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乘以8先生。”声音嘶哑而尖细。
“单打比赛场地的尺寸雷德先生你说是多少。”
“那么,第二世界里没有寒冷也没有光线中紫色的点对你来说是23.8米乘以我想8.2米。不是吗?在那个世界里只有快乐因为有其他东西的庇护,可以掩盖懒惰放纵和抱怨不适的意图。我不是只在跟拉蒙特·朱讨论这注重克制的世界。你们有机会出现,打球。不是吗?让你能拥有这第二个世界的永远是一样的东西:在这个世界里你,以及你手里的工具,还有个球,还有对手和他的工具,总是你们两个,你和另外一个人,在底线内,总有个让世界存活下去的目的,不是吗?”说这些的时候教鞭的动作像在指挥管弦乐队太复杂因此无法描述。“这第二个世界在底线里。不是吗?这是调整吗?这不是调整。这不是调整自己去无视冷和风和累。不是去无视‘如果’。不冷。没风。在你出现的时候没有冷风。不是吗?不是去‘适应环境。’而是去创造一个世界里面的第二个世界:没有条件的地方。”
他踱步时的转身速度很快,像是强调他的话。“调整。调整?保持不变。不是吗?难道不应该保持不变?很冷?有风?冷和风都是这个世界。室外,是吗?在网球场上你是球员:这不是一个有冷风的地方。这就是我在说的。内在是个不同的世界。你建造的内在世界能战胜外在世界里的风,能庇护球员,你,如果你一直保持不变的话,内在。”步子踱得越来越快,他的转弯变得像是回旋。年纪大一点的孩子都直直往前看;有几个小一点的孩子在他每次移动教鞭的时候都睁大眼睛盯着教鞭。特雷弗·阿克斯福德弯着腰,慢慢活动着头,尝试用脸上滴下的汗在地上拼写什么东西。施蒂特在两次向右转的时间里一言不发,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用教鞭敲打自己的下巴。“我从来不把这当作调整。调整,调整了什么?内在的世界是一样的,总是,如果你待在那里的话。这是我们在创造的东西,不是吗?新型的公民。与外面的冷和风无关。我们每天早晨展示给你们,受到庇护的第二世界的公民,不是吗?我们给你们做介绍。”“大伙伴们”把施蒂特的话翻译给小一点的孩子们听是他们的任务之一。
环顾四周。
又突然转了半圈面向大家。“我没有说的是,年轻的拉蒙特·朱,是你为什么似乎开始为你的胶带和墙壁剪下伟大球员的照片以后就没能再全力以赴了。不是吗?因为,我要告诉你们这些享受特殊待遇的先生们和男孩们的是,总有什么‘太’的东西。冷。热。湿。干。太阳很大你看到紫色的点。又热又晒你们没了盐分。室外风太大,那么多喜欢汗臭的昆虫。里面暖气的味道太重,回声,太挤,底线后面的帐篷离得太近,地方不够大,俱乐部里的钟声每个小时敲一下很分散注意力,吃了硬币会呕吐出可乐的机器的哐啷声。室内的天花板太低不能打高球。灯光不好。或者室外:地面太差。哦你看你看:底线草地上有杂草。谁能全心全力,在有杂草的情况下。你看还有低网高网。对手的亲戚在乱叫,对手作弊,半决赛的边线裁判不是视力障碍就是在作弊。你痛。你受伤了。膝盖和背不好。腹股沟痛因为你没有按要求做准备活动。胳膊肘痛。眼睫毛掉进眼睛。喉咙痛。观众席里有个女孩太漂亮了,在看你。这球还怎么打?观众人太多压力太大,人太少又没动力。总有点什么。”
“所以他妈的把你们抱怨冷的嘴封住。”德林特说,他的写字夹板夹在腋下,能扼死人的大手在口袋里,微微跳了一下。
朱把手帕从头上拿下来。“我猜我们要学会调整自己来适应各种环境,先生,我想你是这个意思。”
施蒂特在环顾四周。像大众娱乐作品之外的大部分德国人一样,他在想要让人注意到或者恐吓别人的情况下都会变得更安静。(声音尖厉的德国人数量极少,事实上。)“如果很难的话。”他轻声说,在越来越响的风声下几乎听不见,“很难,对你们来说,在两个世界里移动,从冷热风与太阳到你内在的底线之内的永远保持一致的地方。”他说,现在看上去好像在研究手里天气预报员的教鞭,“我们也可以安排你们永远不离开,这里,这底线之内的世界。你们知道。你可以在成为一个公民之前永远留在这里。就是这里。”这教鞭指着他们现在站着吸气擦脸擤鼻涕的地方。“今天我们就可以充起泰斯塔尔肺,作为世界的庇护所。睡袋。食物送到你面前。永远不跨线。永远不离开球场。在这里学习。给你个桶解决卫生问题。在凯泽斯劳滕体育学院时,我是一个享有优待的喜欢抱怨冷风的男孩,我们在网球场里住了好几个月,学会怎样在内在生活。他们给我们食物的那几天是非常幸运的日子。几个月住在那儿,不可能跨过那条线。”
“那么,朱大师,你是从加利福尼亚的温带地区来的吧?”
左手球员布莱恩·范弗莱克挑了个糟糕的时间放屁。
小小的微笑。“这是我们对天气大致的观察,先生。”
施蒂特耸耸肩,半转身离开他们,望向某处。“或者离开这里,去一个更大的外部世界,又冷又痛而没有目的也没有工具,眼睫毛在眼睛里还有漂亮女孩——再也不用担心如何出现。”环顾四周。“这里没有人是囚犯。谁想要逃到那个大世界去?斯威尼大师?”
“啊。”他忽然转向他们,短暂的一瞬间往天上看。“那热的时候呢?又对球场上的自己来说太热了?到另一头了呢?啊哦。你们总有理由。因坎旦萨大师今天不能快速跑到吊球下坠的后方打往前的过头球了,187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想的:总是要么热要么冷,是吗?”
小眼睛看向地面。
“啊。”来回踱步的施蒂特每十步都会换个表情,他脖子上挂着秒表,烟斗、小包和教鞭都在他背后的手里,他好像在对自己点头,显然很想要第三只手,这样他可以摸摸他的白下巴,假装在思考。每个早上几乎都是一样的,除非施蒂特去教训女队,换德林特跑来羞辱他们。大一点的男孩眼睛里都是重复的木然。哈尔每吸口气,牙齿都有种触电般的战栗,他觉得有点不舒服。当他微微移动头的时候,电脑屏幕碎片沿着对面围栏闪闪发亮,让他恶心。
“科伊尔先生,总是太冷冷冷,不能全心全力?”
朱:“天好像是挺冷的,先生。”
科伊尔正仔细研究着自己胳膊肘内侧的血管,他摇摇头。约翰·韦恩正摇着自己安迪娃娃一般的头,伸展着颈部肌肉。约翰·韦恩的柔韧性差无人不知,在做拉伸的时候碰不到膝盖以下的任何部位。
“我看到的是懒惰的训练,懒鬼们在训练。这不是在侮辱你们。这是事实。你们动作是做了。用的是最少的力气。冷吗?是冷。冻僵的手和全是鼻涕的鼻子?想着怎么混过去,然后到室内,洗个热水澡,水一定要开得很热。然后吃饭。你们脑子里想的都是结束以后的舒服。天冷到没法要求自己全心全力了,是吗?朱大师,这天气对高水平网球来说太冷了,是吗?”
