,那人穿着一件同样年事已高的佩斯利花纹尼赫鲁外套,戴着一顶让人困惑的正面印着拉小提琴的骷髅的帽子和蠢得不得了的镜片是鲑鱼色的小圆带挂绳眼镜,总是用手指比出V字形,并对着博特兰和吕西安——博特兰认为这个手势的意思是微妙的爱国主义意义上的团结,也就是说代表Victoire,但吕西安怀疑这是某种美国式的龌龊羞辱的手势,针对所有不懂它意思的人,就像当年吕西安在圣安娜德蒙那个施虐癖ecole-spéciale辅导老师第二个学年花了几个礼拜时间教吕西安说“Va chier, putain!”,他(辅导老师)声称这句话的意思是“看妈妈我能说法语了终于可以表达我对你的爱了”——博特兰两眼放光到同意与那个人用一盏古董蓝熔岩灯和一面淡紫色医用镜子交换18片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有年头的菱形药片,这个长发老人用掺杂着西瑞士口音的法语说这是650毫克十分强效的对人有害的药品,现在再也没有了,且保证能让所有人最头皮发麻的迷幻经历对比之下就像在巴塞尔温泉度假村的按摩台上度过的一天,他还附送一个厨房垃圾袋,里面装着各种老旧的私制只读盒带,没有任何标签,看上去好像存在于某个人的后院多年又跟堆衣服一起放在烘干机里烘过一样,仿佛吕西安手里博特兰从因特雷斯的垃圾箱里偷来的或者跟人交换时被骗以后拿回店里让吕西安负责审阅贴标分类之后除了葡萄牙语或者色情片从来卖不掉的旧盒带还不够多一样。而这个年事已高的人此时已经戴着帽子穿着拖鞋拿着吕西安情感上十分不舍的灯和医用镜子走了,特别是那面淡紫色镜子,他此时快速比了一个龌龊的Ⅴ手势, 一边微笑着劝兄弟俩在吃那“tu-sais-quoi”东西之前把他们的名字和地址用防汗防水笔写在手掌心上,好像是他们要吃那些药片一样。
史地普利转回头面对东面,双手背在身后,马哈特可以看出来,不管怎样他都想说话。
前门的合页总是发出很响的咯吱声,吕西安又关了一次,插上插销:还是咯吱。不管上多少油,上面的合页总是发出咯吱声,但只要打开门,街上的沙子和堆了很多垃圾箱的小巷的灰尘又会让店里变脏,这让吕西安很是恼火,博特兰拒绝关掉卸货的铁门,为了吐痰。咯吱声的另一个功用是门铃。关门时有人敲门肯定是这里大屁股巴西小孩某种不好笑的恶作剧。他没有拉上窗帘,反而拿起了他平时扫地用的自制扫帚,就站在那儿,焦虑地咬着大拇指的指甲,往外看。吕西安·安提图瓦喜欢站在门口的玻璃窗前,木然地看着外面,雪花一样的灰尘在逐渐吞没美国街道的蓝影朦胧的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门在他插上插销以后还是在响。他可以高兴地在这里站好几个小时,靠在那把他小时候在魁北克公元1993年加斯佩可怕的暴风雪中从被雪压断的树枝上切下来然后把高粱捆上去又把头削尖的扫帚上,这算是家用武器,哪怕在那时候,在北美组织和强塞主义迫使任何挣扎与牺牲成为必要之前,对这个安静的,对武器和各种弹药富有兴趣的男孩来说。这,加上他的块头,使得所有人嘲笑他。他真的会在这里站好几个小时,身后的背光十分复杂,透明物的反射,就这样他看着这外国的交通与商贸。他对平凡之美有种罕见的执着的欣赏,自然似乎赋予了那些对自己看到的东西没有语言可形容的人这种能力。