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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家的归来

他向那些鼻子紧贴在玻璃上观赏着的孩子们问道,在他们父母的房间里是否还有一点空的地方,他乐于提供最好的玻璃柜,这可是一种摆设,比方说陈列石鹰羽毛的柜子,也可以是陈列蛇鸢羽毛的柜子,请他们去找一找,可能会找出地方来的。孩子们高兴得叫了起来,立即把三只、四只、五只玻璃柜拖进他们的房内。晚上,这些孩子的父母过来了,胆怯地敲敲门,走了进来,寒暄一番,对于最近他们恰好曾为自己的房间担过心,也曾把他——这一点他们不得不承认——当作是一个脾气古怪的人,当作是一个变幻莫测的老人,而向博努斯先生表示抱歉。他们自己是普普通通的人,但是玻璃柜,虽然他们对此一窍不通,想必一定是很有价值的,博努斯把那么贵重的东西委托给他们,这是他们的荣幸。请问他是否想过去看看他们把玻璃柜安放得怎么样。博努斯微笑着答复说,这正是他存放物品所要求的唯一条件。于是博努斯被请了过去。在床和五斗橱之间迎着他的是亮晶晶的玻璃柜。

他还没有把床搭起来,椅子放在桌子上,玻璃柜像塔一样一层一层地堆高,一直碰到天花板;这样堆放使玻璃柜的木质部分简直受不了,必定会导致一场大祸。这样堆放也会使任何人,包括他自己在内,都无法欣赏这些收藏品。

虽然地方小了一些,两位家庭主妇说道,但是为了那么珍贵的房间摆设,人们还是乐于挤一挤的。两位丈夫久久地频频点头,直至他们看到博努斯已注意到他们的赞许。可能他们已在他们的工作单位里,而两位家庭主妇已在邻居中充满自豪感地讲过了,如今他们又有了住房的摆设,这种摆设在他们的熟人中大概还没有人见识过。博努斯报以微笑。他向着他的玻璃柜打招呼,仿佛它们是有生命的,然后他回到他的房间,写了一封信。几天以后一辆拖拉机嘎嘎地开到房子跟前。拖拉机拖着的那辆车上,装载着一层又一层的玻璃柜,像第一批的一样,积满了灰尘,受到霉菌的侵袭。这一次两户人家的孩子都帮着做清洁工作。但是对羽毛的精心处理则由博努斯自己动手。为了在他的房间里安置这些新来的玻璃柜,即使不过将就点安置也罢,他也必须把他的桌子、椅子、床和衣橱都放在过道上,从今以后他不得不在阴暗的过道里就餐,夜里也在那儿睡觉。孩子的父母们看到他躺在他们门外的床上时连连摇头,因为那个地方不用说也就是他们的过道。他们一声不吭,只有孩子们咯咯地欢笑,一再开门看看他是否已经睡了。博努斯微笑着。第二天父亲们去上班,母亲们去买东西时,他问孩子们还想不想要几只玻璃柜,他有的是。孩子们立即同意,马上又把七只玻璃柜拖进他们的房间。这一次父母们没有过来向博努斯表示感谢;与此相反,晚上他听到父亲们在怎样地咒骂母亲们,只是压低着声音,为的是不让博努斯听到,母亲们哭泣着揍孩子们,孩子们也开始哭了起来。但是第二天父母们不在家里时,孩子们又过来索取玻璃柜,博努斯温和地微笑着,把玻璃柜给了他们。到了晚上,他又站在拉开一只手那么宽的门缝边倾听从两户人家家里传出来的争吵声,吵得比前一个晚上更加剧烈了。孩子们听任责怪和挨打,第二天又到博努斯那儿向他乞求他那么乐于给予的东西。现在母亲们在她们的房间里确实再也无法转身,想逼着他们的孩子们把所有的玻璃柜都搬回到博努斯那儿去。孩子们不肯服从,用小手紧紧地抓住木框,对种种责怪和要求充耳不闻,甚至揍他们也不管用。可是只要母亲们一转身,他们就整个身子扑在玻璃柜上,俯视着那些不可理解的羽毛,让他们中已经认识字的再三地朗读写在白色牌子上的那些名称,虔诚地同声跟着朗读。朗读声透过墙壁嗡嗡地传到正在微笑着偷听的博努斯的耳朵里:红——嘴——鹲,大——猛——雕,美——洲——鹰……晚上父亲们回家,见到他们的孩子挤在一起嗡嗡地朗读拉丁文,顿时不知如何是好。在孩子们上床睡觉的时候,父亲们终于悄悄地来到博努斯那儿,请求他把玻璃柜取回去,他们对羽毛懂得太少,孩子们也一窍不通,这只会使他们迷糊,也许会对他们的正常成长产生有害的影响。因为要不了几天,他们就会丧失一切其他的兴趣,而像上瘾了似的扑在玻璃柜上嘟哝着他们所不懂的名称;对于他们这些本来就是普普通通的人来说,这可是一种危险的信号,其危险就潜伏在这些玻璃柜里。接着就是住房的地方问题!现在他们确实是到了不能呼吸的地步。打从那最后一平方米也为玻璃柜占用以来,他们无法挤到窗子跟前去,更不用说把窗子打开了。