“彼得·比克先生总是在打电话回家的时候哭哭啼啼?”
现在是7:20。早间训练已经结束了。纳瓦吉在山脚下吹哨子召集下一轮队员开始慢跑。最低工资的工作人员在发纸巾和锥形纸杯的时候,施蒂特继续分享他今天观察下来的结论。纳瓦吉的尖嗓门传声能力很强;他在跟B队说今天跑步训练中他只想看见每个人都努力训练,动作敏捷。A队队员此刻又在底线后面排成一行,施蒂特来回踱步。
12岁的孩子说了好几遍“不是我先生”。
“边对边”邪恶的地方在于这些训练的时长、让球员从一边到另一边追来追去的飞球的速度和角度,都由助教本人决定。助教里克·登克尔过去在青少年温布尔登上拿过16岁双打亚军,是个好人,某个南岸塑料包装系统大亨的儿子,与索普并列为最聪明的助教(多多少少是默认的),他被认为是个神秘的怪人,因为他有时候会介绍大家去找莱尔,也被看到在集体聚会上闭着眼睛但不在睡觉……但关键是他是个不错的人,虽然不怎么喜欢与人打交道。今天他似乎得到指示要特意为难奥托·斯蒂斯,到了第三轮的时候斯蒂斯几乎要哭得上不来气,叫着他的姨妈了。185但不管怎样,所有人都必须做三组“边对边”。哪怕是佩特罗波利斯·卡恩也不得不蹒跚着完成,他在“星星”过后几乎是被斯蒂芬·瓦根内克特和杰夫·瓦克斯支过来的,他的耐克鞋被他拖在身后,头在脖子上晃来晃去,开始的时候像荡秋千一样甩了一拍。哈尔很同情卡恩,他不是胖,而是沙赫特那种体格,身板又厚又壮,且还带着体毛的重量,不管他体力练得多卖力,总是容易疲劳。卡恩坚持了下来,但在第三轮结束以后一直在呕吐桶旁边弯着腰,深深凝视着桶,大家都脱下身上湿透了的衣服并从某个中途之家来的兼职黑人女孩那里接过干净毛巾开始捡球时他还在那儿。186
哈尔很小心地塞了一小块科迪亚克嚼烟。奥布里·德林特手交叉在胸前的写字夹板上,像只乌鸦一样眼睛发亮地环顾四周。哈尔·因坎旦萨对德林特有种几乎不正常的厌恶,他告诉马里奥他有时候觉得德林特不是真人,经常要绕到边上,确定德林特是不是真有Z坐标,还是只是块纸板或者投影。下一轮的学生们正在走下山又跑上山又走下来,没有任何决心地像武士一样喊着口号。另外几个男性助教在喝锥形杯里的佳得乐,聚集在一个小小的帐篷里,腿搭在椅子上,登克尔和沃森眼睛闭着。尼尔·哈蒂根,穿着他传统的塔希提衬衫和高更图案的毛衣,必须坐在地上才能在佳得乐遮阳篷下待得下。
有氧运动的最后一个步骤是“边对边”训练,赞助年代前60年代由范德梅尔构想,它邪恶的地方在于它的简单。再一次分成四组到八块场地上。对前18名,助教R.登克尔会在网前拿着一把球,旁边还有个球篮,然后扔飞球,一个去正手角落另一个去反手角落再一个去正手角落更深的地方,等等。等等。哈尔·因坎旦萨被要求至少每个球都打到一拍。对斯蒂斯和韦恩的要求要更高一点。从疲劳程度来说,这是个非常令人不快的训练方法,对哈尔的脚踝来说则更甚,因为有那么多的急停和转身。哈尔的左脚踝上绑着两层绷带,他剃脚踝毛的频率远远超过剃上嘴唇。绷带上还有一个 AirStirrups牌可充气的脚踝支架,很轻,但看上去好像某种中世纪的酷刑用具。正是在“边对边”184的这类急停和转身动作上,哈尔在15岁的时候拉伤了自己那时拥有的左脚踝上所有的软组织,在亚特兰大复活节碗比赛的第三轮,那比赛他本来就输得差不多了。因为脚踝的问题,登克尔对哈尔比较宽容,至少在前两轮中。哈尔在几周以后的沃特伯格邀请赛上至少是4号种子,哪个助教如果让他像昨天他让自己的“小朋友们”受伤那样让他受伤,都不会有好下场。
“简单,”施蒂特耸耸肩,这样他往上的教鞭似乎在刺向天空,“击球,”他建议,“移动。轻轻移动。出现。在场。不在床上不在洗澡也不在肉肠馆子里,你们的脑袋。要全心全力在场。没有别的了。学习。尝试。喝你们的绿果汁。在八块场地上都做‘蝴蝶’练习,请,做锻炼后的放松运动。德林特先生,请把他们再带回来,让他们做足腹股沟的拉伸活动。先生们:打网球。凭你的意志发动。用脑袋。你们不是手臂。真正的网球里手臂就好像汽车的轮胎。也不是引擎。腿:两者都不是。脚踝意识超强的亡魂我们的因坎旦萨先生,你在你的第二世界里去哪里申请公民身份?”
所有第一轮训练的球员都聚在第八块场地上做最后的身体训练。182第一组是“星星训练”。十几个男孩站在球场两侧底线后面。排成一行。一个个启动。启动:跑到边线,用球拍触碰球网;然后回到发球区的外角,接着跑到网前再触网;然后到发球框的中间,再到网前触网;回到底线中线凸起的中点,再触网;发球区的另一个外角,网,底线角,网,然后转弯,疯一样跑回你一开始那个角落。施蒂特有块秒表。双打区的终点放着一只清洁桶183以应急。每个人都要做三遍“星星训练”。哈尔的成绩是41秒、38秒和48秒,这不仅是他的平均成绩也是任何一个静息心率在60次不到些的17岁男孩的平均成绩。约翰·韦恩最好的33秒的成绩出现在第三颗“星星”的时候,他到终点的时候马上停下,就站在那儿,从不弯腰也从不需要走一走。斯蒂斯拿到一个29,所有人都很兴奋,直到施蒂特说他按秒表晚了一点:手指关节炎。除了韦恩和斯蒂斯以外的所有人都经常需要使用那呕吐桶。16岁的佩特罗波利斯·卡恩,也叫作“大羊毛”因为他毛发实在过于浓重,拿到一个60秒和一个59秒,然后一头栽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托尼·纳瓦吉叫大家绕过他走。
哈尔前倾,以一种并不无礼的方式吐了口唾液。“头脑,先生。”
他们都喝下三杯佳得乐,弯着腰或者蹲着,大口吸气,而施蒂特则以某种行军稍息的姿态站着,天气预报员的教鞭在背后,然后与所有球员分享今天训练课的总体印象。有几个球员被单独提及或侮辱。然后又是一组快跑。然后是简短的由科比特·索普带来的战略诊断,解释底线击球并不总是最好的战术,以及为什么。索普是个一等网球头脑,但他严重的口吃让大家都不舒服,很难认真听。181
“你说什么?”
