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妮娅一窝一窝地生育孩子,一次生七到十九个,这当然是一种留下大量后代的实用工程路径,却不是大部分女性会选择的路径。我们没有看到杜妮娅给孩子们喂奶的场景(很想知道她是如何做到的),也没有看到她忙碌的母亲生活。一千年后,她为了保护“她的孩子们”回到地球——但这意味着她那些遥远的后代,那些被她称作“杜妮娅特”的人,那些散布在各处的没有耳垂的人,承认她是这支血统的缔造者。
在本书的众多男性人物中,最强有力的形象是园丁杰罗尼莫先生。他是一个无论在身体还是情感方面都生动有力的角色,他的力量和谦逊,以及他对童年家园孟买(Bombay)的思念都让人喜爱——对于这座城市,他永远不会用它后来的名字Mumbai来称呼它。书中也有强有力的女性,有一位女市长,一位女哲学家,但她们都更像是卡通人物。小说的英雄和主角是女性,我想这对鲁西迪来说是第一次,而我多希望自己别对她吹毛求疵。问题并不在于她不是人类;你不能奢求一位精灵公主成为精灵公主之外的其他什么东西,但你至少可以让她不要像男人一样思考。
这种缔造者的身份通常被称作“父亲的身份”(paternity),它对于地中海和阿拉伯地区的男人们来说十分重要。更普遍的情况下,女性更看重自己生下的孩子和自己作为母亲的地位,而不是任何抽象的血统概念,而男性则认为自己的孩子,特别是儿子最有价值之处,在于保持父系血脉。这种性别差异或许反映了某种生物学律令,雄性哺乳动物的动机是繁殖自己的基因,而雌性哺乳动物的动机则是养育那些基因携带者。
无论如何,本书卷首是戈雅那幅矗立在现代入口的版画:《理性沉睡,群魔四起》。这本书里出现的群魔,无论以何种戏谑的方式被想象,都并非想象之物。
杜妮娅当然是哺乳动物,但她的爱子之心和无数孩子让我禁不住怀疑——她和其他那些舞刀弄枪的强力女战士一样,是一个穿女装的男人。
这些选择以漫画书般的方式,被简单地呈现为绝对的善与恶。这些痛苦则以灾难电影的方式被呈现为如此可怕的灾难,以至于那些不愿意去想它们的读者可以耸耸肩一笑置之。鲁西迪是一位慷慨且善良的作家,他宁愿对读者循循善诱,也不愿把真相炼成胆汁与硫磺,逼迫他们吞下。
这时,世界开始进入“奇异时代”的恐怖岁月,黑暗精灵,伟大的伊夫莱特,会试图用他们所有的魔法与非理性来摧毁人类,而杜妮娅则会召唤她的杜妮娅特,以他们的精灵血脉,用同样的力量来保护我们。
我在很多年前见过萨曼·鲁西迪,远在追杀令颁布之前,但我并不记得他有没有耳垂。无论如何,某些相似之处是显而易见的。这本书是一个幻想故事,一部精怪传奇(fairy tale),也对我们在这个世界中生活的选择和痛苦进行了精彩的反思和认真的思考。
于是我们有了正义与邪恶之间的战争,有了超级反派和超级英雄之间的对抗(我最喜欢的是英雄纳查基,也即是纽约皇后区的吉米·卡普尔),依照过去的惯例展开。依照惯例,并且有些反高潮的是,好人们获得了胜利。最后一位强大的黑暗精灵,祖姆拉德,被女哲学家囚禁在一个蓝色玻璃瓶中,其他精灵们则退回波斯坦,而杜妮娅则以超级母性之力,通过最后的自我牺牲关闭了两个世界之间的通道。
本书的主要情节——中国套盒最外面那层盒子——围绕着理性主义者伊本·鲁希德与虔诚的伊朗安萨里之间的哲学斗争展开,后者把上帝的力量置于所有尘世的因果之上。伊本·鲁希德试图在理性和人之道德,与上帝和信仰(仁慈的上帝和不狂热的信仰)之间进行调和。他对安萨里发起挑战。而他得到的回报是受辱和流放。
在这本书结尾,我们发现自己下一个千年的后代们,已经放弃了将冲突作为一种生活方式。他们和平地在花园里耕种作物,而不是耕种偏执与仇恨,他们发现“最终,愤怒,无论多么合理,都会摧毁愤怒者”。可是……当然总要有个“可是”。
