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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没有贝尔蒙特,我们会怎样……

所有的人都到齐了,贝尔蒙特正要宣布开始竞赛,这时我们看到,贝尔蒙特也一定看到,台下观众席上已空空如也。

这时台上已挤满了人,我们这些年轻的钢琴家站在那里紧紧地挤在一起,并且可以看到,还不是所有的人都找到了站脚的地方。他们在台前排成一行又一行,最后看来所有的人都站好了。我们像一个大型的男声合唱队那样站着,我们也像黑压压的一群狼,紧张地在鼻孔里喘着粗气,四肢索索抖动,围着驯服他们的人在舞蹈。

一排排空荡荡的肃穆的座位闪闪发光。全部来宾都是钢琴家。贝尔蒙特对他的朋友们,也就是这些搞音乐的朋友们的呼唤声已渐渐低下来以至消失。没有发生作用。

我们已经走到贝尔蒙特先生的身旁,稀稀落落地站在他的左右两边,这时他还在讲话。他在向台下说话,好像对眼下大批钢琴家拥上台来感到抱歉:他可没有把这些年轻的先生送到音乐院去过,没有劝说过他们去当钢琴家。然而他们现在都冒出来了,为了生存他们需要观众。于是这些钢琴家每周一次、两次,有的甚至是三次上他那儿去,像抖搂不了的葡萄那样缠住他的办公室,把他的女秘书一个又一个地踩在脚下。他太软弱,阻挡不住他们,因为他们年轻力壮,又在数量上占着优势。他们上他那儿去,好似不仅仅是他把他们送到这个世界上来,甚至也是他逼着他们当钢琴家似的,仿佛也是他同他们握手言定,在他们结束学业以后给他们搞到荣誉和使他们充分满足的金钱。贝尔蒙特先生提高了嗓门继续说道,他也清楚,总有一天他会死于因无所事事而发了疯的钢琴家手里,这是他的命运。他们会掐死他,这是不可避免的;他们的手指纤长,在用力抓握方面素有训练;但是这种猝然死亡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一种职业性的死亡,他要向公众指出这种骇人的事态发展。但是到那时不得不对杀害经理人贝尔蒙特的凶手起诉的检察官,也许今天就在这个大厅里;那么这位检察官今天就应该知道,贝尔蒙特本人已经预先赦免了任何一个可能杀害他的人。贝尔蒙特提高了自己讲话的音调和音量,他的声音变成有规律甩动着的一根巨鞭,对准台下一排排的座椅抽打过去,而台下还不断有眼睛通红、脸色苍白的青年人向台上挤去。

我们向贝尔蒙特看去。他可能比我们更早就觉察到他的计划已成了什么样子。他的脸色从来没有这样苍白过。他的脑袋向前垂到二下巴上,压迫着垂挂在两耳之间的黑色皱纹,仿佛他的脑袋是搁在黑色的铁丝圈套里似的。贝尔蒙特摇摇晃晃,情不自禁地挥动着那双软绵绵的滚圆的小手。他要倒下去,我们在最后一瞬间扶住了他。我们把他送回他的办公室,把他放在地毯上,我们围在他身旁坐着,站着,躺着或者弯过身去,一群饿着肚子的先生们一声不吭,目光无神,呼吸缓慢。贝尔蒙特苏醒过来,睁开眼睛,想站起来,这时我们转过身去,向他鞠躬,踮着脚尖离开了他的办公室。

贝尔蒙特先生说到这里,我站了起来。我的神志不清,我的手指失去知觉,软弱无力地挂在双手上,像死去的一样。我也不再感到暖和。在我和同行们一起走上舞台的当儿,我想自己必须保持清醒,因为现在已不是开什么音乐会,很可能是决定我前途的一种竞争开始了。

