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岁A队3号选手费莉西蒂·茨威格完全屠杀了华盛顿港的基基·费佛尔波利特,7比6,6比1;而格蕾琴·霍尔特则使得华盛顿港的塔米·泰勒-冰后悔自己的父母曾经相遇,6比0,6比3;5号选手安·基滕布兰咬着牙拿下了对佩斯利·施泰因坎普的比赛,7比5,2比6,6比3;旁边的6号选手乔林·克列伊斯对华盛顿港的蒙娜·根特能做的就像一双好靴子对一朵毒蘑菇能做的那样,两盘解决。”
很多有关早期魁北克的知识,比如卡蒂埃、罗贝瓦尔、鲁日角和尚普兰以及乌尔苏拉修道院披着冻住的头巾的修女,一年一直要披到联合国日,这些知识哈尔都觉得无聊累赘,那些早期绅士整装待发打仗的样子几乎荒唐,出剑的模样像慢动作的滑稽剧,然而所有人都很感慨英军总司令阿默斯特对待休伦人的方式,送他们上面已经涂上天花病毒的免费毯子和鹿皮。
长着一张萨卢基狗脸的蒂埃里·普特林古尔靠在她的椅子上,闭着眼睛,双手重重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每次WETA广播节目的整个时段她都保持这样的姿势,这个节目总是打断她的最后一节课,每次都把她那门“分离与回归”课进度往后推迟到让她恼火的那么一点点,以至于最后考试前总要加两堂课而不是一堂。哈尔旁边那个萨斯喀彻温省人整个学期一直在笔记本上画自动手枪的内部构造。这孩子的课程只读磁盘一个学期以后仍然在书包里塑封都没拆,但最后这个萨斯人总是5分钟就做完了所有测验题目。一学期上到万圣节前一个礼拜才讲完了赞助年代前1967年的魁北克勒维克党与集团109与早期国家自由前线历史,讲到现在的互依时代。历史越往前进行到当代,普特林古尔讲课的声音就越轻,而哈尔开始觉得这事情比他之前想的要更高深、更有趣一点——哪怕他认为自己本质上不关心政治——然而他仍然觉得魁北克分离分子的想法纠结至极,且完全不受美国人思维方式的影响,110另外,他发现当代反北美组织的叛乱活动同时吸引他又让他厌恶这一事实给他带来了某种不安的感觉,不是那种噩梦一般的天旋地转,也不是场上那种紧张,而是更湿漉漉的,是一种让他警觉而恶心的感觉,好像有人读了哈尔以为自己已经扔掉的信件那种感觉。
“18岁A队女单1号选手比赛中,贝尔纳黛特·朗利不太情愿地输给了华盛顿港的杰西卡·皮尔博格,6比4,4比6,6比2;但2号选手黛安娜·普林斯则在港队玛丽莲·伍阿娣胸前肆意施虐,7比6,6比1;此外,布里奇特·布恩往艾梅·米德尔顿-劳的右眼刺去一把热剑,6比3,6比3。就这样,在一个个教室里,在老师们批测验或者读书或者抖着自己越来越没耐心的腿的时候,在每周二和周六,在沙赫特做出注意力集中的表情往考卷空白处画胎儿出生前牙齿图表的时候——他不想太早交这不用动脑子的卷子,以免让索德难堪。
