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悟读书网 > 文学作品 > 我以文字为业 > 简 莫里斯:《哈弗》 Jan Morris: Hav

简 莫里斯:《哈弗》 Jan Morris: Hav

阿喀琉斯与马可·波罗还不到那些来访者中的一半。伊本·巴图塔来过哈弗,当然,所有伟大的旅行者都来过哈弗,留下过评论,并被哈弗人和莫里斯不断引用。T. E.劳伦斯或许曾在那里发现过秘密行动;欧内斯特·海明威曾来捕鱼,并带走了六趾猫。哈弗的光荣岁月在“一战”前和“一战”后,彼时火车曲曲折折地穿过隧道,满载着欧洲社会的精英、百万富翁和右翼政客;但希特勒是否真的曾在那里住过一晚却仍有争议。1985年的哈弗政治本身就极富争议。那里的宗教多种多样,因为在过去几个世纪里,曾有那么多东西方大国统治过它;清真寺和教堂友好共存;实际上精神生活的场景是如此无足轻重,以至于看似无用——一小群据说终日沉浸在神圣冥想中的隐士,事实证明只是享受禁欲主义的快乐且自私的享乐主义者。然而,然而,还有伽他利派。在莫里斯第一次访问哈弗的后期,她被带往黑暗隐秘之处,目睹了哈弗的伽他利教徒们的静坐,一次奇怪的秘密仪式,由戴面纱的女人和戴头巾的男人组成。从他们一些人身上,莫里斯依稀辨认出自己认识的朋友们、向导们、那位号手、那位隧道领航员……但她无法确定。她什么都无法确定。

这本书不容易描述。正如作者经常哀叹的那样,哈弗本身就不容易描述。当作者带着我们进入她的探索之旅时,我们逐渐开始熟悉那令人愉快却也有些自相矛盾的1985年的哈弗。我们爬上迷人的城堡,黎明时分,亚美尼亚号手在那里为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骑士奏响卡图里安的挽歌《骑士的荣耀与牺牲之歌》。我们造访威尼斯人的商馆、赌场、哈里发、神秘的英国机构,以及居住在高崖洞穴中的克雷特夫人,而作为哈弗与欧洲其他地区之间唯一陆路交通的火车,每天都从高崖上一条曲折的隧道中穿过。我们看到铁狗,我们观看激动人心的屋顶赛跑。但我们学得越多,就越需要学习。一种对于隐藏在表面之下的事物无法理解的感觉,开始隐约出现,甚至带来某种隐隐不安。我们已进入一座迷宫,一座历经千年构成的迷宫,带领我们不断回返,回到阿喀琉斯的时代,回到斯巴达人修建运河和在港口建起铁狗的时代,回到在那之前更加久远的克雷特夫人的时代,他们与熊为伍。这个迷宫也不断向外延伸,延伸到半个世界之外,因为哈弗的诗歌似乎曾经深受威尔士人的影响,而沿着海岸则是所有古代中国人最西边的定居点,马可·波罗对此不感兴趣。“关于远温国(Yuan Wen Kuo)没有什么可说的,”他这样写道,“现在让我们去其他地方吧。”

二十年后,当她回到哈弗的时候,有些事情似乎已变得太过确定了。过去的哈弗已经不在了,毁于一场名为“干涉”的语焉不详的事件。火车也不在了,一座巨大的机场正在兴建中。船来到一处名为“拉萨雷托[2]!”的度假胜地(标点符号是名字的一部分),是最为平庸的那种豪华奢侈,正如一位中年女游客的评论,这地方让人感觉如此安全。奇怪而古老的中国大师之家现在已是一堆烧焦的废墟;新地标是一座名为密耳弥冬塔的巨型摩天大楼,“一种对于无耻、无节制,以及技术上无可比拟的粗俗的大师级展演”。英国使节至少和他的前任英国代理人一样阴险卑鄙。这座城市绝大部分是用混凝土重建的。曾经在洞穴里隐居的克里特夫人如今住在清洁卫生的别墅里,而熊也已经灭绝了。后现代主义时代已经到来,与之伴随的是其标志性的粗野而阴险的建筑和宣传,其充满广告和模仿的还原主义文化,其市场资本主义,其永远携带着恐怖威胁的派系主义和宗教狂热。然而我们很快便发现,哈弗仍然是哈弗:那些曲径、那座迷宫,始终都在那里。就连密耳弥冬塔的电梯也无法直达。到底是谁在统治这个国家,伽他利教徒吗?但谁是伽他利教徒呢?密耳弥冬塔上的M究竟代表什么?

