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他有一只船的话,瓦伦丁就不会把船划出五公里外了。
要是他有一只船就好了。不过她很可能会拒绝的,因为正好赶上出了这事。
乌尔利希从哪儿知道这事的呢,达维德心想。为什么不是五公里?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把船驶出二十公里。
简直好笑。完全有可能在外面五六公里远的地方翻的船。
外地女人的母亲今天要来,安娜说。
光着脚显得傻乎乎的,可他要是穿鞋的话,也会掉下来。
她还得等几天,直到她能把她女儿带走为止。农民说。达维德发现父亲又生气了。昨天晚上他甚至大发一通脾气,因为安娜说,瓦伦丁和那个外地女人大概自愿投水自尽了。
可能要找很长时间,农民说,似乎想证明船在海湾里翻了,只是因为那只船漂浮在海湾的岸边。
施塔德列一家现在也雇用外地人,母亲说,以便转移这个危险的话题。
所以他们现在才用木杆去找她,渔民也帮着找。乌尔利希说。达维德想:要不然她正在喝咖啡。
我不想把任何人弄到家里来,农民说。我们用不着安置一台晒干草的机器,安娜说,它太吵了。母亲还证实道,靠晒干机可以增加牛奶制品的产量,可是做疗养者的生意比卖几升牛奶要赚得多。这她就不懂了,父亲说,然后站起身来开始说:以圣父圣子——的名义。达维德跟着卡斯帕尔以及乌尔利希走出去了,同时模仿大人的既沉重又笨拙的步子。对干体力活的人来说,每顿饭之后,虽然四肢又有了力气,但看来总是力不从心。没人叫他,他就吹起了口哨,一直走到拐角处才站住,他低着头,好像拐角另一边放着什么他所需要的东西。还是没人叫他,他在拐角后面再次鼓励自己,从木板堆上取下钓竿和虫罐,然后撒腿跑了起来,直到听不见叫声为止。她是不是坐在装有玻璃的平台上呢?达维德抖了抖额上的头发,吹起了口哨,而且紧紧握住他的竹竿,使得它再也动不了。当他经过旅馆的玻璃阳台时,忘了继续吹口哨。那里有一些老太太和老先生在大声咀嚼。那些衣服跟他们头发一样灰白的女士们正用拇指和食指把杯子小心地举到嘴边,其余的指头离杯子远远的,好像怕脏似的。大报纸后面不时有男人的手慢慢伸出来,不用东摸西找,就找到了他们的抹黄油的面包。只有当一只马蜂自己不离开涂蜂蜜的半只面包,而某个客人正好想把它咬掉一口的时候,才有一只手猛地动一下。人们可能会以为,用早餐的人就像是一组渐渐平息下来的时钟,剩下的唯一催人入睡的节奏把一切都征服了。码头上的木板在达维德的脚步下发出轻微的嘎吱响声,尽管他光着脚丫。他在给自己找一个位置,从这个位置他用不着转头就能看见王冠饭店。多数房间的阳台门仍然关着。她一定住在带阳台的房间里。要是父亲有一辆汽车就好了。
也许她根本还没有醒过来呢,达维德心想。
达维德把钓钩从卷筒上解开,打开罐子,斜斜地拿着它,以便让阳光照进去,就好像马法尔塔此刻也和他一起在看着泥团。他用食指在里面反复地挖,直到他感觉到什么东西为止,用拇指抓住后,总是更费力地往外拖,蠕虫拼命反抗,但小心翼翼地出来了。他把它牢牢钉在钓钩上,然后将它抛了出去,卷筒上的线发出嗡嗡的声响,就在最后一瞬间,他看见那只蠕虫从一只钓钩上自己脱落了,于是再摇动手柄把线收回来。一扇阳台门打开了,一位先生走了出来,达维德清楚地看到太阳镜的薄薄的金边框,他把钓钩再次以极大的弧形抛了出去,由于激动,手摇曲柄没有及时松开,钓钩反弹回来,他又一次将它扔出去,这回做对了,不过身上出汗了,因为他认为他在马法尔塔的父亲面前丢了脸。他盯着水面,再不敢向那边张望,有可能她这会儿也在阳台上了,也许在阳台上用早餐,那么她就在观察他。浮子颤动了两三次,要是这时候有一条鱼,只要是几条劳格鱼就行,恰恰将嘴伸得太长,那它们可能拉扯蠕虫。今天运气不好,水太清亮,清亮得过头了,雷雨前或者如果下雨,鱼儿就会咬钩的,就能逮到大鱼,惊慌的劳格鱼会跃出水面。在一个下雨的上午,他曾经一次就弄到了十八条,但是这时候她自然不会坐在阳台上,也许过一会儿她会来到跳板上,登上第一只船。这总是很吸引外地人,他们盯着看,就好像他们还从未见过船似的,船上的人挥手致意,船下的人也招手回答,好像他们所有人彼此都是亲戚似的,虽然他们互相根本不认识。