接连几个星期没有见到贝尔蒙特。在那几个星期里,也许我曾呼吸过,甚至睁开过眼睛,活动过我的双手:这些我不再清楚。不存在对那个时期的回忆。至于我活过了那些日子,还不足以证明在那骇人的几个星期里我还是在呼吸的。我熄灭了。毁了。几个星期没有见到贝尔蒙特。我想象我自己同死苍蝇一起躺在灯罩里。干枯。僵硬。一动也不动。也许希望来个女清洁工,把我拭擦下来,连同死苍蝇一起埋到吸尘器里去。如果贝尔蒙特没有再次干预的话,情况肯定会这样。

贝尔蒙特说道:观众必须为自己选出在往后乐意听他们演奏的钢琴家。眼前还在音乐厅里演奏的那些卓越大师每天都可能离开人世,不管他们是多么了不起,他们毕竟年事已高。而后继者已经接踵而至,他们不断地站到音乐厅的门口,等待允许入内。他,贝尔蒙特,让他们进来了,他邀请了一些年轻的钢琴家到这儿来,给他们同观众见面的机会。现在他请这些钢琴家走上台去。可是观众应该决定,首先听谁的演奏,又演奏什么。在这次别具一格的音乐会结束时,也应该决定谁是他们将来乐意听其一再演奏的人。

那天晚上以后,贝尔蒙特出走了。他接受了一家大旅馆里的职位。他成了接待处的主任。然后这位好心的先生又给我写了一封信。他请我去见他。我拜访了他,他雇用了我。我成了旅馆的侍应生。我很快从这家大旅馆的其他侍应生中认出了上回在音乐厅里见过的这位和那位同行。

我通过中间的过道又向前挤去,要在第一排坐下。贝尔蒙特先生确实明确无误地要求我坐在第一排等到他来。我终于挤到前面,第一排已座无虚席。有几位来宾看来神情如此安详,他们可以坐着消磨时间,一直到我开始击叩琴键。于是我在第二排坐下。他们当然不认识我。我不好意思叫我的第一排观众中的一位先生把座位让给我,请他坐到第二排去。我刚坐下,灯就灭了。靠舞台的后边垂挂着黑色的幕布,贝尔蒙特突然从幕布里脱身而出。他穿着的西装同他后边的幕布一样黑,人们看到的实际上只是他那张白白的大脸庞和那双滚圆白净的手,在他讲头几句话时,他将双手交叉地放在胸前。他是在向观众致欢迎词。他的嗓音很轻,略微有点忧伤,在寂静的大厅里传了开来。他说今晚只是邀请一些熟人,他的意思是只邀请一些朋友,他的朋友和音乐的朋友。因此他决不出海报,完全不用那种招徕顾客的吵吵嚷嚷的喊叫,可惜体力消耗战的艺术不得不这么做。他已经摆脱了这种有损尊严的竞赛,因此他发出了这样的邀请,这可能已经叫上这儿来的亲切的来宾有点儿感到尴尬。贝尔蒙特先生说道,好吧,现在他要揭开面纱,他一边说一边用手绢第一次擦擦他的额头。贝尔蒙特当时说的什么,又是怎么一副样子,现在我很难重新描写出来;那时候的情景我实在难以忍受。

贝尔蒙特救了我们大家。

我走向出口处。售票处的那位老太太在打着呼噜。唉,我想,你知道得更清楚。我感到高兴,今天晚上的观众不会让她有较长的时间打瞌睡的。但是在这儿也见不到贝尔蒙特先生的踪影。