最后一个场地上不需要(网)球。快跑。有关快跑还是少说为好。接着再喝点佳得乐,哈尔和科伊尔到这个时候累得已经享受不了了,这时候施蒂特会慢慢从瞭望台上下来。这要花点时间。你可以听到钢趾靴踢着每一级铁楼梯。一个身体十分健壮的老年人总有一些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更不用说他的长统靴和酒红色的丝绸斐乐运动服。他正在往这个方向来,两只手都背在身后,教鞭从一侧伸出来。施蒂特的平头和脸在早晨的黄光下他往东面走的时候有种珠光。这是所有人在表演赛场集合的指令。在他们后面,女孩还在以巴洛克的组合方式打回球,她们嘴里发出的叫声要尖得多,击球的咚咚声也更沉闷。三个14岁小孩要用橡胶刮水刷把融进球场里的雪和冻树叶子扫出去。北面地平线上,球根状的苦味酸云朵越来越高,因为梅休因与安多弗边境巨大的排风扇正把马萨诸塞州北部所有的氧化物冲着某种高空阻力往北排放,看上去是这样。你可以看到6到9号球场围栏旁边的垃圾堆里有些碎了的屏幕玻璃,还有一两片磁盘碎片,这是让人烦恼的景象,佩恩身处各种腿受伤的谣言当中没有出现,“邮秤”有两个大黑眼圈,鼻子上横着贴满的创可贴开始松动,边缘因为汗水翘了起来,而奥蒂斯·P.洛德据说昨晚从圣伊丽莎白医院的急诊室里回来的时候日立电脑屏幕还在他头上,尖锐的屏幕碎玻璃都指向洛德喉咙的重要部位,能处理这种难题的医学专家你必须用私人医疗飞机才能请来,阿克斯福德这么说。
“人脑,先生,如果我理解你意思的话。是我作为球员要出现的地方。比赛是两个脑袋一个世界。一个世界,先生。”
接着,令人喜悦的第七块场地,身体要求不高的精准度训练。截击球,角度截击球,上旋高球,极端角度,极端角度截击,然后是让人放松的微网球训练,小球在发球线里,又软又准,鼓励极端的角度。就触球精准度和艺术性而言,没人在微网球上能接近哈尔。到了这个时候哈尔羊驼毛外套里的高领衫已经湿透了,从装备包里拿出一件运动衫换上的动作也算休息一下。这里所有的风都是从南面吹来的。温度现在已经到了10℃左右;太阳已经升起一个小时了,你可以看到灯柱和栏杆的影子慢慢朝着西北方向旋转。桑斯特兰德的烟雾像香烟一样笔直往上,顶部看起来都没有散开;整个天空是透明的蓝色。
施蒂特用他的教鞭挥舞出一条嘲讽的表示渐弱的弧度,然后大声笑道:“打球。”
第五块球场:发球发到两边角落的两个方块里,接对方的发球,然后发回去。第一发球,第二发球,削发球,打框发球,还有,反拍美式旋转发球,斯蒂斯要求不练这个,并向助教解释——助教尼尔·哈蒂根身高两米话十分少以至于所有人都怕他——说他因为床错位而下肢痉挛。然后是科伊尔——他的膀胱不好,时常有令人怀疑的液体释放——得到允许去东边树林里别人看不到的地方尿尿,于是其他三个人找到了那么一分钟时间慢跑到遮阳篷里手放在屁股上站着,呼吸,用很小的锥形纸杯喝佳得乐,你喝完之前没法放下这种杯子。你把训练课之间嘴里那种棉花一般的味道去掉的方式是喝一大口佳得乐,然后鼓起腮帮子,用牙齿和舌头搅拌你嘴里所有的液体,然后前倾,一起吐到草地上,然后再真的喝一杯饮料。第六块场地是接往底线的发球,往中间的发球,对角线底部发球,然后再对准位置接发球,对准底部位置接发球,更多的胶带方块;然后是针对发球上网的选手带削的中线和对角线回球。发球手练习削球以后的半截击,但韦恩和斯蒂斯都太快了,回球到他们那里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网前,可以在胸左右的位置自由截击。韦恩训练的时候是车开到二挡那种比较随意的状态。那些纸杯没法立起来,它们的底部是尖的,会让里面所有的液体洒出来,这是你必须喝光的原因。几场训练下来,哈尔德的人总要扫荡掉几十个纸杯。
唐·盖特利作为住院工作人员的一部分工作是为恩内特之家的杂务东奔西走。他在工作日要准备集体晚餐,188也就是说他每周都采购物品,也就是说一周好几次他可以开帕特·蒙特西安1964年黑色福特“冒险”车去“纯净至上”超市。“冒险”是野马的古董版本,是那种你只会在车展上看到穿着比基尼的模特用手指着的打过蜡静止不动的车。帕特的车不仅能开,还几乎是重新整修过的全新状态——她那个神秘的清醒了10年的丈夫是个车迷——车漆有好几层,棒极了,黑得好像夜晚深不见底的水。车上有两个不同的警报系统,还有红色的金属闩,你必须在下车的时候从方向盘后面锁住。引擎听上去更像是喷气式飞机引擎而不是活塞引擎,另外车顶还有一块能打开的广角视窗,对盖特利来说这车又小又时髦,像是被绑在一颗导弹上,然后发射到为家庭杂事跑腿的目的地。他几乎坐不进驾驶座。方向盘跟老式的游戏厅游戏机的方向盘差不多大,而六速换挡杆被封在一个红色的小皮包里,闻上去都是皮革的味道。车的高度使得盖特利不得不改变自己驾车的姿势,他的右腿完全超出了椅子的范围,挤在换挡杆上,所以每次要换挡就像在拧自己的屁股。他不在乎。他清醒以后最深刻的灵魂情感针对的是这辆车。哪怕这车的驾驶座是颗尖锐的钉子,他也要开,他这么跟约翰奈特·福尔茨说。约翰奈特·福尔茨是这里另一位住院工作人员,虽然奔走于匿名戒毒会超级频繁的“承诺”活动与一个问题很严重的匿名戒毒会未婚夫之间,她花了很多时间用一辆柳编轮椅推着他到处活动,在恩内特之家的时间越来越少,因此就有传言可能有人要代替她,盖特利和其他异性恋男性病人每天都祈祷会是那个腿很长的前病人及兼职心理咨询师丹妮尔·斯汀波克,传闻她同时还参加“性与爱上瘾匿名小组”,这使得所有人的想象力都发挥到了极致。
