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是很奇怪的酒友组合,一个是肌肉发达的健身导师,另一个则是瘦高而有点驼背的光学家/电影导演,他们经常在健身房里一直待到凌晨,坐在湿巾机上,喝东西。莱尔喝着他的无咖啡因健怡可乐,因坎旦萨喝着他的野火鸡威士忌。马里奥总是站在一边,以防冰桶的冰块不够用,或者父亲本人需要精神支持才能抵达厕所。马里奥通常在时间晚了以后在一边打起盹来,时进时出,站着睡且身体前倾,好在体重有他的防盗锁和铅做的底座支撑。
倒不是说波士顿匿名戒酒会畏惧责任这种想法。原因:要不得;责任:可以要。但一切取决于归咎责任的箭头往哪个方向指。那个面无表情的被收养的脱衣舞女把自己看作某种外“因”的对象。箭头现在从这次会议的最后一个也可能是进阶基础小组带来的最好的发言人这里重新出现循环回到原点,又是个新人,圆滚滚粉嫩嫩的没有一根睫毛牙齿全都坏光了的女孩,她走到前面,用那种不带翘舌音的波士顿南部口音说自己20岁就怀了孕,在怀孕过程中一直抽自制的“八球”霹雳可卡因成瘾,哪怕她知道这对孩子不好且绝望地想要戒掉。她说有天很晚她在她的福利旅馆房间里抽“八球”正抽到一半的时候羊水破了子宫开始收缩,那个晚上她已经用尽了自己的卑鄙手段才买到了这玩意儿;她说,哪怕在她怀孕的时候,她为了抽高也什么都做得出来;她说子宫收缩的疼痛哪怕到了她完全受不了的时候,她还是不能从烟斗里抽身出来去免费诊所生孩子,而她就坐在福利旅馆的地上,一边分娩一边抽着(新来的叫乔艾尔的女孩的面纱此时因为呼吸形成了由里而外的波浪,盖特利能看到,在上一个发言人讲到植物人那个不正常的天主教徒母亲敬奉的照片里雕像的性高潮的时候也出现了同样的情况);而最终她生出了一个死胎,就躺在她旁边,就像她房间里地毯上的一头牛,而整个时段她仍然强迫症一般地把玻璃烟斗填满且继续抽着;婴儿出来的时候又干又硬,像便秘过后的大便块,没有湿润的保护膜,也没有胞衣跟着出来,而婴儿又小又干,全身溃烂,颜色如浓茶一般,且毫无生气,连脸都没有,在子宫里就没有长出眼睛或者鼻孔只有一点点没有嘴唇的破折号一般的嘴巴,四肢全都畸形,手脚的指头都像蜘蛛,所有短尖头的手指之间都有半透明的爬行动物的蹼;发言人的嘴如今颤抖成了一条弧线;她的宝贝在能长出脸或者做出任何个人选择之前就已经中了毒,哪怕它生出来的时候活着,也会很快在免费诊所的百丽玻璃保温箱里死于“物质戒断”,她明白这点,怀孕的一整年她都在大量吸食霹雳可卡因;所以最后她的“八球”当然抽完了,然后是烟斗里的过滤纸和铁丝球,而布做的预过滤嘴也被烧成了灰,最后甚至抽了从毯子上收集起来的毛球,女孩最终昏了过去,仍然与死去的婴儿脐带相连;而第二天她在中午的日光下醒来看到那枯萎的脐带通往她空洞的腹部的时候她真正面对了责任之箭的箭头,当她在日光下面对枯萎的无脸死胎的时候,心中充满了悲痛与自我厌恶,建造起了完完全全暗无天日的“否认”堡垒,彻底的“否认”。她怀抱着死胎好像它有生命一般,而她开始无论去哪儿都带着它,因为她想象任何有责任心的母亲无论去哪儿都会带着自己的孩子,无脸的婴儿尸体完全被包在一条粉色的这位瘾君子准妈妈怀孕七个月的时候在沃尔沃斯商场里买的毛毯里,而她甚至保持着脐带的连接,直到有一天她身体里的那一头掉了出来,悬荡着,味道很不好闻,而她去哪儿都带着死婴,甚至在她出卖身体的时候,因为不管自己是不是个单身妈妈为了抽高也不得不穷尽一切手段,就这样她臂弯里抱着包在毛毯里的婴儿,穿着她紫红色的丝绒超短裤、小背心和绿色细高跟鞋,在马路上招客,直到她在街区徘徊的时候出现了很明显的证据——毕竟是8月份——我们只能说十分有力的证据证明脏毛毯里包的不是个有生命体