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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伴成人纸尿裤之年11月8日,互依日,“让我们欢呼”

恩内特之家的住院工作人员轮流上晚班的工作之一是保持一整个晚上完全清醒在行政办公室上“梦班”——很多从“物质”中刚刚恢复的人总会被恐怖秀一样的梦境惊醒,或者做着那种诱人到重伤的“物质”梦,有时候是些老套却带着重要顿悟的梦,而负责“梦班”的工作人员被要求要么处理文书工作,要么做仰卧起坐,或者从行政办公室旁边的窗往外遥望,准备好煮咖啡,听病人的梦,然后给对方那种积极向上的波士顿匿名戒酒会形式的有关这梦可能来源于恢复过程的解析——然而盖特利没必要跑到楼下寻求工作人员的反馈,因为一切都如此强烈,显而易见。盖特利已经很清楚,波士顿匿名戒酒会有着这个星球最冷酷最严厉高效的“秩序维持者”。盖特利躺在那儿,四肢都从他的床铺上伸了出来,他又大又方的额头里全是启示录:波士顿匿名戒酒会“秩序维持者”总是在秩序井然的会议室门外站着,在那你总会想起的“外面”,那里充满欢呼的酒吧快乐地震动,灯牌上闪闪发光的霓虹灯酒瓶无止境地倒着酒。匿名戒酒会很有耐心的执行者总是在“外面”,且无处不在:随意站在加高价就接受伪造的镇痛新处方的药房日光灯下检查手指甲边上的死皮,在靠偷来的样品药维持自己“牢笼”的疲惫护士放着家具的房间里的洋葱形灯光下,在一根接一根抽烟的驼背老医生充满着异丙基臭味的路边诊所里,桌上所有的处方单总是摆在你面前,只要他听到“痛”这个词看到现金即可。在快被鼻涕闷死的加拿大要员家里或者某个里维尔助理检察官办公室里,他老婆35岁就要换假牙。匿名戒酒会的纪律执行者面目清新,体味更清新,他打扮得让人耳目一新,当他鼓励你度过美好一天时,脸上永远挂着空荡荡的黄底黑色笑容。就再过最后一个美好一天。就一天。

为什么老套的东西那么老套?为什么现实总是无-且反-趣?因为所有这些在早期匿名戒酒会议上产生的迷你顿悟总是塑料一般乏善可陈,盖特利向恩内特之家的病人们承认。他可以告诉他们,自己也是个病人的时候,在哈佛广场某次后朋克工业垃圾摇滚派对之后,有个叫伯纳德但非要别人叫他等离子管7号的人在楼上的男宿舍喝了九瓶奈奎尔最后在晚餐时一头栽进自己的盘子里当场被驱逐且被卡尔文·瑟拉斯特以消防队员的方式拖到了联邦大道上的绿线地铁站,盖特利终于从新人的五人间搬到了楼上等离子管7号不那么新的人的三人间里,那一晚盖特利做了个与匿名戒酒有关的盖特利自己会第一个承认无比老套无聊的梦。140梦里盖特利和一排又一排完全平庸普通一点个性也没有的美国公民在某个糟糕的教堂地下室里跪在地上的聚酯纤维垫子上。地下室是那种最普通的租金低廉的教堂地下室,只是梦里的教堂地下室墙上都有着某种奇怪的又薄又干净的玻璃。所有人都跪在廉价且让人不舒服的垫子上,这很奇怪因为似乎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跪着,而这里没有任何管理层的负责人或者“秩序维持者”之类的人逼迫你跪下,然而这里又有种无法言说却弥漫在空中的气氛让你明白自己为什么跪着。这就是那种好像一点也没有逻辑却又很有逻辑的梦境。后来盖特利左边有个什么女人忽然站了起来,像是要伸个懒腰,而她站起来的那一刻仿佛有种忽然的巨大的力量让她摔过墙上干净的玻璃往后飞了出去,盖特利因为准备听到玻璃破碎巨大的声音脸都抽紧了,然而玻璃墙一点也没有破碎,更像是让那女人融化进去了,然后她融化的地方很快又自我弥合,她却不见了。她的垫子以及盖特利后来注意到有几排里的聚酯纤维垫子上是空的。就在那个时候,当他四处张望的时候,盖特利在梦境中慢慢抬头看到了天花板上裸露的水管,忽然在那一刻他可以看到,在这形状不同颜色不同的下跪团体之上一米的地方,有个什么东西正慢慢而无声地旋转,他可以看到一个长钩子,那种牧羊人的弯钩,或者是那种舞台左侧可以从最近的距离把糟糕的演员钩下场的钩子,它以一种小鬟发的形状一圈一圈缓慢摇摆,甚至端庄凝重,像在安静地探测;一个面色平静的穿着开襟羊毛衫的男人突然站起来时,正好被钩子钩住,头朝下被拉进了无声的玻璃墙里,盖特利尽最大的可能在无须离开垫子的情况下转过他的大头去看,他可以看到墙壁那透明的平面后面是一个打扮很时髦的权威人士,一只手操纵着巨大的牧羊人钩,冷静地在面具后面检查另一只手的指甲,而面具仅仅是个黄色的笑脸上面还有种邀请你度过美好一天的表情。这形象让人印象如此深刻,又那么值得信任,且如此自信,因此安慰你同时吸引你。这个权威人物脸上散发着快乐的光芒,有足够的魅力和无止境的耐心。它操纵大吊钩的样子随意又目的准确,你知道他是那种不会扔回任何钩上来的东西的人。他手里缓慢安静的吊钩是他得以让那么多人在头顶上的巴洛克式圆圈运动下跪着的原因。

这是愤世嫉俗的盖特利自愿接纳了基本建议的第一个晚上,巨大的膝盖跪倒在他小得过分弹簧全断了的恩内特之家床铺旁边的地上,向某个他仍然还不相信的东西“请求帮助”,请求它把他自己生了病的蜘蛛咬过的意志拿走、消毒、压扁。

例如,盖特利思考了很长时间为什么这些没人维持秩序的匿名戒酒会议总是那么有序。没有打断,没有斗殴,没有起哄谩骂,没有为了盘子上最后一块奥利奥饼干而恶语相向或者发牢骚。那些执行规则的“秩序维持者”去哪儿了?帕特·蒙特西安、欧亨尼奥·马丁内斯以及鳄鱼凶残弗朗西斯都不解答盖特利有关执行规则的问题。他们只是狡猾地笑笑,说“继续来”,这句箴言在盖特利看来与“不难吧!”或者“自己活也让别人活!”一般老套。

但另外,在波士顿匿名戒酒会,不幸的是也有条条框框的规矩,其中有些还既过时又自鸣得意。“组织”里总有些让人不愉快的行话,以一种一开始几乎让人听不懂的心理呓语的口音出现,恩内特之家半新来的广告公司大学生职员肯·埃尔德迪说,他在白旗会议的抽奖休息时间对盖特利这样抱怨。波士顿匿名戒酒会议长得不合情理,有一个半小时,而不是全国通行的一个小时,但通常在45分钟的时候会有这样一个正式的休息时间,所有人可以去吃三明治或者奥利奥,喝上第六杯咖啡,一边站着聊天,交朋友,或者有些人可以把自已的担保人拉到一边,向他们倾诉某种老套的见解或者情绪波动,而担保人这时会慢慢私下证实自己也有过同样的境遇,但也会把这些放在今天不能摄入“物质”这个更大的重要语境之下,今天一定不行,不管发生什么。当所有人在用一些奇怪的流行语系统谈心或交流的时候,抽奖会开始,这是另一个波士顿的独特活动:那些白旗新人中最新来的尝试“活跃于组织”的人手里会提着几个放满了彩票的藤篮,一张一块,三张五块,讲台上会宣布中奖者,台下所有人都会发出嘶嘶声,叫道“作弊!”,然后大笑,中奖者通常会得到一本“大书”或者《比尔所见》或者《我相信了》,如果中奖者已经有了一段清醒时间,也已经从过去的抽奖中拥有了所有这些匿名戒酒会读物,他会站起来,公开把书送给哪个有需要的新组员,有需要也意味着这位新组员必须有足够的谦卑与绝望感,才会站起来要这本书,同时也必须冒着得到一个钱包里永远放着的电话号码的风险。

整件事的关键是你必须想做。如果你不想做他们告诉你的事——我是说他们“建议”你的事——那意味着你的个人意志还掌控着你,恩内特之家的欧亨尼奥·马丁内斯从不厌倦告诉别人你的个人意志是你的“顽疾”织蜘蛛网的地方。你认为是自己意愿的东西在那么多被“物质”浸透的年月里早已不是你真正的意愿。如今它充满了“顽疾”织出的纤维网。他自己相关的经验之谈使他对“顽疾”的叫法是:“蜘蛛”。139你必须“让蜘蛛挨饿”:你必须放弃你的意愿。所以很多人只会在自己打了结的意愿快要弄死他们的时候才会“进门”且“坚持”。你必须想把你的意愿退还给那些知道怎样“让蜘蛛挨饿”的人才行。你必须想要接受建议,想要遵守匿名与谦卑的传统,想要把自己交给“小组”。如果你不遵守,没人会赶你走。他们不用这么做。你最后会把自己赶走,如果你还在用你生了病的意志导航的话。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绝大多数的白旗成员都竭尽全力变得让人反感地谦卑、善良、乐于助人、机智老练、欢欣鼓舞、不带任何审判眼光、干净、有力、乐观、节俭、慷慨、公平、有序、耐心、宽容、细心,真诚。小组并没有要求他们这么做。更像是那些长期“坚持”参加组织的人自己想变成这些东西。所以,对恩内特之家的新病人或那些愤世嫉俗的新人来说,严肃的匿名戒酒会就像甘地与那个文满全身肝肿胀牙齿掉光曾经打老婆玩弄女儿如今热情赞颂自己排便功能的罗杰斯先生的结合体。一切都是可选择的;要不照做,要不死。

在白旗小组的抽奖休息时间,盖特利通常都和恩内特之家的病人一起一根接一根抽烟,这样他才能在相对非正式的情况下回答问题并对他们的抱怨表示一下同情。他通常会等到会议结束之后才会找凶残弗朗西斯抱怨他自己的问题,盖特利与弗朗西斯现在分摊“大扫除”的职责,必须扫地、清空烟灰缸、把食堂里的长桌擦干净,弗朗西斯的工作能力很有限,因为他必须吸氧,所以平常能做的也就是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一边吸氧,一边看着盖特利大扫除。盖特利其实挺喜欢肯·埃尔德迪,他是大概一个月前从某个管理不严的贝尔蒙特康复中心来的。埃尔德迪是个生活方式高端的人,盖特利的母亲会把这种人叫作“雅皮”,曾是市中心维尼与维尔斯广告公司的职员,虽然他年龄和盖特利差不多,却帅气温柔,那种软绵绵的模特的帅气,所有哈佛或者塔夫茨的学生都是这个样子,哪怕穿牛仔裤和白上衣,也总是看上去非常体面,修饰得文雅整洁,因此盖特利总认为他比自已小很多,完全稚气未脱,也总是在头脑里把他叫作“孩子”。埃尔德迪到恩内特主要是因为“大麻上瘾”。盖特利很难对一个抽大麻能抽到不要工作睡到一间其他人身上布满文身睡着了还能抽烟的上下铺宿舍的人表示“感同身受”,且他现在的工作是加油,拿最低工资一周工作32个小时(埃尔德迪刚开始他在奥尔斯顿北哈佛街旁边的梅里特加油站为期9个月的谦卑工作)。他的腿总是因为“戒断”而抖动:犯他妈的大麻瘾?但盖特利没有资格说事情要糟糕到什么程度才能让人“进门”,他没资格说别人,而那个身材匀称但问题很大的新来的女孩凯特·贡佩尔——不去参加会议的时候,她大部分时间都躺在自己五人间女宿舍的床上,跟帕特签订了“自杀合同”,因此也不用像其他人一样去找个谦卑工作,每天早上要从锁上的药柜里拿出某种处方药——凯特·贡佩尔的心理咨询师丹妮尔·S.在上次工作人员会议上说凯特终于向她坦白自己“进门”的最主要的原因也是大麻,而不是她的“入院”表格上写的那些轻量处方镇静药。盖特利以前把大麻当作烟草来对待。他不是那种在弄不到其他东西的情况下抽大麻的瘾君子;他总是在抽大麻,也能弄到其他东西,只是在弄其他所有东西的同时也抽大麻。盖特利并不想念大麻。然而匿名戒酒会的“奇迹”是现在他也不那么想念杜冷丁了,至少今天不。