这种缺乏情节和人物的情况在传统乌托邦中很常见,学者和其他喜欢对号入座的人们或许会把《哈弗》与托马斯·莫尔等人相提并论。这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位置,却不是这本书应该去的地方。也许莫里斯本人不会因为我这样说而感谢我(当然她的出版商更不会):《哈弗》实际上是科幻,类型归属清晰可辨,且质量颇高。书中涉及的科学或者说专业领域是社会科学——民族学、社会学、政治学,特别是历史。哈弗这个地方作为一面镜子而存在,反映出泛地中海地区几千年的历史、习俗与政治。它是一面聚焦镜,其形成的微缩影像同时强烈地汇聚了观察和猜测。我们过去在哪里,将来又要去哪里?这些都是书中提出的问题。它通过创造一个无法在地图集或历史中找到的地方而提出这些问题,通过将这个地方平和且真实可信地引入现有的世界,从而给予我们一个遥远的、讽刺的、启示性的视角来看待周围的一切。这种模式不是讽刺性幻想,不像格列佛访问过的那些岛屿;它极为现实,其观察细致入微,其对于沙特阿拉伯、土耳其或唐宁街过去和现在的情况了如指掌。严肃科幻是一种现实主义而非幻想模式;《哈弗》在运用架空地理方面是一个绝佳的例子。如果你被那些对科幻一无所知且又不屑一顾的专家们的愚蠢势利影响,而拒绝读《哈弗》,那会是一种耻辱和损失,而只要阅读这本书,很容易就能避免这样的耻辱和损失,并将其变成纯粹的收获。

简·莫里斯在后记中说,如果哈弗是一个寓言,那么她并不确定它究竟在讲什么。我却完全不觉得它是寓言。在我看来,这本书精彩地描绘出最近两个时代东西方之间的十字路口,出自一位真正了解这个世界,并以比我们大多数人多一倍的热情生活在这世界中的女性之手。它的神秘是它准确性的一部分。我想,这是一本非常好的二十一世纪早期指南。

故事由一些松散的片段构成,完全缺乏一般意义上的行动或情节;这些所谓的叙事必备要素,完全被整本书强大且集中的方向或意图取代。它还缺乏另一种所谓的长篇小说必备要素——人物,即便这些人物可能代表某种抽象之物,却也凭借自己本身的存在令人难忘。像任何优秀的旅行作家一样,莫里斯与有趣的人们交谈,并写下这些对话。我们在《哈弗的最后来信》中遇到的人们,这里又再次出现,带领我们参观游览,亲自展示他们的国家都发生了什么,但我得承认,再次见到他们时,我几乎记不起他们的名字。莫里斯的才华不在绘制人物肖像方面,她笔下的人们不是作为个体,而是作为典型的哈弗人被我们记得。

2006年6月发表于《卫报》

现如今,二十年后,简·莫里斯回到了哈弗,并为她的旅行指南增加了最后一部分,“密尔米顿人的哈弗”(“Hav of the Myrmidons”),从而令整本书更加充实,更加深刻,也更加令人困惑。说它不符合普通读者对于长篇小说结局的期望,这并不是在质疑其虚构性(这一点确凿无疑),也不是在质疑作者的想象力(这想象力生动而准确)。

[1]Orsinia,勒古恩虚构的一个中欧国家,有十一部短篇以此地为背景展开。

问题当然不在于目的地,而在于出发地。你无法从伦敦或莫斯科出发前往那里。但从卢里塔尼亚,或者奥尔西尼亚[1],或那些看不见的城市出发,只要找到一班合适的火车就能解决问题。

[2]Lazaretto,字面意为“隔离检疫所”。

1985年,当《哈弗的最后来信》( Last Letters from Hav)出版(并获得布克奖提名)时,简·莫里斯作为一名旅行作家当之无愧的名声,以及许多现代读者对于何为虚构的不熟悉,让一些旅行社遇到了未曾预料的烦恼。他们的客户想知道为什么不能订一张便宜的机票去哈弗。