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气愤的来访者,对我来说,可能是多么的危险啊!如果他们觉得我的行为如此残忍,如此卑鄙,以至于他们认为只有通过国家的力量才能获得一种赔偿或者补偿,那样的话,警察肯定就会带着官方医生进来。但是,兜售小贩显然已经因为他们的生意不好做而攒足了经验教训,他们的怨恨根本不想寻找这种对我很危险的发泄口。他们只是在我的房间里翻箱倒柜,寻找合适的物品作为补偿。我更愿意把这些给他们,而不是给其他任何人。但是,要是我的房间空了怎么办?他们的怨恨将去往何方?即使我逃脱了这种危险,又该如何逃脱这栋房子的其他居住者每天给我带来的危险呢?
这些所有商人中间最敏感的人,最终将充满指责的目光从摊开的货物移开,转向了我,他们等待着我现在用手做一个微小的动作,表示要买下所有这些他们在我的默许下搬运进来的东西。沉默充斥在我们之间。渐渐地,凝视着我的目光开始移动,最后,凝聚成仇恨,刺入我的五脏六腑。还有拳头和舌头。幸好我已经不再为自己感到担心。兜售小贩们觉得上当受骗了,他们认为,自己成了一个贪婪的吝啬鬼的牺牲品,这是一个空前绝后的抠门鬼。
我从来没有和他们说过话。但是,我过去每天下午都站在窗户边上看好几个小时,这总让他们很生气。他们一致反对我,在这栋房子漆黑的过道里,他们小声地交流诋毁我的信息。现在,他们见不着我了。他们需要找到另外一个可以把他们联合在一起的敌人,他们还不知道,是否能够像搞定我那样,轻松地搞定那个敌人。在他们开始去寻找之前,他们会千方百计地让我再回到窗户前面,作为他们需要的那个可以看见的敌人。如果不成功——他们肯定不会成功的,他们肯定会对我进行报复,因为我这个敌人抽身而去了。他们已经在刮外面过道的墙壁,神经质地划火柴。也许他们只是等着房东来问他们这些混乱现象的缘由,然后他们就可以要求对最近这些混乱情况进行一次彻底调查。如果房东开始介入,不出两个小时,官方医生就会来,那么我就全完了。
那些兜售小贩就很不容易打发走。他们提着大大小小的盒子篮子,撞开房门,把东西摊得到处都是。我沉默不语,对他们听之任之,这极大地激发了他们做生意的热情。这肯定是一个客户,如此安静地允许摊开一些极不引人注目的货物!离开这间房间的时候,一定会是心满意足的。这里显然会有需求,而且远远超出提篮叫卖、穿街走巷。希望啊,希望!
是的,我现在必须承认,我没有任何办法能够赶走官方医生。迄今为止,我总是成功地阻塞了可能把官方医生带来的道路:送牛奶的老头太蠢了,在我的橱柜里小小地洗劫一番,他就心满意足了;那些兜售小贩如此谦卑,以至于不敢迈出决定性的一步;但是,如果收费人再进门来的话,鼻子闻到酸腐的气味,眯缝着眼睛看见,电表根本没有转动,尽管表上的铅封完好无损、闪闪发亮,他就会……这也许是自然而然的事,他会转身去查看另外一个表。但是,因为自然而然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所以他会从房间乱七八糟的东西里找出一根线头,而且不再松手,直到他将整个房间重新卷成一个整齐有序的线圈,然后,他就可以把这个线圈带到官方医生的接诊室,请他检查一下。
我并不为此自豪。我一刻也没有忘记,自我毁灭是多么的容易。面对这个尽管狡猾但却愚蠢的老家伙,轻易成功的方法,却让我在另一个来访者那里陷入毁灭之境。
即使我可以对付得了这个收费人,谁又能够帮我顶住市政部门运垃圾工人的大喊大叫呢?巨大的垃圾车每周两次从街上开过;每周两次,那些运垃圾工人从踏板上跳下来,冲进我的房间,他们要我解释为什么垃圾桶是空的。他们也许是担心,我想把他们变成多余的人,我也许是一个超级发明家,可以把垃圾变成另外一种物质。每一次,他们都还能在我的房间找到一些可以在空中抛来抛去的东西,然后得意洋洋地抬了出去。但是,渐渐地,房间里的东西越来越少,以至于这些肩宽体壮的男人,捧着我的那些小零碎,走上大街,看上去都是那么可笑,而他们则要装模作样,好像正在做着必不可少的工作。他们一边还唱着歌!如果有朝一日,我的房间里空无一物,他们力大无比,却又无处可施,那会怎么样呢?他们会大喊大叫,声音会越过大街小巷,传进官方医生的耳朵。这一幕,我现在就可以预见,我的房间完全被搬空的那一天,已经不会太久了。