征的婴儿,而南波士顿街上的人在这女孩出现的时候都尽量绕弯路,她妊娠纹明显,牙齿发绿,没有一根睫毛(睫毛是在某次与“物质”有关的事故中掉光的;妊娠纹和牙齿问题则来自可卡因),但表情好像鬼魂附身一样平静,对她在炎热的马路上造成的嗅觉破坏视而不见,当然可以理解的是,她8月的皮肉生意马上急剧减少,最终这里有个严重的“婴儿与否认”问题的事实路人皆知,她那些南波士顿的瘾君子朋友开始带来了不能说不温柔的发不出翘舌音的规劝以及喷着香水的手帕且温柔地牵着她的手试图用理智劝说她摆脱“否认”,但她一个人也不理睬,她仍然保护着她的婴儿,紧紧抱在自己身边——现在它其实已经粘在了她身上,用手要分开他们本来也不容易——她走在街上,谁都躲着她,没有生意,身无分文,处于早期的“物质戒断”,包着死婴的如今不祥地鼓胀且变得脆硬的沃尔沃斯毛毯已经合不拢,残存的脐带从毛毯里垂了下来:我们要说“否认”,这个女孩正处于最高程度“否认”中;最终一个面色苍白且眩晕的巡逻警察给联邦大道上臭名昭著的社会服务局打了个歇斯底里的臭味警告电话——盖特利可以看到房间里所有的酗酒母亲听到社会服务四个字就颤抖,在自己身上画十字,每个瘾君子父母最糟糕的噩梦就是社会服务——他们有各种深奥难懂的构成疏忽罪的法律定义,随时准备好拿着钨钢头的锤子来砸有三重锁的公寓门;在一扇黑暗的窗户上,盖特利看到有个反射出来的母亲与布赖顿匿名戒酒会成员坐在一起,带着她的两个小女孩一起来参加会议,一听到社会服务四个字就紧紧地条件反射地把她们抱紧在胸前,一边一个头,其中一个女孩挣扎着,膝盖像行屈膝礼一样往下弯——所以社会服务来处理这个案子了,一队毫无人情味但效率很高的韦尔斯利学院毕业生社工拿着写字夹板穿着可怕的黑色香奈儿职业正装开始在南波士顿的街道上寻找这个瘾君子发言人和她没有脸的婴儿。终于,在去年糟糕的8月下旬的热浪里,婴儿有严重生命活力问题这一事实开始变得越来越明显,连深处“否认”中的这个母亲本人都无法忽视或者不理会这一事实——发言人此时对证据缄口不言(可以说与某种吸引昆虫的问题相关),这让有同情心的白旗成员更难过了,因为它激发了所有物质滥用者共有的黑暗想象力——最后这位母亲说她终于崩溃了,情绪上和嗅觉上同时被过于充分的证据击垮了,那是在她自己已故母亲那幢废弃的L街海滩旁的社保房外的运动场上,一组社会服务工作人员终于靠得越来越近,她和她的婴儿被抓了个正着,得用社会服务局专用喷雾解药才能将沃尔沃斯婴儿毯从她母性的怀抱中分离出来,而毛毯里的东西或多或少地被重新组合才能放进一个社会服务局提供的婴儿棺材里,发言人说这个棺材基本和一个玫琳凯化妆盒差不多大,拿着写字夹板的某位社会服务局人士从医学角度告知发言人,这个婴儿在发育成一个男孩的过程中非自愿地被毒死了;而这位母亲进行了十分痛苦的移除一直留在体内的胎盘的手术以后,在马萨诸塞州沃尔瑟姆的大都会州立医院禁闭病房住了四个月,被“否认”推迟的内疚和可卡因戒断以及强烈的自我厌恶让她精神错乱;终于在她能出院并领到第一张精神病人社会保险支票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对粉末或者粉砖都没了兴趣,而只想要商标上写着“高酒精度”的高大光滑的瓶子。她喝啊喝啊内心相信自己永远也不会停止或者真正领会真相,最终她又到了必须,如她所说,吞下负责任的真相的时候了;她很快又把自己喝到了只有两种选择的福利旅馆房间窗边,在2:00打了个哭哭啼啼的电话,现在她到了这里,向大家道歉自己说了这么久,她只想说一个自己希望在某一天能完全从内心能吞下去的真相。这样她能尝试活下去。她由恳求大家为她祈祷作为总结,听起来几乎不落俗套。盖特利尝试什么也不想。