早间训练是这样进行的。八块不同的场地上是八个不同的重点项目。每四人一组从一块场地上开始然后进行循环。前四号选手通常从第一块场地开始训练:反手击球,两人一边。科比特·索普用绝缘胶带在场地角落上画了好几个方块,因为选手们应该尽量把球打到这些方块里面。哈尔与斯蒂斯对打,科伊尔与韦恩;阿克斯福德不知道为什么被派到肖和斯特拉克的场地上。第二块场地:正手,一样的程序。斯蒂斯通常会打不进方块,然后被27岁就秃了头的特克斯·沃森轻轻嘲讽几句。哈尔牙疼,脚踝僵硬,那些冰冷的球敲击他球拍的声音像是死的,咚咚的声音。施蒂特的小乌鸦巢里,小小的德国肉肠一般的烟雾有节奏地上升。第三块场地是“蝴蝶”,一种复杂的矢量、角度、速度、旋转结合起来的技巧训练,哈尔用反手打给斯蒂斯,科伊尔再正手打给韦恩,然后韦恩和斯蒂斯再以对角线把球打回给哈尔和科伊尔,后两人必须换边才能不撞倒对方又能把球分别打回给韦恩和斯蒂斯。韦恩和哈尔喜欢找点乐子,总是在第五个回合时让对角线上的两只球正好撞到——这在恩菲尔德被叫作“原子弹爆炸”,可以理解很难做到——而这两只冲撞的球会猛烈地弹到别的场地上,里克·登克尔不像韦恩和哈尔那样享受这个程,于是现在大家都暖和了,手臂也摆得开了以后,他会把他们迅速赶到第四块场地上:先截击深度球,然后是角度球,最后是挑高球和过头高球,后面两个项目很快会被转化成惩罚性的“吐血”,如果助教在喂挑高球的话:过头高球的训练通常被叫作“忽轻忽重”:哈尔先要后退,极其注意自己的脚踝,然后跳起来,踢腿,接好斯蒂斯的挑高球,马上往前跑,在斯蒂斯又一次吊深高球时用邓禄普的球拍头敲网前的一片网带,然后再跑回去,跳起,踢腿,击球,如此循环。而哈尔和科伊尔在二十轮这样的来回以后都已经喘不过气来也站不直了以后,还要给韦恩和斯蒂斯喂高球,这两个人在所有人眼里属于根本不会疲劳的那种。接过头高球的时候你必须踢腿才能在空中保持平衡。过头,施蒂特正在用未加扬声器的扩音器告诉所有人亡魂哈尔·因坎旦萨先生让球过顶太多,可能是害怕脚踝受伤。哈尔举起球拍算作听到,但没有抬头看。在这里能待到14岁以上就意味着你对教练的侮辱已经完全免疫。科伊尔在喂两个挑高球的间隙对哈尔说他很想看看施蒂特连着做二十个“忽轻忽重”。他们现在脸都红扑扑,骨子里的冷已经被洗清,鼻子畅通无阻,脑袋充血,太阳已经升到了海面暗淡的闪光之上,开始融化夜班清洁工贴着围栏边线扫到外面形成一条线的互依日的雨夹雪留下的雪泥,现在这条线的边缘开始模糊起来。桑斯特兰德的团团黑烟还是没有动。观看训练的助教总是双腿分开,轻松地站着,双手交叉在他们球拍的正中心。同样三到四片鼻屎形状的云似乎在头上来了又去,而它们遮住太阳的时候,人们的呼吸重新出现。斯蒂斯用他持拍的手擤鼻涕,轻轻呼唤着充起“肺”。A.F.德林特先生在围栏外面拿着写字夹板和口哨走来走去,也在擤鼻涕。他后面的女孩穿得太多了,不值得看,她们的头发总是用橡皮筋扎成跳跃的小尾巴。
帕特·M.主管让唐·盖特利开她极其珍贵的“冒险”车是出于值得怀疑的判断力和对盖特利过于认真的尊重,哪怕只是去类似城市福利食品银行或者纯净至上超市之类的地方,因为盖特利在美泰克静音洗碗机之年就基本永久失去了驾驶执照,在皮博迪酒驾被抓的时候他的执照已经因为先前在洛厄尔酒驾被吊销。驾照不是唐·盖特利在他的嗑药生涯朝着逆转他人生的高潮而去的过程中唯一“丧失”的东西。每隔几个月,他就必须穿上在布赖顿廉价大码男装店买的棕色休闲裤和略带瑕疵的绿色处理品外套,坐火车到北岸的区法院办公室见他的好几个公辩律师、假释官与社会工作者,有时候必须短暂出现在法官与复议团面前审核他戒瘾与赔偿的进展。去年刚到恩内特之家的时候,盖特利有一桩使用空头支票和伪造证件的案子,一桩恶意破坏他人财产的案子,还有两桩醉酒行为不端案和一桩在蒂克斯伯里公共场所小便的狗屎案子。他在皮博迪曾非法闯入一处装了无声警报器的豪宅,他和一个同伙什么也没偷到就被逮住了。他还有一项“非法持有毒品”的罪名,身上有38片50毫克的杜冷丁189,装在一个皮礼士糖盒里,他把它们塞进了皮博迪巡逻警车后座的缝隙里,但最后还是被找到了,因为所有警察在被逮捕的嫌疑犯对光线和耳光都没有反应的情况下必须执行常规的全车搜查。
除非有惩罚性的准备活动,室外早间训练通常是这样进行的。一个助教会带着两个网球漏斗的旧球站在场边,加上一个发球机,发球机看上去像个打开的床脚柜,一侧有个不锋利的炮口对准网那头的四个男孩,发球机由一根橙色的工业用电线连接在灯柱底座上的三插口户外插座上。有些灯柱会在场地上投下又长又细的影子,在太阳光强烈到足以形成影子的时候;夏天的时候球员们会尝试在那些细线条阴影下挤作一团。奥托·斯蒂斯一直在打哈欠发抖;约翰·韦恩脸上是小小的冷漠的微笑。哈尔穿着他巨大的外套和紫红色高领衫不断跳着一边看着他呼出的气尝试学习莱尔的方法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的牙疼上却不判断这种疼痛是好是坏。K.D.科伊尔周末刚从医务室出来,他发表了自己的观点,说他不明白为什么成绩更好的选手辛辛苦苦达到这个地位得到的奖励却是早间训练而比如佩木利斯和维克迈斯特等人却还横躺在床上呼呼大睡。科伊尔每天早上都这么说。斯蒂斯说他很惊讶大家怎么那么不想念他。科伊尔来自亚利桑那图森郊区的艾尔瑟玛,自称有稀薄的沙漠血统,对波士顿黎明的湿冷尤其敏感。沃特伯格青少年邀请赛对科伊尔来说是感恩节回家的一把双刃剑,13岁时他正是从那里的蓝丘比斯塔高尔夫与网球学校被施蒂特引诱到恩菲尔德来“超越自我”的。
当然,还有一些更黑暗的问题,与某个高档布鲁克莱恩住宅已故主人面对面的冲突,《波士顿环球报》与《波士顿先驱报》上都出现了对这位主人巨大篇幅的悼词。八个月无法描述的精神痛苦,时刻等着有人因为加拿大VIP案件来抓他——在盖特利嗑药生涯的最后,他变得懒惰又疯狂,像个白痴一样只用同一种盗窃手法,也就是直接切断电源,这是他从位于比勒利卡的监狱里学来的,他几乎肯定这现在是标志性的盖特利作案手法,因为在比勒利卡的金属加工车间里教会他这门手艺的老头后来出狱去了犹他州,两年前死于吗啡吸食过量(世界上谁会跑到鸟不生蛋的犹他去弄可靠的吗啡?)——之后是八个月的痛苦与咬手指甲,其中好几个月是在恩内特之家度过的——虽然恩内特之家的物质滥用服务执照要求病人与所有执法部门的接触必须在帕特·蒙特西安在场或给予书面准许的情况下进行——在他十根手指的指甲都被咬光以后,盖特利还是很小心地找到了一位他某个前女友曾经卖给过他药的热爱复方羟考酮的法庭速记员,让他同样小心地询问一下情况,最后发现这趟失败的入室盗窃所导致的二级谋杀调查190已经被一一在那位不屈不挠的里维尔助理检察官大声哀号中——那个嗑药的速记员叫作“未指定服务局”的某个联邦机构接手了,因此整个案宗就从速记员可以查到的资料库里消失了,而传言说最近大部分的嫌疑都指向某些魁北克的神秘政治团体,远在盖特利每天晚上嘴里含着手指头畏畏缩缩地去的匿名戒酒会所在的马萨诸塞州恩菲尔德往北很远的地方。