夜晚,我们翻过黑色的铁扶梯爬上顶楼,到最高的地方去,夜晚,我们躺在顶楼里,各人的头向着一个中心抵成一个大圆圈睡觉,夜晚,我们有时间来感谢贝尔蒙特:我们谱写歌颂他名字的歌曲,喃喃地念诵经文为贝尔蒙特祈祷。当我们入睡的时候,当我们醒来的时候,当我们在工作的当儿不论在什么地方碰见的时候,我们用我们的问候语相互致意,那就是:“多亏贝尔蒙特!”贝尔蒙特为我们在旅馆里谋取的工作证明了他的大智大慧:紫红色的制服穿在我们年轻人的身上与苍白的脸庞相衬有多好哇!当我们用训练有素的手指去抓旅馆门上光亮的黄铜把手时,用优美的手势将客人引过前厅,引向接待处,引向贝尔蒙特先生时,每位客人一定会感到这些眼睛深陷、身材修长的先生是出自一所培训有方的学校。可能有些人猜想,我们的轻快动作要归功于一种特殊的驯养,完全把我们看作一种非常非常聪明的狗种。会跳舞的兽类。听觉灵敏,气质优雅,练就了文静的动作。

我这番感到恐惧的话是要向贝尔蒙特先生说的。他要是待在这儿就好了!他不是答应过准时来的吗?

确实如此:我们感到高兴,自己的柔软的躯体具有悦人的作用,我们为贝尔蒙特和我们的工作所迷而不能自解,使得我们亲切地、感激地向着高踞在接待处宝座上的贝尔蒙特大声吠叫。每当有一会儿不见有客人来到时,我们就扇动着耳朵,相互用牙齿咬咬肩膀和前肢,尽可能长时间地互相咬住不放,享受着旅馆里的安定生活,旅馆庇护我们免受世上的冷漠。贝尔蒙特还向我们扔糖果,这完全是多余的。我们张口去接,用手去接,或者把糖果放进口袋里,如果我们嗅到有客人来的话——我们是用嗅觉来嗅到的。然后是深深鞠躬,我们龇牙咧嘴地高兴得忘乎所以,从旋转门出去,冲着迎面驶来的汽车,既是高兴又是哀求,汽车开了过来,轮胎发出柔和的乐声,在紧靠我们的前边停下。我们伸手提取行李,竖起耳朵聆听有财有势的大人先生们的一切吩咐,频频点头,像地毯一样悄没声儿地在大人先生们的前边滚进前厅,把客人当作很好很好的捕猎物交给贝尔蒙特先生。

啊,贝尔蒙特先生,我思忖,您准是做得太过分了。多年来的等待使您变得软弱了,使您处理失当了,如今您可能吹嘘了一通,说演奏的是一位音乐大师,他的演奏在人间的音乐厅里还没有听到过。也许您已将我吹嘘为一位只在这个世界上演奏一次的客人。否则何以解释这噼啪作响的电压,它在任何时刻都有可能使大厅化为一片烈火的海洋!

旅馆的生意兴隆。窗玻璃擦得比过去任何时候都明亮。甚至连经理也承认,他得感谢我们。他很看重我们,用他那只大手抚摩我们的肩膀,用甜食和谄媚的话来表示对我们的喜爱,对着我们咕噜咕噜,因为他相信一定要这样做来取得我们的谅解。至于我们是人,他也是不能想象的!人在甘心效劳方面从来不会走得那么远!为什么这位经理竟然不相信贝尔蒙特是一位驯养新型生物的神秘人物呢?为什么贝尔蒙特竟然不是那样的人,人永远不会正确使唤他的同类呢?用双脚行走的,用嘴巴口角的,看上去像大人先生们一样的生物,永远不会提供完美的服务。我们早就被人世间的淡漠扼死,贝尔蒙特可是把我们完全从那个世界里挑了出来,让我们穿上紫红色的制服,供给我们一间暖和的顶楼,给我们带来一种能使我们愉快地共同呼吸的生活方式。我们不想再同人相比。经理在这方面倒是做得很好的,他为了向我们表示赞许,几乎是温存地居高临下地向我们咕噜着。于是我们也就用眨巴着的眼睛来回答,向他证明,我们理解他的咕噜胜于一切言语。