那些骄傲自大的魁北克人已经用分离这件事折磨甚至威胁加拿大其他地方很长一段时间了。一直到北美组织建立,大凸地(记住,普特林古尔是加拿大人)选区重新划分以后,才使得魁北克最恶劣的后自由前线武装分子到了边境南面。安大略和新不伦瑞克对待这类似德奥合并的大陆版图重划的态度都很不错。艾伯塔有些极右翼不是很高兴,但反正没什么事情能让艾伯塔极右翼分子高兴。最后,是那些骄傲自大的魁北克人气怨【11】了起来,魁北克武装分子彻底发了疯。
有些上科比特·索普“偏离几何学”课的小孩觉得很难懂;德林特的课,对那些软件白痴来说也一样。而虽然特克斯·沃森对冷却反应堆的氘氚环形聚变的整体把握有问题,但他对燃烧过程与环形聚变的业余物理研究有一定学术价值,尤其是有些学期他和佩木利斯关系缓和的情况下会让佩木利斯来做客座教师。但对哈尔·因坎旦萨来说,最具挑战性的助教课居然是蒂埃里·普特林古尔小姐的“分离主义与回归:从弗龙特纳克到互依时代的魁北克历史”,老实说哈尔之前从来没听任何人说过这门课好且一直无视他妈妈们说他可能从中受益的建议,直到这个学期时间安排发生了冲突,他本来觉得这门课很难很烦,但让他惊讶的是,在学期中,他开始越来越觉得有意思,哈尔自己居然也开始积累一个旁观者对加拿大主义和北美组织政治的看法,他以前认为这些话题不仅无聊,还令人厌恶。这门课最难的地方是普特林古尔完全用魁北克法语讲课,而哈尔还能过得去是因为早年他通读过一遍奥林那些纯正法语的七星文库,但他一点也不喜欢魁北克话,尤其发音上,魁北克话似乎是一种疙疙瘩瘩,需要卡住喉咙才能发出来的音,且必须用一张永恒的臭脸才能说。哈尔认为奥林在询问他有关分离主义事宜的时候不可能知道他在上普特林古尔的“分离主义与回归”,其实奥林向他询问任何事情本身就是件怪事。
魁北克的反北美组织也因此反美国的分离分子,也正是在渥太华还是敌人的时候团结在一起的不同恐怖分子阵营,可真不是群好人。最早的明显袭击包括一个当时未知的恐怖组织112晚间从被帝国垃圾转运公司摧毁的帕皮诺地区一路偷袭,拖着巨大的立镜从美国87号州际公路上开到边境和璐彩特墙南面一些危险狭窄的阿迪朗达克车道上。往北行驶的那些天真而经验主义的美国司机——离大凹地那么近,他们中有些是军人,另一些是北美组织工作人员——会看到前面有前车灯,以为有个要自杀的白痴或者加拿大人已经穿过中间地带往他们的方向冲过来。他们也会开远光灯,但看上去对面那个白痴只是又开着远光灯打了回来。美国司机——在开车时很不好惹,这是众所皆知的历史事实——会像任何脑子正常的人一样继续横冲直撞往前开,但在与迎面而来的车灯相撞之前他们总会乱打方向盘开下没有应急车道的87号公路像车祸发生前那样在尖叫声中把胳膊举过头顶,一头栽进阿迪朗达克的峡谷,大火形了巨大的花朵般的火焰,而那些彼时身份未知的魁北克恐怖分子会把巨大的镜子移走,放进车里,再从没有边检的小路上往北开回一片污浊的南魁北克去,直到下一次。一直到塔克斯药物冷敷垫之年,这种事故导致的死亡人数一直在增加,没人知道它们跟邪恶的武装分子有关。超过20个月的时间,阿迪朗达克峡谷里大量堆积的烧毁的汽车被新纽约州警察认为不是自杀行为就是无法解释的开车打瞌睡引起的单一车辆事故,他们不得不松开警帽下巴上的颏带,摸摸自己的棕发大脑袋,想不通为什么神秘的瞌睡会如此影响阿迪朗达克地区的司机,因为这段路可以说是让人肾上腺素激增的山顶路段。