24个女孩6人一个小组在四块中央球场上训练。32个男孩(除了不幸的J.J.佩恩)按年龄被分成4人一组,到东球场八块场地上训练。施蒂特已经到了他瞭望台上的乌鸦巢里,这是球员们叫作“塔”的铁质天桥的拱点,塔从西到东贯穿三块球场,一直到表演赛场最上方的乌鸦巢为止。在那儿他有一把椅子和一个烟灰缸。有时候从球场上你会看到他趴在栏杆上,用他天气预报员的教鞭拍打着扩音器的边缘;从西面和中间的球场看,升起的太阳给他雪白的头戴上了一个粉色的光环。他坐下的时候,你只能看到各种奇形怪状的烟圈从乌鸦巢里冒出来,然后随风而去。扩音器的声音在你看不见他的时候更让人恐惧。通往天桥的铁楼梯在西球场的最西面,也就是离乌鸦巢最远的地方,因此有时候施蒂特会在天桥边上来回走动,教鞭拿在身后,他的靴子踩着楼梯发出响亮的声音。施蒂特似乎不受天气影响,总是穿着一样的衣服来到训练场:运动服和靴子。如果需要拍摄发球动作或者某个球员今天需要拍摄以便日后参考的话,马里奥·因坎旦萨会在施蒂特的乌鸦巢的栏杆边就位,身体往外探出,摄影机往下,他的防盗锁插入空气中,总会有个健壮的人被派来站在他旁边,拉住他维克罗背心的背面:这总把哈尔吓得不轻,因为你从来看不到马里奥背后的登克尔或者纳瓦吉,看上去总像宝莱克斯先着地,他一头栽向7号场地的球网上。
盖特利的大部分案子都在等待他的公辩人得到一个“证据不足”的结果,191条件是盖特利必须进行长期治疗,保持戒断状态,且配合随机尿检,每两周从他在斯塔夫洛斯·罗博库拉斯手下靠清理屎尿和精液及在恩内特之家做饭和当住院工作人员赚来的可怜的工资里省出钱来付赔偿金。唯一还没完全解决的,仍然装在蓝色文件夹里的案件是驾照吊销后的酒驾案。马萨诸塞州联邦政府规定此类案件必须有90天的刑罚,也就是说刑罚直接写进了法令里;他的公辩人很直接地告诉盖特利在这运作缓慢的法律系统里哪个法官哪天捡起这个案件只是时间问题,之后他肯定要去马萨诸塞州监狱关最短刑期犯人的康科德或者鹿岛服刑。盖特利对在里面待90天倒是并不太介意。24岁的时候他已经在比勒利卡坐了17个月的牢,因为在俱乐部殴打两名保安——实际情况更像是他用第一名保安无意识的身体把第二名保安打到鲜血淋漓——他知道自己在州监狱里日子不会过得太差。他实在太魁梧了,没人敢来跟他找碴,他也没兴趣找任何人的碴:他坐牢的时候一直仰着头,没给任何入挑衅的机会;刚开始有两个难缠的家伙来抢他食堂发的香烟,他只是一笑置之,很高兴的模样,他们第二次来的时候盖特利在健身房后面的走廊里把他们打到半死,确保很多人听得见,这一事件以后他基本上可以安心过日子,没人再敢来找碴了。盖特利如今唯一介意的是在监狱里可能一周只能参加一到两次匿名戒酒会议——清醒的犯人们能得到参加匿名戒酒会议机会只能是在其他小组前来进行“承诺”的时候,盖特利去过很多次这样的会议——而杜冷丁或者镇痛新以及大麻在牢里比在外面的世界要好弄到多了。盖特利现在一想到“秩序维持者”就痛不欲生,那个道貌岸然的牧羊人之类的家伙。回到摄入“物质”的情况成了他最大的恐惧。哪怕盖特利自己也明白这是一次重大的心理转折。他直接对新来的病人说匿名戒酒会现在已经抓着了他心理上的小辫子:他愿意字面意义上“付出一切”来保持清醒。
准备活动全部做完以后,他们会在发球底线排成四排,做出弯下腰鞠躬的姿势,对着空气跪拜,且在哨声下变换姿势,这个时候天已经亮成了粉红色。阿特西姆风扇此时没有在工作,从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可以听到鸟鸣声。桑斯特兰德大楼冒出的黑烟在阳光下成团地悬浮在空中,一动不动,像被画在天上一样。山下东面能听到轻微的哭声和重复的救命喊叫声,很可能是从恩菲尔德海军医院传来的。这是一天当中仅有的查尔斯的脸色不发蓝的时刻。松树上的鸟鸣声听上去不比球员们更快乐。校园里不是松树的树都已经秃了,以各种角度在曲折的山坡上歪歪斜斜地伸展着,他们又开始跑,又是上下四个来回,在某些天还要再跑四圈,可能是早间训练准备活动最让人讨厌的部分。总有人会吐;像训练的起床号一般。清晨的河面像铝箔纸的反面。凯尔·科伊尔一直在说真冷冷冷冷啊。那些水平差一点的球员都还在睡觉。今天有好几个人干呕,因为昨晚的甜食。哈尔的呼吸悬挂在他面前,直到他穿过了它。跑步产生了令人厌恶的嘎吱声;每个人都希望山坡上的草都死光。