下一次来的时候,他把两瓶牛奶放在房间里,尽管摆在地上的那么多瓶牛奶,没有一瓶被动过,更不用说被喝完了。牛奶当然早就变质了,房间里充溢着一股酸臭味。这个上了年纪的男人在奶瓶之间跳着走,数了数,这里摸一把,那里扶一下,为的是要让房间里乱得更彻底。然后,他像往常一样,开始在我的抽屉里翻找,直到找到了可以支付他带来的牛奶的现金方才罢休。如果没有立刻找到现金,他往往就会一直在橱柜里翻来翻去,直到找到他满意的物品或者衣服。每一次离开房间之前,他总要凑到我的跟前,用舌头和手测试我的脸,问我,要不要叫来官方医生。回应他的问题的还是沉默,这让他气愤得脸上不停地颤动。为了不至于窒息,他不得不又气喘吁吁地奔出房间。
在此期间,其他的房客已经东传西传了各种信息,最终房东也被扯了进来。也许他是从附近开店的人那里得知,我不再去买东西了。现在就是这样,如果一个客户不来了,开店的人都很喜欢让官方来调查。房东平时总是很忙,这一次,他可能立刻觉得自己有义务亲自来处理这件事,因为他听到的已经够多的了。他扶着楼梯,轻手轻脚,急冲冲地穿过整栋房子。有几次,他也会在两层楼之间停下,听听过道里的动静,然后迅速下楼,冲到楼外的大街上去。
我躺在那里,沉默不语。他又问了一遍。当然还是徒劳的。对于这种所有问题中最危险的,只要有一丝可能,我就绝不会回答。他不知所措。这时,第一次出现了这种情况:我静静地躺着也可以成为一种武器。他仍然不断地问,要不要叫来官方医生。他的询问还是徒劳的。他气恼地又用舌头在我的脸上舔了一圈,然后气恼地大声喘着气走到门外。我还能有几次这样成功地把他赶走?在未来的时光,沉默还能有效地阻止他去叫来官方医生吗?
我知道,肯定是这样。
进来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脸上布满了奸诈的皱纹,他声称,是来给我送牛奶的。这个骗子,他甚至还能证明,这几年来,一直都是他给我送牛奶。似乎从他第一次来访就很明显,牛奶只是装在一个大批生产的瓶子里的白色液体,这些东西,他马上就可以在角落里扔掉,然后再去干他原本的行当。当他第一次面对躺着的我的时候,他脸上的皱纹欢快地飞舞跳动,甚至都快要失去了控制。也许是他自己根本就不试图加以控制。他为什么现在还要欺骗?我看见,希望在他的眼里增长,快要让他透不过气来了。不久前,他用舌头舔了我的额头,他的舌头红红的,令人惊异,从那张苍白的老脸中垂下来,他似乎想要根据味道来检查我的额头。当他把舌头收回口中的时候,他似乎对结果相当满意。他说:“您愿意我叫官方医生来吗?”
官方医生在他的接诊室门口张开双臂迎接房东,咧开嘴巴向他表示感谢,露出了几颗金牙,他说,他早就知道这件事,但是只有当有人来叫他的时候,他才能去。
在这种时候,我都希望,门在这时会被推开,有人进来。
现在就是来请你的,我的房东肯定会这么说,并且做出一个郑重邀请的手势。然后,两人还会拥抱,就像两个恋人那样。在来的路上,他俩肯定也会竭力克制,避免跑得气喘吁吁。官方医生准备进屋,他用右手小心翼翼地捋了捋深色的络腮胡子,就像罗伯特·科赫的那种胡子。房东站在门边,做出对看见我躺在床上感到很惊奇的样子。
这就是我瘫痪最初那段时间的情况。把这种安静卧床称为瘫痪,是我后来才想出来的。我从来没有把这种解释据为己有。不过,有那么几秒钟,我也任凭这种惬意的安全感流遍全身:我是瘫痪的,这种严重的瘫痪也必须受到外部世界的尊重。但是当我更加用心地去思考这个世界的时候,我则立刻拒绝作为瘫痪的人出现。类似收费人的这种人也会要求一个瘫痪者每月付费,也许还可能要求他像一头狗熊一样去跳舞挣钱。但是,即使世界上没有这种收费人,我想,我也不会愿意让人把我看成是瘫痪的人。我是自愿躺在自己的床上的。我虽然不能动弹,但是我……我完全是自己躺下去的。我并非刚刚才决定不再动弹,但是我正是这个不能再动弹的人。难道我不是吗?当时,这些想法像云一样在我脑海涌动。我不能阻止它们形成任何形态,即使是一些恐怖的虐待我的形态,它们咆哮、嘶叫,像针刺般在我的全身肆掠。