新成立的美国未指定服务局局长罗德尼·蒂内推动了在新纽约州北部通过因特雷斯自动传输一系列反疲劳驾驶公益广告,这一举措后来令他很尴尬。后来,实际上是一个真正具有自杀倾向的美国人,一个来自斯克内克塔迪安定成瘾晚期的安利推销员在她对哌氧环烷的需求已忍无可忍时,本来车就开得摇摇晃晃,当她看到北向车道上似乎要撞上来的车灯时直接闭上眼睛冲了过去,完全没打方向盘,于是玻璃碎了一地,银色物质的碎渣撒满四条车道,这位不知情的平民“粉碎了幻觉”,“突破了一切”(媒体大标题),也第一次找出了反北美组织分离分子有比历史上魁北克分离主义糟糕得多的恐怖行为最直接的证据。
等等。一直报到14岁以下A队的时候,特勒尔奇的播报越来越简洁,他对动词多样性的追求也越来越花哨,比如:“拉蒙特·朱痛斩查尔斯·波斯皮斯洛瓦,6比3,6比2;杰夫·佩恩像鸭子追着虫子一样打败了纳特·米利斯-约翰逊,6比4,6比7,6比0;彼得·比克把维尔·迪拉德涂在开胃饼干上一口咬了下去,6比4,7比6;而14岁A队4号选手伊德里斯·阿尔斯拉尼安脚后跟踩在戴维·维埃尔脖子上,6比1,6比4,华盛顿港的第五人R.格雷格·查布被托德·波萨尔斯维特打了一个挑高球后差点昏迷,几乎要人抬下场,4比6,6比4,7比5。”
因坎旦萨家第二个儿子一出生让所有人始料未及。身材高挑又曲线丰满让人眼球弹出的艾薇儿·因坎旦萨并没有怀孕的迹象,月经准时,也没有任何痔疮或腺素分泌问题;没有挑食;胃口正常;她有些早上的确会吐,但那些日子谁不吐呢?
“18岁A队1号选手约翰·韦恩击败了华盛顿港来自新纽约州大颈的鲍勃·弗朗西斯,6比0、6比2。”特勒尔奇说,“而A队2号选手哈尔·因坎旦萨则击败了来自犹他州维维安公园的克雷格·布尔达,6比2,6比1;与此同时A队3号选手K.D.科伊尔苦战三盘不敌来自长岛亨普斯特德的谢尔比·范德梅韦,6比3,5比7,7比5;A队4号选手特雷弗·“斧柄”·阿克斯福德则完胜华盛顿港来自墨西哥索诺拉的塔皮奥·马尔蒂,7比5,6比2。”
是在一个闪着金属光泽的11月傍晚,在这个毫无预兆的孕期第七个月的时候,她停了下来,艾薇儿,被她丈夫的长胳膊搂在怀里爬上他们马上会搬离的后湾红砖公寓的楼梯的时候,停了下来,慢慢转向他,面色苍白,以一种说不出话的方式张大了嘴,这本身已说明了一切。
学校电台的体育部分主要就是播报从上次广播以来恩菲尔德学生参加的比赛的结果和成绩。108特勒尔奇用尽他所有的精力对待自己一周两次的任务,他说他觉得自己广播工作中最困难的事情是避免念这张很长的谁赢了谁赢了几分的单子时过于机械重复。他经常向朋友讨要击败和被击败两个词的各种同义词,这种无休无止又一本正经的乞讨行为一直让他的朋友们非常厌烦。玛丽·埃丝特的考试都不需要动脑子,只要你小心用第三人称就可以自动拿A,哪怕他此刻很认真听着特勒尔奇以便晚上吃饭的时候可以提供不可缺少的听众反馈,沙赫特也已经做到了试卷的第三道题目,有关那些病理上羞涩的人的裸露癖。11月7日的广播报的是恩菲尔德71比37战胜华盛顿港A、B队的比赛结果。
她丈夫看着她,一样脸色发白:“怎么了?”