事情是这样的,仿佛他们对于我的音乐会比我本人更加关系重大。也许贝尔蒙特的许诺过多。从那些狂热而苍白的脸上泛起的那种期望,不是任何一个钢琴家所能满足得了的。想到这一点,我怒不可遏。阵阵战栗流遍我全身,像冰制的犁铧在我的皮肤上划行。而这些先生全是些孤僻的人,看上去好像都懂一点音乐似的。精心梳理过头发的人头在那里攒动,远远地向后延伸,像是最宝贵的东西那样由柔软的毛发保护着。我看到纤细的手像雪白的飞鸟似的在我眼前扑翅飞翔。

一位珠光宝气的女士要向经理买下我们,从而能把我们带到她在美洲的别墅去,她在那里的生活孤独而又缺少保护。这件事向我们证明,直着行走的人已经多么深刻地认识到我们是特殊的生物。经理拒绝出售他的伶俐的生物,即使只是出售一头也罢。对他来说,价钱还出得不够高。这使我们深受感动。贝尔蒙特把这一切讲给我们听的时候,我们这一圈子的人流了一泓泪水。

五点钟光景来了一位先生。他同我的年龄相仿,用猜疑的目光打量着我,踱来踱去,坐下来,看看表,再一次望着我。随后来了第二位,第三位。在我的首次音乐会开始前两小时,大厅里已经坐了一半人。我感到自己的脸上泛起阵阵红晕。我用手绢擦擦脸庞,略微减少一点激动的心情。这时我想到了贝尔蒙特先生。他一定为我做了多么声势浩大的宣传,使得人们这么早就来了。可是我在市内连一张海报也没有看到过。贝尔蒙特一定玩了什么新花招。音乐会开始前两小时就使音乐厅到了那么多人,这有谁能办到!所有这些来宾又是多么地激动!激动得多么可怕!安稳地坐在座位上的人那么少!他们站在过道里,噔噔地来回走动,他们举足起步时的神情仿佛大厅的地面上积着一米厚的雪似的。他们的嘴唇颤动,喃喃自语,然后勉强浅然一笑,但是,痛苦地皱动着的额头下面那双睁得很大而又左右张望着的眼睛揭穿了假象。

然而我们并不全都幸运。并不是全部,因为我们当中还有人怀着一种特殊的忧伤在宽阔的旅馆走廊里快步行走,因为还有人就在屋顶上的睡眠大厅里孤零零地蹲在箱子后面直接发自内心地悲伤哭泣。这些我们都经历过了。我们变得如此没有差别,谢天谢地,我们摆脱了一切不符实际的名义,我们共同享受着一切,忍受着一切。

在为我举办音乐会的那天,下午四点钟我走进据说要在那里举行音乐会的大厅。暖气已经开放。四角放着月桂。一排排座位光亮鉴人。气氛隆重。我来回踱着方步。坐下来。来回地叩弹大钢琴。我的双手暖和而又滋润。然后从钢琴上滑了下来。耳朵里听到血液在奔流。

可是,有时我们的手指发起疯来,突然开始发狂似的敲击,我们不得不对此加以忍受。没有人可以对此抑制。这会突然地在一个人身上发作。不论是我们悠闲地蜷缩在贝尔蒙特脚下的时候,还是在客人前边奔跑而来的时候,我们会让手上拿着的东西掉下来,开始演奏,好像我们是钢琴家,好像客人的手提箱是一架乌黑发亮的大钢琴。这是一种无声的演奏。这对客人、对陌生人、对不知情的人是无声的。在我们的耳朵里则尖溜溜地作响。一种骇人的音乐。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别无他法,只能歌唱。这当然不是什么歌唱,而是一种哀号,在旅馆的大理石过道里发出回响。这叫人难堪,这也是客人埋怨我们的唯一原因。但是贝尔蒙特也在这时出来帮忙。他到经理那儿去,同客人们谈话,很好地解释我们的特殊出身,从而使客人们更为好奇和感动地打量着我们。

但是后来有一天,贝尔蒙特没有摊开双手再让它们沮丧地垂放下来。这天他面露微笑,请我坐下。他问我是否已有准备,他说看到了一种可行的道路。一切将以与我们先前想象的有所不同的方式进行。但是在这个世界上这号事常常会有的。不管怎样,这对于我来讲是一种可以实现的形式。他随即告诉我一个日期。我奔了出去。我冲进我的房间,极为拙劣地将我的节目演奏了一遍。