我没有时间再多看房东一眼,因为,我的阴险的敌人,这时就要对我下手了。
只要他还站在我的房间里,我一次都没有试图动动嘴,尽管我觉得,我要是不加阻止地让他的这些想法继续发展,势必会加速我的最终毁灭。我为什么不动动嘴呢?我为什么一句话也不说呢?为什么?为什么?这个问题不时地在我的眼前跳来跳去,然后却说,这根本就不是问题,只是一丝微笑,现在就会在房间的天花板上自行消失,而且永远不再出现。确实也是这样,问题突然不复存在了,我继续静静地躺着,忘掉了那个收费人竭力掩饰的挂在脸上的那种威胁。
所有的人,我都可以通过默默地躺着,迷惑欺骗,拖住他们。他们从我的房间拿点小战利品就知足了。假如房间里的东西取之不尽,就像我静静地躺在房间里的意志那样,那么,我这样沉默不语的居留,绝对不会终止。前提是,我要能够成功地摆脱官方医生。我知道,我不会成功的,他马上就会进来;我也知道,他不会容忍我沉默不语地躺在床上。甚至就连我自己也已经放弃,对沉默不语地躺在床上做出解释。我把这样说不清道不明地躺着的所有痛苦都拉到自己身上。我最终也扼杀了我内心的疑问。我照旧还躺在那里,保持着沉默。
电厂的那位职员进来的时候,眯缝着眼睛,站在这些小溪的前面,若有所思,他是来收煤气费和电费的。他可能从来就没有觉得我是特别值得信赖的人。此时此刻,房间里的一条条脏兮兮的小溪,似乎更加印证了他对我的看法,这些年来,他抱着那本厚厚的记账簿总是这么想的。但是我的煤气表和电表总是很正常,封铅完好无损,闪闪发亮,迎接着他那审视的目光。在他开出账单之前,钱就已经从桌面滑入了他的手心。他没有任何理由抱怨。当他转身离去,关上身后的房门时,他叹了口气,流露出对我的敌意。他从前可不敢这样。或许他现在已经做好了准备,再等到下个月,他希望,到那个时候,符合他的推测的证据,就会在我的房间里堆积如山。
但是,官方医生是怎么了?他站在那里,摸了一下我的手,然后朝我俯下身,好奇地用手翻了一下我的眼睛,最后问了我一个我一直回避的问题。他问道:“您承认,您已经死了吗?”
最先来的是几个制冰厂的男人,他们还像往常那样,手上和胳膊上都套着巨大的红色橡胶套,他们像抱婴儿一样把一些白色的冰棍紧紧地抱在皮革围裙上,搬进了我的房间,放在了桌子上。他们问候了我一声,把我放在习惯放钱的地方的钱一把掠走,然后撅起嘴嘟哝一声对不起,就迅速溜出门外。冰在桌子上,慢慢融化。冰水形成涓涓细流,从蒙在地板上的灰尘中流过。
他也许会讨厌我的任何试验,不对,他肯定讨厌。然后他又说:“您还是承认吧,您已经死了!”
在那天下午,我比平时早一些离开窗边,穿着平时的衣服,就躺到了床上。两个胳膊伸展开,放在身体的左右两侧。从这一刻起,我就再也没有动过一下。起初,我想,这是倦怠,继而又想,这是一种情绪,是一种乐趣,想要扮演不能动弹的人。很快,我就说不清楚,我是自愿躺在那里的,还是某种疾病或恶劣的情况迫使我卧床不起。我就这么简简单单地躺着。但是,生活还在继续。我不必离开房间去从事某种职业。我也习惯于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但是,如今,即使是最孤独的人,如果想要继续生活的话,也承担着许多义务。谁不要继续生活呢?
“是的,都是因为您。”我会这么回答,为的是让他感觉到,正是他的自以为是,毁掉了一次伟大的试验。最后这句话,我必须要说,我想要表达出所有的憎恨,把一项无穷无尽的行动就此毁掉的人,就该遭到憎恨。
当时,我突然来了兴致,躺到了床上,我真的不知道,事情会如何发展。天还不晚。我也不能说,我很累。和往常一样,那天傍晚,我也在窗户旁边站了好几个小时,看着外边大街上人来人往的景致。一些人住在我家的左侧,另一些住在我家的右侧。除此以外,没有任何差别。这是由于我的眼睛还是由于这些人的原因,我至今仍然无法说清。
蔡鸿君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