波士顿匿名戒酒会认为自己是个无害的无政府组织,任何秩序都是“奇迹”的作用。没有规则,没有必须,只有爱与支持,以及时不时由分享经历而来的谦逊的建议。一个非权威性、没有教条的运动。通常盖特利是个天赋出众的愤世嫉俗者,拥有敏锐的感知废话的天线,他花了一年才真正明白自己为什么认为波士顿匿名戒酒会实际上是个地下教条组织。你不能选择任何替代的“物质”,那是当然的;但整个“组织”的官方说辞是如果你不小心犯了错误或者飘了出去或者彻底搞砸了或者忘记了什么到“外面”过了一夜摄入某种“物质”然后驱动了你的“顽疾”的话,他们想要你知道他们不仅诚邀你而且会敦促你尽快回到组织。对此他们是相当坦诚的,因为很多新人一开始都会犯点错误然后滑出去一点,从完全戒断的角度来说。没人会审判你或者批评你的错误。这里所有人都是来帮忙的。所有人都知道一个回归的犯错误的人在去“外面”时已经得到了足够的惩罚,而第一次“搞砸”以后“物质”又一次召唤着你的时候蹒跚着回来则需要惊人的绝望与谦卑才能吞下自己的骄傲。同情让这样坦诚的原谅变成可能,虽然有些组员在发现犯错误的人没有采纳最基本的建议的时候会有点得意扬扬地点头。哪怕是那些刚来的还没准备好戒的大衣口袋鼓起让人怀疑的酒瓶形状的在会议进行过程中不断往外使舵的人都会被力劝“坚持”,留下,只要他们不捣乱的话。他们不鼓励酒鬼们在祷告以后自己开车回家,但也没人会抢你的车钥匙。波士顿匿名戒酒会强调每个成员的自主性。请随便说你想说的,做你想做的。当然有一打基本建议,138而当然那些骄傲的人如果决定自己不想遵守这些基本建议的话总会经常去“外面”又蹒跚着头埋在膝盖间回来在台上承认自己没有接受建议且为自己主观上的傲慢付出了沉重代价而自己已经以最艰难的方式学到了道理但现在他们回来了,上帝保佑,这次他们要一字一句遵守建议只你等着瞧他们做不做得到。盖特利的担保人弗朗西斯(“凶残弗朗西斯”)·G.,那个盖特利终于鼓起勇气请求成为自己担保人的鳄鱼把波士顿匿名戒酒会中完全自愿的基本建议与——比如说你要跳飞机,他们“建议”你穿上降落伞——相比较。当然你可以随便做你想做的事情。接着他大笑不止,直到咳嗽厉害得不得不坐下。

一阵11月的大风正在往食堂窗户上拍打着雨夹雪。普罗维登养老院食堂由天花板上排列如象棋盘一般的顶灯照亮,其中几个总是很暗,且会闪烁。那些闪烁的电灯泡正是帕特·蒙特西安和其他恐惧颤抖灯光的人从来不去白旗的原因,他们选择去布鲁克莱恩的“高速公路”小组,或者周日晚上西牛顿那个胆小鬼们去的湖街会议,很奇怪,帕特·M.会从她米尔顿南岸的家里一直往北开很远去听那些人讨论自己的心理医生和萨博车。在匿名戒酒会,你对别人的口味总是猜不透的。白旗的会议室里灯光永远很亮,亮到除了别人反射的影子,盖特利看不到窗外的任何东西。

当然——鳄鱼们也会用他们突出的胳膊肘互相顶,一边狂笑一边喘气——他们告诉盖特利,要么“坚持”匿名戒酒,疯狂地“活跃于组织”,要么去死,当然这只是个建议而已。他们说这话的时候放声大笑到几乎要窒息,还会拍打彼此的膝盖。这是最经典的外人不懂的笑话。在波士顿匿名戒酒会,没有什么真正被认可的传统,没有什么“必须做的事情”。没有主义没有教条没有规矩。他们不能赶你走。你没必要做任何他们说的事情。随便你做什么——如果你仍然相信让你快乐的东西的话。鳄鱼们一边狂笑一边喘气,拍打着仪表盘,以匿名戒酒会那种糟糕的快乐在前排座位里前仰后合。

奇迹正是埃尔德迪以及那个新来的站在他旁边戴着面纱颤抖的女孩表示不能忍的波士顿匿名戒酒会词语,比如“我们都是奇迹”或者“别在奇迹发生前5分钟走人”或者“清醒24小时是个奇迹”。

你可以随便说什么,盖特利让他们随便说。19:30去新人会议,举起你颤抖的手,说出完全不加修饰的事实。任意联系。随便来。这天早上,在早上规定的冥想结束以后,盖特利告诉那个沉迷于文身的新来的面孔潮红的有着小小的白色胡子的律师尤厄尔,自己曾经在非常精神的清醒30天的时候发现自己居然能在新人会议上举得起自己的大手,公开说自己多么讨厌这种蹩脚的匿名戒酒会的废话,什么感恩啊谦卑啊奇迹啊他有多么讨厌觉得这简直是狗屎,他多么讨厌这匿名戒酒会所有人看上去都像软绵绵洋洋得意的自我满足的糟糕的吃屎的白痴,脸上都是那种脑叶被切除后的微笑还有那种油腻腻的感觉他多么希望把所有人的脸都打花了,这个全新的盖特利坐在那儿喷着刻薄话,嘴唇湿润,耳根发红,试图被赶出去,有意想挑衅所有这些人让他们把自己赶出去这样他可以很快跑回恩内特之家告诉那个跛子帕特·蒙特西安和他的心理咨询师亨尼·M.匿名戒酒会把他赶出来了,他们怎样要求他分享自己最诚实最内心的感觉而好吧现在他真的说出了自己对他们最深刻的感觉而这些面带微笑的伪君子却挥舞着拳头让他滚蛋……但在这会议上从他嘴里喷出来那么多毒液但他却发现当他大声希望他们受到伤害时,这些白旗老组员作为一个“小组”只是用“感同身受”的方式用力点着头一边还让人恼火地叫着“继续来!”,其中一两个清醒时间还相对较长的人甚至在会议结束以后走到他面前说听到他分享自己的经历是多么好上帝啊他们可真能“感同身受”他刚刚分享的最深切最诚实的感觉甚至他们认为他给他们提供了“记得那时候吗”类型的经验因为他们都记得跟盖特利感觉完全相同的时候,在他们刚刚“进门”的时候,只是他们坦白承认自己在那个阶段没有勇气诚实地与整个小组分享这想法,于是以一种诡异的几乎让人难以置信的情节转折,盖特利变成了匿名戒酒会的某种英雄一般的人物,刻薄的天才,又沮丧又兴奋,在他们跟他说拜拜的时候都告诉他回来的时候他们肯定会在彩票背后写上他们的电话号码,那些盖特利做梦也不会打的电话(说什么啊?)但他发觉自己还挺享受放在钱包里的,哪怕只是带着身边,以防万一;后来有个年长的恩菲尔德本地有着相当清醒年数以及完全扭曲变形的身体和亮白色眼睛的白旗组员会慢慢像只螃蟹一样横着走到在某次会议上刚刚散播完恶意的盖特利面前,手抬得很高地拍拍盖特利又宽大又满是汗的肩膀用他干涩的烟嗓说好吧你至少是个有胆量的小混蛋肚子里全是尿和醋之类的东西,很可能你会没事的,唐·G.,可能,就“继续来”,如果你想得到某个曾经洒出的酒比你喝下去还多的人的建议的话,你最好还是就坐下,放松,把耳朵里的棉球拿掉放到嘴里,就闭嘴,听着,可能是你人生中第一次好好听别人说话,可能你最后会没事的;他们不会给你电话号码,那些老家伙,盖特利知道自己必须把骄傲咽到肚子里去,真的问那些阴郁平静的白旗老组员要电话,资历没那么深的白旗组员叫他们“鳄鱼”,因为这些年老变形的人通常抱成一团人手一根大便颜色的雪茄坐在食堂里一张16×20的带框的鳄鱼或者短吻鳄在某个长满绿草的河岸上晒太阳的照片下面,照片下面有的人还可能开玩笑性质地写上了老人角,这些老人总是抱团坐在下面,在他们变形的手指间转着绿色的雪茄,用嘴角讨论完全神秘的长期清醒的问题。盖特利有点害怕这些老家伙,他们有着血管突出的鼻子和法兰绒衬衫以及白色的小平头和棕色的牙齿以及很酷的有点娱乐性质的鉴赏眼神,有一种自己就像某个低等级的部落愣头青在面如磐石以不能言说的萨满法则统领一切的部落首领在场时的感觉,137所以想当然他讨厌他们,那些鳄鱼,因为他们让他感到自己害怕他们,虽然奇怪的是他自己甚至有点向往和他们一起坐在那养老院食堂的角落里,面对他们面对的方向,每个周日,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发现自己很享受在他开始跟白旗“承诺”人员一起到其他波士顿匿名戒酒小组巡游的时候,坐着他们已经开了25年的保养得很好的车,最快只开到每小时30公里。最终他甚至简短地建议自己跟其他白旗成员一样公开讨论自己的个人故事,他终于对小组投降了,最后正式加入了。这是你作为新人且得到“来自绝望的馈赠”的时候发生的事情,你愿意经受任何程度的痛苦来改邪归正,你正式加入了一个小组,把你的名字和清醒日期写进了小组秘书官方的笔记里,你把认识小组的其他成员当成了正经事,你把他们的电话号码像护身符一样放在钱包里;而,更重要的是,你开始“活跃于组织”,在盖特利的波士顿匿名戒酒会里活跃意味着不仅仅在祷告以后拖全是脚印的地板或者煮咖啡或者清空满是烟蒂和滴着口水的雪茄蒂的烟灰缸,还意味着在某个特定的晚间时段准时出现在白旗小组通常举行会议的地点——恩菲尔德中心广场史蒂夫甜甜圈店旁边的“精”饭店(原来是“精英”饭店,但“英”字的霓虹灯管早就不亮了),你出现且喝下能让牙齿松动那种量的咖啡,然后坐上鳄鱼们某辆保养得很好的车,减震弹簧被盖特利巨大的体重压到瘪塌下去,在咖啡因和雪茄的烟雾以及普通的社交焦虑的作用下两眼发直以后他们会把他送到洛厄尔的“享受生活”小组或者查尔斯敦的“拧上药瓶”小组或者布里奇沃特的州康复中心或者康科德的“尊贵农庄”,除了一两个像他一样两眼发直地享受着“极度绝望的馈赠”的新人以外,车里多数是那些清醒了有些年头的鳄鱼,那些在白旗已经清醒了几十年但仍然每次“承诺”必要兑现的人,他们每次都去,像死神一样如期而至,哪怕凯尔特人队在打最精彩的比赛他们还是会踏上“承诺”之路,他们疯狂地“活跃于组织”;车里的鳄鱼们会诚邀盖特利认识到长期安心的清醒与疯狂而孜孜不倦的匿名戒酒活动之间的偶然性其实完全不偶然。他们的脖子后面皱得十分复杂。鳄鱼们会直勾勾盯着后视镜,把他们耷拉着眼袋亮白色的眼睛锁定在后座的盖特利身上,鳄鱼们会说他们都没法数清楚多少“进门”的人最后又被“外面”吸了回去。“进门”匿名戒酒会的门一段时间,“坚持”一段时间,得到一点清醒时间,一切开始有点好转了,不管是头脑还是生活质量,过了一段时间那些新人就有点骄傲了,觉得自己已经好了,他们开始忙于清醒给他们带来的新工作,或者开始买凯尔特人的季票,或者重新找到了女人的逼开始追逼(这些牙齿快掉光了的奄奄一息早已过了性生活阶段的老家伙真的会用逼这个词),但不管怎样这些可怜的骄傲的什么也不懂的新来的狗娘养的慢慢会开始远离疯狂的“活跃于组织”,后来,没有了会议或者“小组”的保护——总会有足够的时间,“顽疾”极其有耐心——过了一段时间他们忘了过去是怎样的状态,那些骄傲地远离的人,他们忘了自己是什么人和什么玩意儿,他们忘了“顽疾”,直到有一天在某场凯尔特人和76人的比赛中,第一州际中心很热,他们想一杯冰啤酒能多糟糕呢,毕竟已经戒了那么长时间的酒,现在他们“好”了。就那么一杯。能多糟糕呢。这一杯以后他们就没个停了,如果他们有“顽疾”的话。而一个月或者六个月或者一年以后他们必须重新“入门”,回到波士顿匿名戒酒会的大厅和他们过去的“小组”,步履蹒跚,处于震颤性谵妄中,脸又一次埋进了双膝,或者也许要过五年或十年,他们才能鼓起勇气“重新入门”,又彻底被击垮,再或者他们的身体系统在一段清醒的时间以后没准备好再次酗酒,他们死在了“外面”——鳄鱼们总是用很轻的、越南人似的口吻讨论外面——或者更糟糕的是他们可能在断片的时候杀了人,在马萨诸塞州的沃波尔监狱里喝没有马桶圈的马桶里发酵的葡萄干酒度过余生,尝试回忆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到了这里,到了“外面”;或者最糟糕的是,这些骄傲的新人飘回了“外面”,却没有任何足够糟糕的东西能“了结”他们,他们回到了365天7天24小时的酗酒生活,回到非生命的状态中,回到了铁栅栏背后,却不死,又一次回到了“顽疾”的囚笼中。“鳄鱼们”总是说他们数不清多少人“进门”了一段时间以后又飘了出去,回到了“外面”然后死了,或者死都死不成。他们甚至会指出其中的一些人——鬼一样的在人行道上带着装着自己所有东西的垃圾袋蹒跚着的人——就在这些白旗组员慢慢开着他们保养良好的车经过时。肺气肿患者弗朗西斯·G.尤其喜欢把他的别克LeSabre车慢慢开到某个角落里,到曾经参加过匿名戒酒会却骄傲地飘出去的流浪汉旁边,把车窗摇下来,大叫一声:“好好生活!”