这个故事里没有“原因”或者“借口”。事情就是这样发生的。这最后一个发言人真的是个新人,也真的准备好了:所有自我防卫的设施都被烧毁了。在讲台上,这位皮肤平滑且越来越红润的发言人眼睛紧闭,看上去她才是那个婴儿。主办的白旗成员给了这位新人终极的来自波士顿匿名戒酒会的赞美:看着她、听着她的时候他们必须想一想才记得起来自己必须眨眨眼,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感同身受”。没有任何指责。很显然她已经受到足够的惩罚。而在“外面”,同样的事情就是这样一遍又一遍地发生。听见她说话实在太好,以至于微小尤厄尔、凯特·贡佩尔以及他们中最糟糕的那些人都静静听着,眼睛眨也不眨,不只看着发言人的脸,而且注视着它,这迫使盖特利又一次想起来这一切是多么可悲的一场大冒险,他们谁也没报名参加。
詹姆斯·因坎旦萨是那种可以产生深刻人格变化的酒鬼,他在清醒的时候通常不怎么说话,注意力集中,似乎没有感情,然而在喝醉的时候会转向人类情绪表上的一头或另一头,他会以一种几乎是不明智的方式敞开心扉。
有过那么一个严寒之夜,在北美组织赞助年代最开始的时候,在因特雷斯发行《开始怀疑自己是玻璃做的人》之后不久,父亲本人从桑拿房出来,衣冠不整地找到莱尔,抑郁地倾诉哪怕是先锋学术刊物都在抱怨,就算是在那些商业娱乐作品里,詹姆斯·因坎旦萨的致命弱点也是情节,因坎旦萨的所有作品都没有任何吸引人的情节,没有任何能带入观众或者打动观众的情节推动。144马里奥与乔艾尔·范戴恩小姐可能是仅有的知道拾来戏剧145与反合流主义都是从那个与莱尔共度的夜晚中发展出来的人。
有时候,与莱尔在新装修过的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健身房里喝到天快亮的时候,因坎旦萨会把他内心最厚重的秘密完全倾泻在你面前,由你被感动或者被伤害。比如,有天晚上,马里奥在他的防盗锁的支撑下前倾得太多、忽然醒过来的时候,听到他父亲说如果要给自己的婚姻打分,他会打C-。这几乎有点不明智到极致了,当然马里奥,与莱尔一样,通常对数据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
马哈特此刻仍然不明白美国未指定服务局的这位休·史地普利究竟想通过他的背叛从他这儿知道什么,或者验证什么。快到午夜的时候,史地普利给他提供了某些信息,他(史地普利)由于最近的离婚曾经休了一段时间个人婚假,而之后则回到了前方,戴着假胸和女性记者证,被指派去与“娱乐”传说中的导演的家人和朋友圈发展私人关系。马哈特温和地嘲笑了这记者的隐藏身份如此没有创意,后来则不那么温和地嘲笑了史地普利用来隐藏身份的假名字,表达了对史地普利这张满是横肉的电解除毛过的脸无法吸引哪怕一艘船或者舰的带有幽默的怀疑。
莱尔有时候在父亲本人的毛孔开始分泌波本时,自己也会有点微醺,他会在这些通宵时段拿出布莱克,威廉·布莱克,念给因坎旦萨听,用的是好几种不同的卡通人物的声音,父亲本人最终认为这些声音非常深沉。146
两人交流的舞步现在固定成了史地普利抽烟,他光着的胳膊交叉着,慢慢踩着高跟鞋来回踱步,而马哈特则在他的金属椅子上轻微驼着背,肩膀前倾,头略微往前靠,这个久经训练的动作让他可以在差不多睡着的情况下还能注意到身边所有对话的细节或者烦人的监视。他(马哈特)已经把格纹毛毯一直盖到了胸前。山上越来越冷。他们能感觉得到美国索诺拉沙漠的热气正爬过他们,一直朝着他们头上闪闪发光的星星升去。马哈特夹克衫下的衬衫可不是夏威夷式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