但是博努斯先生歇不下来,他带领孩子们观看一个又一个的玻璃柜,向他们讲解他以往满怀激情地做了些什么,所有这些羽毛是从什么地方来的,长着这些羽毛的鸟儿是什么样的和怎样生活的。在带领孩子们参观时他发现到的羽毛状况使他极为不安。也许他采取的措施太晚了,也许这些羽毛不久就会化为尘埃,又有谁知道呢!他多么高兴又可以同他的羽毛打交道,让强劲的黑褐色的王鹰翅膀上的羽毛在他软绵绵的白皙的颜面上滑过,这些羽毛一度使这种最矫健的鸟在辽阔的蒙古草原的上空翱翔。他不能不看到他的收藏品仅仅是它们本身的一个影子。这些羽毛的颜色已经黯淡,尽管作出一切努力,这些可爱的羽毛还是变脆了。最使他不安的是,他的很大一部分收藏品正在乡下那些地窖和谷仓里日益毁坏着。人家安排给他的这两间房间甚至还容纳不下他随身带来的那部分收藏品。

博努斯用他的小手抚摩着他那软绵绵的白皙的脸庞,微微一笑。然后他问道,为什么父母们不能像他和孩子们那样观赏羽毛呢。这两个男人没有听懂他的话,却说道,如果他允许的话,他们现在马上就开始把玻璃柜撤出来放在过道上,这样他们依然可以继续观赏。博努斯耸耸肩膀。这两个男人转过身去,走进他们的房间,伸手去抓玻璃柜。这时才发现,原来孩子们是醒着躺在床上,可以说是守候着不让人去碰他们的圣物。他们尖声大叫起来,手指像钩子一样抓住玻璃柜,他们保卫这些玻璃柜的决心可怕地刻画在小脸蛋上,母亲们倒在她们丈夫的怀里,请求他们别把小家伙逼疯了。丈夫们让了步。他们一夜不得安宁。他们白天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正在从腐烂中、从几近彻底毁坏中抢救他的玻璃柜,柜子的玻璃、木框和黄铜箍。然后他着手处理羽毛。羽毛已经僵硬,失去光泽,蒙上了一层剥夺一切色彩的硬壳,死气沉沉地搁在软垫上;博努斯在回想,这些细软的、丝绸般的、柔韧的奇妙物品以前是怎样闪耀着五光十色呈现在他面前的。博努斯把一根根羽毛拿在手中,用手指轻轻地把它松解,一点一点地吹掉灰尘。这是多么艰巨的工作,但即使是最细微的绒毛他也不愿损失掉。他为此曾给自己配制了一种油脂,几十年前他因这种油脂而在制作鸟类标本的圈子里出了名。他懂得配制几乎可以同鸟类尾腺为滋润全身羽毛而分泌的那种分泌物相媲美的油脂。他用这种油脂涂抹了他收藏的所有羽毛以后,才打开房门,让孩子们进来。

在这期间,城里对博努斯的归来已众所周知,形形色色的人开始对这个长着松弛的青年般脸庞的温和老人发生兴趣。两家当地的报纸往常总是意见对立,在对待亚历山大·博努斯的事情上却一致起来。在他们报道当地新闻的版面上出现醒目的标题:《还有没有文化的地盘?》和《价值和毁灭!》。在这些醒目标题下的文章里描述了亚历山大·博努斯的命运:他在战前用自己并非王公般收入的年薪多年从事收藏工作;他打算将来把收藏品遗赠给市立中学;他被迫迁走,他的收藏品遭到乱置,他的收藏品面临潮湿和炎热的毁灭威胁;博努斯的主动性,他的归来,他为了抢救收藏品所作的富于自我牺牲精神的工作,他热情而无私地想方设法把收藏品暂时分散出借和存放,同胞们嗤之以鼻地不予理解并粗暴地对待博努斯和他们自己的孩子,对真正的价值当然又是孩子们表现出比大人更为理解!如果你们还继续不如孩子们那样……文章大致是这样收尾的,最后还要求市当局结束这种不得体的状况,立即慷慨补助以支持博努斯,至少向他提供他的六间房间。

