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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觅一妇人

在我觉得有人发现我心不在焉的时候,有几次我吓呆了,足有几秒钟的时间才醒过来,又因生怕人家当众揭穿我而倒抽了口冷气。于是我打算不再寻觅下去,而是等待休息时间的到来。可是我继而又担心,也许压根儿就没有什么休息,那我只能寄希望于现在的寻觅——于是我又寻觅起来。我不知道,那位演说家讲了多久;我也不知道,有几个演讲者相继讲话。

我听到有人讲话,大约就是那位刚刚来到讲台前面的先生。我在寻觅那位妇人。那位先生还在演说,可我的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在搜寻着大厅。我尽量不移动我的头部,以免让邻座发现我对演说者所抱的漠然置之的态度。

有时爆发了掌声,对此我很是感激:对我来说这是向四周扫描、加紧寻觅的时机。我也和大家一起鼓掌,我比所有的人都鼓得长。我的目光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拼命搜寻。我做出期望着某一个熟人转向我,我好向他致意,并以此向他表明,能听到这样的演说真是太高兴了的样子。掌声时常持续很长的时间,我有时甚至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大着胆子朝大厅里环顾,好像是要求大家鼓掌鼓得再热烈些,可我还是没能发现那位妇人。真是没办法,我怎么也割舍不下那脖颈。有类似经历的人就会知道,在会议结束时我只能抱着会有一个偶然的机遇使我有朝一日重见那位妇人的希望来聊以自慰而已。假如这种机遇不来……那我想,不,不,绝不可能会是这样的!我问大厅的纠察,何时再举行这种会议。他对我说,如果我对建立更为密切的联系感兴趣,我应把地址给他,这样他会负责邀请我参加这里举行的所有活动。

他走到舞台前面的讲台前,对于后面的情况我不再关心,于是我重又扭过头来,两眼向一排排的座椅望去。

我将地址给了他,并且付了小费,小费的数目大大超过我的状况所许可的数目。我太幸福了!很显然,这是一个公开的团体,团体的活动只有其成员来参加,那妇人很可能就是这个团体的成员。要是果真如此,我就能和她重逢。几天后,我收到了第一份邀请,我真是喜不自胜——谁来描写我的欢乐之情呢,我只需填写一张表格,就可成为这个团体的成员。我也顾不得将其章程通读一遍,因为我所考虑的是,我要成为她所在团体的一员,这一想法使我无法自已。在我参加了第二次集会而没有见着她时,我有些垂头丧气,可我立即自我安慰说,我的丧气是根本没有道理的。我怎么能寄希望于,我随便坐在一张椅子上,从这张椅子上观察就能发现她的脖颈呢?我必须将寻觅系统地继续下去。这一团体保证数年之久都有内容丰富的活动,这使我觉得更有可能找到她。我首先确定了成员名单上的妇女数目,所有这些女性成员我都要一一结识。看样子这是一项长期的工作,是一项需要很大灵活性的工作。光是见了一位女士羞答答嗫嚅着说出自己的名字还不够;光是在不超过礼教的范围、尽可能长地死盯着人家面孔看也不够;我一定要在几乎还没有看清其面孔时就要挤到她的背后去,以便能打量其发根和脖颈的凹洼。我原是个沉默寡言之人,然而在公众场合下看那么多妇女的脖颈,又将其和我记忆中的样子加以仔细和深入的比较,这一任务我是一个晚上接一个晚上、严守着风习和礼节来加以完成的,它使我由一个沉默寡言之人变成为夸夸其谈的空谈家。

我向所有的人望去,我使劲睁大眼睛,以致眼睛酸疼起来。我随便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我打算在活动举行当中——对这次活动的安排我还一无所知——再到处看看;不过我首先想利用休息时间——如果有什么休息的话——继续我的寻觅。像一股潮水一般,所有出席者转向大厅的前方。我受这股“潮水”的裹挟也将头部转向大厅的前半部分,那里有个舞台,有张幕布,就在这时有人拉幕布了,幕布拉开了,一位先生出现在舞台上。

我就是这样怀着自己的打算参加了为数众多的集会,可这并没有妨碍我在某种程度上是顺便地、不自觉地听到这里不断举行的演讲,它们沉积并发散于我的下意识。我并没有以清醒的注意力来理解这一团体所追求的目标,可是演说的许多具体内容我倒记在脑子里:那是些演说中的片言只语,差不多总是演说者讲得最为响亮之处。不过,要是有人问起我来,我却能以从我的下意识中逐字逐句挖出来的片断加以对答,就像一名优秀的、专注的成员一般。于是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这样的结果:作为一个还过得去的聪明人,我将这些无意中听到的片言只语自动联系了起来。我可以这样说,这些联系并非有意为之,我为寻觅那妇人已忙得不可开交。