沙赫特正在写邮件诈骗最后一笔的时候,吉姆·特勒尔奇那伪广播节目震耳欲聋的声音传进了西楼112室钟表上方的内部通讯音箱。不出去巡回比赛的情况下,恩菲尔德的WETA学生“电台”可以在每周二和周六下午最后一节课, 大概14:35—14:45的时候通过内部闭路通讯系统“广播”十几分钟与学校有关的新闻、体育与学校事务。特勒尔奇自从(很早以前)开始认识到自己没有职业生涯以后,做梦都想当个职业网球评论员——特勒尔奇因此把他父母寄给他的每一分钱都花在因特雷斯/SPN职业比赛盒带资料馆里,几乎闲着的每一秒钟都在自己房间里把电视声音调低,自己解说比赛;106可悲的特勒尔奇总会在某些有因特雷斯/SPN录像的青少年比赛107上拍那些体育解说员马屁,对他们嘘寒问暖,给他们买甜甜圈和咖啡之类;特勒尔奇还拥有一整个衣架的蓝色西装外套,自己练习梳那种真的体育解说员遮秃假发一样的头发——沙赫特的爸爸得了溃疡性结肠炎去世以后,他在小包装德芙巧克棒之年的秋天和自己童年时的双打搭档重逢,从那时起,特勒尔奇就一直是学校WETA广播电台的体育主持人,那是在已故恩菲尔德校长仙逝后四个月,还降着半旗,所有人的肱二头肌上都缠着黑布,而身体极壮的沙赫特因为肱二头肌过于粗大而得以免除,特勒尔奇初来乍到就开始做WETA电台的体育主持,他从那时开始就稳稳占据这个位置。
“痛。”
(1d)回答问题,你应该怎么做?
痛。破掉的羊水已经让他们下面的几个楼梯台阶闪着微光。在詹姆斯·因坎旦萨眼里,她似乎往她自己的方向转过了身去,蹲了下来,然后蜷缩着身子坐在她根本连边也没碰到的楼梯台阶上,弯曲着身子,前额抵着她好看的膝盖。因坎旦萨看着这整个缓慢的动作,仿佛他是维米尔:她慢慢从他身边沉了下去,而当他弯下身子到她边上的时候,她又试图站起来。
也就是说,你家没人可以让你偷。也就是说,你必须出门,到市场上满足自己强烈的偷、偷、偷的欲望。然而,由于你对外面的强烈恐惧,你不能在任何情况下离开家。无论你的问题仅仅是个人的精神病理,还是某种政治定义下“精神病理”的某种边缘现象,不管怎样,这是个“两难处境”。
“等等等等。等等。”
(1c)从(1a)上看来,你病理上必须出去偷,偷,偷。而从(1b)上看你则病理上必须留在家里。而你一个人住。
“痛。”
(1b)然而,你也是一个病理上有广场恐惧症的人。作为一名广场恐惧症患者,你一出你家门口就会开始出汗、打冷战、感到极端惶恐。作为一名广场恐惧症患者,你病理上需要待在家里不出门。你不能出门。
喝了一下午野火鸡弄了一下午低温全息摄影而有点疲倦的詹姆斯以为艾薇儿正在他眼前死去。他自己的父亲就是在楼梯上忽然死掉的。幸运的是艾薇儿同父异母的兄弟查尔斯·塔维斯在楼上自己去年春天多伦多天穹体育场一团糟的视频比分板事件以后那次冗长的“情绪重新充电”旅行时带来的便携式StairMaster牌楼梯机上运动; 他听到楼下的混乱, 马上下楼及时控制住了场面。
(1a)你是一个病理上有偷窃癖的人。作为偷窃癖患者,你病理上就要去偷,偷,偷。你必须去偷。