“咯吱。”安提图瓦娱乐店面里大部分空间都给了玻璃制品:他们把曲面与平面的镜子以研究过的角度摆放,这样房间的每个地方都会被反射在其他地方,使得客人感到慌乱晕眩,也使得讨价还价的行为变得少之又少。一块呈某种角度摆放的玻璃后面的一条狭窄走廊里是他们的恶作剧礼品、日用品、有讽刺意味的明信片和没有讽刺意味的贺卡的库存。204侧面则是一架子又一架子的二手和私制因特雷斯或独立制作甚至自制的数字娱乐盒带,没有任何可分辨的排列规则,因为博特兰负责处理买入而吕西安负责入库及排序。不管怎样,只要他看过一次,他就能记得放在哪里,并用他一头削尖的白木扫帚柄为稀少的客人指出位置。其中有些盒带甚至没有标签,它们太晦涩难懂了,或者说不合法。为了能跟上博特兰的速度,吕西安必须在拿着他深爱的从青少年时期就保持削尖打蜡的扫帚把地扫得一干二净的同时,在手动收款机旁边小小的廉价屏幕上看完所有新来的盒带,他有时候想象自己跟扫帚对话,悄悄地,以对这么一个魁梧的恐怖分子来说温柔友善得让人惊讶的语调对它说“去你妈的”。屏幕的“精度”有点问题,其中一个小毛病会让所有屏幕左侧的演员像得了妥瑞氏症。色情盒带他总觉得很愚蠢,总会快进播放,为了尽快放完它们。但他还是知道所有新进盒带的颜色和画面情节,但有些仍然没有标签。他仍然没有看完并且上架一大批博特兰在周六冷雨中用越野车拖回来的一堆东西,还有一些后湾电视娱乐商店因为过时而扔掉的老旧的锻炼与电影盒带。还有一盘或两盘博特兰声称自己真的是从市中心披着旗子的肖的雕塑旁边捡来的带子,那里有些没人管理的广告屏,很愚蠢地用可取出的盒带,任何人都可以在雨里拔出带子拿回家。广告屏里的盒带他马上看了,因为尽管它们除了小小的凸出的广告词IL NEFAUT PLUS QU'ON PURSUIVE LE BONHEUR【I】都没有标签——对吕西安·安提图瓦来说什么意思也没有——每个盒带上都印着一个小圆圈和小弧线的图章,看上去很像空荡荡的微笑,这让吕西安自己也露出了笑容,因此马上就把盒带塞了进去,然而他对博特兰失望且怨恨地发现它们都是空白的,连高清静态画面都没有,和他从他们库存的垃圾袋里取出来的那个粗鲁老头用来交换的带子一样,空白的,连雪花都没有,这让吕西安十分厌恶。205通过门上的窗,过路车的前灯照出一个残疾人正坐在轮椅上在安提图瓦娱乐对面葡萄牙杂货店门口不平整的路面上挣扎着前行。吕西安忘了自己在吃涂着高级糖浆的面包和青豆浓汤;在食物的味道离开他嘴巴的那一瞬间他就忘了自己在吃东西。他的头脑通常和商店里的所有东西一样干净透明。他扫了下地,几乎无意识地,在玻璃窗前,看着自己脸的倒影在外面降临的夜幕下晃动。轻盈的雪花像是在前程街的两侧之间跳来跳去。扫帚发出“嘘,嘘”的声音。加拿大魁北克电台发出的嘶嘶声被静音了,他能听到博特兰在里面摸索几个锅,掉了其中一个,而吕西安把他的尖头扫帚对着非木地板上有缺口的葡萄牙瓷砖。他在做家务上才华横溢,史上最出色的体重125公斤大胡子胸前挂着小子弹带的家政工。整个商店从地上到防噪屋顶都塞满了东西,且一尘不染,像是给肛门滞留人格准备的废品站。他跳一下,扫一扫,对着镜像里的灯光跳一跳,跳起了舞来,背对着上了锁的玻璃门外面的夜幕。