博努斯先生在归来的头几天里不同任何人讲话,没有人见到过他。那两家的七个孩子想趁他们的父母一时不在家,到博努斯那儿去串门,但他们只是白白地把他的门敲了一通。博努斯这时候正在为清除霉菌、尘埃和蛛网而战斗。

博努斯领会到其中的奥妙——这一切终究不是他引起的,也许这根本不是什么个人的事情,而是诸如全体市民的或者至少是部分市民的对文化的良知,他们敢于自动地提出要具备这种对文化的良知——博努斯就在这时发出两份电报。他知道取回全部收藏品的时机已经到来。即使收藏品由于存放不当而在相当程度上丧失了价值,他现在也不想去考虑了,他必须首先把所有的一切物品,全部的收藏品,重新弄到他的身边。

但是,他从心坎里只对鹫类的羽毛具有满怀激情的兴趣,他辟出“家禽和家禽科鸟类”这一新的分类只是希望以后有朝一日可以把它作为交换品来派用场,可以换到鹫类的羽毛。甚至热带水鸟引以自豪的白色羽球和纤长的黑色鸬鹚羽毛也有希望可以永久地留在他的收藏品中,但是,只消一根美洲鹰的羽毛就可以立即换取他的这部分羽毛。美洲鹰是博努斯最心爱的鸟。有谁知道,如果有人向他提供美洲鹰的羽毛,甚至是相当大的美洲鹰的绒毛,也许他已用他的全部收藏品逐渐地换取这种特殊鹫类的羽毛了。博努斯为了使他的收藏品多样化,他会感谢人们在南美洲和中美洲多水的原始森林里那么艰难地捕杀了美洲鹰。

博努斯发出电报后回到他的寓所时,遇见那两位主妇。她们目光下垂,溜进她们的房间。博努斯思量,她们是感到惭愧,他微微一笑。她们肯定已经看到报纸上的报道了。

亚历山大·博努斯说到这儿时,七个孩子的父母们都忧郁地望着他,仿佛他们突然害怕起这位温和的白皮肤的人来了。他们转过身去,拉着他们孩子的手和头发,从博努斯和他的玻璃柜那儿走开,消失在他们的门背后。博努斯目送他们走开,他听到在他们那里一阵急促的窃窃私语声,常常又会发展为大声的争吵,他听到他的名字是发生这种争吵的原由,这时他靠在一只一人高的玻璃柜上,用脑袋亲热地磨磨木框,一边微笑一边思忖着,至少在他还只有两间房间的时候,究竟要不要把鸬鹚的羽毛同热带水鸟的羽毛一起放在一个玻璃柜里。他宁可让这些羽毛稍微相互重叠在一起,而不愿考虑一只玻璃柜再放在潮湿的农村地窖里超过允许的时间。作为第一步,这样合放在一起也许是不可避免的,因为有些玻璃柜肯定是损坏得无法使用了。不论怎样,鸬鹚的羽毛和热带水鸟的羽毛在他的收藏品中是一种例外的情况,这些羽毛在他那儿是代表水禽的唯一羽毛,他收藏品中的所有其他标本都来自猫头鹰科和隼科,也就是来自猛禽,尤其是来自鹫类。正像他自己所说,在那些不得不处于流亡生活的岁月里,他并非完全无所作为,他已经开始把“家禽和家禽科鸟类”这些附设在他的收藏品中。

晚上他们极为秘密地把前一天夜里撤到过道里的所有玻璃柜又搬回他们的房间里。他们允许孩子们到博努斯那儿去取更多的玻璃柜。后来一些拖车装着博努斯余下的收藏品停在住房前的时候——约莫是已经搬来的收藏品的两倍——七个孩子的父母既不怕灰尘也不怕霉菌,亲自动手帮忙,孩子们也跟着一起动手,把那么多的玻璃柜往他们自己的房间里搬,使得博努斯不得不客气地谢绝。但是很快就发现,这两户人家对自己简直是过于苛刻了。他们整天十分吃力地在堆得像塔那么高的玻璃柜之间危险地然而是毫无怨言地爬来爬去。直到孩子们甚至于已临近健康崩溃状态时,他们才作出决定,为了不致继续使博努斯和公众的良知感到不安,悄悄地在夜里搬走,住到市郊不论什么地方的临时棚屋里去,或者——如果没有其他办法的话——甚至就住在露天。孩子们在深夜里被唤醒时一点不闹别扭,搬家开始了。