他多多少少是被刮出来的,马里奥,像块牡蛎肉,像蜘蛛一样粘在子宫壁上,又小又不起眼,双脚和一只手都由筋线连在一起,另一只拳头由同样的材料连在脸上。113他是个完完全全的意外,严重早产,皱皱巴巴,之后的几周他晃动着自己皱缩的手臂上举到保温箱的百丽玻璃盖,全靠输液喂养,全身连满线,被消过毒的双手手掌托起,头被大拇指捧着。马里奥的名字是詹姆斯·因坎旦萨父亲的父亲的名字,一个严厉的、打高尔夫上瘾的亚利桑那绿谷眼科医生,在吉姆长大逃到东部以后靠编造那些所谓的《X光说明书》小赚了一笔,说明书本身没有任何用处,但对60年代中期处于青春期的漫画爱好者有种奇特的吸引力,导致他们不得不邮购,之后他把版权卖给了新英格兰新奇小玩具产业巨头“顶点”公司,并迅速在中途死了,马里奥一世死了,让詹姆斯·因坎旦萨一世得以从赞助年代前1960年的三明治保鲜袋广告中作为“佳能男人”114| 的第三次职业生涯里提前退休,搬回他厌恶至极的到处都是仙人掌的沙漠地区,颇有效率地在图森的楼梯上把自己喝到了脑出血。
题目1
不管怎样,马里奥二世没有足月与蛛网膜的天生状况使得他必须面对一生的生理挑战。身高是其中之一,六年级的时候他还是个坐童车的小孩,18岁以后身高在小精灵和赛马骑师之间。当然还有他皱缩的长相和发育过慢的手臂,像让人毛骨悚然的福尔克曼氏挛缩115的教科书案例,从胸部以大写S形弯曲伸出,只能用来做最简单的不用刀的进食动作,或者敲打门把手直到门把手转到足够程度能一脚踢开到能用来当假取景框看景的缝隙,另外可能可以在很短的距离内把网球扔给需要的球员,但做不了什么更多的,当然这两条手臂也有过人之处——对日常家庭生活有天生抗体——它们没有任何痛感,你可以拧,用针刺,用火烧,甚至被马里奥的哥哥奥林在地下室里放进某种光学钳子都没有任何影响。
请尽量简洁回答且保持性别中立
从足部发育迟缓的角度来看,马里奥倒不是杵状脚,更像是砖头脚板:不仅是平脚,还是完全正方形的,很容易把门踢开,但不能用来当作平常人的脚使用:加上腰部的脊柱前凸症,马里奥必须以一种马戏团酒鬼的模样摇摇晃晃地蹒跚着前进,身体前倾后倒,像是在迎着风,就差一脸栽倒在地,马里奥小时候经常这样,哥哥奥林在背后推上一把还是不推都无关紧要。经常向前摔倒可以解释为什么马里奥的鼻子扁得厉害,他的鼻子被压到脸的两侧,又往脸的两边张开,几乎没有隆起的可以叫作鼻梁的东西,因此他的鼻孔总是会发出翕动的声音,尤其在睡觉的时候。当他睁着眼睛时,一只眼皮比另一只要低垂———双善良而安详的棕色眼睛,如果不是太大而突出的话,倒可以算作人眼——那一只眼皮好像坏掉的百叶窗一样挂着,他哥哥奥林有时候尝试像把卡住的百叶窗弹好一样往下弹他那顽固的眼皮,但最终做到的不过是把眼皮从缝疤上放松下来,而导致它们必须在又一次眼睑整形术中被重新塑造重新连接,因为这其实不是马里奥天生的眼皮——原来的眼皮在把马里奥像舌头粘住冰冷的金属一样粘在脸上的小拳头剥下来时已经被牺牲了,就在他出生的时候——一种极先进的眼睑整形手术把插入马毛睫毛的真皮材料装在了这块地方,马毛睫毛向外卷曲着,他另一个眼皮上的睫毛完全无法达到,加上不自动的眼皮反应让马里奥有种海盗一般奇怪的友好的眯眼。再加上那不自愿的永恒的微笑。
得伴之年11月7日
这里大概也要提一下哈尔的哥哥马里奥卡其色的皮肤,一种死人似的灰绿色,还有着树皮一般的质感,再加上他萎缩的内翻的手臂和蜘蛛手指,从中距离看,他有种几乎微妙的爬行动物或者恐龙一般的样貌。手指不仅短尖如爪子还无法抓取,所以他无法在饭桌上用刀子。再加上他稀薄的头发,既杂乱又不知为何过于光滑,18岁以后看上去很像某位身材臃肿的48岁应力工程师及学校体育主任及校长的头发,这位人士把一侧留到女孩一样的长度,小心梳起来好盖住头顶上犹太帽似的绿灰色的秃点,再挂到更稀疏的另一边,这当然骗不了任何人,一阵风从查尔斯·塔维斯没能小心翼翼躲过的左侧吹来时立马原形毕露。再有他确实很笨,哈尔的哥哥,从技术意义上说,从智商测试的角度来说,很笨,布兰代斯测试中心这样认为——当然他也并不能被证明是个白痴或者认知损伤或者思维迟钝,而是有所折射,有点,认识论上有点弯曲,如果你把一根棍子插入马里奥的智力之水,那么它会有点不直,且需要更长时间,所有的折射都如此。