他也会很直接地告诉他们,他一开始来恩内特之家只是为了躲避坐牢,他对保持清醒多长时间都根本没有任何兴趣或者希望;而他接受帕特·蒙特西安面试的时候也很直接地告诉了她这点。他对自己的毫无兴趣与毫无希望的严肃的坦诚是帕特只根据皮博迪第五区一名假释官的冷淡推荐就让这样一个显然不是什么好东西的人入院的原因之一。帕特告诉盖特利,严肃的坦诚与无望是你仅有的需要从“物质”上瘾中开始康复的东西,但如果没有这些,你整个人都彻底没救了。绝望本身也有帮助,她说。盖特利挠着她狗的肚子,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了什么事绝望,只想不管怎样不再惹那些他事后根本不记得自己惹过的麻烦。狗颤抖了一下,战栗着,眼珠往上翻,盖特利那时候还不知道帕特喜欢接受面试的人摸她的狗满是痂的肚子的事情。帕特说好吧这就够了,对这种屎风暴结束的渴望。192盖特利说她的狗可真喜欢别人揉它的肚子啊,帕特解释道这条狗有癫痫症,还说不想再断片的渴望已经足以让人开始康复了。她从塞满了黑色塑料文件夹的黑色塑料书架上抽出某个黑色塑料文件夹,从里面拿出一份联邦药物滥用研究报告。事实证明帕特·蒙特西安非常喜欢黑色。她总是穿着——甚至穿得过于体面,对一家中途之家来说——黑色皮裤和某种真丝或者丝质的黑衬衫。凸窗外一辆绿线电车正在夏末的雨里艰难爬上恩菲尔德山。从帕特的黑色涂漆或者釉彩桌旁边凸窗往山下看到的是从整个恩内特之家唯一能看到的壮观景色,这地方除此以外真是个可怕的垃圾场。帕特用她纤细的曼妙牌延长指甲拍了拍黑色文件夹,说这一份塔克斯药物冷敷垫之年完成的政府调查显示,超过60%在地狱一般的马萨诸塞州的沃波尔监狱遭受终身监禁且并不对自已做了什么有异议的人不记得他们到底做了什么。终身监禁。一点都不记得。盖特利不得不让她说了好几遍才明白她的要点在哪里。断片。帕特说断片的意思是你还能运行——虽然运行得很糟糕——但之后对你做了什么没有任何意识。好像你的头脑不再能控制你的身体,通常这是由酒精带来的,但也可能因为长期使用其他“物质”,其中包括合成麻醉药。盖特利说他不记得自己有过真正的断片,帕特·M.听懂了他的笑话但没有笑。狗开始起伏颤抖,四肢往指南针的每个方向张开,有点痉挛的样子,盖特利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继续揉它的肚子。老实说他其实不知道癫痫是什么意思,但怀疑帕特说的不是那种女性去腿毛工具,他的前女友帕梅拉·霍夫曼-吉普以前在卫生间里用的时候常常用得大声尖叫的东西。完全清醒以后的第一个大半年里,盖特利的神志仍然不那么清楚,非常容易犯大错。
早间训练当然一定是在室外的,直到“肺”充好气立起来为止,哈尔·因坎旦萨期待的事情很快就好了。因为烟草以及/或者大麻,他的新陈代谢状况不佳,哪怕他穿上他的邓禄普包腿运动裤加上高领衫和一件曾经属于他父亲的很厚的必须卷起袖子的白色羊驼毛网球外套,还是冷得不行,这个时候他们已经结束了伸展运动之前在恩菲尔德山上山下短跑四个来回的准备活动,此刻正疯狂地朝着各个方向挥动球拍且(在A.德林特的要求下)发出半心半意的武士声音,而哈尔则又冷又湿,他的运动鞋里浸满了露水的湿气,一边还要原地跳动,看着自己的呼吸,在冷空气击中他那颗坏牙齿的时候皱起眉头。
帕特·蒙特西安既漂亮也不漂亮。她年纪应该四十不到。好像她本来是科德角上一个年轻漂亮又有钱的交际花,直到丈夫因为她严重的酗酒跟她离了婚,这好像是抛弃了她,并没有对她后来越发严重的酗酒问题产生一点好的作用。她整个二十多岁都在康复中心和中途之家进进出出,但一直到震颤性谵妄发作的某天早上差点死于中风,她才真的“投降”,带着她必要的无望的绝望“进门”。盖特利听到她中风的故事没有什么反应,因为他自己的母亲没有过震颤性谵妄或者典型的中风,而是肝硬化大出血,使得她窒息,脑缺氧,最后无可挽回地让她的脑子变得非常迟钝木讷。这两件事,在他脑子,是完全不相干的。帕特·M.对盖特利来说从来不是一个母亲般的人。帕特喜欢微笑着说,尤其在病人们每周集会上心情暴躁不断抱怨他们各自在上瘾过程中的“丧失”的时候,她会点点头,微笑着,说对她来说,中风是发生在她身上最美妙的事情,因为是这让她真正完全“投降”。她32岁来到恩内特之家时坐着电动轮椅,前六个月无法与人交流,除非通过某种眨眼摩斯电码,193但哪怕她手臂无法动弹,都展现出了愿意吃下一块石头的决心,在那个“不用自己名字”的创办人叫她吃的时候,她用她的躯干与脖子往下切石头,两颗门牙都撞断了(你现在还可以看到她牙齿的缺口),最后她终于清醒了,又嫁给了一个不同的年纪大一点的有着几个神经病孩子的南岸亿万富翁,意料之外地恢复了大部分肢体活动能力,从此以后便在恩内特之家工作。她的右半边脸有点龇牙咧嘴,说话的方式盖特利花了一段时间才能习惯——她听上去还是像喝醉了,一种发音过猛的含糊不清。不龇牙咧嘴的那半边脸很漂亮,而且她有着很长很漂亮的红头发以及可以说性感的身体,哪怕她的右手臂已经萎缩成半爪子的形状,194右手绑在黑色的塑料支架上,以防她有着延长指甲的手指弯曲到手掌心里;帕特以某种庄重而又蹒跚的姿势走路,拖着皮裤里一条很瘦的右腿,像是这条腿是什么粘着她的她想摆脱的东西。
因此,最好的恩菲尔德球员得到的特殊待遇是他们在凌晨就从床上被拖起来,满眼眼屎、脸色苍白地最早开始训练。
在他住院期间,盖特利每次比较重要的开庭她都会亲自陪他去,开着她超级棒的残疾人牌照“冒险”车带他去北岸——由于神经问题她的右腿上真的有只木头一样的脚,开起车来像个疯子,盖特利到了1号公路上每次都差点尿裤子——她会把恩内特之家在圈中的名誉都用来在法官和复议团面前帮助他,直到每个问题都以证据不足解决。盖特利不知道为什么她给了他那么多额外的注意力与帮助。好像他是帕特·M.去年最喜欢的病人一样。她确实有喜欢的和不喜欢的人;这可能无法避免。安妮·帕罗特以及心理咨询师们和主管也各自有自己偏爱的人,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一切也很平等。
塔维斯看着那些男孩一边说话一边做伸展运动,他用两只手捧着杯子喝咖啡,这一天的麻烦事在他脑海里自然形成了一张树形图。查尔斯·塔维斯深谙已故的詹姆斯·因坎旦萨完全不在乎的真理:成功运营一所最高级别青少年网球学校的关键是发明一种逆佛教,一种“绝对忧虑”的状态。