是的,两间房间已经腾空。可是分用其余四间房间的那两户人家疑惑地看着他叫人搬上去的每一件东西。首先搬来一张桌子,然后是一把椅子,一只橱,一张床,接着是许多玻璃柜,柜子的玻璃很脏,由于发霉、尘埃和蛛网而模模糊糊,看不清里面放的是什么东西。在一旁观看的两户人家中的孩子们用舌头舔湿了手指在玻璃上到处擦拭,试图擦出一小块明亮的地方来,至少好用一只眼睛向里面瞧瞧。但是他们的父母把他们叫了回去,只允许他们像他们自己那样站在过道的门口观看。他们还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位长着丰腴的青年般的脸庞和乳白色头发的老人。但是博努斯先生立即向大家作了自我介绍,特地弯下腰去亲每一个孩子——这两户人家共有七个孩子,现在他甚至向孩子们许诺,只消在他稍微整理一下后,就向他们展出他的全部收藏品。他又补充说道,可惜这只是一小部分;然后他目光向下看看他那双白皙的小手,温和地微笑着说道:他只是想活到那一天——这个日子会到来的,那时他将又有足够的地方陈列他的全部收藏品。

亚历山大·博努斯站在他的房门后面,听见外面许多只光脚丫子小心翼翼地走动。

随后博努斯按了门铃。

最后他走向窗子,眼看着由父母和孩子组成的一支小小队伍,拖着几辆满载得高高的手拖车,在黑夜中消失不见。

四天后,一辆农村里用的拖车停在博努斯寓所的房子前面,他径自匆匆地从拖拉机的挡泥板上爬下来,从农村进城的一路上他就是坐在这上面的;他走向大门,钥匙已经拿在手中,颤抖着把钥匙伸向门锁,但是赶在手上的动作之前,眼睛已觉察到门上的锁不是以前的那把锁。钥匙从他的手里滑落下来。钥匙没有发出响声,因为建筑工程的关系,路面上还铺着黄沙。

博努斯先生转过身去,他那松弛的青年般的脸庞靠在一只一人高的存放海鹰羽毛的玻璃柜上,然后好像是为了亲热,用他那现在毫无血色的丰腴的脸颊磨磨木框,再打开玻璃柜,取出一根强劲的黑色的海鹰翅膀的羽毛,但是由于羽毛是脆的,在他白皙的小手里破碎了。尽管如此,博努斯先生还是在当夜就把他的许多玻璃柜均匀地分布在这六个房间里。

这些年岁大的市议员忍不住为博努斯先生的信件辩护,不让那些由于战争并在一定程度上偶然地闯进我们这个城市来的同事讥笑。也多亏这些年岁大的议员,后来迫使住在博努斯先生寓所的两户人家让出两间房间,博努斯还接到我们市长的一封信,通知他至少可以重新搬进他原先寓所中的两间房间,这满可以让他这个单身汉再度陈列和照料他的收藏品了。他可以希望在不太遥远的将来获得第三间、第四间、第五间,最后总有一天完全为他自己以及他的收藏品再获得第六间。

包祖学译

亚历山大·博努斯由于心脏病早已退休。他是单身汉,在我们城市居住到最糟糕的战争年头,然后几乎是被逼下乡,迁进一个酿造葡萄酒的村子里,打那时起一直居住在简陋的阁楼上。在战后的几年中,他用自制的有点发亮的紫色墨水向市房管局写了一些长达好几页的信件,请求让他迁回他原来生活过的城市。住房管理委员会的先生们一再用预先印好的函件对他进行安慰,说什么情况很快就会好转的。亚历山大·博努斯每次都恳切地复信,保持一切可能有的礼貌,然而愈来愈迫切请求为他,特别是为他存放在各地的收藏品,腾出他自己的那有六间房间的寓所。他挨过了战后的这些年头,因为他知道他在市内的六间房间作为应急而被别人使用着。要不是他到乡下各地存放他的羽毛收藏品的地窖、谷仓看了一看回来,即使现在他也不敢认真地要求安排他住进那几间房间。但是多么困难!人们还是像在战争年代里对待当时完全无足轻重的鸟类羽毛收藏品的那种态度。他的玻璃柜的木质部分由于潮湿而腐朽,或是由于炎热而裂开,柜子的玻璃发了霉,变得模模糊糊。至于他那些珍贵的羽毛的状况,根据大致的印象只能说是灾难性的,这正是他不愿相信的。亚历山大·博努斯也求助于那些在战前就了解他的收藏品的市议员,甚至表明他孑然一身,已度过了大半辈子光阴,最后总有一天要把他的收藏品遗赠给市立中学的,当然,只有现在就帮助他抢救这些几近彻底毁坏的收藏品才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