索德女士
再有就是他在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地位——和校长夫妇在学校北面后方的第三处也是最后一处住所一样高起来,那时马里奥9岁,哈利8岁,奥林17岁,他那时第一次作为B队4号单打选手排进北美前75名——马里奥的人生在这里似乎注定要成为感伤而被无视的存在,学校里唯一一个身体上充满挑战的人,不能抓住球拍或者在没有边界的空间里无人帮助地站着。他和他的父亲,这里没有任何双关的意思,形影不离。然而马里奥后来成为荣誉制片助理一样的人物,在已故电影导演生命中的最后三年用复杂的双肩包背着已故的因坎旦萨所有的摄影机、镜头和滤镜,大小就跟一大块牛排差不多,在片场帮助他,在汽车旅馆里枕着好几只枕头睡在父亲本人房间里小小的柔软的可用的空间里,有时跌跌撞撞地出去买塑料瓶装的所谓的大红苏打水,带给汽车旅馆另一头戴面纱的可能是个哑巴的实习研究生,还为父亲本人买咖啡和各种胰腺炎药物以及乱七八糟的道具,还会在因坎旦萨想要保留“连贯性”的时候帮助D.利思,也就是说任何儿子会为一个敞开心扉让儿子进入且给予所有爱的父亲做的事情,他顽强地跌跌撞撞,但并不可悲,在机场和火车站追赶着高大驼背且越来越疯癫的男人又慢又耐心的两米一步,还扛着所有的镜头,身子越来越往前倾,但看上去并不像戴着脖圈的宠物。
期中考试
如果非要站直,比如拍摄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发球动作或者在明暗对比强烈的艺术电影里操作测光表时,马里奥的驼背由新纽约市警察局推荐的公寓门防盗锁支撑起来,这是一根0.7米的钢杆,从一件维克罗搭扣背心里伸出来,以40度角往下插入下面的铅底盘(这玩意儿是个复杂的组合,很难携带),由他面前某个善于理解要领的人为他固定好。这样他得以在父亲本人要求他搭建并装饰布置灯光的片场里站直,灯光设置通常复杂得让人难以置信,对工作人员里的一部分人来说几乎是刺目的,各种有角度的镜子下的阳光,马力诺灯和克利格灯强光,马里奥受到了完整的技术培训,然而在小包装德芙巧克力棒之年的圣诞节之前,马里奥从未想到能自己追求电影这门艺术,因坎旦萨的律师办公室给他转寄了一份包装精美的礼物,其中写道父亲本人自己设计建造且在遗嘱(附录)中合法赠予马里奥一台被固定进超大号旧式飞行员头盔且由训练房里的拐杖头翻转过来正好嵌入马里奥弯曲肩膀的铁棒支撑的宝莱克斯 H64Rex5116三镜头摄影机作为马里奥第13个圣诞节的礼物,所以这台宝莱克斯H64不需要任何数字预备知识,因为它像三个呼吸口的潜水面罩一样刚好合着马里奥过大的脸117,且可以用由缝纫机踏板改装的踏板控制,但即便如此,整套设备还是需要很长时间才能适应,马里奥最早期的不成熟数字作品因为这种像是飞奔中拍摄出来的家庭电影的颤抖、往各个方向乱指的特质而得到影响/强化。
个人即政治即精神病理学:当代精神病理学两难处境的政治性