然而这个新来的女孩,不是乔艾尔·V.就是乔艾尔·D.,说她“触底”之前曾经去过几次匿名戒酒会议,且完全抵触这些会议,现在仍然非常怀疑且抵触,在盖特利对新病人的直接监督下去普罗维登的路上,她说她觉得奇迹比匿名戒酒会总说的“上帝的恩典”来得还好一点,后者让她想到自己出生长大的什么地方,那里敬拜的场所总是铝制拖车或者纤维板搭的小屋子,每个去教堂的人手里都要摆弄着铜头蛇,致敬某种蛇和舌头什么的。

盖特利作为恩内特之家工作人员最大的优势——除了他的体格,这当然也很重要,要在一个大多数人刚从康复中心出来还在“戒断”状态眼睛跟瘫痪的小牛一样转动眼皮上有耳钉且身上文着天生惹入厌的地方维持秩序的话——除了他上臂跟牛一样壮这个事实,还在于他能传达自己刚开始憎恨匿名戒酒会被迫去参加会议被迫坐在能看见发言人鼻子上黑头的距离一晚接着一晚听他们说一些不太可信的陈词滥调。匿名戒酒活动一开始是缺乏活力的,实际上有些时候也确实如此,盖特利通常这样告诉新病人,他说他也根本没想说服他们只听他一面之词说这玩意儿有用,他们已经那么可怜那么绝望决定“坚持”拒绝自己的常识一段时间。但他说他可以至少告诉他们一件匿名戒酒会真正伟大的事情:它不会把你赶走。如果你说你“在”,你就“在”。没人会赶你走,不管什么原因。这意味着你可以在那儿随便说什么。你可以随便讨论你的大便。屎的分子聚合力是小意思了。盖特利说他反对恩内特之家的新病人上台努力让那些波士顿匿名戒酒会成员脸上的微笑消失。不可能的,他说。这些人确实什么都听过了。遗尿。性无能。异常勃起。手淫成性。喷射性大便失禁。自我阉割。丰富的幻觉,最狂妄的自大狂,共产主义,极端伯奇主义,国家社会主义纳粹党,精神崩溃,乱性,兽交,猥亵女儿,所有层面上的不堪。嗜粪癖和食粪癖。四年的白旗小组成员格伦·K.选择了撒旦作为自己的“更高力量”,操。好吧,白旗里几乎没人喜欢格伦·K.,他带有帽子的黑披风和妆容以及手里的大烛台都让人背后窃窃私语,但格伦·K.只要“坚持”,就还是这小组的一员。

盖特利意识到埃尔德迪也有那种塔夫茨与哈佛学生常见的说话不动下巴的习惯。

“很多年来大家都知道我是个溅马桶的人。好几年从这里到纽约的每个公路休息站都禁止我在那儿解手。我家里厕所的墙壁上都得挂上皱床单,我告诉你。但有一天……我会永远记得这一天。这是我站起来接受90天清醒徽章的一个礼拜之后。我清醒了三个月了。我同样在家里解决问题,你知道。不用说得太华丽了,我像往常一样拉屎……我吃惊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声音一点也不熟悉,我以为钱包掉进马桶了,你明白吗?我以为我把我钱包给掉了,上帝作证。所以我低头,往两腿之间的马桶里看了一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景观好得我不得不彻底蹲在地上好好看了一眼。爱人的一眼,你懂?朋友们我可怜的语言无法描述我的感受。马桶里有一坨屎。真正的一坨屎。那么硬那么尖甚至稍微有点弯曲。看上去像……造出来的而不是喷出来的。我心里感觉这坨屎简直是上帝创造出来让我看的。我的朋友们,这坨屎像是有脉搏一般。我跪在地上感谢主,我要叫他至尊的上帝,我从此以后一直跪在地上感谢他,每天早晚还有在厕所里的时候。”那人一张红皮脸一直泛着光。盖特利和其他白旗小组成员一起会心大笑,一坨像是有脉搏的屎,对固体排泄物的致敬;而后排一些颤抖的新人暗淡无光的眼睛突然睁大,内心感到了一次非常私人的“感同身受”,可能甚至感到了希望,根本不敢想象……一条“信息”就这样被“传递”了。

“好像他们活在自己的国家里一样。”埃尔德迪抱怨道,双腿以某种学生气的有点女性化的方式交叉着,在抽奖休息的时候到处张望,坐在盖特利庞大的阴影里,“礼拜三在圣伊的会上我第一次发言以后,就有人在祷告之后来找我说:‘很高兴听到你的发言,我很能感同身受你分享的触底的经验,那种孤独的,什么也做不了的感受,听你说话是我几个月来最高兴的时刻。’然后他给了我这张彩票,背后写着我没有要的他的电话号码,说我正在我该在的地方,我要说我觉得这简直太可笑了。”

另一个进阶基础小组发言成员名字淹没在了人群的“哈罗”声中,盖特利没听见,他姓氏首字母是E,是一个比约翰·L.身材更魁梧的拿绿卡的爱尔兰人,穿着新芬党运动衫,戴着鸭舌帽,肚子大得好像个摇晃的肉麻袋,而屁股也显眼得能撑住他的肚子,他正在通过列举自己“进门”之后彻底拧上了盐酸芬特明药瓶136的瓶盖且不再在化学神经错乱状态下连着96小时在高速公路上开长途货车之后得到的诸多人生赠礼来分享自己的希望之旅。戒断带来的回报,他强调,不只是精神上的。只有在波士顿匿名戒酒会,你才能听到一个50岁的新移民几近抒情地谈论自己成年生活中的第一次排出固形大便。

盖特利能发出的最好听的声音是他的笑声,他的笑声爆炸一般,让人信服,他笑的时候,脸上会有种郁结的冷漠。像很多身材魁梧的男人一样,盖特利说话的声音既高亢又嘶哑;他的喉头像是被压缩了一般。“我现在还是很讨厌你正在你该在的地方那套。”他一边说一边大笑。他喜欢看到坐着的埃尔德迪抬头看着他时还轻轻点着头要让盖特利知道他全神贯注在听他说话。盖特利不知道这是不是白领工作的职业需求,你必须学会表达你正在全心全意地对待那些付了很多钱且期望得到某种全心全意夸张表现的客户。盖特利对那些高端的人没有什么认识,除了他们藏值钱东西的地方。