要不是贝尔蒙特的话,这种发作也会成为我们经常忧伤的原因。可是贝尔蒙特向我们吐露一种设想,这使我们容易抑制住自己的突然发作,这是一个可以全然使我们不再发作的主意。有一天晚上,我们在睡眠大厅里围着贝尔蒙特躺着,这时他说道:要是我们在这种旅馆里服务到足够长的时间,就很会成为一种特殊的狗种,如今这个世道人们认为的特殊狗种,即使专家也不能再揣摩出我们过去的出身。我们必须完成这种发展。我们必须从外部和内部仔细地端详一切使得我们降尊纡贵的变化,用小心翼翼伺候的园丁的手促其实现。这是他愿意做的事。要是我们完全成为眼下已经开始要成为的那个样子,那么他就愿意解除我们在这儿的工作,愿意再成为早先的经理人贝尔蒙特。我们将成为这个世界上音乐沙龙里最令人羡慕的钢琴家。还从未有过一种狗在演奏古典和现代作品方面取得过如此微妙的成就。我们将要取得的这种成就,它达到的程度现在还无法想象,这也就会弥补我们暂时还得忍受的一切辛苦。

我退出来的时候,那位在传达室里的女秘书往往才刚从地上挣扎着站起来,我看望贝尔蒙特先生的时间就是这么短促。考虑到贝尔蒙特受到无数信件的困扰,我再在贝尔蒙特先生那里久待也于心不忍。

贝尔蒙特像以前一样讲了这番话。我们为之神往。我们的耳朵掀动起来,嘴巴张大着吸气,伸出红红的舌头在苍白的脸上四下舔动,我们发出一阵必胜的哀号。顶楼上枯干的横梁受到我们眼神的反光而映得通红,旅馆也似乎在震动。打贝尔蒙特指点我们的前途后,旅馆就一直处于震动状态。我们的内心迸发出一切活动的才能:春风中的蛇和鸟,水和花枝,都蕴藏在我们的心中,我们兴高采烈地穿过走廊,不论拎的行李有多重。我们确实知道:贝尔蒙特会引导我们到音乐厅里去,或迟或早,他反正会选择恰当的时机。我们将大声吠叫着冲上舞台,深深地吓观众一大跳,然后我们以迫不及待的跳跃动作坐在钢琴凳上,直挺挺地坐着,仿佛我们是人了:用一种在狗身上从未观察到的音乐天赋演奏音乐文献中的伟大作品。

我们不再有什么话好谈了,他如同在表示歉意时那样,不得不摊开双手,再让那双确实无能为力的手拍回到办公桌上,这在我们之间已成了一种信号,表示还得等待那种必要的票房效果。我已经习惯于用鞠躬来回答他的这种手势。这就是说,这样就很可以了,我只是想再次问问情况而已。我鞠过躬不再抬头就转过身去,我不希望由于我接触到他的目光而使大家感到更加难堪。

客人把我们从楼梯上踢下来的那一脚何必计较!女厨师恶毒地给我们吃已由院子里普通的狗过于仔细地啃光了肉的骨头又何必计较!甚至于连厨房的仇恨也不能使我们恼怒,尽管这是最难忍受的。这些舞跳得非常蹩脚的青年,个个动作笨拙,已经觉察到我们的动作轻快,敏捷得没有声息,身材苗条,这些都远远地超过他们。他们总是尽可能地折磨我们。他们给客人点火,就把火柴梗在我们的皮肤上按灭,好像我们的皮肤是动物的毛皮似的。他们端着热腾腾的汤经过我们的身旁,就故意泼出一点儿来,以便烫伤我们时刻准备伺候客人而注视着前面的眼睛。