但愿在这种天气他们别坐船去布雷根茨,要不然去郊游也行,也许他们对鱼感兴趣,很多外地人对此有兴趣,向某个人打听,为什么在这里河鲈叫做克茨尔,这里的水是否总是这么蓝,渔民们冬天里干什么。马法尔塔一定对鱼感兴趣,说不定她这会儿已经在观察他了,她确实认识他,当他在圣体节的行列仪式期间走到祭坛的华盖前时,她曾经注视过他。后来领俸禄的教士特地问过,为什么他在王冠饭店前疯子似的挥动香炉。不过摇摇罢了,他说。做完礼拜后,在书报亭,她的父亲大声说:马法尔塔,我现在走了。但她的眼睛离不开画刊,最后她转过身来时,险些跟他撞上了,因为这会儿她要急着去追赶她的父亲。当她跑开时,他发现她穿着丝绸袜子,虽然阳光灿烂。这是第一次他在礼拜天看见她。在读新约福音书前,他必须把弥撒书拿到另一边。她跟她父亲站在男人一边。可笑的是,如果外地人来教堂时,总想待在一起。当时教士已经抬起了手,焦急地盼着他去搬弥撒书。直到读完福音书,已经响起了笛子吹奏的颂歌时,达维德和多米涅才出现。在笛子曲调声中,克里斯特只单独跟保罗说过,他早就等着献祭。因为他必须挥动着香炉走到教堂的礼拜堂去。他终于可以注视她了。最好他可以不停地挥动香炉。但愿她喜欢他穿的那身辅弥撒者的制服。教士自然穿得更好。不过在分发圣水时,他也只穿着一件白衬衣。谢天谢地。
真可笑,这个农民说,两三天前就没有浮上来。
浮子扎在水里跟插在浓粥里似的。也许还会降一场雷雨。阳光渗入水里,昨天夜里卡斯帕尔在捶打刀具时说过。但愿没有连绵阴雨,达维德心想,不过他没有说出来,因为大家盼雨盼了一个星期了。要是下雨的话,外地人早不见了踪影。
那你们找到她了吗?达维德的母亲问道。
浮子在晃动了。但只是晃动而已,因为这时候第一批出租的船在外面驶过。卡斯帕尔一定也反对下雨。如果下雨,谁会租船呢。卡尔的母亲每天上午都去做弥撒。要是祈祷下雨,她也不能一起祈祷。而且也无法把外地人住的房间租出去。空房间越来越多。农民渐渐地越来越少。达维德现在为此感到高兴。祈祷下雨的人越少,马法尔塔待的时间越长。瓦伦丁带着外地女人出海的那天晚上,并没有刮大风,昨天夜里有人就在制酪场说过。那只船怎么可能翻呢?达维德问。一个十六岁的孩子说过,就算没有地震,人也会从床上掉下来。瓦伦丁每个夏天都有一个外地女朋友,这事达维德也知道。他们有一次曾跟踪过他,可是保罗过早地哧哧笑了。马法尔塔不会跟这个肥胖的粉刷工人结伴上船的。肯定不会的。跳板发出了隆隆的响声,外地人来了,系在船上的自行车铃声越来越近了;他最好不要回头张望,要是她对雨有兴趣的话,她会自己过来的。达维德朝他的浮子看去,注视着浮子,就像人盯着看一条狗似的,他拒绝在外地人面前反复说别人教他做的艺术品,它该两次急速颤动,然后浸入水里,再次蹦出水面,自己绕着轴线旋转,接着又浸入水里,这次沉下去半米,尔后又一次跳出水面,只有一小部分冒出来一秒钟,最后被拽下去了,现在更深地沉了下去,似乎从眼里消失了。马法尔塔和她父亲以及五六个外地人,大概在观察这个已经发疯的浮子,他们会觉得惊奇,达维德居然不动声色地稳坐钓鱼台,而达维德会给他们解释,这会儿仅仅是个时机罢了,这时钓钩正在往下进入鱼儿的咽喉里,它感觉到疼痛,因此用尾鳍往上拍打,以便下沉到黑暗中去,好像这样它就能逃脱钩子,然而它却在将钩子往下拉,而且往咽喉里越拉越深。不过达维德的双手现在不耐烦地把钓竿硬往上拉,但感觉不到阻力。他咒骂一通,然后祈祷,接着又咒骂,但是浮子笔直地插在铅灰色的水里。达维德目不转睛地看着它,死死地盯着它。那些起先还在观看的外地人,重新转身走开了。那只船向跳板驶过来了。马法尔塔是否也在期盼着这只船呢?现在他的浮子开始在靠岸的船引起的旋涡中手舞足蹈,不然就是向他们显示猎获物,它自个儿绕着自己旋转,被拽下去了,又蹦了上来,不过是无聊的举动罢了。
老砖瓦工昨天自己带着潜水衣驾船出去了,乌尔利希说。