因此当颤抖的新人们绝望而痛苦地踉跄而来,努力“坚持”,且继续来,开始觉得能略微抓到这事情索然无味的表面之下一点东西的时候,唐·盖特利发现他们也同时被第二种共同的经历团结在一起。他们惊讶地发现这玩意儿居然有用。它真的能让你戒“物质”。这简直不可思议,让人震惊。当盖特利进入恩内特之家第四个月的某一天开始意识到这个事实的时候,他已经好几天没有了往常那种逃到隔壁7号楼去弄点法律不认可的药物的想法,好几天他甚至都没有想到口服麻醉药或者卷得很紧的大麻香烟或者冰啤酒……当他意识到这些自己曾经一天都不能不碰的东西他已经一个星期甚至想都没有想到过的时候,盖特利倒并没有觉得感恩或者愉快,而只是感到震惊。匿名戒酒有用这件事几乎让他不安。他怀疑这是个陷阱。某种新的陷阱。在这个阶段,他和其他一些开始意识到匿名戒酒可能有用这一事实的恩内特之家病人每天很晚的时候会坐在一起绞尽脑汁,因为他们实在搞不明白它是怎样产生作用的。暂时来说,似乎确实有用,但盖特利实在想不通每天晚上坐在加重痔疮的折叠椅子上看别人鼻子上的黑头听着那么多陈词滥调怎么会有用。从来没有人能搞明白匿名戒酒是怎么一回事,这又是一个团结众人的共同经验。那些在匿名戒酒会待了很长时间的人最厌恶的是以“怎样”开头的问题。你问这些面目可怖的老年人匿名戒酒会“怎样”发生作用,他们会带着那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笑容对着你,说“没事”。就是有用,仅此而已。那些放弃了自己的常识“坚持”的新人如果继续来,会发现自己周围的牢笼在一段时间以后一下子打开了,毫无理由地,他们都有这种深度震惊以及感到自己进入新的圈套的感受;那些戒断了六个月的人脸上总有一种呆滞的怀疑的表情,而不是美好快乐的表情,就像突然看到Zippo打火机的惊恐的土著会有的表情。而这微暗的有可能是希望的东西,又一次把他们团结在了一起,他们很不情愿地走上了一条承认这丝毫不浪漫、丝毫不酷、完全陈词滥调的匿名戒酒会——太不可能也太不值得相信,简直是他们之前所爱的东西完完全全的反面——居然真能给出让他们爱的东西尖锐的牙齿退回去的道路。整个过程是把你带到这里的过程完全的逆向。“物质”一开始魔法一般奇妙,正像你内心拼图里缺失的那么一块,你从一开始就觉得,打心底认为,它们不会让你失望。但它们会让你失望。然而这个奇奇怪怪的无政府主义组织,总是在租金低廉的场所聚会,还有各种过时的口号和充满糖精的假笑以及难喝得要命的咖啡,整件事如此无聊,你从一开始就知道除了最蠢的蠢货,肯定不会对其他人有用……而盖特利发现,“进门”以后,匿名戒酒会成了那个他曾经有过却失去了的最忠实的朋友。所以你“坚持”不沾任何东西,出于手被热锅烫过的恐惧,你留意所有那些危言耸听的警告,仍然没有停止去那些晚间会议打卡,哪怕对“物质”的渴望已经消失,终于觉得对一切有了把握,可以自己来的时候,你也不尝试自己来,你留意所有那些看似危言耸听的警告,因为这个时候你对什么是真正的危言耸听,什么又不是,已经不相信自己的感觉,因为匿名戒酒会,哪怕危言耸听,却真的有用,而在对自己毫不信任的情况下,你很困惑,惊慌失措,当那些在匿名戒酒会待了很长时间的人建议你继续来的时候你像机器人一样点头,且继续来,你扫地,擦烟灰缸,把难喝的咖啡倒进染了色的钢桶,你每天从早到晚还仪式一般跪在地上请求上天的帮助,而上天似乎仍然是块铮亮的盾牌,挡住所有寻求帮助的人——你怎么能对着一个你认为只有蠢货才相信的“上帝”祈祷呢?——但那些老人说你相信什么不相信什么都无所谓,“只要做就好”。他们说,像一个进行过冲击训练的没有任何独立人格的生物,你做一切他们告诉你要做的事情,你继续来,每天晚上都来,如今你害怕被这当时你拼命想逃出去的肮脏的中途之家赶出去,你“坚持”又“坚持”,一个会议接一个会议,从热天到冷天……;不仅想嗑药的欲望越来越小,那些普通的生活质量方面的事情——一开始在你“进门”的时候那些你认为不可能的承诺——都会在一段时间内越来越好,然后变糟一点,然后更好,接着有段时间会变糟但变糟的方式也似乎在变好,变得更真实,你奇怪地觉得不再盲目了,这很好,哪怕现在你看到的你自己以及你生活的方式其实十分恐怖——这个时候整件事变得既不可能又无法理解以至于你困惑不堪,你觉得自己可能大脑受到了重创,然而哪怕如此,在那么多年的“物质”生活以后你觉得自己不如“坚持”在这个波士顿匿名戒酒会里待着,这里更老的人似乎更少受到重创——至少经历过重创之后的困惑——他们会用简短的命令式告诉你应该做什么,在哪里什么时候做什么(虽然从不告诉你“怎样”或者“为什么”);这个时候你对那些更老的人有种“盲目信仰”,这种“盲目信仰”不是从膜拜他们而来,甚至不是信任,而来自你对自己丝毫不剩下任何信任的冷酷认识;135如今如果那些老人说“跳下去”,你都会要求他们在某个高度拉住你的手,他们完全掌控了你,而你得到了自由。

波士顿匿名戒酒会强调“小组”的功能,也因此具有强烈的社交属性。抽奖休息时间通常越来越长。某个有着酒糟鼻,缺门牙,鞋子用电工胶带粘起来的醉酒流浪汉正在空讲台上尝试唱意大利语歌《飞翔》。他很快被一个鳄鱼用三明治和搭着肩膀带离了讲台。鳄鱼们的慈祥有时候有点让人感伤,干净的法兰绒手臂连接在被岁月侵蚀的肩膀上,这种感伤盖特利能感觉到,他庆幸自己能感觉到,一边说:“但至少我现在已经不介意‘很高兴听你说话’了,每个人发完言他们都是这么说的。他们不能只说类似‘干得好’或者‘你说得不错’这样的话,因为没人能判断别人干得好不好。懂我意思吗,微小?”

如果你在这些发言里找相似之处,你会发现这些发言人的“物质”生涯似乎都终止于同一个悬崖边上。作为“物质”使用者,你如今已经“走到尽头”。这是跳下去的地方。你只有两种选择。要么你抹除自己的地图——刀片是最好的,或者药物,或者总有在你已经归银行所有的没有家人的家里的车库里安静地吸快要被银行收回的汽车的排气管中的废气这种选择。总之应该是某种有抽泣声而不是砰一声的做法。最好干净又安静,且(既然你的整个职业生涯都是一场漫长且徒劳的对痛苦的逃避)无痛。当然,在占每年自杀人数70%以上的酒鬼与瘾君子中,有的人还是会尝试最后一次大胆的巴拉克拉瓦一般的姿态:白旗小组有个长期组员是个叫路易丝·B.的突下巴女人,赞助年代前1981年她想从市中心的汉考克大楼跳下去,却在屋顶下面仅仅六层的地方就被一股上升的热气顶了上去,结果翻着跟头被一头吹进了34楼某个套利公司的烟色玻璃窗里,最后趴在了公司鲜亮的会议桌上,只受了点需要缝针的外伤,断了根锁骨,这一意志上的自我毁灭经历加上之后的外在介入使得她现在变成了一个得了狂犬病一般狂热的基督徒——狂犬病,口吐白沫的那种——所以通常没什么人理她,然而她的匿名戒酒故事跟所有其他人的一模一样却更精彩,也因此成为波士顿大都会区匿名戒酒会的神话故事。但你到了你“物质”生涯“尽头”那里时,你可以拿起你的卢格尔手枪或者刀片抹除自己的地图——这可能在60岁,也可以是27岁,或者17岁——或者你可以拿起手边的黄页翻到最前面或者打开你互联网上的心理辅导机构文档,在2:00打个口齿不清的电话,向一个祖父母般的声音承认你碰到麻烦了,要命的麻烦,那声音会安慰你,让你再坚持那么几小时,天亮之前,两个面貌慈祥、平静得有点古怪的人会出现在你家门口,之后跟你谈好几个小时,走的时候让你什么也不记得,只有种感觉他们以前跟你一样,曾经他们就在你现在的位置,彻底完蛋,但他们现在却不再像你那样完蛋了,至少看上去不像,除非整件事是个骗局,这个匿名戒酒的事情,但不管怎样你坐在你家里还剩下的少数家具上,在紫色的晨光下,你意识到除了尝试匿名戒酒你已经真真实实没有任何其他选择,除了抹除自己的地图,所以之后你花一整天时间把自己还剩下的所有“物质”统统消耗掉,作为最后一次毫无快感的苦涩的告别放纵,下定决心第二天你就吞下你所有的骄傲甚至你的常识,去尝试一下这个“项目”的聚会,最好的状况是一神普救派那种笑嘻嘻的狗屎,最糟糕的则是那种传销一般的团体,让你保持清醒的方式是叫你连着20小时到繁忙的马路中央隔离带去卖玻璃纸包装的假花。界定这两种选择的悬崖一般联系的,即波士顿匿名戒酒会叫作“触底”的可悲十字路口的,是这个时候你觉得到马路中间卖花也并不那么糟糕,与你在这个交点在经历的一切相比的话。而这,从根本上团结着整个波士顿匿名戒酒会:事实上,这种绝望而可悲的来给我洗脑来剥削我吧只要能把我带出去的感情正是每个你遇到过的参加这个组织的人都曾到过的悬崖边,它出现在当你能在大型聚会上停止眩晕,能站起来,伸出你湿漉漉的手去跟别的成员握手以后。某个你一直很害怕又被其吸引的看上去很硬朗的老头或者老太总会说,没有人是在一帆风顺的时候“进门”的,谁也不是来这里喝下午茶的。每个人,每个人“进门”时都两眼无神面孔苍白且一直耷拉到膝盖上,随时有本已经翻烂了的枪械产品邮购目录放在家里,准备好如果最后的陈词滥调和互相拥抱的求救也帮不上忙的时候解决自己。你不是一个人,他们会说:最初的绝望团结着这个宽敞冰冷的沙拉餐厅里的每一个灵魂。他们就像兴登堡号的幸存者。你来了一段时间以后,每次会议都是一场重逢。