到了他恩内特之家住院时期的第四个月,那种想要摄入合成麻醉药的令人痛苦的欲望神秘地从盖特利身上被移除了,就像恩内特之家工作人员和白旗小组的那些鳄鱼说的那样,如果他坚持参加晚间会议,最小程度上开放自己,愿意坚持请求那极端模糊的“更高力量”来移除它。这欲望。他们叫他每天早上以笨重的膝盖跪地,请求“他所理解的上帝”移除这令人痛苦的欲望,然后在晚上睡觉之前再一次跪地,感谢那上帝一样的人物这“没有物质”的一天终于过去了,如果他度过了这一天的话。他们建议他把鞋子和钥匙放在床底下,这样能帮助他记得要跪下。过去盖特利仅有的跪下的时刻不是在吐就是在交媾,要不就是在移走挂在墙脚的警报器,或者就是有人幸运地在打架的时候击中盖特利腹股沟附近。他没有任何与上帝或者耶稣有关的经历,这种跪下的事情在他眼里是最软弱无能的人干的事,他每天早晚虔诚地做出这些与膝盖有关的动作的时候都觉得自己是个真正的伪君子,无一例外,被那种想嗑药想得不行的欲望驱使着,他总是发现自己跪在地上祈祷他的脑袋可以马上爆炸,这样一切终于可以结束了。帕特说这个阶段他是怎么想的或者怎么认为的或者怎么说的都无关紧要。真正重要的是他做什么。如果他做了对的事情,坚持做对的事情时间够长,那么盖特利怎么想的怎么认为的一切都会神奇地发生改变。哪怕他说的也会。她一次又一次目睹这样的情况发生,有时候在一些你认为完全不可能的人身上。她说这在她身上就发生了。她的左半边脸很生动也很善良。盖特利的心理咨询师,一个前可卡因瘾君子与电话诈骗犯,左耳是他“丧失”的东西之一,很早就跟盖特利讲过臭名昭著的波士顿匿名戒酒会蛋糕的比喻。这个头发花白的菲律宾人每周一次接见唐·G.,开着他改装的斯巴鲁在布赖顿和奥尔斯顿之间无目的地绕圈子,那辆车就像盖特利曾经偷来用热线发动然后开着去入室盗窃的那种。欧亨尼奥·马丁内斯的怪癖是说自己只有在开车的时候才能与他自己的“更高力量”发生接触。有天晚上,开到接近奥尔斯顿支线外的帝国垃圾转运公司的驳船装卸区时,他让盖特利把波士顿匿名戒酒会想象成一盒贝蒂克罗克蛋糕粉。盖特利听到亨尼·M.又一个软绵绵模糊不清的类比时只能拍自己的脑袋,亨尼之前已经用过好多种把“顽疾”与昆虫放在一起的类比恐吓他了。心理咨询师让他发了一会儿脾气,一边抽烟一边爬到那些排好队等着倒垃圾的陆上驳船后面。他告诉盖特利,就想象一秒钟,他手里拿着一盒贝蒂克罗克蛋糕粉,这代表着波士顿匿名戒酒会。盒子上有做法说明书,8岁小孩都看得懂。盖特利说他正等着这蛋糕粉里有条什么虫子被提到。亨尼·M.说盖特利唯一需要做的只是操他妈的让自己停下来放松一下闭上臭嘴按盒子边上的说明去做。盖特利是不是相信自己能做出蛋糕来,或者他是不是他妈的懂烤蛋糕的化学根本就不重要:只要他按照这该死的说明书做,且有那么一点理智向烤蛋糕经验比他丰富一点的人寻求帮助以便自己不会搞砸这说明书上写的东西如果他忽然犯迷糊了的话,但总的来说,你只要跟着这小孩都能看懂的说明书做,蛋糕就能做出来。他就能吃到蛋糕。有关蛋糕,盖特利唯一知道的事情是上面的奶油最好吃,而他自己认为欧亨尼奥·马丁内斯是个骄傲自恋的白痴——另外他对东方人和拉美佬总有点不信任,而亨尼·M.看上去两种人都像——但他没有自己从恩内特之家逃走,也没做任何让他们能“开除”他的事情,他每天晚上去参加会议,多多少少说的都是实话,每天早晚都做把鞋子放在床底下的事,也接受建议加入了一个“小组”,疯狂地“活跃”于他的小组,他倒烟灰缸,也会跟着小组去“承诺”活动。他没有任何有关上帝的经验,而到了这个阶段从对此的兴趣来看比“一点也没有”还更要少一点;他把祈祷当作根据盒子边上的说明设置烤箱温度。把它想象成对着天花板说话比对着“没有”说话还要好一点。他也觉得穿着内裤跪在地上有点尴尬,像房间里的所有人一样他也会假装自己的鞋子掉到了床底下很里面的地方他必须在下面待一会儿才能找到鞋子把鞋子拿出来,他祈祷的时候都如此,但他做到了,他对着天花板哀求,感谢天花板,而大概五个月以后,盖特利4:30坐着绿线去沙特克的卫生间里清洗人类屎尿时忽然意识到过去的好几天他甚至没想到过杜冷丁或者镇痛新甚至大麻。不仅仅是熬过过去这几天———“物质”甚至没有在他的脑海里出现过。也就是说,“欲望”和“强迫症”都被移除了。几个礼拜过去,一系列的“承诺”和各种会议以及大坨大坨的烟圈和陈词滥调,他仍然感觉不到自己过去那种想要嗨的需求。他,在某种意义上,“自由”了。这是他从10岁开始第一次逃出自己的精神牢笼。他简直不敢相信。与其说他“感恩”,不如说他对此有所怀疑,这种“移除”。盖特利作为一个真正的伪君子在请求一样他根本不相信的东西把他从这他根本没有任何希望从中逃离出来的牢笼里释放出来,而这他根本不相信的“更高力量”怎么可能魔法一般让他离开牢笼?而他每天跪在地上祈祷的时候都装作找自己的鞋子?他完全不明白这整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它居然会有用。这让他简直疯了。大概七个月的时候,在某个周日新人会议上,盖特利用他的大脑袋撞普罗维登的人造木桌子的时候甚至把桌子给撞断了。195
录取、性别比例、招生、奖学金安排、宿舍分配、就餐时间、排名、课程与训练的日程安排、助教的雇用、适应球员因为成绩在各队伍中的上下浮动的安排。这一系列琐事实在很没意思,除非你是那个负责人,而它们的复杂性和带来的焦虑感足以让人胆固醇升高。这所有让人焦虑的复杂事务以及如何优先安排它们又如何比较它们之间的重要程度使得查尔斯·塔维斯几乎每天早早就从校长房里起来,他睡肿了的脸变换抽搐着。他会穿着皮拖鞋站在客厅窗口,越过西边和中间的场地往东南方向望去,A队的队员已经在灰暗的天色下僵硬地排成一列,低着头拿着他们的训练包,有些人还站着睡觉,第一缕日光从远处城市的天际线上伸来,在东边河面与海面上闪闪发光,塔维斯紧张地捧着一杯榛果低因咖啡,蒸汽往他脸上冒,他还没梳头,一边头发耷拉着,高额头顶在窗玻璃上,这样他能感到清晨外面恼人的寒意,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但不出声,而那并非完全不可能由他生的东西正睡在音响系统旁边,爪子扒在胸前,头底下有四个呼吸徐缓症用的枕头,它呼吸的时候发出的声音很像软软的重复的司机或者四季,塔维斯不发出任何不必要的声音,不急着吵醒它,这样不用与它说话且使得它平静至极地抬头看着他,让他觉得这一切很可能只是自己的想象,因此他的嘴唇除了呼吸以外无声地运动,咖啡杯里的蒸汽伸展到玻璃窗上,而昨天的雪融化成的雨水形成的小冰柱挂在窗口的阳极氧化铝窗框上,在塔维斯看来很像一条远方倒挂的天际线。逐渐变亮的天上,两到三朵云好像哨兵一样来回移动。阳光射来的时候有种淡淡的能量,使得他前额抵着的玻璃微微颤抖。它睡着前忘了关掉的扬声器发出静电的嘶嘶声。A队的队列在等待施蒂特的时候不断移动又合并。复杂的排列组合。