轮椅上的人还在吃力地转着轮子,但奇怪的是似乎仍然在他刚刚在的地方,在葡萄牙杂货店门口。他往门玻璃靠近,这样他自己脸的透明图像充满了整块玻璃,而他现在可以清晰地往外看,吕西安发现这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坐在一辆完全不同的轮椅里,这个刚出现的人的头也一样低着,戴着奇怪的面具,努力在坑坑洼洼的人行道上前行;而这个坐着的人背后不远的地方居然还有一个坐着轮椅的人,也在往这个方向来;当吕西安·安提图瓦转过自己的脑袋,把他胡子浓密的下巴抵在咯吱作响的门玻璃上——但是门的上合页怎么会在门关得紧紧的插销像.44的子弹滑进左轮手枪的弹筒一样插得紧紧的情况下仍然发出咯吱的声音呢?——往前程街的东南方向看,吕西安可以看到过路的低底盘车五花八门的前灯闪光照射出长长一整列锃亮的金属轮子,被戴着无指轮椅手套的黝黑的手转动着。“咯吱。”“咯吱。”吕西安已经听到这声音好几分钟了,他像个婴儿一样天真地以为声音来自门的上合页。合页确实很会咯吱。206但吕西安现在听到的是另一个系统的咯吱声,缓慢而柔和,但并非偷偷摸摸的咯吱声,那是负重的轮椅慢慢地、毫不妥协地、平静地、有条不紊地转动同时又充满威胁的咯吱声,以食物链最顶端的生物才有的冷漠移动着;而,现在,转过身,心脏跳到嗓子眼的他,才从仔细摆放的有角度的镜子里看到一排排转动的金属轮子正往一个手持一把扫帚的大块头的站立的男人腰间高度的方向而来,一大批一言不发的人正推着轮椅进入他的房间,商店,平静地进入摆满古怪的日用品的高度及腰的玻璃柜台后面。外面街道两边的人行道上都布满了纵列前进的坐轮椅的腿上盖着毛毯的人,脸上戴着看上去像沾着雪珠的大树叶一样的面罩,葡萄牙杂货店的门帘拉了下来,一块写着 的牌子被一根麻绳吊挂在前门的窗格上。轮椅暗杀队。有人教过吕西安轮椅的轮廓带着巨大的交叉骨骷髅的图案。这是最糟糕的情况;比北美组织地区的警察要糟糕得多:轮椅暗杀队。吕西安一边对着他的扫帚呜咽,一边取出裤子里那把大柯尔特枪,他发现裤子拉链旁边牛仔布上的一条很长的黑线已经绕在了枪管的准星片上,拔出枪来的时候裤子发出了一声高音咯吱,加上他拔枪的巨大力气,裤子门襟拉链的两边崩了开来,而他巨大的加拿大肚皮又使得口子越来越大,直到扣子崩掉,牛仔裤撑破掉到了他的脚踝旁边,盖在他的铆钉靴上,暴露了他里面的红色紧身连体裤,迫使吕西安不得不疯狂地毫无尊严地小步往里屋挪去,一边试着用他缠着线的手枪挡住店面里高度及腰的平面上所有镜面反射出来的图像碎片,他以掉在脚下的牛仔裤所允许的最快的速度跑到里屋警告,无声地,用那种小孩扮演怪兽时做出的眼球弹出吐着舌头脖子被掐住的受害者的表情警告博特兰他们来了,不是波士顿警察或者穿着白色连体衣的北美组织的狗而是他们,他们,轮椅暗杀队,那些总在夜幕降临以后到来的不断发出咯吱声的人,你无法与他们理论或者讨价还价,他们没有任何同情心或悔意,或者恐惧(除了传说中对陡峭山坡的恐惧),而现在他们像无脸老鼠在店里到处都是,他们是魔鬼自己养的仓鼠,平静地咯吱咯吱地在店铺镜像可见范围之外移动,有一种庄严的肃静;而吕西安,一只手拿着大扫帚另一只手举着被线缠住的手枪试图通过朝天放出雷鸣般的一枪来遮掩