看样子没有人愿意首先入座,大家都跑来跑去,只要有人伸出手,总会有人来握;似乎许多人彼此间都是朋友,抑或熟稔到如此地步,敢于相互拍拍肩膀。不用说,我是没有丝毫的兴致第一个坐下来。我在一排排椅子间,一条条过道里跑来跑去,忙碌得很,就是比别人胆怯些。我一直抱着找到那位女士的希望,我是为了她才深入此地的。我每看见一位妇女,总要挤到她背后,打量她的发根,然而总归失望:总是别样的脖颈,别样的发根。我看见的是圆滚滚的柱状脖,那线条柔和的凹洼早已消失,也许甚至压根儿就没有这种凹洼!那种干瘦的纺锤形的脖子还要糟糕,这种脖子的筋腱形成了刀削一般的峰棱,直挺挺的头发碰上那峰棱便簌簌作响。怎么也寻觅不见那脖子,那脖颈的凹洼,吸引我到这里来的正是它。现在铃响了,来回走动的脚步更加急速,彼此的握手业已完结,三五成群的人也在散伙,每人都找到一排椅子,重又向左向右鞠躬,然后才慢慢入座。

而今寻觅已渐渐成为一项自动进行的活动,无需我自己督促自己。我一晚又一晚地向那些女性成员自我介绍——女性成员的数目似乎无穷无尽,在还没有弄清自己在做些什么之前,我便已经挤到有关女士的背后。又一次没有找到要找的发根所引起的失望,我也渐渐感受不到了。对我重要的仅是,这位女士可以作为审查过的对象而从女性成员的名单上勾销。我这样迫不及待地向所有女士自我介绍,可能引起了某些成员的注意;大约也有人笑我盯着女士背后看的癖好。不过没人管我,这足使我对这一团体满怀着真正的感激之情。要是有人向我走来,请我也作次讲演,作个报告,那我——尽管对此根本不感兴趣——也会满足这一愿望的。

这持续了很长时间。

退出这一团体,并非我忍心这样做,只是因为要进行审查的女子在数年之中大为减少的缘故。我放慢了工作速度,只利用五分之一的会议,后来是十分之一的会议来进行我的调查研究。我一方面应付了会议,另一方面又没误我自己的事,这使我自己惊诧莫名。后来我干脆决定,不再对所有的妇女进行审查,将调查研究搁置起来;兴许那位被寻觅的人业已退出了团体,兴许她的发型有了变化,抑或她染了发,兴许她的脖颈肥胖起来。从我这方面来看,数不清的社团晚会的演说将一切都给掩盖了,那些淡而无味的话语的流沙将一切都给磨平了。而今我已到了这般地步,想起我以前是将晚会用于个人目的,那还真要费点劲呢!每想到利用晚会干个人的事,就使我羞愧,良心的不安真叫我脸红。

只是当我来到大厅的门口——那妇人就是通过这个门口消失不见的,大厅的警察要我更衣时,我才发现上述情况。我一声不响地更了衣,以便不失时机地跟上那位女子。我真想看看她的面孔。可当我进入了大厅,却再也没见着她。但愿在大家都落座之后能再见到她。

使我聊以自慰的是这样一个想法:我的过错业已成为过去,对此无人知晓。我有时突然发现,比如说,一位女士,我正好要向她自我介绍,并绕到她的背后,同时嘴里说着温和的借口,以便将吸引我到谈话对方背后的原因讲得冠冕堂皇些;然而我还总是及时地抽回了身躯,嘟哝着对不起,装出突然失神的样子,马上重振精神,全神贯注地看着对方。这种病态性的发作已不再使我感到不安,发作的次数也越来越少;即使发作了,也很容易挺过来。这种毛病的突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漫无目的,经过事后的一番思考我认为,这是我前段生活的残迹所致。

然而为了找到那位在外面人行道上走在我前面的女子,我又有什么别的办法呢?我的两只眼睛一直盯着她的脖颈儿,正好盯着筋腱之间凹洼处头发向上卷起的部位,头发卷起一种发型,因为我的两眼没有离开过她的发根,所以也说不清那是怎样一种发型。说时迟,那时快,那脖颈倏而向左拐去。

我那前一段生活最使我心安理得的是那种成果,按我的经验,我自信已将这一成果献给了这一团体。事情是这样的:有次我们对如下的议题加以表决:非本团体成员可不可以参加集会。许多人主张在入口处要严加检查,以防外人进来与会,我力排众议,于是我发表了唯一的一次演说,谈的是我加入该团体的经过。“我们的大门定要敞开,”我说道,“不管是从大街上迷路而来,还是怀有什么样的用心,统统可以参加会议!”我说,“团体一定要保持强大,强大到足以同化外来者的程度!”我谈到“保持我们团体的恢宏的气度”,人们报以掌声。我的演说导致了这样的结果:我们的大门过去敞开,将来也要敞开。我自信,我有权对此感到自豪,因为由于我的主张我们又获得多少新成员啊!

每迈一步都迟疑不决,双手荡在两边,屏住呼吸,我就像一个技艺不佳的走钢丝的青年演员,定要寻求某种支持一般;我就是这般模样踏进了大厅,被出席者的洪流冲至一排排椅子之前;我就是这般模样进入一种异样的宗教教堂。我觉得每位出席者都是知情人,每个人都在观察我,甚至对我起疑心,因为在这个团体里我是一个新来者;这不是社团,便是教派,便是政党;要么就是更吓人的玩意儿!现在我差不多有些后悔了:穿堂入室,竟敢至此。

袁志英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