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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泽 萨拉马戈:《从地上站起来》 José Saramago: Raised from the Ground

他的思想和同情心的广博,他所说的耐心和信任与他充满激情的政治信念之间的艰难平衡,令这部小说比大多数见证人类不公的作品具有更广泛的聚焦。在一段描述一个人被打手殴打的段落中,事件发生的地点并不像大多数情况下那样,被视作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一处无从言说的秘密场所——因为秘密是守不住的。没有任何人类事务发生在自然之外。万事万物彼此相连。万事万物都可以被言说。万事万物都能够开口说话。地上的一只蚂蚁看到了这个人,它心想:“他的脸全都肿了,嘴唇也破了,还有他的眼睛,可怜的眼睛,他的脸肿得都看不见眼睛了,他和刚来的时候大不一样了。”当警卫往受害人身上泼水的时候,我们跟随水的漫长旅途,从大地深处,到云中,到雨里,到陶罐里,然后“从高处被泼到一张脸上,突然落下,突然绽开,缓缓流过嘴唇、眼睛、鼻子和下巴,流过憔悴的脸颊,流过被汗水浸透的前额……从这样一张面具上,水知道这个人依然活着”。

萨拉马戈中年之后才离开新闻业并开始写小说,就像一棵美丽的老苹果树突然结出赫斯帕里得斯的金色果实。这部小说出版于1980年,当时他已有五十八岁,可以说它是,也可以说它不是他的“早期作品”。它没有他后来许多作品那样复杂的深度,风格也依旧颇为常规(其中有分时期,也有分段落),但叙事的声音却是明确无误的:一种成熟且安静的声音,像聊天一样轻松,常带有讽刺或可爱的幽默感,这声音流淌向前,不时自我交缠,仿佛在犹豫或徘徊,却从未失去动力,像一条大河流经干燥的土地。

尽管萨拉马戈的视域如此包罗万象,但他知道应该省略什么。他知道得多么清楚,而这种认知又是多么罕见啊!他从不拖沓。没有流水账般的细节罗列。没有那些充斥着当代叙事的机械对话。没有任何关于痛苦、困顿和折磨的长篇大论,尽管这种手法被当作逼真的现实主义和无情的真相讲述而得到赞颂,但更多时候,对于作者和读者来说其实都是自我沉湎在某种虐待幻想中。这部小说中唯一的幻想,就是它出乎意料的充满希望的结局。萨拉马戈对于何为真实非常看重;我认为他选择在一个高光时刻让故事结束,不是因为他相信社会正义的理想终会实现——在这个意义上,我不确定他是否真的“相信”任何东西——而是因为他认为理性的希望比绝望更有用,因为他在自己的作品中追寻美。他的伟大作品《失明症漫记》同样在结尾处转向光明。但在《复明症漫记》中,转变再次发生……他知道黑暗是什么。

从二十世纪初到推翻独裁统治的1974年四月革命,一个农民家庭的三代人,这个“坏天气”家族的故事,贯穿了这部名为《从地上站起来》的长篇小说,并且正是这些从地上站起来的男人和女人们,首先是作为真实的人,其次是作为小说中的人物,让我学会了如何耐心,如何相信,如何信任时间,正是这时间同时建立和摧毁我们,为了建立和再次摧毁我们。[他可靠的英语译者,玛格丽特·朱尔·科斯塔,将小说的标题译为 Raised from the Ground,而小说中家族的名字则保留了葡萄牙语, Maul-Tempo,也就是“坏天气”的意思。]

现代小说中,死亡几乎千篇一律充满暴力。过去小说中人物的死亡方式往往与现实生活中一样,平凡无奇,不可避免,他们不会死于枪杀、刀砍、爆炸或谋杀;但如今我们希望小说中的死亡作为奇观被呈现,而不是我们将要彼此分享的体验。在这本书的结尾有一个死亡场景;一个人,辛苦工作了一辈子,历经各种磨难之后,于六十七岁高龄离世,仅此而已。我们通过他的双眼看到他自己的死亡。我觉得这比我所知道的任何小说里的死亡场景都要好。萨拉马戈对于真实的讲述,是来自智慧、炽热的艺术勇气,以及深刻的人类柔情的罕见组合。

从小和祖父母一起生活和工作,给了他创作这部小说的经验,给了他灵感、动机和叙事语调。在诺贝尔奖演讲中,他这样总结道:

在诺贝尔奖演讲中,他说:

我一生中认识的最聪明的男人,他既不会读也不会写。清晨四点,新一天的前兆还在法国大地上徘徊,他就从硬木床上爬起来,带着六头猪去地里放牧,它们的产出养活了他和他的妻子。在里巴特茹省的阿济尼亚加村,我母亲的父母就是靠这点微薄的生计过活,他们养活这些猪,等它们断奶后卖给邻居。……滴水成冰的冬夜,屋里锅中的水都会冻结的时候,他们就到猪圈去,挑出那些最虚弱的小猪抱到床上。在粗糙的毯子下,来自人类的温暖让这些小动物免于冻僵,留得性命。虽然他们两个都是好人,但促使他们这样做的却并不是什么富有同情心的灵魂:他们关心的是如何保护自己的日常生计,其中没有任何多愁善感或抒情的意味,而对于勉力维持生活的人来说,从未学过去思考生活必须之外的东西,是一件很自然的事。

我唯一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已充分消化吸收的东西,是那些苦难的经历在那些女人和男人们身上形成的某种美德:一种天生的对于生活的朴素态度。……每天我都能感觉到它在我精神中存在,像一种持续不断的召唤:我还没有失去希望,至少现在还没有失去,希望能多从那些尊严的榜样中获得一些伟大的力量,而这些榜样是阿连特霍的广阔平原提供给我的。

在写这篇评论时,我总是忍不住想让若泽·萨拉马戈本人来写。这是他1998年接受诺贝尔奖时演讲的开场白:

现在,时间给了我们讲英语的人一个机会,让我们看到他在这部早期小说中如何付出并收获这份伟大。我们已经知道,他在自己所有的作品中,如何忠实地追随那份朴素和那召唤他的精神。

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小说大多都是由中产阶级作家为中产阶级读者写的。关于穷人、受压迫者和农民的小说,通常不是由这些人写的,也不是为这些人写的。因此,这些作品往往带有一种距离感和社会学气息,同时又极度令人沮丧——仿佛启示录一般,冷酷,没有希望,而且必然是残酷的。两部关于受压迫者的伟大的美国小说,《汤姆叔叔的小屋》和《愤怒的葡萄》,因为作者对正义的热情和对主人公的敬爱,才得以摆脱这种险恶的冷漠。若泽·萨拉马戈的早期小说《从地上站起来》也是如此,并且还更胜一筹:因为作者写的是陪伴他成长的人们,他自己的同胞,他的家人。

2012年10月发表于《卫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