自己行动不便的事实,子弹飞得很高并且打碎了一块门镜,阳极化处理过的镜面玻璃四处飞溅,一个不规则星形的洞取代了脸上戴着剑花旗的面具腿上盖着毛毯的一名轮椅暗杀队成员的反射,碎片和玻璃屑在空中到处都是,还有那永不停止的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咯吱”,真是太难听了——穿过哗啦哗啦和叮叮咚咚的声音朝他的铆钉靴而来,通过飞溅的玻璃,对着他身后的每一个方向,吕西安几乎是往窗帘上摔下去的,两眼突出且身上缠着线,试图用表情警告博特兰刚才那发子弹已经吸引了轮椅暗杀队的注意,赶快把床底下的武器拿出来准备好突围,而令他惊恐的是他发现店铺的后门在冷风中洞开,博特兰仍然在他们用来吃晚餐——曾经用来吃晚餐——的那张牌桌边上,青豆汤和令人不安的肉饼还在他的盘子里,他坐着,像海盗一样直视前方,眼睛里有根铁路道钉。这根钉子,头又圆又方,还锈迹斑斑,从他兄弟曾经蓝色的右眼里伸出来。冷飕飕的里屋里有大概六个或者九个轮椅暗杀队成员,依旧沉默,坐在静止的轮椅上,法兰绒毛毯遮盖着双腿的缺失,另外当然也穿着法兰绒衬衫,戴着合成混纺旗子纹章鸢尾花图案的面具,下巴有被刺穿流血的伤口,眼睛的位置有两条裂缝,嘴巴是个很圆的洞一一除了一个轮椅暗杀队成员,这人穿着朴素的休闲西装打着领带同时戴着最难看的面具,黄色的塑料圆圈上面有一个极其简单的黑线画的笑脸,这人此刻正有点戒备心地用长棍面包一头蘸着博特兰金属杯里的青豆汤,然后用自己优雅地戴着樱桃色手套的手把面包塞进自己面具嘴巴愉快的洞里。吕西安两眼直勾勾瞪着自己有过的唯一一个兄弟,站得笔直,脸仍然无意识地扭曲着,扫帚在他手里形成了某个角度,柯尔特手枪挂在身体一侧,而那条牛仔裤拉链旁边的黑线现在绕在他大拇指上一直垂到一尘不染的地上,在手枪和大拇指之间徘徊,他的裤子裹着他红色羊毛袜的脚踝,而当他听到一声轻快高效的咯吱的时候,来自膝盖窝的一记猛击让他跪在了地上,.44手枪扳机撞到地面上发射性地往木纹葡萄牙地砖里打了颗子弹,所以现在他像个乞丐一样跪在地上,被轮椅暗杀队包围,手里还拿着扫帚但现在拿着的是扫帚上捆着铁丝的位置;他的脸此刻跟轮椅暗杀队那个空洞的黄色大笑脸高度差不多,这个首领——他身上散发的一切都有种毫无同情心不屈不挠的指挥官气质——转了转右轮让自己动起来,转了三下以后他那恐怖的毫无表情的黑色笑脸已经离吕西安·安提图瓦的脸只有几厘米了。轮椅暗杀队成员对他说“'n soir,'sieur”, 对吕西安·安提图瓦来说这句话什么意思也没有, 他的下巴埋在身体里,嘴唇不断颤抖,虽然他的眼睛还不能算作翻白眼或者极度恐惧。吕西安的兄弟被刺穿且僵直的轮廓在那个首领背后仍然可见。这人戴着手套的左手里还有些蘸了汤的面包。
马哈特什么也没说,做出了一个你可以认为是微微摇头的动作。
“Malheureusement, ton collégue est décédé. Il faisait une excellente soupe aux pois.”他看上去很愉快。 “Non? Ou c’était toi, faisait-elle?”
“所以你知道这个癫痫症的老项目?他们以为能避免严重癫痫的消融手术的实验?”