钢丝绳飞过来了。过道上响起了鼓掌声,系船的船员将外地人挤回去。当达维德看见马法尔塔和她父亲又出现在这儿时,他不假思索地收回他的钓钩,查看蠕虫,同时偷偷瞟一眼马法尔塔。他发现那只蠕虫完整无损,尽管如此还是把它从钩子上拽下来,迅速地从罐子里拿了一只新的出来。匆忙中他可能抓住了一只最粗壮的蠕虫,首先把它跟花环似的缠绕在三根钓钩的弯曲处,此时他恰好看见马法尔塔和她父亲往这边瞧,然后他弯腰将罐子盖上。蠕虫的躯干在三只钓钩上变硬了,他还是把同样把两端刺穿,这会儿蠕虫成了抽搐的结了,由于出血,滴落出黄白色的液体,令人恶心。父亲来了,我不能看这个,马法尔塔大声说。达维德抬起头来,发现马法尔塔眯起了眼睛,好像她被什么东西弄得眼花缭乱似的,然后她转过身去,她父亲把她拉走了。达维德将蠕虫连同钩子扔进水里,坐了下来,瞧着水里,再也不看浮子,只望着他晃动的双脚伸入水中。他想,瓦伦丁在海湾里将小船推到了岸上,这只船就是从那里驶出去的,她对鱼没有兴趣,她究竟为什么讨厌鱼,其实外地人对什么都感兴趣,连挤牛奶也想看,还问为什么给树浇水,然后她究竟为什么来到跳板上,为什么站在那里,如果她不喜欢鱼的话。瓦伦丁,你可能给她指点过,但是你也可能没让她看过鱼,她说过:瓦伦丁这人特恶心。达维德将鱼线收拢,小心地把蠕虫从钓钩上取下来,把它扔进水里,又将虫罐子里的蠕虫噼噼啪啪统统倒进水里,几乎将竹竿拖在地上向村里走去。当他来到半岛的最狭窄的地点时,他看见海湾里一些人站在海滩上,但不是游泳者,那些人都穿着西服,而且还有两辆汽车和一只小船。他朝对面走去。有谁在说什么,但讲话声很轻。马法尔塔,马法尔塔也在那里。她踮起脚尖,朝着她父亲的方向,想越过所有人看过去。她父亲在劝她,想把她拉开。达维德从他们身边挤过去,继续朝前挤,直到他看见两副担架为止,他们躺在上面,已经给盖上了。一辆运货棚车往跟前倒车时,将担架撞了一下,盖在尸身上的毯子打开了,一个穿黑衣服的女人突然失声痛哭,往一副担架上扑去。两个男人再把她拉开。可是她已经将罩子卷了起来。达维德看见了一张面孔,但他看了还不到一秒钟,就立刻闭上了眼睛,它们就这么突然合拢了,好像对要朝它们飞来的东西作出反应似的。当他可以重新睁开眯起的眼睛时,那张面孔已经再次被盖住了。他生气了。但是这张惨白发青的脸干脆使他合拢了眼睛。达维德急忙连吸了两三口气。他害怕了,因为嘈杂声听起来跟抽噎似的。现在走吧,马法尔塔的父亲在她耳边轻声说。求求您啦,只再看一秒钟,马法尔塔低声说。达维德回头望了一眼,转过身去,盯着她的脸看,但她不理他,她伸长脑袋,脖子变得更长了,她半张开着嘴,眼睛睁得又大又圆。达维德转身太过分了,马法尔塔的父亲注视着他。他必须从她身边走过去,于是他紧挨着她走了过去,他用左肩碰她一下,死盯着她看,可她只看显现在羊毛毯下面的尸身,她张着嘴呼吸。然后他从她身边走过去了。没让人注意到他就撒腿跑走了。人们在村里的街道上对他叫喊什么,他压根儿没听见。左右的耀眼的大丽花,左右的橱窗,蓝色红色的拖拉机,天竺葵,绿色的店铺,褐红色的商店和树木以及天竺葵,左右的天竺葵,左右的树木,统统在喧闹混乱的隧道前消失了,他奔跑着,奔跑着穿过隧道,一直跑到牲畜圈门为止。在那儿,他把竹竿扔进一个空马棚里,沿着奶牛的头一直走到两只牛犊跟前。当他把其中一只牛犊的脑袋往自己跟前搬弯的时候,角根从皮毛里翻了出来,而另一只牛犊却舔他的肘,这时他开始琢磨了。
达维德必须让人觉察不到地等别人吃完饭。他也不想把什么都吃光,大概只想早一点结束罢了。可是这对他有什么用呢?每顿饭简直像是蹲监狱,只有结束祷告,这一家农民嘴里不再念叨时,才可能把门打开。挂在墙上汤盘似转动的时钟指着六点五十分。八点和八点半以前,达维德还从未在海上见过外地人。
全小虎译
这天早上,达维德错过了敲汤匙的机会。当其他人抢先到了离平底锅伸手可及的地方时,他才走到平底锅跟前。这时候滴油滑腻的土豆就要在锅底的陡峭边缘左右滑动。土豆是他挖出来的,他母亲不会说什么,可是逐渐代替了父亲的乌尔希利,现在要么非常快要么慢吞吞地吃饭,完全随他的意,而且不管做什么都达到了目的,大家都以他为榜样。坐在达维德左边的乌尔利希想要发火,父亲大概会支持他的,如果他们把达维德放在心上的话,他们只会更关心他。由于分配给一个十三岁的孩子的任务是在院子里干活,使人想起一只蛆在长霉的干酪上蠕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