微小尤厄尔穿着蓝色西装戴着激光计时器脚上微小的鞋子亮得能当灯泡用,他与内尔·冈瑟合用一个很脏的铝烟灰缸,后者有只玻璃假眼,她总是喜欢反着戴,瞳孔和虹膜朝里,眼珠惨白的背面和生产商说明朝外。两人都假装在研究桌面上金黄色的假包木,尤厄尔有点敌意地既不抬头看也不回应盖特利,不参与这段对话的任何一部分,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自己一个人的责任,所以盖特利不管他。韦德·麦克达德带着随身听,严格来说在抽奖时段没问题,虽然不是什么真正的好主意。钱德勒·福斯在用牙线清理牙缝,假装把用过的牙线往珍妮弗·贝尔宾身上扔。大部分恩内特之家的病人都相处得不错。那几个黑人病人在与其他黑人交谈。141迪尔和德韦恩·格灵跟莫里斯·汉利说着同性恋笑话自娱自乐,后者坐在那儿用手指头梳着头发,假装根本没听见,他左手还缠着绷带。阿方索·帕里亚斯-卡尔沃和三个“奥尔斯顿”小组的人站在一起,咧嘴大笑着,点着头,其实一个词也听不懂。布鲁斯·格林要去楼下男厕所,跟盖特利开玩笑要先征得他的同意。盖特利告诉他去吧。格林手臂很粗但基本没有胆量,哪怕在用了那么多“物质”以后,盖特利怀疑他之前可能打过什么球。凯特·贡佩尔自己一个人坐在窗边一张非吸烟桌上,完全无视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身影,在用彩票搭纸盒子,还把它们移来移去。克莱奈特·亨德森抓起一个黑人女孩就大笑着说好几次“你呀!”。埃米尔·明蒂抓着自己的脑袋。杰夫·戴穿着他的黑色高领毛衣和小外套,总在几组人群旁边走来走去,假装自己是对话的一部分。伯特·F.史密斯和夏洛特·特里特此刻不知去向。留着标志性白胡须和鬓角的兰迪·冷斯肯定在楼下普罗维登大厅东北角的付费电话亭:冷斯花大量的时间在打电话以及准备打电话上。“因为我喜欢。”盖特利对埃尔德迪说(埃尔德迪真的在听,哪怕有个很迷人但有点廉价的年轻女人,穿着很短的白裙子和荒唐的黑色网眼丝袜,两条腿漂亮地交叉着——脚上还穿着一双一字带细低跟黑色菲拉格慕——在他视野的边缘。那女孩跟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在一起,让她看起来更迷人了;另外他旁边戴面纱的新来女孩的胸部及臀线都很迷人,让人分心,哪怕她只穿着件与面纱刺绣边相搭的宽松蓝色毛衣),“我觉得我喜欢的是,说‘很高兴听你说话’其实是把两件不同的事情放在一起说了。”盖特利也是在对乔艾尔说这话,很奇怪,你能肯定她其实正透过那块亚麻面纱看着你。今天在白旗会场有几个戴面纱的人;11步丑陋且极度畸形联盟里的很多人也在12步进阶活动里,处理与丑陋且畸形无关的其他问题。房间里大部分戴着面纱的与会者都是女性,但也有一个戴着面纱的男性丑畸联盟成员,他也是个长期的白旗小组成员,叫汤米·S.或者汤米·F.,很多年前他拿着一瓶雷米·马丁和一支燃着的提帕里约牌香烟在腈纶沙发上睡着了——那家伙现在戴着丑畸联盟的面纱,拥有所有颜色的真丝高领衫、各种不同的帽子以及上等的羊皮驾驶手套。好几次有人跟盖特利解释那个丑畸联盟与面纱的哲学但他从来没搞明白过,面纱对他来说似乎还是一种耻辱的表现或者遮掩。帕特·蒙特西安说在美国乡村奶制品之年之前有几个丑畸联盟的成员来过恩内特,这也是新病人盖特利蹒跚进来的时候,但这个乔艾尔·范戴恩,盖特利觉得自己对她还一无所知而对她放弃“物质”真正“入门”的意图的严肃程度也并不确定,这个乔艾尔是盖特利作为工作人员所遇到的第一个面纱病人。这个乔艾尔根本不在长达两个月的“入院”等待名单上,一夜之间跟恩内特之家的某位董事成员达成了某种私人协议进来的,那人是个上流的恩菲尔德人,喜欢做慈善和当董事。她没与帕特进行过入院面试;这女孩在两天前晚餐后就那么出现了。她之前在布里格姆和女子医院待了五天,好像出现了某种恐怖的毒品吸食过量行为,心脏除颤器和牧师都请来了。她的行李多得吓人,还带着一个便携的上面有云朵和眼球突出的龙的试衣屏风一样中式的东西,哪怕折叠起来,都需要格林和帕里亚斯·卡尔沃两个人才能抬到楼上。从来没人说起让她找谦卑工作,帕特亲自当她的心理咨询师。帕特与这女孩有某种私人协议,盖特利看到过恩内特某些工作人员与病人之间的很多私人协议.甚至因此感到这是某种恩内特之家的缺点。布鲁克莱恩青年匿名戒酒会来的一个女孩穿着啦啦队员的裙子和撩人的丝袜,完全无视所有的烟灰缸,把她超长的香烟在两排以外的桌面上掐灭,跟一个没脱下骆驼毛外套满脸青春痘的男人说说笑笑,男人没穿袜子,却穿着双皮舞鞋,盖特利以前从来没在会上见过这样的鞋子。她掐灭烟头的时候,他轻轻触摸着她的手。把香烟掐灭在包着假木皮的塑料桌面上这种事,现在盖特利几乎能看到桌上正慢慢形成的黑点,在过去对盖特利来说绝对不是判断人品的什么标准,这是在盖特利接受凶残弗朗西斯建议担当了大扫除和擦桌面工作之前,如今他对普罗维登的桌面有点保护情绪。但他也不能直接走过去把别人手里的东西抢走告诉别人该怎么表现。他只能想象这姑娘像纸风车一般在空中往一块玻璃墙飘去。

——之后你真的惹麻烦了,非常严重的麻烦,你很明白,最后,是真正要命的麻烦,因为你认为“物质”是你唯一的朋友,你主动放弃了曾经拥有的所有朋友,很长时间只有它抚慰了它所造成的“丧失”带来的痛苦,你的母亲你的爱人还有上帝和同伴,它终于摘下了它的笑脸面具,展现了没有焦点的双眼以及饿狼一般的大嘴,犬齿一直到这儿,这是“地板上的脸”,你最糟糕的噩梦里咧嘴大笑的脸,而镜子里这张脸是你自己的脸,如今成为你,“物质”吞没了你,或者取代了你,成了你,你身上穿了好几个礼拜的那件沾满了呕吐物、口水和“物质”碎屑的T恤现在从你身上被剥了下来,你站在那儿看着你苍白的胸口,你的心脏(早已向“它”投降)本该在这里跳动,然而在这赤裸的胸口和没有焦点的双眼里只有一个黑洞,更多的牙齿,以及一只召唤着的爪子一样的手摇晃着某些无法抗拒的东西,这个时候你终于彻底完蛋了,像一个毛绒玩具一样被扒光了操完了扔在路边,以落地时的姿势永远躺在那儿。你现在明白“它”是你的敌人也是你最糟糕的噩梦,不可否认是“它”把你弄到了今天这番境地,但你还是停不下来。弄“物质”现在好像参加黑弥撒但你还是停不下来,哪怕“物质”已经不能让你兴奋起来。你,像他们说的,“走到尽头”。你再也无法喝醉也无法清醒;你无法兴奋也无法恢复正常。你在铁栅栏后面;你在牢笼里,只能看到四面的铁栅栏。你在地狱里最混乱的地方,只有两种选择,要不结束生命,要不从头开始。你在波士顿匿名戒酒会叫作“触底”的地方的十字路口,虽然这个词有点误导性,因为所有这里的人都同意那地方更像是一个高高在上无所支撑的地方:你在某个高耸的东西的边缘,身子前倾……

“他们说这话的意思其实是你说的话对他们也有好处,从某种意义上对他们也有帮助,”他说,“外加我自己也喜欢这么说因为如果你想象的话,这也说明了能听见你本身就是件不错的事情。能真的听见。”他尝试微妙地把目光轮流落在埃尔德迪和乔艾尔两人身上,像是在对他们两个人讲话。他并不擅长此道。他头太大了,微妙不起来。“因为我记得刚开始有60天我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没听到。我就坐在那儿‘比较’,我会对自己说,‘我从来没有翻过车’,‘我从来没有失去过妻子’,‘我从来没有直肠出血’。金会告诉我只要坚持来一段时间,早晚我都能做到既听了也听见了。他说真正听见很难。但他不肯告诉我听和听见之间有什么区别,这让我很不爽。但过了—段时间以后我听见了。事实是——这只是对我来说,很可能——事实上听见了发言的人意味着忽然之间我能听见他们的感受和我自己的感受是多么相似,在‘外面’的感受,‘触底’的感受,在我们大家‘进门’以前的感受。而不是坐在这儿讨厌自己的处境,还在想他屁股流血我没流所以我没他那么糟糕所以我还可以去‘外面’。”

“一个该死的活死人,我告诉你这跟活着离得太远了,最后我不死,也不活,我告诉你死掉比起像这样活着五到十年最后才死掉可要好多了。”听众们像风吹过的草场一样成排点着头;天啊他们可真会“感同身受”。

对新人真正有用的小伎俩之一是不要想办法教育他们,而只谈自身经验,别人怎么告诉你的,你自己又是怎样发现事实的,还要用一种很随意但又积极向上,对他们有所鼓舞的方式说。另外你要尝试‘感同身受’新人的感受,越感同身受越好。凶残弗朗西斯说在这件事上,清醒了一两年的人最有帮助:他们最能真诚地“感同身受”那些新来的“顽疾”患者。凶残弗朗西斯在他们擦桌子时告诉盖特利如果一个鳄鱼在清醒了那么多年以后还能对一塌糊涂两眼发直顽疾缠身的新人感同身受的话,那么这个鳄鱼的康复状况深处总有些操蛋的地方。清醒了几十年的鳄鱼们生活在一个完全不同的精神宇宙里。一个老人曾经把这描述成生活在一个全新而独特的内在精神城堡里。

——之后是职业上的最后通牒、失业、经济情况一团糟、胰腺炎、让你受不了的负罪感、呕吐、肝硬化神经痛、大小便失禁、神经病变、肾炎、抑郁、剧痛,只有“物质”能提供越来越短暂的缓解;然后,最后,任何地方都不能缓解了;最后你无法嗨到足以让你的感觉冻结;如今你痛恨“物质”,你痛恨它,但你还是发现自己停不下来,你明白世上没有比它更让你想戒的东西了,这东西已经一点意思也没有,你甚至不敢相信自己曾经喜欢过,但你还是停不下来,就像你已经彻底疯了,就像有两个你;当你肯把自己亲妈卖掉来停止这一切的时候你发现你还是停止不了,之后你的老朋友“物质”最后一层友好的面具就此脱落,现在已经午夜了而一切面具都已脱落,忽然你看到了“物质”最真实的面目,你忽然看到了“顽疾”最真实的面目,它一直以来的面目,你在午夜看向镜子发现了支配你的东西,它已经使你成为——

对肯·埃尔德迪来说,这个新来的乔艾尔最大的吸引力不仅仅是她身体的性感,她的身体被她遍布咖啡渍的蓝色大毛衣衬托得愈加迷人,因为那件毛衣尝试低调处理身体的性感,但也没有傲慢到要把性感藏起来——懒散的性感对埃尔德迪的吸引力就像飞蛾扑火一般——但面纱也是重要的部分,猜测身体的迷人与面纱背后又肿又歪的恐怖面孔对比究竟有多大;这给了吸引力一种反常的斜视,使得它更让人分心,所以埃尔德迪更用力地对盖特利点头,且眯起眼睛,让他倾听的表情更加专注。他不知道这种表情里有种抽象的距离感,让他有了一种高尔夫球手拿着7号杆打到第十洞的长草区时严肃地瞪着自己球杆的样子,他的表情并没有给观众他所预期的效果。

“后来我因为喝酒失去了我的妻子。我要说我仍然知道她住在哪儿。只是我有一天进门,发现有个其他人在干而已。”这个时候没什么笑声了,只有很多痛苦的头在点:家庭“丧失”这点上,很多人都是一样的。