五年以来,马里奥对这台头戴式宝莱克斯的使用使得他在这里本来令人感伤的状况逐渐淡化,能让他通过为恩菲尔德网球学校每年的筹款活动拍摄纪录片、录下学生打球的动作以及偶尔越过施蒂特监督的瞭望台栏杆拍挑战赛而做出贡献——这些录像成了恩菲尔德网球学校招生广告里的一部分——另外他还会拍摄一些野心勃勃、艺术片一般的东西,在恩菲尔德网球学校有一些影射小说类型的追随者。
比如,这是今天的:
在奥林·因坎旦萨离开球网去先打后踢高校橄榄球之后,恩菲尔德网球学校或者整个恩菲尔德与布赖顿周边几乎没有人不以一种带有亲切感的礼貌对待马里奥·M.因坎旦萨,那种不那么可怜你也不那么敬仰你但基本上更喜欢你在身边的感觉。而马里奥——虽然有直线一般的双脚和笨重的防盗锁——是三个区里天分最高的行走摄影师——以十分缓慢的速度行走在无遮蔽的城市街道上,停停走走的常客,有时候戴着宝莱克斯,有时候不戴,对公民的善良与残酷一视同仁,那种前倾得有点过头的半鞠躬状,在既不自我同情也不痛苦的情况下仿佛嘲讽自己歪扭的身姿。马里奥在恩菲尔德这一段联邦大道上那些廉租小店铺店主中特别受欢迎,他最好的那些摄影作品装饰着一些联邦大道三明治店或者熨衣店或者韩语键盘收银机后面的墙面。他也是穿紧身裤的汗水导师莱尔奇怪的可能有点抱团取暖一般的喜爱对象,他有时候会给莱尔带无咖啡因健怡可乐来消掉点汗水摄入里的盐分,马里奥有时候发现莱尔会把恩菲尔德小一点的学生介绍给他咨询一些与受伤或者无能或者人格或者将来会怎样有关的不痛不痒的事情,基本上他都不知道说什么好。队医巴里·洛克基本上是这孩子的拥趸,因为是马里奥在机缘巧合之下把他从波士顿公园附近托着钵盆的流浪汉世界里拯救出来并多多少少给他找了这份工作的。118另外当然了施蒂特自己也跟他一起成为街道常客,在一些暖和的晚上,还会让马里奥坐他三轮摩托车的挎斗。同时他也是查尔斯·塔维斯某种爱恨交加的奇特格式塔的对象,马里奥对待查·塔的态度是那种他觉得自己继舅想要的安静的尊敬,基本上想方设法避开他,为塔维斯着想。球员们在丹尼餐厅,当他们被允许去丹尼餐厅的时候,基本上都拼命争取做那个给马里奥切他12岁以下儿童餐里能切的部分的人。
恩菲尔德网球学校的8到10个助教每人每学期都要教一门文化课,通常是一周一次的周六课程。这大部分是认证方面的原因。104而助教里只有一个不是低水平的职业选手,而低水平职业网球学生总体来说可不是知识分子猎户座中最闪亮的星星。也因此,他们的课不仅通常是选修课,还是学校里公开的笑话,而恩菲尔德的教务主任认为这些助教教的课程——比如,得伴之年秋季学期有科比特·索普的《偏离几何学》、奥布里·德林特的《运动表格入门》,或者神经病特克斯·沃森的《从少数到多数:从地下腐烂物质到镜像中的原子:浅观从无烟煤到环形聚变的能源》等——不能符合任何四科要求。但需要一些选修学分的恩菲尔德高年级学生通常喜欢抢这些助教的课,不仅仅因为这些课基本上只要你到场且显示出生命体征就能通过,还因为大部分助教(像大部分低水平职业选手一样),脑子都有点不正常,所以他们的课有时候像坠机镜头一样吸引人。比如,恩菲尔德毕业班学生特德·沙赫特连续三个学期都选修了玛丽·埃丝特·索德一年四季都开的疯狂选修课《个人即政治即精神病理学:当代精神病理学两难处境的政治性》,哪怕只要她一进入封闭房间就会带来一股神秘而强大的维生素B臭味,他基本受不了。M.E.索德在高年级学生眼里很可能真的是个疯子,照临床标准来看,虽然她教16岁以下女孩的教练水平毋庸置疑。