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我在大门口代表了楼里所有的领导——我只能这么讲,不断飞升的销售额首先要归功于我保护了我们公司的领导不受讨厌的客人的烦扰。可惜的是,正是这些先生们根本认识不到这一点。尤其是,这些人不理解,要真正地毫不粗暴地说服每一位客人,让他们明白他们的来访毫无意义,我需要时间。我不得不从我的门房窗口跟固执的客人进行没完没了的交谈,其结果是,上班才半小时,我的柜台外就排起了越来越长的队伍。不知是不是有哪一位教养不够,利用聚集的人群作掩护,不经通报就溜进了大楼,也不知是不是有一次某位领导急着出去,因那条等候的长队浪费了一秒钟,反正,大楼里对我处理客人的方法的怨声越来越多。说我工作太慢、太笨、太不切实际……竟然这么议论我!所有这些指责和抱怨都目光短浅,表明他们对我的工作太不了解了,让我实在无法自卫。我倒想看看,如果我迅速麻利地打发走客人又会是怎么个情形!那样前厅里虽然总是空的,但经理室的抗议电话就会响个不停了,公司的名声就会受到损害,销售额就会下降。经理室要求不冲撞来客的规定不是白制定的。我当然不能跑去找厂长,请他堵住抱怨我的那些人的嘴。他会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我必须干好我的事,抱怨是难免的。可是,当我迅速打发客人时,我该如何向他们解释,公司不能接待他们呢?有人中了头彩,这事一句话就能让他相信。但要真正地让一个人明白,这家公司是不会考虑他的发明、他的广告词、他的铁皮或蔬菜的——要让他既懂得这一点,离开大楼的同时嘴里还夸奖着公司——请哪一位我的对手在两分钟内给我示范一下吧。可我该怎么办呢?
开始这么做时,我有可能将一些人打发得太快了。但我渐渐地就能尽可能久地询问每一位,悄悄地,根本不像一位侦探或其他某位包打听似的,完全是随意地进行一场双方都喜欢的交谈,但又非常缜密有效,谈完后我就知道了这次来访对我们公司的重要程度,我可以心安理得地决定是否该将他打发走。可是,当我将一位客人打发走时——大多数我都必须打发走——我就会在跟他交谈时让他相信,跟他要我为他通报的我们公司的那位先生谈话,对于他毫无意义。对我们这里出现的所有专业领域,我都积累了丰富的知识,我能明白地告诉一位想跟采购部经理谈销售白铁事宜的代理人,他的报价有没有成功的希望。我也同样学会,如何安慰那些想跟销售部经理谈话的抱怨抗议的零售商和想向我们食堂供应菜的农民们及其患有贫血症的发明人,他们想找我们设计部的负责人,想向他推荐他们的无法利用的文具发明,甚至还有一些目光坚定的作家和画家,他们想为那些拒绝信报复我们的广告部经理,我也能制止最严重的事情的发生,虽然恰恰就是那些发明人和艺术家们,最难仅仅依靠理智的讲话说服——我不得不这么讲,以示对农民和代理人的敬意。
门房外的长队一天比一天长。由于我现在认识到了它带给我的危险,它让我不安,也让我没了信心,我的话不像从前那么流畅了,我淌汗、结巴,需要比以前更多的时间,再也达不到我从前每次都能达到的安慰效果了,已经有人咒骂我,怒气冲冲地甩上门离去。我该怎么办呢?我再也改变不了什么了。我终于不得不承认,我为什么如此详细地记录下我干这个职业的全过程?也就是为了辩护,为了至少能在我们公司之外得到理解,因为人事部长让我明天去见他。我先是想,只是要提醒一下,一种预先警告。我现在不再相信是这回事了。昨天排在我柜台外面的长队里有一位,一个长着兔唇的粗暴男子,他要求我代他向人事部长通报,他有预约。当我的手指拨动电话键时,我问他要跟人事部长谈什么事:他说他在谋求我们公司公布的一个看门人职位。
因此,我养成了尽可能少打电话的习惯。我自己观察客人,决定他们是否有权跟采购部经理、代理人、设计部领导、食堂的女承包人,或者跟某位领导或人事部长谈话。
我一下子就拨了人事部长的号码,向他通报了有客来访,我的食指拨完电话后就像冻僵了似的。
虽然白天上班时我努力干好我的工作,一定程度上冷酷无情,但我没有变成他们那样。待在我的玻璃做的小屋里,从一开始我就有着身在家里的感觉。只向我解释过一次如何操作开门按钮的方法,我就全理解了;内线电话转接号码表,我读了一遍就烂熟于心了。我承认,在第一位客人面前我表现得有点羞怯:我害怕我回答不上来的问题,我还心里没底,不知我的陈述是否能满足客人的期望。做个看门人是多么容易失败呀。那些最最高贵的先生们来到工厂里,看门人不知道,楼上的上司们是不是想接待这位或那位先生。楼里的每个人都自以为是看门人的上司。看门人没有同事,他只有上司。他得让每个人都称心。人们以为,看门人只需要抓起内线电话,拨通楼上的办公室,问问是否愿意接待某某先生就行了。可办公室里的那些人是那么神经过敏,常常是打电话问一声就会让他们惊人地恼怒;于是他们在电话里趾高气扬地冲着看门人发火,看门人好不容易才能克制住自己,不淌下泪来。看门人不可以哭,因为客人就站在他面前,头紧贴在窗玻璃上,聚精会神地盯着看门人,他得马上给他一个答复。而这个答复又一点不能泄漏办公室里的那位神经过敏、收入丰厚的先生对着看门人的耳朵暴风雨般的乱嚷。看门人的工作就是要将这位不正常的先生的怒吼立刻翻译成一个歉疚的微笑,翻译成一个礼貌的手势,这个手势要能安慰得客人马上就向门外走去,而且立刻就忘记了他被拒绝受到接待。你们可以相信我,这种翻译工作是需要学习的。有时候我还得将头和耳朵远远地后侧,一直将它们埋进我身后挂着大衣的热乎乎的衬布里,以免办公室里发火的声音传进客人的耳朵,因为最高领导,也就是老板本人,规定:无论何人,都不得粗暴对待任何一位客人。虽然领导部门的这一规定是针对所有人的,但将它实施生效的却只有看门人。我总是愉快地执行这一规定,因为,比起公司里其他的任何法令,我最赞成这项规定了。
那人走进楼里,半小时后他开心地出来了。他甚至轻声吹着口哨。我惊奇万分地目送着他。我想,必须要有他的勇气。或者只要有勇气就行。我一直为自己只做了个看门人感到惭愧。现在我认识到了,做看门人也需要有储蓄所抢劫犯的勇气。这是我仍然徒劳地在我身上寻找的那种勇气。
最后我决定当个看门人。我成了一家玩具厂的看门人。我可以想象,我的许多同行因为这个职业变得傲慢了,他们下班后走在路上都还脸色冷淡,做出恕不接待的手势。
朱刘华译
抢劫储蓄所,从锃亮的石块地上闯进明亮的营业厅,这么做需要勇气,当我被我的教育者逼着挑选一个职业时,我缺少这份勇气。我很想做个护林员;可是,我觉得,即使从事这个职业,也需要储蓄所抢劫犯所具备的勇气。一名男子闯进一家储蓄所,挥着一把装有子弹或更常见的是没装子弹的手枪,直到他得到他想要的东西,然后微笑着后退,突然消失。只要仔细观察,几乎无论干什么职业都需要这位男子所具备的勇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