首领优雅地以一种常年坐着的人习惯的方式前倾,露出他粗硬的头发和头顶小小的很奇怪的秃点,又温柔地把吕西安手里发烫的手枪取了下来。他扣保险栓的时候根本不用看枪。巷子里某处的西班牙语音乐依稀可闻。轮椅暗杀队成员充满暖意地望着吕西安的眼睛,然后用职业人士凶狠的反手动作把枪对准博特兰的脑袋,一枪打在博特兰头的侧面;博特兰往后倒了一下,之后往前对着枪口从晃动的露营椅子左前方滑了下去,最后轰的一声虽然没有椅子却直坐着,左半边屁股在地上,眼睛里铁路道钉的粗头钩在了牌桌的桌角上,桌子往上翘了起来,随即侧翻在地,炊具全部掉在地上,而博特兰的上身重量却被钉子和倾斜的桌子支撑住了。他兄弟的脸现在吕西安看不到了,他的整个姿势是一个在狂喜或后悔中瘫坐在地的姿势,或者喝多了啤酒——一个被征服的人。吕西安从来没弄明白过保险栓是什么或者在哪里,他觉得那把.44手枪缠着线脚居然没有再一次走火绝对是个小小的奇迹,手枪从博特兰的太阳穴上移开,掉到光滑的地砖上,然后滑进了床底下,看不到了。隔壁有抽水马桶冲水的声音,里屋的管道发出呜呜声。那条黑线还缠在柯尔特手枪的准星片上,中间某处还缠上了博特兰的耳朵;线的另一侧则坚定地钩住了吕西安咬烂了的右手拇指的倒刺,所以那一丝细线仍然把跪在地上的吕西安与他隐藏的左轮手枪连接在一起,在他被征服的frère耳朵上拉出一个超现实的角度。
马哈特心不在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钚-239型电池。布里格斯电极。肯贝克直流电路。我正在回忆说明书上写的东西。远离微波炉和各种发射器。禁止火化——这是因为钚-239。”
戴着笑脸面具的轮椅暗杀队首领很礼貌地无视吕西安的括约肌让屋子里所有人失望的事实,他接着称赞两人店里的吹制玻璃制品技艺高超,又把自己的丝绒手套戴得更紧些,对吕西安说现在是他,吕西安的任务,以最快的速度把他们的注意力指向一盘他们来这里要拿到的娱乐商品。他们需要,这盘可复制的商品。他们是来处理公务的, ne pas plaisanter, 不是随意的社交行为。他们需要这玩意儿,拿到就iron t paître。他们不想打扰任何人的用餐,但轮椅暗杀队认为从吕西安这里以最快的速度完整地获取这件商品是非常紧急与关键的事情——entend-il?
史地普利舔了舔嘴唇:“我记得我好像看到过某份医学资料上写着你父亲植入过心脏起搏器。”
吕西安对着首领发出的不可理解的声音摇头之猛烈程度很可能很容易被误解。
马哈特轻轻咳嗽。“也是用在心脏起搏器里的那种。”
店里有没有驱动器是585转速的电视电脑,能放母带的那种?
“你说什么?”
同样表示不能理解的强烈的否认。
“布里格斯电极。”
画在面具上的微笑能变大吗?
“你记得吗,”美国未指定服务局的休·史地普利说,“在你们的国家,我想大概是赞助年代之前70年代后期,有过一个实验项目,生物医学实验,把电极植入到人脑里?”史地普利坐在山坡边上,回头看。马哈特仅仅看了他一眼。史地普利说:“不记得?某种激进行为。立体定向手术。癫痫治疗。他们提议把小小的头发一样细的电极植入人的脑子里。某个最好的加拿大神经外科专家——埃尔德,埃尔德斯,什么的——那时候的理论是在人脑的一些区域如果刺激一下的话可以预防抽搐。癫痫性抽搐。他们于是植入了电极——头发一样细的,只有几毫伏或者——”