我们已经有段时间没见到精灵了,因为他们进入我们世界的通道大约一千年前就被封住了,就在最伟大的精灵公主杜妮娅与安达卢西亚的哲学家伊本·鲁希德发生恋情之后不久。他们制造了大量后代,其特征是没有耳垂,并有精怪(fairy)血统的痕迹。实际上,对于英国人来说,波斯坦就是精怪居住的地方。
当代的世故者们宣称,和平是无聊的,适度是没劲的,快乐是愚蠢的。鲁西迪无视这种观点,并想象那样一个容易满足的族群,却只能通过剥夺他们的梦而实现这种满足。没有幻象,没有噩梦。他们的睡眠只是空虚的黑暗。
他们在波斯坦的生活就是在穷奢极侈的环境中进行几乎无休止的性交。尽管如此,他们中的一些人就和我们中的一些人一样,对此感到无聊,总喜欢偷偷溜到这边来,通过玩弄我们这些小小凡人来找乐子。男性精灵是火焰的产物,女性精灵则是烟雾的产物。他们拥有强大的魔法力量,但在智力方面却不是很强。他们任性、冲动、不聪明,总有某个成员时不时被困在我们这边,被一道咒语困在瓶子里或神灯里。
这暗示着,如果没有仇恨、愤怒和侵略性,没有它们导致的战争、残忍和蓄意破坏等人类行为,我们人类的想象天赋就无法存在。这暗示着,只有我们体内的黑暗精灵才能给我们带来梦与幻象,这或许意味着承认需要在我们内在的创造性和破坏性之间保持基本平衡。
精灵是阿拉伯神话中的角色,genies是其英语称谓,jinn是其阿拉伯语称谓。残破的现实已经影响了我们的世界和精灵的世界波斯坦之间的那堵墙,留下缝隙与裂纹,让精灵们可以从中通过。
但在我看来,这也是对二十世纪文学中一种极为强大的观点的屈服,这种观点认为,缓慢的创造过程没有灾难性的毁灭戏剧那么有趣,那么真实。这又让我们回到当下的处境。如果照料花园会让我们的头脑变得迟钝,如果使用理性会阻止我们看到幻象,如果同情会使我们变得软弱——那又该怎么办呢?再次让冲突成为我们的默认解决方案?重新培养仇恨、愤怒、暴力,让牧师、政客和战争制造者重新上台,然后毁灭地球?
一想到要总结故事情节,我就尖叫着晕倒在我的土耳其沙发上。鲁西迪具有无限分形的想象力。情节从情节中萌芽,生生不息。书中至少有一百零一个故事和子故事,以及几乎同样多的角色。你需要知道的是,它们大多都非常有趣、非常好玩、非常——但我不会说“别出心裁”(ingenious),因为很多角色实际上都是精灵(genies)。
我希望我们能放弃这种虚假的选择,因为它忽视了那些更富有想象力地运用我们内在光明和黑暗的其他可能性。
这个冗长的标题将特定天数换算成年和月,但最后却不是“四周”而是“二十八夜”,因为“夜”暗示着最初的“一千零一夜”。鲁西迪就像我们的谢赫拉莎德(Scheherazade),无穷无尽地把一个故事放入另一个故事,从一个传奇中拆出另一个传奇,在此过程中他带着无法抑制的喜悦,以至于当我记起他和谢赫拉莎德一样,是在死亡的威胁面前讲着故事的时候,会大受震惊。谢赫拉莎德为了拖延愚蠢而残忍的死亡威胁而讲了一千零一个故事;鲁西迪则因为讲了一个不受欢迎的故事而饱受威胁。目前为止,他和她一样成功地尚未被死亡追上。希望这份好运能继续下去。
所以这个故事的结尾对我来说令人失望,但对其他人来说可能并非如此。我想必然有很多读者会欣赏这本书的勇气,为其中的浓墨重彩、热闹喧嚣、幽默与激情四射而陶醉,为其中的慷慨精神而兴高采烈。
萨曼·鲁西迪曾说过,二十世纪出现了“现实的海量碎片”,他的长篇小说用恐惧和欢乐演绎并展示了那些碎片。他的新小说《两年八个月又二十八夜》向我们保证,现实正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剧烈地走向崩溃,即将彻底分崩离析。当一场比往年冬天更加严酷的风暴到来之后,将会出现毁天灭地的雷电和局部重力失效,而黑暗精灵伊夫将开始利用日常生活结构的薄弱之处趁虚而入。
写于2015年,此前未发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