“白旗”组员“凶残”弗朗西斯·格汉尼是整个“鳄鱼”团体里最老皱纹也最多的人物,他剃着灰白的平头,戴着小帽子,法兰绒衬衫上吊着的背带捆住了他整个胸腔,你能看到他巨大的黄瓜形状的红鼻子上所有血管,他还有棕色的参差不齐的牙齿和肺气肿以及一个便携氧气罐一类的东西,蓝色的管子用白色胶布贴在他的大鼻子下面,眼白之亮与一个有着地质学意义上清醒时间的人极慢的心跳有关。凶残弗朗西斯·G.嘴里从来不会没有一根牙签,他的右手臂上有个褪了色的朝鲜战争时期马提尼酒杯与裸女文身,他是在尼克松政府时期戒毒的,嘴里总是些老“鳄鱼们”都会说的下流又过时的短语196——头撞桌子事件以后,F.F.约盖特利出来喝了让人眼珠子弹出来的量的咖啡。他略带厌倦地对盖特利的抱怨表示了某种疏离的“感同身受”,盖特利说一个他自己都还没理解甚至可以相信的东西肯定不可能对救他帮助他有任何严肃的兴趣,哪怕他或者她或者它在某种意义上真的存在。盖特利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它帮助了他,然而当凶残弗朗西斯说有可能一个连他唐·盖特利都能理解的次要东西也不可能重要到把他瘾君子的烂屁股从“秩序维持者”那里救出来的时候,盖特利感到获得了帮助。
这就意味着,因为男性助教比女性助教的数量多一倍,早间训练的时间必须精确计算,男孩32人一组,分两组,女孩24人一组,分三组,这会导致下午上课的时间安排给排名最低的C队女孩带来问题,她们最后训练。
这是好几个月前的事了。盖特利现在通常不那么在乎自己究竟理解不理解了。他每天两次做跪下来望着天花板的事情,还清扫屎尿,还听别人的梦,还坚持“活跃”,还把事实告诉恩内特之家的病人们,还尝试帮助其中一些人,如果他们请求他的帮助的话。于是当凶残弗朗西斯·G.与白旗小组成员在9月一个星期日他清醒一周年纪念日上送给他一个完美烤制盖满奶油插着一根蜡烛的蛋糕时,唐·盖特利此生第一次在家属以外的人面前哭泣。他现在会否认他哭过,说什么蜡烛烟飘到他眼睛里。但他真的哭了。
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经认证可招收148名青少年球员——其中80名应该是男球员——然而这个得伴之年的秋天,这里有95名自费和41名奖学金学生,所以一共有136名球员,其中72名为女性,不知道为什么,也就是说,这里还应该可以有12名(最好是交学费的)青少年球员,也就是说在理想的情况下应该再多16名男性球员,也意味着查尔斯·塔维斯和他的团队成员希望能把剩下的12个名额都用男性来填补——再加上他们也不介意,至少谣言如此,最好的那几个女生在毕业之前就去秀场试试手,仅仅是因为一旦女生超过68个,就必须把其中一些人放进男生宿舍,而这会带来紧张的气氛以及可能的许可问题和保守家长问题,因为在青春期荷尔蒙到处乱飞的情况下,男女共用卫生间实在不是什么好主意。
盖特利实在不是担当恩内特之家厨师的好人选,过去十二年内,他吃的多数是三明治店里的三明治和各类在移动时就能摄入的零食。他身高1米88,体重128公斤,去年之前从未吃过一块西蓝花或者一只梨。作为厨师,他能做的是没有变化的以下几种食物:煮热狗;又厚又湿的烤肉饼,配有美国奶酪和半盒玉米片,为了增加点口感;鸡肉奶油汤浇螺丝意面;深色、皮革味的加了调味粉摇一摇就可以烤的鸡腿;总是半生不熟的汉堡;以及汉堡酱的意大利面,意大利面他要煮将近一个小时。197恩内特的病人里只有在街上混得最好的几个才敢开口评论这些食物,每天它们都会出现在晚餐长桌上,还在煮这些东西的锅子里,冒着热气,盖特利的大脸像月亮一样悬在上方,在安妮·帕罗特送他的那顶软绵绵的厨师帽下脸色红润,满脸汗珠,这帽子是个盖特利还没来得及明白的冷笑话,而他眼神里充满焦虑,希望所有人都能充分享受食物,总的来说他看上去像一个紧张的新娘做婚后第一顿夫妻晚餐的样子,除了这新娘的手跟恩内特之家的盘子一样大,上面还有监狱里的自制文身,而且这位新娘似乎根本不需要手套就能从烤箱里拿出巨大的锅子,放到需要铺好毛巾以免被烫坏的塑料桌面上。任何有关厨艺的评论都极其拐弯抹角。兰迪·冷斯坐在东北角,喜欢举起他手里的汤力水,说唐做的是能真正让你享受与菜搭配的饮料的那种食物。杰弗里·戴则说能在不吃撑的情况下离开晚餐桌是种多么美妙的享受。来自肯塔基阿什兰的年轻硬核酒鬼韦德·麦克达德和多尼·格灵,一个去年因为某种糟糕的工人赔偿金骗局而遭了殃的人,他总是病恹恹的,可能快要因为丢了他在布赖顿围栏电线厂的体力活工作且根本装都不装在找下一份工作而被“开除”出去——这两人总会在意大利面之夜唱双簧,麦克达德会在晚餐前先走进客厅,说:“多尼,今晚可有那上好的意大利面吃啊。”而多尼·格灵则会说:“哦,肯定又好又软吧?”而麦克达德此时会说“孩子,把牙齿留家里吧”,用的是那种肯塔基警长的口音,然后用手牵着格灵坐上饭桌好像他是个弱智儿童一样。他们小心翼翼地只在盖特利还在厨房里搅拌沙拉担心食物品相的时候这么做。不过微小尤厄尔一直都会感谢盖特利做的晚餐,阿普丽尔·科特留总是赞许有加,伯特·F.史密斯总会转着眼珠表示享受,在他能把叉子对准自己嘴巴的时候,嘴里还会发出陶醉的咀嚼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