店的前部此刻出现了咯吱声的交响乐以及滚滚浪潮的小舌音以及塞满了东西的区域被迅速拆解并翻找的声音。几个没腿的粗胳膊人用手攀上架子,从天花板上用特殊的攀登工具和适应他们残肢的吸盘倒挂下来,又用棕色的手臂忙乱翻查架子上方,看上去好像倒挂的臭虫。吕西安颤抖的嘴唇轮廓现在由一个上身巨大穿着罗马领衣服的轮椅暗杀队员用吕西安最信赖的扫帚倒过来翻查,他从椅子上前倾,用扫帚柄那神奇的尖头捅吕西安来自加斯佩乡下的厚嘴唇(嘴唇在颤抖),扫帚柄白得发亮,头上削光了扫帚柄其他部分有的棕黄色包浆。吕西安的嘴唇在颤抖不只是因为恐惧——当然肯定有恐惧的成分在里面——不只是因为恐惧而是在尝试组成词语。207那些肯定不是吕西安在做出他认为是上颌运动的动作的时候正在寻找或者可能找得到的词语,这动作里有种孩子气的痛苦,可能那笑容僵硬的轮椅暗杀队首领可以感觉到,这也是为什么他的叹气是真诚的,而他抱怨之后的一切都毫无用处的时候也是真诚的,吕西安并未出手援助是无关紧要的,他没必要提供帮助,这里有几十个训练有素士气高涨的轮椅上的成员,肯定能找到他们在找的东西以及一些别的什么,也可能,这位首领的嘴洞里吐出来的声音里的疲惫以及那高卢人耸肩的动作也是真诚的,吕西安狮子般的脑袋被头发里的一只手扳向后方,嘴被头上方及周围及后方很多根充满老茧的手指头撑开,撑得如此之开以至于他下巴上的肌腱发出听得到的撕裂声,而吕西安发出的声音,在那把他深爱的灰白色扫帚尖插入他嘴里以后,从一开始的号叫变成了新生儿啼哭的声音,木头有种松叶的昧道,之后则是白色无味的痛苦,穿着有领衫的魁梧轮椅暗杀队成员把扫帚柄往里推进又忽然往下按,每一个动作都符合审讯者不断重复毫无用处一词时的音节,扫帚柄一路被推进吕西安的大喉咙更深处,轻轻的低音新生儿的哭泣声从光滑的棕色光泽面周围逸出,那彻底失声时被扼杀被制止的声音,梦里失语的时候经常会出现的鱼在陆地上喘息的声音,那位身着罗马领衣服的轮椅暗杀队员此刻已经把扫帚柄的一半推了下去,用残肢立起身以增加向下的杠杆力,保护食道末端的肌肉纤维先是反抗,然后发出一记清脆的爆裂声,溅出一股将吕西安的牙齿和舌头浸没其中、又往空中喷涌而出的红色,而他的漱口声此刻听上去宛如溺水的挣扎;颤动的眼睑背后是一个语言能力低下的恐怖分子双人组的一半,他只爱扫地以及在干净的玻璃窗前跳舞,他看到了家乡加斯佩圆山上的雪,烟囱里冒出的一圈圈烟,他母亲的亚麻围裙,她慈祥的纴脸在他的婴儿床前,自制的冰鞋和蒸汽苹果汁,奇巧湖从开普夏山坡上看去绵延无尽,他们从山坡上滑雪去做弥撒,红脸发出的声音他从音调上能听出更温柔一些,在婴儿床和结霜的窗之外是一个接一个接一个的加斯佩的湖,被近极地的阳光照亮,往东南方向伸展出去,好像碎玻璃片撒向这白色的奇巧国,闪闪发光,圣安河像一条光的缎带,纯粹得无法形容;而当那推入的扫帚柄正以一种深切而饱满的热痒行进到他的腹股沟和乙状结肠的时候,一声咕噜与用力地一推下去仿佛打通了整条通道,在他红色湿透的内裤里形成了有点淫荡的凸起,冲过羊毛袜,穿过瓷砖和地板,以某个防盗锁倾斜的角度支撑他膝盖着地直直跪着,完全串了起来,此时小房间里的轮椅暗杀队员的兴趣从他身上转移到了安提图瓦凄凉的恐怖分子生活里一排排架子和一个个箱子上,吕西安终于死去了,这比他停止像条被棒打的梭鱼一样颤抖且在他们眼里已经死去的时候要晚一会儿,在他终于把身体的服装卸下后,吕西安找到了自己的肠子和喉咙,全新,干净而无阻碍,他自由了,以不顾一切的速度被弹射回家,越过风扇和大凸地的玻璃栅栏,回到他的家乡,往北高飞,用世界上所有广为人知的语言以铃铛般清晰且近乎母亲那般发出战争警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