抽奖休息时间在大家都纷纷想要自己的烟灰缸时逐渐平静了下来。两大桶新煮好的咖啡从厨房门送到了放着很多书的桌面上。埃尔德迪可能是恩内特之家所有病人里抖腿抖得第二厉害的,仅次于杰弗里·D.。而乔艾尔·v.D.现在说了句奇怪的话。在抽奖休息时间结束之前的一刻,有那么诡异的一瞬间,盖特利后来在写晚班工作记录的时候发现这一瞬间无法形容。这是第一次他意识到乔艾尔的声音——清亮、醇厚、奇怪地空洞,有那么一点点南方口音,有肯塔基人发所有除了s的舌尖音时都会发错一点的问题——很熟悉,但又像来自很遥远的地方,使得它既熟悉又让盖特利肯定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她,在“外面”的时候。她把她蓝边面纱的平面往地板上的瓷砖倾斜了一下(瓷砖很糟糕,颜色如痂,令人作呕,无疑是整个房间里最糟糕的东西),又把它移回了原来的位置(埃尔德迪坐着,她站着,穿着平底鞋几乎跟盖特利一样高),说她尤其不能忍受讲台上那些热诚而操蛋的人们说他们“在这儿若非‘上帝的恩典’”,但这不是她说的怪话,因为盖特利点了点头,开始用那些标准的波士顿匿名戒酒会安慰人不可知论的言语想插入她的话,说“这和其他一切都是一样的”,“上帝”只不过是所有主观且任你选择的“更高力量”的代名词,而匿名戒酒会仅仅是个精神组织,而不是教条宗教,这里是个主观意识的良性无政府组织,乔艾尔却打断了他,说但她的问题是“若非‘上帝的恩典’”是个虚拟语态,一个反事实的修辞,她说,只有在接上条件从句的时候才能有效,比如:“若非‘上帝的恩典’我会死在莫莉·诺特金家卫生间的地板上。”因此一个陈述语气词序的变换,如“我在这儿若非‘上帝的恩典’”,她说,从语法上说是完全说不通的,不管她听见了还是没听见都没有意义,而这些人能用如此热情洋溢的语调说出这样一句事实上一点意思都没有的话让她想把脑袋放进雷达炉里,因为“物质”使得她落到对这样的语言要有“盲目信仰”的境地。盖特利看着那块长方形的蓝边亚麻,它平稳的起伏完全不能显示出后面任何一点五官形状,他看着她,完全不知道她说这话是认真的还是在捣乱,或者在尝试杰夫·戴那种用知识分子的炫耀建立“否认”壁垒的方法,他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他那又大又方的脑袋里想不出任何可以“感同身受”,或者与她产生关联或者说句什么鼓励人的话的方法。有那么一分钟,整个普罗维登食堂肃静得一根针落地都听得见,而他的心脏抽紧,好像婴儿摇晃着围栏的栏杆一般,他感到一阵不祥且陌生的惊恐袭来,有那么一秒钟他觉得自己再一次嗑药也是不可避免的,他一定会又一次回到外面的牢笼里,因为有那么一秒钟,空洞的白色面纱对着他,似乎投射出一种随意却惊人的黑黄色微笑表情,咧嘴大笑着,他觉得自己脸上所有的肌肉都松弛了下来,往膝盖的方向沉沦;那一瞬间保持了很久,膨胀开来,一直到白旗会议11月的抽奖负责人格伦·K.滑到了台上的麦克风前,他穿着猩红色天鹅绒的盛装,脸上化了妆,烛台里蜡烛的颜色跟地板上的瓷砖一样,用他的塑料锤正式宣布休息结束,大家请回到座位上准备好抽奖。一个清醒时间不短的沃特敦人赢了“大书”,公开送给哪个需要的新人,而盖特利很高兴看到布鲁斯·格林举起了大手,他决定自己要把问题“翻篇”并找凶残弗朗西斯·G.寻求虚拟语气和反性欲方面的反馈,那个婴儿不再摇晃他体内的围栏,他固定在长桌上的座位发出了讨厌的噪音,他决定坐下听后半场会议,无声地请求帮助以决定究竟自己该选择尝试真正倾听还是死在尝试的过程中。

——然后是最强烈的精神疼痛,一种灵魂腹膜炎,精神痛苦,对即将到来的精神崩溃的恐惧(为什么我那么想戒还是戒不掉,除非我真的已经疯了?),之后在医院和康复中心出现,家庭矛盾,经济危机,最后家庭生活开始“丧失”——

新纽约市港口的自由岛上那位巨大女神以太阳为王冠,一只铁做的胳膊下夹着看上去像一本巨大相簿的东西,另一只手则举着一件产品。每年1月1日都会由勇敢的人带着岩钉坐在吊车里更换产品。

“我喝醉的时候想要清醒,但清醒的时候又想喝醉,”约翰·L.说,“很多年我都是这样过来的,而我要告诉你们,这不叫活着,这叫他妈的生不如死。”

但在波士顿匿名戒酒会上,听的时候,他们觉得什么好笑本身是很好笑的事情。下一个进阶基础小组的人由他们的秃顶西部牛仔主席呼唤到台上,他简直无聊透顶,说不出任何好笑的话:簇新却拼命想装成老油条,不断想讨好别人。这人有那种习惯于讨好一大群人的职业背景。他竭力想要受欢迎。他在表演。整个白旗的群体都看得出来。哪怕他们中最蠢的那种也能一眼看穿这家伙。这不是个寻常的观众群体。波士顿匿名戒酒会对自我存在非常敏感。新人介绍自己的时候做出了个嘲讽的姿势,说:“有人说我已经被给予了‘绝望的馈赠’。我在找领取的窗口啊。”一听就很不自然的笑话,显然事先排练过——加上还犯了微妙的看上去在嘲讽整个“项目”而不是在自嘲的“信息”错误——只有几个人出于礼貌发出了点声音,所有人在自己的椅子上不安地轻微变换姿势。盖特利见过的对“承诺”发言人伤害最大的惩罚是主办方的听众为他感到尴尬。有的发言人通常都能搞明白听众想听什么且提供这些东西,但这些人很快就会发现这个听众群体并不想听到别人觉得它想听到的东西。这是另一个盖特利最近伤了很多脑细胞破解的谜团。终于习惯于波士顿匿名戒酒会的一部分原因是你的脑细胞总会因为想这样的问题而死光。因为确实没有意义。将近两百个人在用为他感到尴尬惩罚他,用同情地与他一起死,为他而死来杀死他。这人说完以后的掌声更像是紧握的拳头终于张开的放松感,而所有人嘴里大叫的“继续来!”如此真诚,简直让人痛苦。

——然后是不再轻微的抽搐,戒得太快导致震颤性谵妄,开始有各种虫类与鼠类的幻想,之后又一次狂饮和更多的虫子;直到最后,形成了某种糟糕的认识,你已经不可否认地跨过了某条线,此时你往天上挥舞拳头,让上帝做你的见证人,你发誓在舔完这最后一次以后重新做人,彻底戒掉,之后有可能有那么几天你成功做到了,之后你又一次滑入“物质”的深渊,又一次向天发誓,看着钟点,建立巴洛克式的自我约束,然后在两天的戒断之后又重新回到“物质”给你的慰藉里,糟糕透顶的宿醉,让你头皮发麻的负罪感以及对自己的厌恶,然后又是更多自我约束的上层建筑(比如,不能在早上9:00前。不能在工作日晚上,只有在月圆的日子,只能在瑞典人陪伴时),这些也会失败——

而在同样自相矛盾的对比之下,看看下一个进阶基础小组成员吧——这个大块头也是崭新的新人,但这个倒霉蛋完完全全在公开场合精神崩溃了,一路走到前面的时候摇摇晃晃,脸上全是汗,话里全是空洞的停顿和脱节的逻辑——这家伙以一种尴尬懊恼的情绪说着自己怎样渐渐无法坚持在“外面”的工作,因为早上的宿醉变得越来越难以缓解,直到他终于身体发抖无法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他根本无法面对那些敲他部门的门的顾客——他8:00到16:00是法林百货商店顾客投诉部门的员工——

“我第一个晚上‘进门’的时候,在康科德,有个人跟我说,酒精会缓慢但彻底地摧毁你,这个人后来成了我的担保人。”

——“最后,天啊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会有那么愚蠢的想法,我从家里带了个榔头去上班,就放在我办公桌下面,有人来敲门的时候我就会……我会蹲到地上爬到桌子底下拿起榔头假装在敲桌腿,敲得很重,砰砰的,假装我在桌子底下修什么东西。如果他们最后真的打开了门或者反正进来了或者进来抱怨我为什么不开门的时候我就会躲在下面不停地敲一边大叫稍等片刻,稍等片刻,紧急修理,马上就会接待他们。我猜你也能猜得到在下面敲榔头感觉怎样,我每天早上头疼到那种程度的情况下。我会在桌子底下敲啊敲一直到他们终于放弃离开,我会从桌子底下看着他们离开,我能从桌子底下看到他们的脚。”

——之后是更多的“丧失”,“物质”似乎是唯一可能的慰藉,以抵抗越来越多的“丧失”,当然,你还在“否认”是“物质”造成了它慰藉你的“丧失”——

——而躲在桌子底下敲榔头的方法,几乎让人难以置信地在他酗酒的去年一整年都有效,直到最近一次劳动节,终于有个难缠的投诉者找到了法林百货商店里投诉投诉部门的地方——白旗成员都笑得前俯后仰,高兴得很,那些鳄鱼灭了手里的雪茄,发出各种咳嗽喘息的声音,双脚蹬着地板,露出他们那些恐怖的牙齿,每个人都充满了“感同身受”和快乐。即便如此,发言者对台下的愉悦情绪显然感到困惑,因为他讲这故事并不是因为故事好笑:这只是事实而已。

“最后有一天,我因为喝酒,把工作都丢了。”来自康科德的约翰·L.肚子很大但屁股几乎看不见,有些又老又胖的人的屁股似乎会被吸入自己的身体,最后从前面以肚子的形式突出来。如今清醒的盖特利每晚都做仰卧起坐,就是怕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因为30岁的年龄已经离他越来越近。盖特利身材如此魁梧,身后好几排都没人敢坐。约翰·L.身上那串钥匙是盖特利见过的最大的钥匙串。是那种门卫用的可以随时拉出来的钥匙圈,挂在他皮带环上,而发言人一边说话一边无意识地晃动着它们,这是他让人群少许紧张的唯一小动作。他还穿着灰色的门卫裤子。“丢了工作,”他说,“我要说我还知道这工作在哪儿。只不过有一天我去上班,有另外一个人在干而已。”大家又笑。

盖特利觉得必然是事实,这是关键。他正努力尝试真正听见那些发言人——他保持着恩内特病人的习惯,总是坐在能看到假牙和黑头的地方,面前没有任何阻挡,在他和讲台之间没有别人的头,发言人能占据他视线的全部,这也使得听见变得更容易一点——他尝试注意力集中在接受“信息”上,而不去沉思刚才与伪知识分子类型的面纱女孩交谈时那奇怪的黑色失语时段,她可能也就是在复杂的“否认”过程中而已,或者沉思那阴郁得毋庸置疑的他觉得听到过她那平滑无回声轻微有南方口音的嗓音的地方是哪里。关键是,这里只接受事实。不能是刻意讨好受众的故事,必须是完全不加删改、不设防的事实。最大程度上去掉讽刺的成分。在波士顿匿名戒酒会,一个喜欢讽刺的人就像教堂里的女巫。讽刺禁区。那些狡猾假惺惺操控欲很强的伪诚实也一样。别有动机的诚实是那些坚强而操蛋的人最熟悉也最恐惧的,他们里的每一个都受过训练,都记得自己在“外面”不停倒着酒的霓虹瓶子下必须构筑的那些诚实的狡猾,讽刺的语言,以及自我展示的防御工事。