对一个恩菲尔德助教来说,她年纪偏大,索德曾是施蒂特教练在他过去臭名昭著的佛罗里达温特帕克市哈里·霍普曼项目里的学生,之后又在新的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待了几年,是个通往秀场方向的顶级女子青少年球员,虽然可能政治上激进得过分且脑子不太正常。后来她同时被维珍妮香烟和《家庭天地》杂志职业女子循环赛加入了黑名单,因为她试图组织联赛里那些同样激进而脑子不好使的球员加入某种激进后女权主义工会,只会在组织者、赞助方、裁判、监督以及观众和盒带发行方均不仅是女性或者同性恋女性还必须是臭名昭著完全不受欢迎的互依时代早期“女性物化预防与抗议方阵”105成员的情况下才参加职业联赛,被开除后,她肩膀上挂着大手帕包着的球拍回到了施蒂特教练身边,出于某种与自己祖国历史有关的原因,施蒂特对哪怕被压制了一点点政治理念的人都心怀同情。去年春天,在索德让人窒息的充斥着维生素B气味的精神政治学课上,“无牙的捕食者:母乳喂养是种性侵犯”那堂课可谓特德·沙赫特精神生活此生以来最难忘与迷人的经历,不包括在牙医诊所的椅子里时,而今年秋季关注病理学两难处境的课程不那么有意思但奇怪地——几乎直觉般地——很简单:
而他那个外形更吸引人的弟弟哈尔则几乎崇拜马里奥,私底下。上帝有关的问题以外,马里奥是个(半)行走的奇迹,哈尔认为。那些出生时就被烧伤的人,那些萎缩或被切除的程度超出了可能的公平范围的人,他们不是蜷缩在自身的火焰里,就是凤凰涅槃。萎缩的同型齿119蜥蜴人马里奥则漂浮着,在哈尔看来。他叫他波波但他害怕他的想法仅次于害怕妈妈们的想法。哈尔记得童年早期在马萨诸塞州韦斯顿贝尔大道36号木地板上无休止地玩积木和球,那些七巧板和拼写游戏,大脑袋马里奥在那儿坚持玩着他根本玩不了的游戏,装样子,他没有任何兴趣,只是想跟自己的弟弟在一起。艾薇儿记得马里奥13岁的时候还想要哈尔帮他洗澡穿衣——这是那些身体完好的孩子开始对他们粉嫩的身体暴露在外感到羞耻的年龄——他要哈尔帮忙是为哈尔着想,而不是他自己。不考虑他自己的感情(且显示出他对自己妈妈们的精神世界极其无知),哈尔害怕艾薇儿把马里奥看作家里真正的天才,一个向内弯的无法归类的大学者类型的天才,十分罕见闪闪发光的那种,哪怕他的直觉——又缓慢又无声——让她害怕,他学习上的无能让她心碎,他在他们父亲自杀以后每天早上毫无例外面露的笑容让她希望自己能哭得出来。这是为什么她竭尽全力让马里奥自己管自己,不插手也不帮忙,远远比她真正希望的对他要冷淡:为了他好。这有点高尚,值得同情。她对这个毫无前兆出生的儿子的爱远超其他人生经历且贯穿了她的生活。哈尔怀疑。是马里奥,而不是艾薇儿,给哈尔弄到了他第一套全本《牛津英语词典》,那时候哈尔还被带到各种地方评估可能的伤害,波波在韦斯顿高端社区那些假乡村风格的柏油路上用他的双尖牙拉着一辆小车把词典搬回家,在哈尔做妈妈们在布兰代斯大学某个要好而信得过的同事设计的一个词汇记忆测试做出“过目不忘”的结果之前好几个月。是艾薇儿,而不是哈尔,坚持要马里奥不跟她和查尔斯·塔维斯一起住在校长房而是跟哈尔一起住在学校宿舍里。但在美国乡村奶制品之年,是哈尔,而不是她,在丑陋且极度畸形联盟的戴着面纱的使者出现在恩菲尔德网球学校吊闸门口要跟马里奥讨论盲目归入与视觉隔阂的话题以及面纱可带给他光明正大的遮掩的时候,是哈尔,哪怕在马里奥一边大笑一边半鞠躬的时候,是哈尔,挥舞着他的邓禄普球拍,叫那人滚去别的地方兜售他的亚麻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