我对贝尔蒙特先生的拜访总是到此结束。不需要再讲什么话。贝尔蒙特先生是明白我来访意图的。我在刚离开音乐学院的时候,就给他和其他许多经理人写过信,附上钢琴家证书的副本。有朝一日我的名气会迫使市政当局去扩充一些音乐厅。所有其他的经理人对于他们本来可以指望将来跟我一起庆祝的成果始终态度冷漠。只有贝尔蒙特这位经理人回了我的信。贝尔蒙特先生本人并没有要求我去拜访他的意思。我去看望了他。我走了进去,他站起身冲着我走过来,跟我握握手,我在他面前坐下,他像一个可以慷慨施惠的人。当年贝尔蒙特的脸庞还没有像在随后的岁月流逝中变得那样笨重地向前倾斜,也没有那样苍白。我们交谈的话越来越少。我们双方仅不过是在等待票房效果,有了票房效果,贝尔蒙特先生才有可能使我成名。开始,我们设想如何组织大规模的广告活动。贝尔蒙特要在筹备我的首次音乐会时想出崭新的办法,使观众的思想有所准备,在他们面前呈现的场面将使往常音乐会的老一套黯然失色。我们对谈论广告战都感到腻了,这时两人触及这一话题都感到难堪,彼此都不愿在对方面前显得自己是个幼稚的空想者。重要的问题在于票房效果,毫无疑问,贝尔蒙特迟早会成为杰出的艺术家中的一位,由此而获得这种票房效果。这些日子我一直在自己的顶楼小间里练琴。日以继夜。我靠做抄写工作糊口。但是,这对于我的前途,对于像贝尔蒙特这样一位人士,他在每次接见时向我表示的好意有什么不好!尽管作这种拜访时待在那儿的时间越来越短促,可是要迫使那位不谅解的女秘书倒在地毯上却越来越困难了,然而我还是每星期见到了贝尔蒙特。

但是,自从我们知道贝尔蒙特先生将要引导我们回到这个世界的音乐厅里以来,我们愉快地咕噜着,亲切地哀号着,忍受所有的这一切。到那时不再可能从我们的牙齿里夺走成果,到那时我们的音乐厅将会永远永远满座,这是肯定无疑的。

贝尔蒙特接待我的时候总是那副模样:脑袋沉甸甸地耷拉在二下巴上,一条黑黝黝的皱纹成了二下巴与脸庞的分界线,二下巴以半圆形伸展在两耳之间。那条黑色皱纹在他那丰润而白皙的脸庞上很显眼。他竭力以亲切的脸色接待每个来访者。他摊开双手,显得沉重而吃力的样子,好像那苍白而又肥厚的手掌承受着巨大的重量似的。仿佛又是这种为来访者所看不见的重量把他那双乐于助人的手压了下去;接着是沉闷的啪的一声,宣告那双手又陷进了办公桌上杂乱的白纸堆里。

贝尔蒙特毕竟认识这个世界。他已足够长久地研究了他的音乐厅里空着的座位,足够长久地看到参加音乐会的观众眼中不愉快的神情。他知道,这些观众只是在想些什么;他们要看到在台上的狗。在钢琴旁的狗。贝尔蒙特毕竟是认识这个世界的。他根据这一点办事,他根据这一点对待我们。我们顺从他,服从他,因为:假如没有贝尔蒙特,我们会怎样……

有一阵子,我打算把贝尔蒙特先生骂一顿。可是那一段时间我对他还不大了解。他胖墩墩的,秃顶。人们一眼就看到这些特点。跟贝尔蒙特先生谈话的时候,可以看到他那双肉团团的手像是两只喂肥了的鹅在办公桌上慢腾腾地向前挪动。但是,人们压根儿并不是在跟他谈话,只不过是央求他。就连我也每个星期守候在他办公室的门口,没有退缩过,直到他的女秘书在我面前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于是我就可以小心翼翼地举起脚来从她身上跨过去,而不必再叫她为难。

包祖学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