“白旗”是恩内特之家强制要求所有病人参加的会议之一。每天晚上你必须要出现在某一个指定的匿名戒酒或者匿名戒毒会议上,否则你就会被扫地出门。一名工作人员必须陪同病人去那些指定的会议,这样官方可以证明他们在场。134病人的住院心理咨询师强烈建议他们坐在会议厅最前排,能看到发言人鼻子上黑头的地方,这样他们可以尝试“感同身受”,而非“比较”。再说一次,感同身受意味着同情。“感同身受”,除非“比较”对你来说有甜头可尝,其实并不难做到。因为你只需要坐直,认真听,所有发言人的堕落史和投降史其实都差不多,跟你的也一样:用“物质”找乐子,乐趣越来越少,最后乐趣大幅变少因为你在高速公路上以145公里的时速开着突然从断片里醒来而身边是根本不认识的旅伴,或者某些晚上你从某张陌生的床上醒来身边是不像任何已知种类的哺乳动物的身体,连着三天的断片以至于你醒过来的时候不得不去买份报纸才知道自己到底在哪个城市;是的,现在乐趣越来越少但对“物质”的生理需要开始出现,而不是以前的主观意愿上的找乐子;到某个时刻突然变得毫无乐趣可言,加上糟糕的每日双手颤抖的需求,最后是心力交瘁、焦虑不堪、各种毫无理性可言的恐惧症以及模糊的警报器一般对快乐的记忆,与各类执法部门的冲突、让你双膝发软的头疼、轻微的抽搐,最后是波士顿匿名戒酒会叫作“丧失”的状态——

然而这不意味着你不能说空话或者虚伪地耍嘴皮子。可能有点矛盾。新来的绝望的白旗成员总会被鼓励上台念一些假大空的他们自己还没理解或者相信的口号——比如“不难吧!”,或者“翻篇!”或者“一天天来!”。这叫作“不懂装懂装到懂为止”,本身也是一句重复率很高的口号。所有在“承诺”的人上台演讲前都会说自己是个酗酒者,不管他觉得自己是不是,都要这么说;然后所有在台上的人都要说自己有多“感恩”自己今天能清醒着,“活跃”以及与自己的“小组”一起去做出“承诺”是多么美好,哪怕他根本不感恩也根本不喜欢这么做。你被鼓励一直说这样的话,直到你自己相信了,好像如果你问清醒了很久的人还要来这倒霉的会议多少次才行,他总会对你露出那种让人讨厌的微笑,说直到你自己想来参加那么多倒霉的会议为止。整个匿名戒酒“项目”(“项目”这个词本身对那些害怕被洗脑的人就有不祥的含义)肯定有些邪教一般洗脑的元素,而盖特利尝试坦诚告诉他的病人们这一点。但他也会耸耸肩,告诉他们在他自己口服麻醉药和盗窃生涯的尾声,他多少觉得自己的老脑子是需要好好泡一泡擦一擦了。他说他基本上把脑子拿在手里,对帕特·蒙特西安和亨尼·M.说拿去洗干净。但他也告诉病人们自己现在的想法,“项目”更像是一个消除迷信的过程,而不是洗脑,如果我们把“顽疾”对我们所有人做的一切考虑进去的话。盖特利挽回生活过程中最大的进步不仅仅是不再载着别人的东西驶入夜晚,而是他尝试每时每刻都尽可能开口只说真话,而不再计算听众对他说的话做何感想。这比听上去要难多了。但这是为什么在“承诺”的时候,他一边像任何一个大块头一样满头大汗,一边会说自己很“幸运”今天能清醒,而不会说“感恩”,因为他承认前者永远正确,每天都正确,而很多时候他仍然并不感到“感恩”,而更像是对整件事有用这个事实感到震惊,另外很多时候他为自己如何度过前半生感到羞耻、忧郁,害怕自己会永远因为“物质”变成永久性的脑损伤或者迟滞,另外通常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这条清醒大道上去向何方,他到底应该做什么,或者是否该做任何事情,除了自己并不那么急着想要回到“外面”、蹲在任何“牢笼”里了。凶残弗朗西斯·G.喜欢拍打盖特利的肩膀,跟他说他正在自己该在的地方。

之后约翰·L.说了自己的名字和他是个什么人,所有人说“哈罗”。

但你也要知道,因果归因,比如讽刺,就是死亡本身,从在“承诺”会议上发言这件事来看。如果你要把你的顽疾归咎于什么的话,鳄鱼们太阳穴上的青筋会因为愤怒而暴出,每个有那么点清醒时间的人都会脸色发白。在椅子上蠕动。看,比如,白旗的听众在听到下一个上台发言的进阶基础小组瘦骨嶙峋面无表情的女孩说自己曾经是个一天八包的瘾君子因为16岁开始就被迫在1号公路上那个臭名昭著的“脱光我”俱乐部做脱衣舞娘和半妓女(台下几双男性眼神冒出了突然认出这女孩的表情,虽然想要自控,他们还是不由自主做出了那种从上往下审视她身体的眼神,盖特利可以看到桌上每个烟灰缸都在乔艾尔·V.打的冷战下颤抖),而她不得不在16岁时去当脱衣舞娘因为她必须从马萨诸塞州索格斯的养父母家逃走……——这时候房间里出现了某种不适的气氛因为所有听众都很明白这份病理学报告马上会变得十分冗长烦琐;这女孩还没学会“把一切简单化”——……因为,好吧,她是被领养的,而养父母有自己的亲生女儿,亲生女儿从出生起就是彻底瘫痪、智障、紧张症患者,于是家里的养母——正如乔艾尔·V.后来对盖特利说的——跟一只该死的小龙虾一样疯狂,对自己的亲生女儿是个植物人这一事实处于完全的“否认”中,不但坚持把无脊椎的亲生女儿当作脊索动物门的正式成员,还要让养父和养女要把“它”当作完全正常没有任何问题的人类,且让养女跟“它”同住一间卧室,还要让她带着“它”一起去睡衣派对(发言人一直用“它”来形容自己无脊椎的姐姐,且老实说用的是“拖着它一起”而不是“带着它一起”,盖特利聪明地选择不追究这样的细节问题),甚至要一起去学校、垒球训练、理发店、露营等等,她必须拖着“它”去所有地方,这样“它”可以躺在那儿流口水,在母亲买的为软瘫病人改做的时髦衣服里大小便失禁,用的还是高端的兰蔻化妆品,看上去非常浓艳,“它”总是只有眼白露在外面,嘴里和其他地方都流出液体,还发出无法言说的咕噜咕噜的噪音,面色惨白,身上潮湿,一动不动;而后来,在养女长到15岁的时候,狂热信仰天主的养母甚至跟她说好吧现在她可以跟男孩约会,但只有在“它”也去的情况下,也就是说,15岁的养女唯一能去的约会是带着“它”以及随便一个发言人能找到的愿意与“它”做伴的亚哺乳动物的四人约会,就这样这种情况一直持续着;而“它”噩梦一般在她的童年生活无所不在的存在本已足够解释发言人日后的毒瘾,她感到,然而事情不止于此,领养家庭那个话不多总是面带笑容的父亲每天9:00到21:00在安泰保险公司当理赔员,这个高高兴兴总是微笑的父亲甚至能让疯婆子母亲相比而言更像是稳定的陶立克式立柱,因为亲生女儿完全的瘫痪与柔软以及植物人除了发出咕噜声以外彻底的无反抗力给这位父亲带来了某种她哪怕在匿名戒酒会31个月清醒以后还是不想在公开场合讨论的恶心的好处,她如今还是一样有着追溯性的“创伤”且还在为此“疼痛”;但总结下来,她不得不从索格斯的养父母家里逃跑去做了“脱光我”俱乐部的脱衣舞娘且变成了失控的瘾君子,这并不像那些最常见的案例里那样因为她被乱伦地侵犯,而是因为她常年被迫与一个流口水的无脊椎动物同处一室,而在14岁以后,“它”自己每天晚上都被一个微笑着的理赔员亲生父亲乱伦地侵犯——发言人停顿了一下,试图寻求勇气——这父亲喜欢把“它”假扮成拉克尔·韦尔奇,父亲肾上腺素发达时期的性女神,他甚至在乱伦兴起的时候叫“它”“拉克尔!”;而在某个新英格兰的夏天发言人自己15岁了,必须拖着“它”去约会,然后必须保证在23:00前把“它”一起拖回家,这样有足够的时间可以让“它”被乱伦地侵犯,那个夏天喜欢微笑的话不多的养父甚至买了,或者从哪里找来了一个整个头可以被套上的劣质的拉克尔·韦尔奇橡胶面具,还带头发,这样他每天晚上在黑暗里进来,把“它”瘫软的脑袋提起来,奋力把面具给“它”戴上,且把那些留给呼吸的洞对准,这样他就可以乱伦到兴起,喊着“拉克尔!”,然后他爬起来,微笑着离开漆黑的卧室,得到了满足,很多时候让“它”仍然戴着面具,他很可能忘了,也可能不在乎,就像他经常对邻床上的养女表现出一种不在意的样子(上帝的恩典,从某种意义来说),而黑暗里旁边床上一动不动的养女假装熟睡,一声不发,憋着气,瘦骨嶙峋的,受伤的药物成瘾前的小脸总是面对墙壁,在旁边的床上,她的床,旁边没有可拆卸的摇篮一样的病床围栏……听众席上所有人都在抓脑袋,到这个时候只有一部分是出于同情,因为发言人现在强调自己本质上是个有感情的人,但她被迫离家出走去做脱衣舞娘,且一头栽进了主动使用药物的黑暗的精神麻醉之中,以不正常的方式求得从心理上处理某一个特别恐怖的夜晚的方法,无法描述的恐怖,最后一个夜晚“它”,那个亲生女儿,抬起头看了她,发言人,在那么多个父亲来了又走的晚上,发言人不得不从自己的床上起来,踮着脚走到冰冷的医院金属病床那边,把拉克尔·韦尔奇的橡胶面具拿下来放到床头柜里几本名为《堡垒》与《公益》的杂志下面,再小心地把“它”张开的腿并拢,把“它”满是污渍的设计师睡衣拉下,所有这些父亲懒得做的事情她总是会做,这样那个疯婆子养母早上不会走进房间看到拉克尔·韦尔奇面具、“它”掀上去的睡衣和“它”张开的大腿然后据此推断,粉碎了自己的整个“否认”,且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养父总是脸上带着安静诡异的笑容在家里走来走去,然后她会发疯,要求这个无脊椎植物人的父亲不再猥亵“它”——因为,发言人觉得,如果养父必须停止猥亵“它”的话,不需要社工学硕士萨莉·杰茜·拉斐尔的智商就能想到隔壁床上的谁会被提升到拉克尔的地位。安静微笑着的理赔员父亲从来没有承认过养女对他乱伦行为进行清理的事实。这是某种不正常的家庭从不说出口的病态共谋,发言人说,她还说她很高兴自己是另一个12步进阶组织的成员,某种针对成年人童年生活的叫作“受损的,受伤的,养育不足但仍在康复的幸存者们”的小组。但她说正是那个她刚满16岁以后的晚上,在父亲来了又走了且又一次懒得把面具摘下来的晚上,发言人必须悄悄在黑暗中爬到“它”的床边,去清理残局,但这次出了问题,拉克尔·韦尔奇的面具很长的棕色马毛头发打起了结,缠到了“它”自己涂了很多慕斯的发型里面,而养女不得不打开了“它”旁边有很多灯泡的梳妆台上的灯才能把拉克尔·韦尔奇的假发弄下来,而当她终于把面具摘下的时候,梳妆台镜子上的灯仍然亮着,发言人说这是她第一次不得不直视“它”灯光下瘫痪的被猥亵后的脸,自此之后那表情毋庸置疑足以让任何有自发反应脑边缘系统142的人立刻拔腿离开这个不正常的寄养家庭以及整个马萨诸塞州索格斯镇社区,就这样她无家可归,遍体鳞伤,被黑暗的精神力量逼到1号公路上那个臭名昭著的闪烁着霓虹灯的堕落与沉溺之地,试图遗忘,变成白纸一张,把记忆全部清空,用麻醉剂来自我麻醉。此时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她接过主席递过来的印花手帕头巾,一个鼻孔一个鼻孔地擤了鼻涕,说她现在似乎还能看到“它”的脸:“它”的表情:在梳妆台的灯光下,“它”只有眼白露在外面,而“它”彻底的紧张症病人的瘫痪使“它”擦过艳俗口红的嘴边肌肉不能收缩成任何一种正常的人类脸部表情,但在正常人的脸部表情层之下那些潮湿的地方,一些隐隐可以移动的层次,那只有“它”有的缓慢颤搐的层面,却盲目地收缩了,把“它”那张空白松弛的脸聚拢了起来,形成了某种紧张的、喘息的神经系统集中的表情,标志着一种超越微笑和叹息的肉体欢愉。“它”性交后的脸看上去就像你能想象的某种原生动物液泡性交后的样子,它们在战栗中将自己的单细胞射入了某个古老海洋冰冷水域后的样子。“它”的脸部表情,用一个词来形容,发言人说,是不可言说、让人难以忘怀的恐怖、恶心和刺痛。这个表情也是这不正常的家庭阳台上挂着的某幅无题天主教雕像照片上那个穿着石头长裙的女人的表情,就挂在不正常的寄养家庭的母亲放她的念珠与每日祷告文和其他经书的小桌子上方,照片上雕像里的女人石头长裙半卷起来,以一种最挑逗的方式起皱,女人靠在石头上,长裙掀起,双腿分开,一只脚垂在石头旁边,一个咧嘴笑着的小小的神经兮兮的小天使站在女人张开的大腿中间,手中一支箭指向被石头长裙遮住的她冰冷的奶子,女人脸朝天,脖子后仰,脸上正是那种战栗的原生动物超越愉悦或痛苦的表情。疯疯癫癫的养母每天对着那张照片跪拜,手拿念珠,做出虔诚的姿势,而她要求养女每天把“它”从“它”从不被提及存在的轮椅里架起来,然后放“它”下来,让“它”以差不多一样的跪姿对着照片跪拜,当“它”咕噜咕噜、“它”的脑袋耷拉着的时候,发言人曾经每天早晨都带着无以名状的嫌恶看着那张照片,她支撑着“它”毫无生机的重量防止“它”的下巴掉到胸前,但如今,她被迫在镜子灯光下,看着这刚被乱伦猥亵过的紧张症患者脸上一模一样的表情,在这张由无生命的头发与某个老年性女神软绵绵的橡胶脸连接在一起的脸上,这表情既虔诚又贪婪。长话短说(发言人这么说,白旗组员认为她并不是在开玩笑),这个受尽了创痛的养女从她的卧室和养父母的家拔腿走进了北岸青少年离家出走的那个夜晚,做了脱衣舞女,半卖淫,一路把自己注射到标准的只有两种选择的瘾君子悬崖,只是为了“遗忘”。这是导致她有毒瘾的原因,她说;这是她试图恢复的源头,“一天天来”,而她很感恩自己能和她的小组在一起,清醒着,勇敢地记得,而所有新来的人都应该“继续来”……虽然整段自述都还算真诚平静,在所有匿名戒酒会故事清晰度的打分当中至少能有个B+水平,但当她陈述着自己的病因真相时,下面的人都在转移视线,抓紧脑袋,身体很不自然地在紧张的同情中动来动去,因为故事里都有种“看啊我真可怜”的隐含邀请,这种自我怜悯(虽然盖特利知道白旗里有很多人自己的童年经历会让这女孩的童年看起来就像游乐场的一天),比起一系列的解释没有那么冒犯,那种总在归罪外界“原因”的方法,用上瘾者的思维方式,很快变为“借口”,因此任何归因是波士顿匿名戒酒会最为害怕与忌讳并受到与这种痛苦共鸣的惩罚。“顽疾的原因”是所有匿名戒酒会应当拒绝进入的迷宫,迷宫里住着一对双胞胎弥诺陶洛斯,名为“为什么是我?”和“为什么不?”,也就是“自怜”与“否认”,两个微笑着的“秩序维持者”最可怕的帮手。波士顿匿名戒酒会的“里面”理论以及防止你回到“外面”的方法不是要解释什么造成了你的顽疾,而是一种简单得有点不讲道理的管用的方案,让你每天记住自己怎样得了顽疾,怎样每天治疗顽疾,以及怎样防止幸福的诱人鬼魂回来引诱你勾引你把你拉回“外面”生吃你的心脏(如果你幸运的话)永久性地抹除你的地图。所以“为什么”和“因此”都是不允许的。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你必须在门口检查一下自己的脑袋。虽然这不能公开执行,但波士顿匿名戒酒会最根本的准则几乎是经典的威权主义,甚至可以说是原始法西斯主义。塔克斯药物冷敷垫之年有个说话很讽刺的人回到了“外面”,恩内特之家把他屈指可数的个人物品装进垃圾袋扔到了阁楼里,他曾经用一把玫瑰木手柄的小刀在五人宿舍马桶的塑料坐垫上刻下了匿名戒酒会真正的“最高指导原则”:

约翰·L.爬上台,说:“曾经,我连这个问题都回答不了。”大家笑笑,所有人的坐姿都放松了一点,因为很明显约翰·L.已经清醒了一段时间,不是那种自己的情绪一团乱麻神经紧绷弄得所有同情的听众也一起神经紧绷的发言人。所有听众都试图达到对发言人百分之百的同情;这样他们才能得到他带来的有关匿名戒酒的信息。这,在波士顿匿名戒酒会,叫作“感同身受”。

如果你不想死

波士顿大都会区恩菲尔德的白旗小组每周日在联邦大道旁边汉内曼街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平顶山往西几个街区的普罗维登养老院食堂会面。今晚白旗小组作为主办方接待来自波士顿郊区康科德镇的“进阶基础”小组。进阶基础的这些人开了将近一小时车才到这儿,加上总有些电话里讲不清楚的没有路牌的小路带来的问题。下周五晚上,一小群白旗小组成员将要开去康科德,为进阶基础小组表现相应的“承诺”。在没有路牌的马路上长距离开车,还要搞明白类似“在环形路第二个出口往左,开往脊椎按摩院”之类的指示,你总会迷路,一个忙碌的白天以后整个晚上都没了,且仅仅为了在某张胶合板做的讲台上讲那么6分钟的话,这叫作“活跃于组织”;而发言本身则叫作“12步进阶”或者“送出”。“送出”是波士顿匿名戒酒会最核心的思想。这一说法来自波士顿匿名戒酒会对康复过程具有警句风格的描述:“你放弃了它才能得到它,再送出它。”戒酒,在波士顿,被看作某种欠债而非一件礼物。你还不了债,但你可以通过传递这样的信息转让债务:尽管表面如此,匿名戒酒会是有用的。把信息传递给下一个蹒跚着来到会议上,坐在最后一排咖啡杯都端不稳的新人。保持清醒的唯一方式是“送出”,哪怕24小时的清醒也值得付出一切,如果你像他那样得了“顽疾”,一天的清醒几乎就是个奇迹,今天晚上主持活动的进阶基础组员这么说,他站在台上对听众随便说了几句开场白,然后退到了讲台旁边的一张凳子上,随机将今晚要发言的组员叫上去。主持人说他自己以前24分钟不想喝酒都做不到,在他“进门”之前。“进门”指的是承认自己被逼着,跌跌撞撞走进波士顿匿名戒酒会,做好最艰苦的准备来结束这场屎风暴。“进阶基础”的主持人是迪克·卡韦特和杜鲁门·卡波蒂照片133的完美结合,除了这人的头顶秃得彻彻底底,几乎耀眼,而更糟糕的是他还穿着件亮黑色的西部乡村衬衫,胸部和肩上有着某种奇怪的巴洛克花纹,系着蝶形领结,脚上穿着某种奇怪的鳄鱼皮质感的尖头皮鞋,总而言之他看上去引人注目,以那种引人注目展示自己的怪诞。在这宽敞的大厅里,廉价金属烟灰缸和塑料杯的数量超过你在世界上任何地方能看到的。盖特利挺着胸坐在第一排,离讲台近得能看到主持人门牙的牙缝,然而他也喜欢扭过头看所有人摇摇晃晃进来,把外套上的水抖掉,找空座位。哪怕在互依日假期,普罗维登食堂在20:00就挤满了人。匿名戒酒会不能比“顽疾”放更多的假。这是恩菲尔德、奥尔斯顿和布赖顿每周日晚规模最大的匿名戒酒会议。经常来的人每周也会从沃特敦甚至东牛顿来,除非他们去了自己“小组”的“承诺”活动。普罗维登食堂的墙被漆成某种模糊的绿色,今天被上面用幼童军那种蓝色和金色写着匿名戒酒会口号的横幅完全盖住。那些口号乏味无比,不值一提。比如“一天天来”,之类。疲惫的西部打扮主持人总算结束了他的布道,然后带领大家进入今天开场的“肃静时刻”,他读了匿名戒酒会的开场白,从他手里的牛仔帽里随意抽出一个名字,表演一般眯着眼睛读上面的字,最后说他要呼唤进阶基础小组今晚的第一位发言人上台,然后问他的组员们约翰·L.是否在,今晚。

就不要问为什么。

每次在某一小组活动上发言的嘉宾都是另一个小组的成员。这些到你的小组来发言的其他小组成员正在进行一个所谓“承诺”的过程。“承诺”即一个小组的某些成员上路去其他小组当众发言。而其他小组成员则在其他晚上去同一条马路的对面,到对方的小组发言。所有小组总在交换“承诺”:你们来我们这儿发言,我们也会去你们那儿。这看上去很古怪。你总在去别的地方发言的路上。在你自己的小组活动上你是主办方:你总是在那坐着,用力听,你还要煮好60杯量的咖啡,盛在咖啡桶里,把很多塑料杯叠放在一起,卖抽奖彩票,做三明治,在其他小组来的嘉宾讲完以后,你要把烟灰缸清空,把咖啡桶洗掉,把地板拖干净。你从来不在自己小组的纤维板讲台上用廉价的非数字音响系统糟糕的麦克风分享自己的经历、勇气和希望,而只在其他小组分享。132每个晚上,在波士顿,贴着保险杠贴纸的车里坐满了清醒的人,在咖啡因的作用下两眼发直,试着借仪表盘上方的灯光读几乎读不懂的路线指示,穿过整个城市,去往其他戒酒小组的教堂地下室或者宾果厅或者养老院食堂,这样才能表现“承诺”。一个波士顿匿名戒酒小组成员有点像很严肃的乐手或者运动员,因为他们总是在路上。

告诉你什么你就做什么

波士顿匿名戒酒会有别于这个星球上任何其他匿名戒酒会。像其他地方一样,波士顿的匿名戒酒会分成各种不同的独立戒酒“小组”,而每个“小组”都有自己的名字,比如“现实小组”或者“奥尔斯顿小组”或者“清醒小组”,每个小组每周都会举行一次常规活动。但几乎所有波士顿小组活动都有特邀讲座嘉宾。这也意味着在这些活动上,总有一些正在康复中的酗酒者会站在所有人面前,拿着扩音器,分享他们的经历、勇气与希望。131而奇怪的是,波士顿活动上的这些嘉宾从来都不是组织这场活动的小组成员。

如果你想变老14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